Work Text:
01
放课铃在下午三点半响起,太阳还高高挂在湛蓝的天上。孩子们把室内鞋换回便鞋,排成一条曲折的队伍走出校门。厚重的雪云在天上挂了不知多久,现在终于落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白。蚁群般的队伍绵延穿过满地雪色,在街角散成零星的群落。美贯和往常一样捏着宽大的书包带子,在心里思索着周日晚上在惊奇酒吧的演出。
H默默走在美贯身旁,低头去看脚尖踩碎地上的雪块。她穿着一件有点开线的素色棉袄,即使她长得高,这也并不合身。她浑身上下都有点旧,书包也破了洞。在早晨上学的时候她总是冷得发抖。今天的阳光格外慷慨,它把孩子们抱在怀里,让每个孩子脸上都泛起温暖的红晕,它把光华洒在地上,给满地的雪缀上金边。街景在缓缓后退,她们有说有笑穿过人情公园。一棵棵光秃秃的悬铃木像卫兵一样立着,人工湖已经被冰封住,上面铺上白色的雪毯。每当走到这里,美贯就忍不住四下张望,期待着一只麻雀或是一只松鼠打破空气中的寂静。可这里只有脚踩碎雪的声音不断响着。
走进公园深处,一只灰扑扑的纸箱出现在视线里。它被不知什么人放在公园里最大的一棵树下,纸箱开着口,顶部虚掩着一块硬纸板,表面还没盖上雪。美贯大着胆子走上去把纸板掀开,一团雪白雪白的毛球被包在几团旧衣服里。或许是美贯的动作惊动了它,毛球把脑袋抬起来。一双石子一样乌黑的眼睛望着她。
“是小狗!”H高兴地喊道。
她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纸箱捧在手心。小狗用前爪刨起纸箱,尾巴兴奋地摇个不停,纸箱被它的小爪子抓得一颤一颤,细微的抖动把H逗得咯咯笑。
“为什么这里会有小狗呢?”
“一定是被人抛弃在这里了吧。”H摸摸小狗的脑袋,后者发出一连串的哼唧声,它的毛又细又软,摸起来就像牛奶,也像绸缎。她的笑容却黯淡下去。
“收养”就意味着要负起责任。大人们总是忙于工作,税金之类的责任,如果要再被迫背上“养育一条生命”的责任,恐怕谁都会承受不住吧。在刚刚开始建立“社会”概念的年纪,对那颗年轻的心来说,一切都是那么尖锐。
“你说……如果我们不带它走的话,会有人带它回家吗……”H嗫嚅着。
“美贯回家问问爸爸,如果可以的话,就养在事务所里。”
太阳正在一点点下沉,这让美贯想起和爸爸相遇的那天。责任究竟是什么样,生命究竟是什么样?大人们为什么要把有形的东西变成费解的字句呢?
“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它浑身都是雪白的,就叫雪豆怎么样?”
两位姑娘就这样把纸箱抱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雪地,继续穿过人情公园。太阳已经藏到了地平线下,只有路灯为她们洒下一片微光。美贯不禁加快了脚步。在路灯没有照到的角落,会不会突然冒出可怕的大灰狼,或是什么可怖的怪物?周遭的一切都在牵动着她的想象力,这让她实在难以分心去思考在公园里忽然出现一只被遗弃的小狗的合理性。那时的她只是一味地想着,如果没有人把小狗带回家的话,那会是很孤单的事,那会是让人难过到想要流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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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贯捧着纸箱走进事务所的时候,成步堂龙一心里涌起一段久远的回忆。他依然无法忘记九岁的某个黄昏,他和什么人一同邂逅的那条生命。蛮不讲理的弃养者,转换迅速的信号灯,弯弯曲曲循着足迹撒在路上的狗粮。模糊的影像在他脑子里闪过,他在心里念起那个男孩。御剑,你把那条小狗带回家时也是这样的情形吧。美贯一定会照顾好它的,就像那时你即使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也不忘把它一同带走。
那段记忆太远了,他们的身份总在不停地流转。他没能像曾希望的那样成为超级英雄或莎剧演员。御剑也没能成为像爸爸一样的律师。只是现在,无论是那男孩还是那红色的检察官的身影,都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首席检察官于西凤民国失踪”在检察署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在得到消息后,他第一时间给排在通讯录第一位的号码打去电话,意料之中地,回应他的只有忙声。或许“失踪”比“选择死亡”更加令人难以接受一些,他好像回到了大学时单方面给御剑写信的那个时期。如果幸福的价值是月付73000円,去掉国际通讯的话费和房租便一分不剩,那脆弱的幸福正迅速贬值,只剩下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的琐屑。他依稀记得,在上次御剑离开前他们吵了一架,具体因什么而吵他已经记不清。陪审团,律协,伪证,三十岁以后他们的谈话总避不开这些字眼。初秋,玄关,凌晨四点,夜幕被日光从天边揭去,徒留一袭蓝色。在那片朦胧的蓝色里,他竟隐隐从御剑眼角看到一丝晶莹的泪光。那个人把头别过去,说我要走了,这次要去很远的地方,别再来找我了。那时他隐隐想要开口,想要伸手把面前的人拉住。可他仍是什么都没做。他在缄默中懊悔:为什么不再多看看那张脸呢?
于是他把回忆的匣子阖上。搬家让他和美贯丢失了很多东西,不管是过去还是画在墙上标记身高的蜡笔痕迹。事务所二楼狭小,寒冷,没有温暖的被炉和柔软的床垫。卡式炉不比厨房宽敞的灶台,热水器总是坏掉。庸碌日常从这里流过去,粘湿一地的票据、文件和渐渐变难的数学试卷。不知何时,美贯已经到了快要升初中的年纪,墙上标记身高的刻度逐年增高,不知何时竟已与爸爸胸膛的高度齐平。拮据的生活并未削减她的魔术天赋,除每周末固定在惊奇酒吧的演出外,她还在人情公园和H被寄养的家庭菜馆做魔术义演。作为H在班级里唯一的朋友,她坚持不收H的观赏费。
美贯仍然记得,搬来事务所的那天,爸爸在一楼的沙发上睡下,她躺在二楼的小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辗转难眠。窗帘透着冰蓝色的光亮,像要把整间屋子都冻住一样。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准确来说是爸爸的旧手机里传来特摄片的主题曲。她把电话接起,从听筒里传来窸窣声响,通讯录上熟悉的名字让她心跳加速,在电话那头的人开口之前,她便抢先说道:
“……御剑叔叔,是你吗?”
“……”
“御剑叔叔要回来了吗?美贯好想你,爸爸也很想你。”
“美贯……?”她听见一个温和而歉疚的男声。那是她无比熟悉的声音,是会在爸爸不在时哄她睡觉,为她讲睡前故事的声音。可现在,那声音听起来像是结了冰,尝起来像是烤得过火的面包边。
“抱歉,美贯……我……”
月光把呼吸凝成了白色。电话那头嗫嚅着,久久不再回话。美贯从这片寂静中品尝出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味道,在那时她还并不知道这种味道该被如何定义,只感到寒意顺着裸露在被子外的手脚爬到心尖。
“……美贯,你眼里的我…是什么样子?”
“嗯……御剑叔叔会做好吃的布丁,会堆可爱的小雪人,还会给美贯讲睡前故事……是很温柔的大人。”
“美贯还知道,御剑叔叔是很厉害的检察官……虽然很想见到御剑叔叔,但御剑叔叔一定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吧。”
“美贯呢,是什么都知道的。所以御剑叔叔……别怕。”
“不管你去了哪里,美贯和爸爸都会等你回来。美贯保证。”
美贯听见电话的那端传来颤抖的呼吸声。如果一个人在离家很远的地方,那会是很寂寞,又很令人害怕的吧。她如果用语言编织出拥抱送给御剑叔叔的话,会和实际的拥抱有同样的效果吗?
“谢谢你……美贯。”她的御剑叔叔平静下来,
“我可以……像‘从前’那样,为你讲个故事吗?”
“嗯!”美贯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裹好,把电话放在枕边。被子包裹的身体逐渐回温,像是泡进了温水里。御剑叔叔的声音也变得温暖起来:
“美贯知道银河吗?就是由宇宙中的星星组成的,挂在天幕中的,像河流一样的星群。”
“在,嗯……在一个遥远的地方。那里的人们有一个特殊的节日,也就是银河节。”他讲得磕磕绊绊,不知是在回忆还是在想象。
御剑叔叔或许不是个讲故事的好手。美贯心想。她当然知道银河。爸爸曾经也对她讲起过,那时只要在夜晚抬起头,就可以在天幕上和银河的一角打个照面。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星星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夜空只剩下漆黑一片。
“在银河节时,孩子们会把灯船放到河里。诸多星星点点的灯在河面上流淌,看起来就像银河一样。”
“正是银河节那天,一位小魔术师在去河边的路上不小心落了单。长时间的行走让她的脚磨得生疼,她把鞋子脱掉,躺到微微湿润的草地上。四周到处是青草和野花的芳香,美丽的银河在她眼前铺开,银白色的星点像牛奶一样泼洒在广袤的夜幕中,天蝎座忽明忽暗,像一团在天边燃烧着的火焰……”
美贯,或者说,小魔术师闭上眼睛,明晰的现实渐渐离她远去,不知何时御剑叔叔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只剩下风拂过原野的沙沙声混着蝉鸣。闪着微光的星带挂在像黑色毛毯一样的天幕上,现在看上去仿佛是在脚下似的。萤火虫时而从眼前掠过,转眼间就落进了泛着涟漪的银河水里。
就在这时,小魔术师听到了神奇的报站声,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坐上了一辆夜班轻轨列车,列车咔哒咔哒地前进,车厢里盈满了暖黄的灯光,蓝色天鹅绒的座椅看起来柔软又舒适。她在一处无人的空位上坐下,呆愣愣地注视着自己的毛爪子,以及耷拉在肩上的长耳朵。这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恍惚间,她看见一对毛茸茸的尖耳朵从前面的座椅上方伸出来。紧接着,耳朵下面的脑袋也露出来,自上而下地注视着她。那是一位美丽的狐狸,她的皮毛柔顺而富有光泽,身上套着一件修身的黑色西装,胸前挂着一块像羊脂一样的温润勾玉,一粒金灿灿的徽章别在领子上的米兰眼里。毫无疑问,这是小魔术师见过的最为美丽温柔的狐狸。狐狸小姐对她眨眨眼,歪头说:
“小朋友,你怎么自己来了?”
“今天是银河节。”小魔术师说。“朋友们都到河边放灯船去了。御剑叔叔说,当许多灯漂在水面上的时候,就像是银河一样。”
狐狸小姐对她微笑:“原来是这样。那么你来得正好呢,从这里眺望银河是最合适的了!”
小魔术师望向窗外,方才在天上望见的绚丽银河竟然就在列车外不远处的地面上。在无限澄澈,却又散发着彩虹般光芒的银河水里,散落着无数耀眼的星星,随水的流动折射出不同的色彩。在银河的岸边,到处都是齐腰高的白色芒草,在其中穿插着色泽淡雅的蓝色龙胆花,风起时,它们便像星云一般翻滚摇曳起来。
“好漂亮……”小魔术师喃喃道。
“你今天穿的衣服也很漂亮呢。是要登台演出吗?”狐狸小姐问道。不知何时,她从前排坐到了小魔术师的身边。
“因为美贯是魔术师!”小魔术师拍拍胸脯。“美贯会变很多魔术。从美贯的小裤裤里,可以变出大锅,轮胎,花束……只要能想象到的东西都有哦!”
“要是银河也能从小裤裤里变出来该多好呢……”她嘟囔着。
正当小魔术师着迷地观测着银河时,车厢的另一端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又有一高一矮两只狐狸手拉手向她走来,她们穿着像是灵媒那样的道服,打头的那只胸前挂着充满违和感的潦草领章,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乘务员”三个字。不知哪位乘客叫住了她,于是她俯下身去,与那位先生耳语一番,小魔术师听见几句零星的话语:
“哎呀,不行哦!这位先生,你的车票只能到银河站!请你在下一站下车吧!”
话音刚落,车厢上方的喇叭就再次响起了报站声,和小魔术师上车时听到的如出一辙:
“前方到站——银河站,请乘客们在相应的区间内下车。”
小魔术师慌里慌张地摸向自己的口袋。却出乎意料地翻出一张小小的绿色车票。车票上只有一行彩色油墨印的小字。
“宇宙通票”
不知何时,乘务员小姐已经走到了小魔术师身边。在看到那张小小的车票时,乘务员小姐眼前一亮:
“是绿色车票!兔子小姐,你可真走运!”
小魔术师摸摸自己的耳朵。兔子小姐?这种称呼她可一点也不习惯。还没等她反驳,乘务员小姐就接着说:
“这张车票,是真正意义上的万能车票!只要有这张车票,就有着无限的可能性,说是哪里都可以到达都不为过。”
小魔术师雀跃起来,也想去看看狐狸小姐的车票,只见狐狸小姐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灰色车票,上面用黑色油墨印着:
“终到站:南十字星”
啊,狐狸小姐也是要下车的。小魔术师思索着。那些下了车的旅客,都去了哪里呢?为什么他们就非要下车不可呢?想到这里,她便不可抑制地寂寞起来。狐狸小姐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一般,用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摸着她的头。
“在漫长的旅途中,离别是不可避免的,你还会遇到更多同行的旅客。”
“在分别之前,就好好享受这趟旅行吧。”
乘务员小姐和另一只小狐狸分别在狐狸小姐和魔术师小姐身旁坐下。像是回到家一样,两位小狐狸伸了个懒腰,把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小魔术师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边被三只狐狸包围了。
“你还不知道吧,这位狐狸小姐是我们的姐姐哦。”乘务员小姐对小魔术师说。
小魔术师并不意外,因为这两只小狐狸的胸前,别着和狐狸姐姐胸前一样的勾玉。
“我和姐姐本来一起住在森林的深处,姐姐是小镇里的律师,我则是一直在修行灵媒的魔法,有时也帮姐姐的忙。”她拍拍自己胸前的勾玉。
“可有一天,有坏人对姐姐施了黑魔法,姐姐忽然消失了,我到哪里都找不到她了。”
“那时,我一边到处找姐姐,一边伤心地哭个不停。我翻遍了每一个草丛,每一块石头,却连姐姐的影子都没找到。我害怕极了,如果再也见不到姐姐,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可就在那时,我想起了她。”她看向身旁的小狐狸。“如果连我都不再坚强,这孩子该怎么办呢,想到这里,我就不再掉眼泪了。”
“当有了想要保护的人时,就会变得强大。”乘务员小姐摸摸小狐狸的脑袋。
变得强大,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呢?小魔术师心想。如果要失去重要的东西才能长大,那一辈子都做小孩子才更好吧。但是,因为有想要保护的人所以必须变得强大,这又是多么无可奈何。美贯想要保护爸爸,可一直以来反倒是在被爸爸保护着呢。爸爸又是怎样长大的呢……
小魔术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听了太多故事,她开始有些昏昏欲睡。
“困了就睡吧,魔术师小姐。”
小魔术师的眼皮逐渐变沉。她斜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感觉身体变得越来越轻。在眼睛彻底闭上之前,她看到律师小姐依旧温柔地对她笑着。
“这趟列车还要开上很久,希望你在这里玩得开心。”
02
华灯初上,木门上的风铃发出叮当响声,H背着书包走进来,卷进一袭凉意,头发上挂着的雪花被屋内的温度融化。铁锅爆炒的浓烈香味弥漫在不算宽敞的屋子里。玄关靠窗的位置成了一座有些潦草的小小舞台。桌前的每个角落都被观众围得水泄不通。梅花,方块,桃心……花色各异的扑克牌在小魔术师手中高速翻飞。随着啪的一声响,小魔术师把扑克牌扣在桌子上。一张红桃A扑从牌堆里掉出来,上面赫然是助手画下的油性笔标记。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被选中当助手的看客不可置信地捡起那张牌,却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什么名堂。
“太精彩了!”H发自内心地赞叹道。美贯总能让不可能发生的事变成现实,简直就像是魔法一样,简直就像是奇迹一样!她跑上阁楼去把围裙套上,又忙不迭地下楼,观众已经零零散散散去,用餐区域依旧座无虚席,她到收银台去拿点餐板,和此前的无数个傍晚一样,流转在昏黄的餐桌,厨房,和怎么也擦不净的油渍之间。人们碰杯,欢笑,把冒着热气的食物填进肚子,夜晚就从食物的热气和水池里的泡沫之间淌过去。在H把所有的桌子擦干净,并把所有碗筷从水池里解救出来后,店长先生和阿姨也把打烊的牌子挂到门前,转身上楼休息去了。
H对美贯眨了眨眼,后者立刻像心领神会一般从灶台下的抽屉里掏出准备已久的黑巧克力,饼干和布丁粉。H自己则踩着凳子,从高大的冰箱里取出牛奶,奶油和黄油。
大约两周前,美贯在事务所的书架上找到一本甜点食谱。她偷偷把它带到餐馆来,与H细细研究了一番,并决定在即将到来的,H的生日这天,和她一起制作巧克力慕斯蛋糕。美贯提前和爸爸打了招呼,说是今天要很晚回家。H则用攒了很久的零用钱,在商店街买了两板黑巧克力。
长时间在餐馆打下手,H早已经学会了灶台的使用方法,她用小火隔水熬制巧克力酱,碗中的巧克力逐渐融化在牛奶里,空气中飘满了可可香味。这时候加入布丁粉,锅里的可可牛奶就逐渐变成黏稠的慕斯酱。美贯把焦糖饼干捣碎,均匀地铺在蛋糕模具底部。再把稍稍冷却的巧克力酱与打发后的奶油混合,绸缎一样的慕斯糊缓缓堆叠在饼干层上,形成一片油光水滑的湖泊。
蛋糕被放入冰箱,在等待它凝固的漫长时间里,两位姑娘掏出作业本和彩笔,借着厨房微弱的灯光画起今天的绘日记作业。
看着空白一片的绘图本,H发了半天的呆,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该画些什么。她偷偷瞄向美贯的绘图本,只见美贯用蓝色水性笔涂出一片夜空,在画面的正中心,是一座有着红色屋顶,黄色墙纸的房子,里面站着一个高高的,戴着蓝绿色毛线帽的小人,还有一个矮矮的,戴着粉红色大礼帽的小人。
接着,美贯用蜡笔在夜空角落离房子很远的地方点上星星。红色,黄色,白色……星星是五颜六色的。再仔细一看,这些五颜六色的星星竟然拼出了一个头顶长着尖耳朵,胸前飘着云团的人影。
H看得入了迷,差点忘记自己的绘图本上还是空空如也。想到今天日记的主题,她就感觉鼻头酸涩起来。今天的绘日记作业,题目是'家人'。H是记得的。可这个题目对她来说实在是有些难了,老师真是坏心眼啊。
分针又转过四分之一圈,美贯在绘图本上写下最后一个字。她伸了个懒腰。发现H还在涂涂画画,于是她把脑袋凑过去。
“H画了什么呢?”
H的图画本上,一个长着长头发的小人正奋力划船,行驶在翻着波涛的蓝色海洋里。
“我的妈妈不是在海的对岸嘛。我想,如果妈妈要回来的话,一定是这样划着船吧。”H说。
当美贯第一次听说H的妈妈在很远的地方时,就发自内心地为她感到难过。家长会时,H的座位总是空荡荡的。她的午餐盒里没有可爱的装饰,衣服上的破洞没有补丁。谈起妈妈时,她总说“妈妈很快就会回来”,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一点儿也没有关于妈妈的消息。类似的事情,美贯是知道的,像不知何时才会回来的旧爸爸一样,像只在夜晚才出现的御剑叔叔一样,大人们总是这样神出鬼没。可不管怎么样,孩子们能做到的也只有相信大人的承诺了。
“不说那些啦。”美贯把绘图本阖上。“午夜快到了,必须赶紧吹蜡烛许愿才行呢。”
H从厨房的杂物柜里翻出蜡烛和火柴,和蛋糕的尺寸对比,那支蜡烛显得有点大了,这实在是无奈之举,毕竟餐馆里没有备上生日蛋糕的蜡烛,店长先生和阿姨也必然不清楚H的生日。只是,还是会觉得寂寞啊。
如果生日愿望真能灵验的话,请让妈妈快点回到我的身边吧。她虔诚地低下头,合十双手,在蜡油滴到蛋糕上之前许下了这个愿望。
把蜡烛吹熄后,美贯为蛋糕撒上糖粉,细小的白点散落在漆黑的巧克力慕斯上,让她想起那个银河的梦。
“啊,仔细一看就像星空一样呢,像银河一样。”
“银河?”
“这样看上去,糖粉就像是夜幕上的星星啊。”
H用一把小小的钝刀把蛋糕切下两角,大的那块递给美贯,小一点的那块摆到自己面前。雪白的糖粉随着慕斯的抖动一颤一颤,看起来诱人极了。H迫不及待地把一勺蛋糕送进嘴里,却久久不再说话,只是抿着嘴。
“味道怎么样?”
“唔……有点苦呢。银河是苦味的吗……”H看起来有点失落。
美贯也舀了一勺蛋糕,放进嘴里。绵密丝滑的慕斯在嘴里化开,几分成熟的苦味点缀着几丝甜味,浓郁悠长的味道像是大提琴独奏。
“美贯倒觉得,银河是甜甜的,黑夜才是苦味的。”
“正因为有了苦味,才能感受到更多的甜味吧。”
“确实是这样也说不定呢。”H细细地品味着银河的味道,心里莫名点亮了一星甜甜的希望。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高高的影子,正在朝两位姑娘招手,美贯仅仅是看了看影子的轮廓就辨认出来者。
“啊,是爸爸!美贯明明有说会晚点回去嘛。”
她三下五除二把自己那份蛋糕塞进嘴里,背起书包向门廊走去。
“美贯先回家去了,明天见!餐馆不忙的话,记得来看雪豆哦!”她含糊不清地说。
H看见她远远地朝自己招手,在即将走出门时又折返回来,将手圈成话筒,对她喊道:
“小春*,生日快乐!”
家庭菜馆一楼的灯终于熄灭,美贯牵起爸爸的手回家去。H走上阁楼,躺到自己的小床上,做了一个银河的梦。
03
早晨睁开眼睛的时候,美贯察觉到身体有些不对劲。她的脑袋似乎比平常沉重数倍,鼻子里像是塞满了黏土,她不得不张开嘴呼吸,可在微弱的气流划过喉咙的时候,她只觉得那里干燥得快要烧起来了。
她套上制服,摇摇晃晃地下楼,跑到事务所去,迷迷糊糊看见爸爸模糊的人影,他正把三明治放进微波炉里加热,桌上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爸爸的影子转头向她走来,眼睛微微睁大,嘴巴一张一合:
“美贯,你好像发烧了。”
她把手放到自己的脸上,同时感受到冰冷和温暖。她心想自己的脸现在一定红透了,她 把体温计夹到腋下,勉强塞下半份早饭。爸爸对着阳光把体温计看了又看,确认度数准确无误后叹了口气:
“38.5℃。美贯,看来今天要向学校请假了。”
吃下药片后她便躺进被子里。爸爸把打湿的毛巾放在她头上。
“睡一觉吧,美贯。”
爸爸温柔的声音在头顶摇晃。她感觉身体里的火焰快把她烤得昏过去了。好想再听听那个故事,看看那片银河。银河摸起来一定是冰冰凉凉的吧,河滩上一定满是美丽的夹着宝石的细沙。
“爸爸。我想听银河的故事。”她迷迷糊糊地说。
“银河?”
“嗯,是一辆夜班列车从银河边上开过的故事。美贯在梦里也见到了,那是一辆很大,很长的火车,从车窗往外看能看到银河,岸上还有大片大片的龙胆花。车上有当律师的狐狸小姐,还有……乘务员小姐。”
爸爸低下头,美贯口中那片银河在他脑中变得清晰起来。他仿佛也看到了一排排的蓝色天鹅绒座椅,暖黄色的车灯把车厢里照得很亮,墙壁上涂着鼠灰色清漆,他没来由感到亲切,面前的座椅上,应该坐着一只年幼的,穿着黑色西装马甲,胸前戴着红色领结的小猫。
“那美贯有没有见到猫小弟?”
美贯摇摇头,毛巾从额头上滑下去,爸爸为她把毛巾扶正,接着讲:
在一片遥远的,深邃的森林里,住着猫先生和他的孩子猫小弟。
猫先生是森林里有名的律师。他正义又勇敢,数不清的小动物在他的帮助下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一天,这片森林里发生了一场地震,猫小弟和爸爸被困在了坍塌的山洞里。猫小弟迷迷糊糊昏了过去。醒来后,头顶掩盖的碎石不知道被谁清除,微弱的光亮照进来,他发现身边的爸爸消失了。
猫小弟从山洞里爬出去,在偌大的森林里不停地呼喊着爸爸的名字。可这空旷而繁杂的森林里,只有他的声音在不断回响。高耸的松树们静穆地立着,连头顶的星光都被它们的枝叶遮了去。
猫小弟害怕得直发抖,他跌跌撞撞地在望不到边际的森林里探索。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辆能穿越银河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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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在天鹅座停靠时,又有零星的乘客从列车上离开。不知何时,列车里的座位已经空了一半。小魔术师也随着这人潮下车,方一着地,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便扑面而来。眼前是一片黑漆漆的松树林,数不清的高大雪松把天空都给盖住。列车和森林之间由一块空旷的滩涂隔开。
“记得在经停时间内回来哦!有十五分钟!”乘务员小姐探出头来,对她喊道。
“知道啦!”小魔术师回头喊。
赤脚踩在粗糙的滩涂上,稍有不慎,沙砾和石头的棱角就会带来疼痛,她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岩石的尖角,一直走到滩涂和森林的交界处,脚下才变得细软起来。小魔术师弯下腰,捧起沙地里混入的,宝石般的石块,它们被磨得光滑圆润,半透明的质地掺着奇妙的颜色,她把它们揣在手心,沿着曲折的河岸捡了一路。
突然,从森林里跌跌撞撞跑出来一只小猫,他眼角噙着泪,和小魔术师撞了个满怀。小魔术师和猫小弟双双跌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的石头散落一地。
“你没事吧?哪里摔疼了吗?”小魔术师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赶忙去扶还趴在地上的猫小弟。猫小弟垂着脑袋,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他浑身上下的毛都脏兮兮灰扑扑的,仔细一看,里面还夹杂着破碎的枝叶。
“你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找我的爸爸……”猫小弟沮丧地说。
“森林里发生了一场地震,我和爸爸被困在了山洞里……然后我昏了过去,醒来就发现爸爸不见了。”
这时,从天上传来啪嗒啪嗒的,翅膀扇动的声音。
“夜深鸟尽墨千重,却得明眸行暗中。今宵有令招即来,义贼绝技显神通!”
仔细一看,那只乌鸦的胸前系着一条宽大的围巾,爪子上缠着长长的淡粉色丝带。她轻盈地降落到地面上,伸展开翅膀,摆出一个帅气的姿势:
“偷取真相的大盗,义贼八咫乌是也!”
小魔术师蹲下身子,尽量让视线和乌鸦小姐齐平:“乌鸦小姐……请问您有看到小猫弟弟的爸爸吗?”
“当然!”乌鸦小姐点点头,“我从森林里最高的树上看到了!猫先生是被一只恶狼叼走了。”
“恶狼?”
“就是那只对有罪判决执着得不得了的大灰狼检察官啦。为了追求‘完美’,不惜任何代价都要让被告判有罪的那个!”
猫小弟点点头:“爸爸在消失前负责辩护的最后一次庭审,就是大灰狼担任检察官。”
大灰狼先生住在森林边缘的一座大城堡里。自他搬到这片森林以来,森林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任何被判“无罪”的案件发生。直到有一天,猫先生站上了森林法庭。森林里的冤假错案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小动物得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大灰狼先生无法忍受猫先生对自己“完美”的破坏,处处都同猫先生针锋相对。
这样想来,大灰狼会袭击猫先生,也并非无迹可循。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小猫垂下脑袋。
“我从山洞里爬出来,走了好久才走出这片树林,现在又迷路了……”
“既然这样,要不要跟美贯一起到银河列车上看看?说不定猫先生就在那里呢!”小魔术师拍拍小猫的肩膀。
“银河列车?”乌鸦小姐歪歪头。“那辆穿越整条银河的,传说哪里都可以去的银河列车?”
小魔术师点头:“它现在正停在天鹅座站呢!再过不久就要发车了!”
乌鸦小姐眼前一亮,不假思索地扇动翅膀,向车站的方向飞去。
“猫小弟,登上那趟列车吧,我敢肯定你的爸爸就在那里!”
04
白色。目之所及之处都是一尘不染的洁净的白色。
脑内空无一物。现在正身处哪里,周遭的人的身份,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一概不清楚。记忆就像这雪白的房间一样洁净。手心传来的是棉布干燥而粗糙的触感,身体像封在水泥里一样沉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材的气味。残存的常识告诉他这里是医院。他从护士口中取回自己的名字,从床头柜里放着的一只钱包里取回自己的身份,记忆却依旧缺席。在那只皮夹子里他看到信用卡和被叠得整齐的少量日元现金,拉链夹层里装着不同语言的票据。纷繁的热敏纸的底部突兀地压着一张照片。出人意料地,那并不是一张人像。雪地里,两大一小三只雪人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形象鲜明到有些滑稽。他感到心脏像被捏紧一样,有什么情感正在满溢出来。可不管是那情感还是照片上的雪人都令他感到陌生。
关于他丢掉的记忆,或许要追溯到24小时前。
自西凤民国东部半岛的边缘西行约300公里,一座北部沿海的边陲小城,气候温暖湿润,四季分明。9月,名叫御剑怜侍的检察官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街道上到处都是绿油油的冬青和法桐。韧而宽大的法桐叶时而从枝头坠落,像一面巨大的蒲扇,在地上砸出声响。
彼时他正从一起案件中抽身,三天三夜没能好好休息。他驾驶着一辆未曾磨合过的汽车,行驶在一个过分明媚的午后。太阳穿透纯净的空气刺进眼睛,令他目眩。街角的鸣笛撕扯着他的思绪,不知是沥青还是高速冲来的铁壳磨破了他的皮肤,疼痛伴随着黑暗降临,再度睁开眼睛,海洋彼岸的一切都已离他远去。
于是他被骨折和失忆拴在病房里。行色匆匆的医护,气若游丝的病人,目光呆滞的亲属,无不被麻木与倦怠填满。在漫长到近乎停滞的时间里,他身旁的病床上已经换了好几个人。4小时一次的查房,一日三次的换药,循环往复。在很多个相似的夜晚,他坠入同一个被关进狭窄盒子里的梦。想要开口呼喊求救,却发现声音好像在真空里那样微弱。盒子潮湿而冰冷,他感到呼吸之间带着铁锈的气味。
伴随着身体的痉挛他睁开眼睛。面前是被夜色染黑的天花板。石膏依旧嵌在右臂,走廊里白炽灯还亮着。一切都与平常无异,他却没来由地体会到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下意识觉得,要给什么人打电话才好。
液晶屏亮起,通讯录里满是以陌生的次序排列的汉字和假名。手指却如同肌肉记忆一般,触碰了一个呼唤过无数次的名字:
「成步堂」
“……御剑叔叔,是你吗?”
和想象中不同,听筒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小女孩的声音。他几乎要掉下眼泪来。明明听筒正放在耳边,那声音却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可是,这是谁呢?她眼里的我是什么样子?我和她一同经历过什么事?那声音天真中透着一丝忧伤。明明是这么稚嫩的声音,为什么这样让人感到心痛呢。
不知怎么地,夜空看起来泛着冷光。空气寂静得仿佛要冻上。透过窗玻璃,他看见细碎的星星若隐若现地挂在远方。他隐约记起在很多年前的这样一个雪夜,有人曾在他耳边讲起一个故事:
一位在银河节落单的男孩,独自跑到原野上,乘上了一辆在银河中行驶的夜班列车。在那里,他遇到了自己的好友。他们一路上遇到了许多乘客,却又不得不同他们一一告别。当列车行驶到名为“南十字”的车站时,车上的其他乘客已经一个都不剩了。如果能永远和他一起这样旅行下去该多好啊。男孩和友人约定,无论前路通向哪里,我们都要一起去。可就在这时,友人却忽然消失了,只剩他的衣服被留在座位上。
男孩伤心地流下了眼泪。就在这时,他醒了过来,原来一切都只是梦。他跑回镇上,却发现自己的朋友已经在河中溺亡。
那列银河列车,简直就像是眼前的病房一样。一期一会的相遇,无法规避的别离。这个结局实在太过残酷。
可是,如果主人公是这个女孩的话,这个故事会变成什么样呢?曾经分离的人们,会在这列列车上再度相遇吗?不得不面对的分离,是否会被赋予全新的意义?
“美贯……我可以像‘从前’那样,为你讲个故事吗?”
一直等到电话那端传来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他才挂掉电话。走廊里的灯不知何时熄灭了,只剩下远处安全逃生标志泛着荧荧绿光。一个沙哑的,几近干枯的声音从他身侧响起:
“是给女儿打的电话啊。”
“……您会说日语?”他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和同病房的病人进行交流。那是一位约莫40岁的女性,昨天刚刚搬到这间病房。或许是治疗原因,她剃去了半边头发。吊瓶架上总是挂着一袋巨大的乳白色营养液,终日以极慢的速度缓缓流入她的血管。她一天中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到了深夜反而意外地清醒。
“我也是日本人。”她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抱歉,看到您和女儿讲话,我一时有些怀念。”
“您的女儿还好吗?”他关切地问。
“她被我独自留在日本,寄养在亲戚家的店里。”她顿了顿,接着说:
“我的丈夫是西凤民国人,但他在几年前过世了。”
“那她一定很希望您回去。”他从皮夹子里拿出那张雪人的照片,低头细细摩挲着。“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很害怕孤单的。”
“遗憾的是,我已经时日无多。也已经没有气力回到那里了。”
从走廊另一侧的病房里,传来哀哀凄凄的呻吟声。在走廊里睡着的人爬起来,从病床一旁的抽屉里取出一粒被条码包裹着的白色药片。
——羟考酮。
那个人将白色药片放进磨钵,用磨杵将药片一下下捣碎成粉末,再将它们细细融化在杯中,插上吸管,细心地送到病人嘴边。后者艰难地吞咽,却仅在咽下两口后便无力地将头垂到一边。
“是癌症。”她平静地说。
“你看,这些围在那里的人,没有一个不盼着她赶快死的。包括她自己。”
“……那您呢?”他轻声问。
女人摇摇头:“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不可避免地向死亡走去。唯一的区别只是早或晚几分罢了。”
如果死亡真可以被选择的话,有谁不想在这个世界多待一会呢?在疾病被宣判的瞬间,铡刀就在头顶悬起。没有人知道它会在哪天掉下来。
他想,如果世上真有一辆行驶在四维空间的银河列车,让人们与逝去的灵魂在那里再度相遇。那会是多么美好的事呢。
在那天之后大概过了两周。身旁那名女性的身体状况每日俱下。御剑怜侍从未见过她进食,她维系生命所需的营养全都来自那袋硕大的白色液体。可如今连那袋营养液都不再出现了。她不再输液,也不再进行任何以治疗为目的的活动。唯有止痛药源源不断进入体内。医院的护工每隔半小时为她翻一次身,可她的臀部和后背依然长出了斑驳的褥疮。病房里蔓延起一种微妙的腐臭味,那是她体内腐烂的细胞发出的哀鸣。
真的快要走到尽头了。御剑怜侍心想。她现在会是什么心情呢?
止痛药的效果良好,在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那位女性总爱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从那些对话中他窥见另一个人进而好几个人的人生。他看见她是如何背井离乡,又是如何与丈夫相识相爱。他看到她是如何面对死别,又是如何接受自己即将走向死亡的事实。他看到新生命的诞生,看到那孩子是如何艰难而孤单地长大。那孩子让他感觉像极了某个女孩,似乎什么人曾把她丢下,撩起了她面前遮挡黑暗的薄纱。那孩子让他感觉像极了自己,明明他已经丢掉了几乎所有的记忆,却还是隐约记得自己曾失去过重要的东西。
在如同没有尽头一般的黑夜里,走廊对面的房间里传来哀恸的哭声,那是一个孩子第一次亲眼见到死亡时发出的声音。身旁的年长者低着头,沉默不语。没能用上的药片,磨杵,护理垫,和盖上白布的躯体一起被运走。那间病房重新变得一尘不染,好像那里从未有人存在过一样。
“您相信世上存在灵魂吗?”女人喃喃道。
“我想,或许确实存在也说不定。”
“如果我死了之后真有灵魂的话,就算游我也要游到我女儿身边,去看看她。”她笑了,脸上的褶皱扭成一个结。
“检察官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如果您能取回记忆,如果您能回到海的对岸……”
“替我见见她……好吗?”
你可以成为一座桥吗?他问自己。或许他作为一座桥不够牢靠,不够绵长,在记忆和生命轻薄如纸,任凭命运发落的时刻,他很难许下任何承诺。
可他仍是嘴唇微张,虔诚地应下一句:
“我答应你。”
内心深处隐秘的哀伤日渐浓稠,病房里充满了潮式呼吸的嘶哑噪声。如此具象化的,缓慢的,生命的流逝。和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尽相同。并非尸检报告上的白纸黑字,并非法庭记录上被一笔带过的,一个轻飘飘的姓名。
啊……
我想起来了。
法庭,故居,栽着悬铃木的街道,早已逝去的人们,令人怀念的人们……笨拙却可靠的糸锯刑警,机敏活泼的美云,一身尖刺内心却很柔软的冥。
还有,最重要的,我的家人。
怎么会忘记了呢。怎么会记不起来呢?我们的生命早已不可分割。他抬起头,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了靛蓝色。在太阳升起之前,他见证了她的最后一次呼吸。
05
在今天的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六年三班的教室里发起了一场非正式的学级裁判。没有检察官,没有审判长,只有被告一人面对着义愤填膺的群众。
大约从一周前开始,盗窃案接连不断地在这间教室里发生,一开始是某位同学的钢笔丢了,再然后是橡皮,三角尺……甚至是一位同学珍藏的笔记本。对这个年纪的孩子们来说,与其费尽心思找出犯人,不如把所有罪责推向处在班级边缘的家伙更为方便。可怜的H再度成为了学级裁判的被告。原因很简单,H是整个班级里唯一一个连午餐费都付不起的人。在午休时刻,她只能拿出一个磕得凹凸不平的铁质饭盒,里面通常装着盐渍梅干和一样炒菜,那是餐馆的店长阿姨为她制作的便当。
“H同学,如果是你拿的就尽快还回去吧?”
“就是啊,就算你家再怎么穷也不能偷走别人的东西啊。”
“不是的……不是我……”H站在讲台上,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在讲桌上。同学们七嘴八舌地给H下达审判,她渺小的声音就这样淹没在水涨船高的议论声中。
“异议!”
像石子投入湖面一样,整间教室都安静下来。美贯不知什么时候站上了讲台,挡在H的身前。
“给人定罪是要讲证据的!你们谁能拿出H同学偷东西的证据?”
台下鸦雀无声。
“如果没有证据的话,就不应该把H同学视为犯人,更不应该说她的坏话!”
这时,一名名叫X的男孩举手:“昨天是H同学做值日,大家都离开教室之后,只有H同学还留在教室里。”
“X君不也是昨天的值日生吗?”人群里,一名同学问道。
“我……昨天因为有想看的动画,所以一放学就走了。”X的眼神飘忽起来,不自觉地抠着指甲。
所以,就让小春一个人打扫整间教室吗?说得这么理所当然,他到底这样做过多少次了?美贯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站得更加笔直。
“昨天丢失的东西有哪些?”她问道。
“我的笔记本昨天放学时还放在桌洞里,今天早上就不见了。”
“我的钢笔也是!还是限量款呢!”
“足以撇清我的嫌疑了吧?”X说。“那种印满蕾丝花纹的钢笔,我一个男生怎么会去偷呢?”
美贯盯着那名男孩的手,感受到一阵异样的吸引。他又在不自觉地用指甲抠着指缝边缘了。一切如同胶片一样在她面前拆解开来。坚硬的,圆滑的指甲,翘起干燥得发白的角质层。男孩的证言和这充满违和感的动作重合。一瞬,美贯清楚地意识到了她该说的是什么。
“异议!”美贯大喊。“X君,如果你没见过这支钢笔的话,你怎么会知道上面印着什么样的花纹呢!”
“我……我……”男孩一下子慌张起来。
“真的不是我啊!我有什么理由去偷钢笔!钢笔这种东西我要多少根有多少根!”
“不是这样的,X君。”和对方激烈的反应不同,美贯平静地反驳:
“X君,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你在说‘一放学就走了’和‘怎么会去偷’这几句话的时候,都在下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指甲。”
“这很有可能说明,你对自己所说的话并没有十足的自信。甚至有可能是在……说谎。”
“你才说谎!”那名男孩大喊着。
“你们还没听说过吗?她的爸爸在法庭上做了伪证!怎么能相信她说的话!”
尽管那位男孩激烈抗议,同学们都不愿再去相信他了。大家一哄而上,抢过X君的笔袋,拉开拉链——精致可爱的动物橡皮,印着蕾丝印花的钢笔,荧光绿色的三角尺……这段时间丢失的文具果真都在里面。物归原主后,人群就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谢谢你,美贯……”H把眼泪擦干。抬头看向美贯,却发现美贯正深深地低着头。
“爸爸……才不是什么讼棍……!”
这是H第一次看见美贯如此生气。她那柔顺的刘海垂在面前,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明明……都是美贯做了错事…爸爸才丢掉徽章的……”
“美贯……”
“爸爸才不是骗子!才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为什么,人们总对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事情妄加揣测呢。明明什么都不懂。只要受到一点引导,就一股脑地倒向是非的一边,大声呼喊着自认为的正义。
这样的事,算什么正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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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这只又高又瘦的,头上戴着深灰色三角形礼帽的猫先生,应该就是猫小弟的爸爸了。
小魔术师,猫小弟和乌鸦小姐走过了数不清多少节车厢,终于在一节空荡荡的车厢里找到了他。他身穿一件有着宽大领子的米驼色风衣,胸前的天秤葵花徽章磨得微微掉漆,透出一丝银色。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读着一份不知什么时候的报纸。
“爸爸!”猫小弟远远地喊着,向猫先生的方向跑去。
猫先生放下手中的报纸。看清来者后,他瞪大了眼睛:“怜侍!”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他摸了摸猫小弟那毛茸茸的脑袋。
“是这位小魔术师带我来的!”猫小弟指指小魔术师的方向,她不禁有些害羞地挠了挠头。
“猫先生,您还记得您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乌鸦小姐问。
“被困在山洞里后,我就昏了过去。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在这里了。”
“也就是说,您没见到过大灰狼吗?”
猫先生摇了摇头。
“啊……那一定是因为,您因为在山洞里缺氧晕了过去,才毫无察觉的吧。”乌鸦小姐移开视线。随后,她把同猫小弟,小魔术师相遇的经历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说起来,为什么乌鸦小姐要跟着我们一起上车呢?”小魔术师摸着下巴问。
“这个嘛……”乌鸦小姐歪歪头:
“因为,我是盗取真相的八咫乌嘛。不过关于猫先生的真相,现在我已经‘偷’到了。”
“我和爸爸约定过,不知道的事情,要努力地去知道。”
“快速!隐秘!一心一意求索真相!这就是我们八咫乌的素养。我会努力像爸爸一样,成为正义的英雄!”乌鸦小姐捋了捋自己的羽毛。
“啊,传承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小魔术师顿悟道。“美贯也是,从爸爸那里学来了魔术呢!”
“我以后也要像爸爸一样,做一名律师。”猫小弟点点头。
“怜侍,我可以问你,你为什么想要当一名律师吗?”猫先生认真地注视着猫小弟的眼睛。
“因……因为……”猫小弟羞红了脸,“我想和爸爸一样,去帮助弱小的,需要帮助的人。”
“可是,成为一名律师,或是检察官,并不是‘对他人帮助与否’这么简单的事。”猫先生摇摇头。
“当人们不再执着于真相,而只是一味地在自己的立场上追求胜利的时候,一切都会改变。”
“当一名检察官被偏执蒙蔽了双眼,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时候……当一名律师不择手段地为自己的委托人辩护,不惜欺骗,伪证,篡改真相的时候。真相都会像月食一样,失去它原本的光辉。原本需要得到帮助的人,也可能会因此彻底坠入深渊。”
“怜侍,听了这些,你还坚持一定要做一名律师吗?”
猫小弟低下头陷入沉思。但没过多久,他的眼睛里就燃起光亮:
“无论是当律师也好,检察官也好,我所追求的都只有真相。我还有很多时间,去探索我究竟想要什么……”猫小弟拍拍胸脯。
“但我想,不管成为什么,我都会找到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路!”
猫先生愉快地闭上了眼睛。
“这样就好……”他微笑道。
列车依旧咔哒咔哒地向前行驶。流星从遥远的地方落下来,划过轨道附近的天空。孩子们纷纷闭上眼睛,许下心中那个最真切的梦想。传承的火焰,终将被列车送往很远很远的地方。
06
“御剑怜侍。”
声音较来者先一步走进来,罕见地没有掺着鞭子带起的风声。
“冥。”
御剑怜侍从她的脸上见到少有的倦意。他不清楚她找了他多久,冥似乎也无心提起。她只是缄默着打量着他,她的视线扫过雪白的石膏,床褥,绷带……最后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为什么……”她声音里难掩颤抖。
“你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消失,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你。”
“可你还是找到我了。”御剑怜侍扯出一个微笑。
“这里很安静。”他说。“我在这里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
“冥……你会想念故乡吗?”
为什么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狩魔冥久违地感到喉头阻塞。
故乡,故乡。熟悉的音节组成陌生的字眼,她从未思考过“故乡”的定义。是那个被陈腐制度朽蚀的国家吗?是儿时她和怜侍一起居住的旧居吗?她从拿起鞭子的那天起便离家远行,从日本到洛杉矶,到纽约,到柏林,再到西凤民国。在那些风土各异的城市里,她从未对自己降生的土地抱有过任何怀念。那间容纳她童年的宅子过于华丽虚浮,早已随着父亲的过世积上灰尘。
但在闯入病房,看见御剑怜侍面庞的那一刻,她竟怀念起和他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的那段日子。明明刚来时和她一般高,可没过多久她就需要抬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了。怜侍总是走得很快,步子也迈得大,她要费好一番工夫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在13岁时她对自己说,向前跑,永远不要停下。在这之后她只是埋头前进着。可不知从哪天起,前面再也看不见谁的背影,只有白茫茫一片雾笼罩着前路。回头望向过去,只剩一栋空荡荡的宅子,肃穆而静默地立在那里。
“如果你说的是日本的话,我觉得那里没什么好怀念的。”
“那里条条框框太多,法庭制度落后,冤假错案层出不穷。缺点数都数不完。”
“也是呢。”
那么,我换一个说法。冥,你有时会想家吗?他在心里说。
孤独是狩魔的宿命,即使他和她都早已摆脱这个姓氏的阴影。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再年轻。“故乡”像是挂上了霜,冰冷却又让人魂牵梦萦。沉甸甸的命运压在身上,逼迫着他们过早成为了大人。故乡是那么遥远,不仅要跨越海湾,穿过田野和层叠的街道,还要再越过不可计量的时间。随着故人的逝去,似乎一切有关故乡的事物都会逐渐消散。像是失去根脉的树,像是失去栖息地的候鸟。到了那时候我们的归处又会是哪里呢。所有生命最终都会回归到大地,千千万万的人从过去走来,又不可回头地向未来走去。周而复始,重复着永不休止的循环。和这个辽阔的世界相比,生命是多么渺小啊。
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狩魔冥望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在那里凝聚着一份咸涩的哀伤。空气凝滞起来,压得她心里也变得沉重。她逃避似的看向窗外,黄豆大的雪粒依旧扑簌簌往下落,她听见不算遥远的地方传来口琴的声音。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
一个稚嫩的声音卖力地唱着,口琴尽职尽责为她伴奏,有时伴奏吹得比她唱得快了,她又匆匆忙忙换气来跟上。
“夜色多么好…心儿多爽朗,在这幽静的晚上……”
北风卷过路上成片的梧桐枝桠,带起“呜呜”的响声,那细嫩的声音被淹没在这轰鸣中,渺小而炽热。御剑怜侍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个女孩。夜色把天空染成浓沉的蓝,路灯微弱的光洒在她动人的笑容上。美丽得像一场幻梦。他们踏上重复走过千百次的街道,松软得像面粉一样的雪纷纷扬扬随着步子四散。然后他看见那狭小的三室一厅,里面填着魔术道具,法律书籍和将军超人光碟。厨房里有人正把汤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温柔的香味盈满了整个房间。那人会走到他面前,用干燥而温暖的手捧起他的脸。
他忽然感到眼角湿润,口琴声和歌声仍断断续续地响着,风仍是像要席卷一切似的发出嘶鸣。微小的生命在自然的呼啸中歌唱,像是随时要被击垮一样,像是要被无休无止的雪埋掉一样。可她们仍然不屈地,倔强地唱着。
“冥……”
“我想请你帮我送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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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夜,惊奇酒吧的灯依旧亮到很晚。美贯系上围巾,向玄关走去。雪豆在此等候已久。美贯牵起它项圈上的绳子,从惊奇酒吧走出来,立刻就被刺骨的冷空气冻得瑟缩。即使穿了保暖,戴了围巾,薄薄的魔术服还是不足以抵抗融雪时节的寒冷。
H没有来看今天的演出,傍晚时店长先生将她留下,只说是有话要谈,大概是关于她妈妈的事情。美贯心里感到隐隐不安,洁白的积雪盖住了荆棘,似乎只要再向前踏出一步,那尖刺就会刺破脚掌。
回事务所之前,还是先去家庭菜馆看看才好。这样想着,她往事务所的反方向走去。
在经过人情公园时,她隐隐约约闻到空气里一股稀薄的异香。雪豆发出焦躁的低吼。
“雪豆,怎么了?”美贯蹲下身去,轻轻抚过小狗的脑袋。可雪豆没有丝毫安静下来的迹象。它呜咽着,用力地晃着脑袋,猛地挣脱美贯手里的绳子,向人情公园的入口处跑去。
“雪豆!”美贯大喊。
“你要去哪里?”
雪豆已经一溜烟跑没了影。她慌忙追上去,险些被积雪下掩藏的石块绊倒。小狗的脚印在雪地上清晰可见,一路延伸到人情公园的边缘。她跌跌撞撞地追着那足迹奔跑,却在还没望见尽头的时候就听见远处传来雪豆凄厉的叫声,以及像是玻璃碎裂一样的声音。
“雪豆!”她加快脚步,向声音的方向拼命跑去。
在脚印的尽头,一片刺眼的红扎进她眼睛。小小的一团绒球缩在雪地里,灰扑扑的皮毛包着血肉和骨头,已经变得僵硬,雪豆的身体不再随着呼吸起伏,不会动也不会叫,任凭她怎么呼唤都没有反应了。
她隔着手套去轻轻触碰那一片红色,它们干涸在雪豆洁白的毛发上,连成一片,像是一张皱皱的薄饼。那不像是血迹,而更像是某种凝固的颜料。轻轻拨开雪豆身边的积雪,她隔着手套摸到一块尖锐而坚硬的东西,她把它拿起来,那上面沾着和雪豆身上同样的红。那是一块弧形的,尖锐的玻璃碎块。上面沾满了和雪豆毛发上同样的红色颜料,光滑的表面反射着路灯微弱的亮光,在昏暗的环境下显得尤为刺眼。
那具小小尸体的周围,遍布着杂乱的脚印,可其中令人感到违和的是,有一些脚印大得不像话,它们散落在尸体的近旁,却又像一条直线延伸到远方。
她顺着脚印的方向望去——在斜前方距此处20米左右的一盏路灯下,有一个细瘦而高大的人影。那个人的身上,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在那惨白灯光下,他那金色的头发似乎都闪着寒光。美贯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感到自己几乎要冻成一座冰雕。就在她开始计划着逃跑的时候,那人影扶了扶眼镜,转身离开了。
……
美贯脱力地瘫坐到地上。
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没能做到。魔术没办法告诉大家真相,也不能让雪豆起死回生。明明,明明那么温暖,那么柔软……颤动的,快活地摇着尾巴的雪豆。现在为什么又冷又硬,不会动了呢?她发起抖来,感觉喉咙里塞进了千斤重的石块。这种感觉久远到几乎已经令她忘却。眼前满是刺眼的红色,从这片红色中,她只感受到无比尖锐的恶意,令人有些害怕的恶意。
她捧起那团冰冷的毛球,轻轻地,将它放在与它相遇的那棵梧桐树下。名为“雪豆”的小狗,就这样永远沉睡在冰冷的雪里。她摇摇晃晃地向家庭菜馆走去。那里的门正紧紧闭着,在门把手上挂着“打烊”的告示牌。她轻轻叩响门扉:
“小春……小春……”
木门缓缓打开,转轴吱吱呀呀和风铃一起哭泣。
“美贯……”
“你见到妈妈了吗……?”
“妈妈不会回来了。”H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把地上的雪都给打湿了。
“大人们说,我……妈、妈妈她……”
她哽咽着,那些话语堵在她喉咙里硌得生疼,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看着哭泣的H,美贯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现实刺破了银河的一角,那些闪着光的美妙幻想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她轻轻抱住H,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死”呢,雪豆会死,人们也是会死的。H的妈妈会死,御剑叔叔也会死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美贯该怎么办?美贯也会忍不住哭个不停的吧,可是,那样不能带来幸福啊,御剑叔叔也不会回来。H她那么善良,那么聪明,却哭得那么伤心。那一定和检票员小姐失去姐姐时一样难过。和猫小弟把爸爸弄丢时一样哀伤。如果我能带给她真正的幸福该多好,如果我能带给大家真正的幸福该多好啊。
美贯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鼻子,感到自己的眼眶也在逐渐变得湿润。她抬起脑袋望向天空。往日像黑色绒布地毯一样漆黑的暗淡夜空,今天居然缀上了零星的光点。它们看上去如此遥远,却像烛火一样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梦里那条看不见尽头的长长光带,到底凝聚了多少逝去的灵魂?这个世界上每一秒都有人出生,每一秒都有人在离去。如果一直停留在这里的话,是永远不可能获得幸福的。
“小春,我想……我们要去寻找真正的幸福才行。”
“幸福啊……感觉是好遥远的事情呢。”
“美贯……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你那么勇敢,那么厉害……你的魔术好像什么都能变得出来。”
“我不够聪明,也没办法……像你一样坚强。”H闭上眼睛,眼泪安静地从脸颊滑过。
“小春……”美贯垂下脑袋。
“魔术,有时也是会带来灾难的。”
舞台谢幕,观众散去。仅在舞台上出现的奇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这之下,平庸而枯燥的现实。枪声带走了她的妈妈,而她的旧爸爸再也没从帷幕的后方走出来。
“对不起…美贯,我……”
“没关系的。”美贯摇摇头。
接近零点的冬夜实在太冷。她们紧紧依偎在一起。不知什么时候雪又零零星星地飘起来,纷纷扬扬地降落在她们脸上。
“店长先生今天找我说,妈妈付给他们的生活费,已经要见底了。”因为太冷,H正不停地发抖。“在这之后,该到哪里去才好呢。”
美贯想起旧爸爸消失的那个夜晚。大人们行色匆匆,轻飘飘地议论着刚刚落幕的庭审,像是在说电视机里的娱乐新闻。轰动全国的传奇魔术师,未尝败绩的传奇律师,一夜之间变成了逃犯和讼棍。法院的走廊变成一个偌大的鱼缸,她就在水草的夹缝中看着那些话语制成的泡泡一点点升到水面。她和落幕的传奇们一起被丢到了磁场的负极,月球的背面。此时的H好像就变成了那只鱼缸底部的金鱼。
为什么会这么残酷呢。她深吸一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哀伤。有脚步声从远处靠近。那是一位看起来有点凶巴巴的女性,她身披一件纯黑大衣,领口处羊绒围巾系得整齐。高跟长靴在松软积雪上刻下深深的伤痕。可当她走到两个孩子近旁时却蹲下身去,让自己和孩子们的高度齐平。
“是H小姐吗?”她问道。
“有一封你的信,是你妈妈寄来的。”
看见H一直在发抖,她便脱下自己的大衣,把H严严实实地裹起来,随后摘下自己的羊绒围巾,将它展开,披在美贯单薄的魔术服外。她的动作温柔中带着生涩,似乎这是她此生第一次做这样的事。美贯望着她那双水色眼睛,不知怎么地,这让她想起御剑叔叔。
“美贯。”她迎上她的视线。
“回家去吧。你的爸爸说会在那里等你。”
“可是围巾……”
“送给你了。”
“至于我……我会留在这里,不用担心。”她拍了拍美贯的肩膀。
为什么这个姐姐会知道她的名字?美贯已无心去想。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雪地,向事务所的方向走去。路灯洒下冰冷的白光,周遭漆黑得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吞噬掉一样。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害怕那样的黑暗了,反倒是在这片黑暗中,她感到一阵沉甸甸的平静。她想起自己不知曾在哪听说过,不再怕黑是长大的标志。可长大实在是太过沉重了。要吞下不知多少眼泪,才能打造出一副坚硬的躯壳。
她转动钥匙,打开事务所的门。一楼空荡荡,灯没有开,她用废弃的魔术道具箱为雪豆搭建的小窝藏在黑暗里。她摘下魔术帽,在那堆纸壳边缓缓坐下。这时,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爸爸从二楼走下来,他还戴着那顶滑稽的毛线帽子。
“……美贯?”
“呜……爸爸。”
她拼尽全力才把那句小小的呜咽咽进肚子里。事务所里没有风,窗帘安安静静虚掩着窗户,月光却慷慨地流进来,她感到眼球刺痛,在见到H时她没有哭,在雪豆死去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可在看到熟悉的脸,感受到手掌的温度的那一刻,所有的忍耐都前功尽弃。
“有些事情,美贯怎么也搞不明白。”
如果美贯说话没有人相信,如果真相会永远缺席,那时候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话,如果要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成为大人的话,那时候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一夜之间失去了容身之所,变得无处可去,那时候该怎么办才好?
美贯知道的,成长总是要这样的,如果要得到结实的肌肉和骨骼,得到健全而灵活的大脑,就要拿众多诸如此类的东西交换。可为什么我们总要在苦味里长大呢?
“好可怕……美贯只觉得…好残酷……”
是啊。用苦难交换成长是多么残酷的事情啊。成步堂龙一将美贯紧紧拥在怀里。眼泪一滴一滴打湿他的肩膀,他轻拍美贯的背,等待着那阵震颤平息下来。
“那么,不去想又如何呢?”
你可以不去呼喊真相,只是坚定地将那颗金子般的心悬挂在高处,谎言和欺骗都将被那光芒照得无所遁形。
你可以不去成为大人,以孩子的姿态面对这个空旷又拥挤的世界,去当一盏小小的烛火,用微弱的温暖把身旁照亮。
你可以不去回望过去,只是向前走。你的容身之所永远在你身后。
用你的双手去编织出一片银河吧。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的。
那孩子也终将像你一样,踏上漫长的,追寻幸福的旅途。
……
事务所二楼的床上,美贯鼓起勇气,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电话接通,屏幕亮起,像是一直在等待着似的,御剑叔叔温和的声音响起来。
“美贯。”
“御剑叔叔。”
“已经这个时间了,还没有睡着吗?”
那声音已经变回了她熟悉的样子,宽厚,坚定,又令人安心。眼泪又要蓄满眼眶,美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让眼泪重新回到下着雨的心里,她在听筒里听见了遥远的“隆隆”声,那声音宽广而亲切,她仿佛看到了银河列车从天边驶过。
“御剑叔叔……告诉美贯,那辆银河列车的结局吧。”
小魔术师,小狐狸,猫小弟,乌鸦小姐,他们最后到哪里去了?
南十字星的背面,到底是什么?
那些就此作别的灵魂,就这样永远被留在了过去吗?
“那么,闭上眼睛吧,美贯。”
“你要到梦里去,亲手去创造那个结局才行。”
“然后……等你再次醒来,就能见到我了。”
“我保证。”
随着黑甜乡的到来,小魔术师再次在明亮的车厢里睁开眼睛。她环顾四周,车厢里的陈设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猫先生,狐狸小姐,检票员小姐和妹妹都还好好地坐在座位上。乌鸦小姐则是停在猫小弟的肩头。窗外的景色基本和平常无异,只是今天似乎更加辽阔一些。铁轨近旁依旧是那条美丽的银河,而在岸边则是无边无际的空旷原野,群青色的天空透着亮光,把原野上的芒草都染上蓝色。
可这时,她忽然发现车厢里的乘客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猫先生,狐狸小姐还有孩子们。
“大家都到哪儿去了?”小魔术师迷迷糊糊地问道。
“是啊,到哪儿去了?我为什么没跟他们多说几句话?”乌鸦小姐低下头。
报站声又传了出来:“前方到站——南十字星,请乘客们在相应的区间内下车。”
在这一站后列车将驶向哪里,没有人知道。孩子们面面相觑,在场的所有小朋友,手里拿的都是绿色车票。而猫先生和狐狸小姐的手里,却是要在终点站下车的灰色车票。
分别的时候要到了。
“猫先生和猫小姐,他们一定要下车吗?不能和我们一起走吗?”小狐狸眼角噙着泪。
“不行的,春美。”乘务员小姐说。
北十字是生命诞生的地方,而南十字是生命走到尽头的地方。
“姐姐和猫先生的车票,只能到这一站,他们很快就该下车了。”她的眼角也湿润起来。
离别就这样向孩子们走来,这或许是大人们能教给他们的最后的事。狐狸小姐摸摸每一位孩子的头,说:
“要不要听我最后给你们讲个故事呢?”
孩子们纷纷点头。于是狐狸小姐讲起来:从前,在一片原野上有一只靠捕猎小虫为生的蝎子。一天它被黄鼠狼追赶,险些就要被吃掉。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口井,蝎子掉进了井里,眼看就要被淹死。这时它想:“此前我已经不知要了多少生灵的性命,如今到了这步田地,为什么我不能死得更有价值一些?如果世上真有神明的话,请让我为大家带来真正的幸福吧!”它虔诚地祈祷着,随后,它的身体便化作了赤红色的美丽火焰,挂在天上为大家照亮。
“可是,什么是真正的幸福呢?”小魔术师问。
这个答案没有人知道。
“但是,哪怕是再伤心的事,只要朝着正确的方向走,不管是上山还是下山,都是朝向真正的幸福迈出的坚实脚步。*”猫先生安慰道。
“通向最大的幸福,是要经受各种各样的悲伤的,这也是天意。*”律师小姐说。
“可是我不想忘掉……狐狸小姐,猫先生,我不想忘记你们。”小魔术师紧闭起眼睛。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哭泣。
“那就带着我们的份,和银河列车一起前进吧!”狐狸小姐轻轻地给了她一个拥抱。
“早晚有一天会再见面的。”猫先生摘下他的帽子,向孩子们庄重地鞠了一躬。
“不要忘记我们……后会有期……”
列车缓缓开动了,猫先生和狐狸小姐站在空旷的原野上,不住地朝他们挥手。乘务员小姐,乌鸦小姐,猫小弟都忍不住要落下眼泪来。小魔术师也抹抹自己的眼睛,望向窗外,猫先生和狐狸小姐的身影逐渐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化作两颗闪着微光的星星,落进那虚无缥缈的银河水里。数不尽的稀碎星点,像牛奶一样在巨大的黑色幕布上铺开,多么浩大,又多么寂寞啊。与这无边无际的黑夜相比,烛火又是多么渺小呢。即使会有燃尽熄灭的那刻,即使不停地流着泪,我也想把这片银河送给大家啊。
小魔术师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回头对大家喊:
“走吧!我们大家要一起去寻找真正的幸福!哪怕未来仍要面临数不尽的分离,还要经历数不尽的悲伤。只要往前走,我们一定能到那个地方!”
「当有了想要保护的人时,就会变得坚强」
「不知道的事,要努力地去知道」
「我会走上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路」
「无论前路怎样,我们要去追寻真正的幸福」
……
银河列车依然咔哒咔哒响着,不知什么时候驶入了漫无边际的星幕中,小魔术师往窗外眺望,只能看见数以亿计的星点。此时此刻,南十字星已经到了孩子们脚下。在这数不清的星星的掩盖下,就连那片辽阔的原野也看不见了。孩子们擦干眼泪,手拉着手跨越了银河的边界,眼前的光越来越亮,却又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美贯睁开眼睛,感觉到自己的眼角和耳后一片湿润。她从事务所的小床上弹起来,草草裹上几件衣服便夺门而出。她不顾一切地向前跑着,轻薄的魔术服披风被气流卷起,在空中舞动,雪白的水雾从她嘴里喷出来,在空气中留下飞机一样的尾迹。
她跑啊跑,跑过人情公园,跑过家庭菜馆,跑过重复走过千百次的街巷,她艰难地汲取着冰冷的空气。纤弱的气管被冷气摩擦得生疼。那栋灰扑扑的公寓楼一如往常地立在那里。她跑上户外楼梯,在残雪融出的水面上溅起水花。灰和白的色块在她眼前舞动,直到楼梯的尽头——一个红色的身影伫立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好像整个世界,只有那个影子是鲜亮的。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的颜色和声音好像都朝她涌过来,她用最后的力气扑向那个影子,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在脸上划过一道咸湿的痕迹。
“对不起……美贯,对不起……”
“我回来了……不会再离开了……”
一时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无穷无尽的温暖从皮肤渗进心里,好像一瞬之间春天就要来到。御剑爸爸只是一味地道着歉,把怀抱收紧。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直到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恍惚间她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爸爸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欢迎回家,怜侍。”
雪开始融化了。他们走在洒满阳光的街道上。冰冷的冬日融化成泛着金光的小溪,从遥远的过去淌过来,又蜿蜒地流向远方。幸福,快乐,苦涩,悲伤,怀念,不舍……那样多的回忆,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从这条小溪里满溢出来。一时间,柠檬的酸味,红豆汤的甜味,巧克力的苦味,都在她脑内掠过。
她想,这就是我们人生的味道。
御剑怜侍回头望向自己的家人,那是两张沾着露水的鲜活面庞,被余晖勾勒得若隐若现。春风料峭吹得游人裹紧衣服,空气中弥漫着细小的风尘和植物气味。植物暗自抽条,树上不知何时见了红。从人情公园角落的长椅上传来手风琴的乐声,他认出那是他在西凤民国的病房里听到过的歌:
“长夜快过去天色蒙蒙亮……衷心祝福你好姑娘……”
风呀——花呀——春天要来了——
无论前路怎样,我们都要去寻找真正的幸福。
走吧,前进吧,无论哪里我们都一起去吧!
*1:春:H→Haru→春
*2:加粗部分引自宫泽贤治《银河铁道之夜》原文,王小燕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