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剧中人物
阿尔弗雷德·F·琼斯——私人侦探
伊万·布拉金斯基——阿尔弗雷德的前夫和保镖
亚瑟·柯克兰——旧金山警局警长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旧金山警局巡警兼翻译
王耀——王家老大,王氏面馆老板
王濠镜——王家老二,王氏面馆经理
王嘉龙——王家老三,王氏面馆厨师
林晓梅——王家老幺,王氏面馆服务员
娜塔莎·阿尔洛夫斯塔娅——伊万的妹妹
阿奇尔·贝克尔——凶杀案嫌疑人
路易·贝克尔——阿奇尔的哥哥
兰斯·卡特——赌场老板
吉迪恩·艾哈迈德——死者
面馆客人
阿尔弗雷德的养父
小孩
警官
地点
美国 旧金山
第一幕 暴雨
第一场 旧金山警局办公室
(8月27日,下午4点45分。旧金山警局,亚瑟的办公室内。窗外乌云密布,将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与水汽之中。室内光线昏暗,仅靠亚瑟办公桌上的一盏白色台灯照亮。他在仔细地阅读一本案件卷宗,手边的茶已经冷却。旁边另一桌的弗朗西斯把脚搁在桌上,闲适地刷新社交媒体,他偶尔发出低低的、意味不明的轻笑让亚瑟的眉头锁得更紧。雨声、翻页声、偶尔的轻笑和沉重的呼吸声构成了室内的主旋律)
亚瑟(把手上的卷宗丢在旁边弗朗西斯的桌上,喝茶)弗朗西斯。我做了记号的那几页,再看一遍。很重要。
弗朗西斯(看了眼腕表)警长,我还有十五分钟下班。我得回家把我早上放进冰箱发酵的面团取出来。
亚瑟 是破案重要,还是你那块面团重要?这里谁说了算?把脚放下来,仔细看。
弗朗西斯 老天,我忘了他是个英国人。
亚瑟 你说什么?
弗朗西斯(叹气,把脚放下,从包里掏出可颂,边吃边随意地翻卷宗)哦,伟大的亚瑟王,您忠诚的骑士请求您,看在上帝的份上,让一个法国人按时下班吧。这个案子上周就已经结束判决,嫌疑人已经落网,并且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陪审团没有任何意见,死者更是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亚瑟(用手指关节敲桌子)警长。请你不要把面包渣蹭到证据上!
弗朗西斯(抬起头瞪着亚瑟)Croissant(法语:可颂)!请您尊重它的发音!
[停顿。
(继续边吃边翻看卷宗)好啦。我们已经较劲了整个下午,就算我们再花费上整个夜晚,你和我的工资也不会多出一个子儿。我就要开始想了,你这样尽心尽力也没讨到半点好处,只会惹得其他同事烦。尽管在上帝面前你没有可以忏悔的,但是人们却会逼你对着他们忏悔。你要是能学会说话和做人的艺术,现在就不会只是个警长啦。唉,你的性格真是和你的父亲如出一辙。
亚瑟 我就要开始问了,你要是能学会半点工作和挣钱的真本事,你现在就不会还穿着上周被犯人踩烂的臭皮鞋!(站起来整理衣装)我父亲估计也猜不到,一个当年在他手下打杂的见习生,到现在,九年过去了,居然过得还不如他的儿子。
弗朗西斯(指着亚瑟对台下说)看呐,他就是这样对待一个前辈,一个忠诚谏言的下属!
亚瑟(点燃一支烟,焦躁地踱步,隔空指向弗朗西斯手上的卷宗) 吉迪恩那晚不可能去过兰斯的赌场。
弗朗西斯 可是吉迪恩被兰斯的手下拖进他办公室的时候,在场所有赌客都看见了。这家伙欠了兰斯两百万美金,还是在2008年金融危机借的,十七年过去都没还一分。他那晚假装来还债,手提箱里只带了三万美金。你别说兰斯把他脚筋挑断,把他手指全砍了我也不意外!
亚瑟 什么叫不意外?你到底是警察还是黑帮打手?(走过来把卷宗翻页,指着说)重点是尸检报告。那天从凌晨开始就下了暴雨,兰斯赌场外的停车草坪里全是烂泥,吉迪恩的裤子上是膝盖处泥痕最重,假设他是被拖进去的,这说得通。但是他的脚!
弗朗西斯 脚?
亚瑟 他的脚后跟肌腱被挑断,理论上只能平贴地面。他没穿袜子,如果他是被拖行,那双乐福鞋的前端应该塞满了泥巴,脚趾甲缝里也肯定有!事实是,他的鞋子只有外部沾上部分泥土,而且他的脚趾甲缝里也没有泥巴。
弗朗西斯 也就是说...
亚瑟/弗朗西斯 (几乎同时,声音压低)那时他们见到的吉迪恩已经死了 !
亚瑟 没错,在这之前,兰斯的打手就因为下手过重将他打死了。因为他的脚部已经因为失血而提早出现尸僵,看尸检报告,(走过来翻页)他死前是躺着的,脚部造成尸僵后,再试图让他跪下,他的脚会是以犁地的姿势着地,而不是贴地,所以他的鞋子只有外部有泥巴,内部没有。
弗朗西斯 如果吉迪恩已经死了,证人在赌场后门看见的那个一瘸一拐的幽灵是谁?兰斯的打手假扮的?还是说……(此时雷鸣电闪)有人希望我们“看见”他?但是后来,我们在发现尸体的金门公园,离他尸体不远的地方也鉴定出脚印上的泥巴确实来自兰斯的庭院。总不会是死人自己又活过来,走去公园让人分尸吧?(摊开手)
亚瑟(咄咄逼人地) 所以,我们的证人里有人在说谎,我们的证物里有人曾作假。你记不记得,当时是阿尔弗雷德判断出,吉迪恩生前(重音)可能去过兰斯的赌场。他只给了我们打了这样一道通知电话,轻描淡写,其他什么也没说。
弗朗西斯(向后仰) 你在怀疑他?他的动机是什么?再说他阿尔弗雷德可是靠名声吃饭的。旧金山有谁不知道?那位大名鼎鼎的侦探阿尔弗雷德!正义和胜利女神都站在他那边。他快把你风头抢光了。(吃完了可颂,轻松地拍拍手)你要指控他?省省吧,当心别人说你嫉妒。(又懒散地把脚搁在桌上,语气漫不经心)你有没有读过《亚瑟王之死》?你知道亚瑟王是怎么败的吗——是嫉妒与贪婪。
亚瑟 我现在没心情关心亚瑟王,我只想知道吉迪恩究竟是怎么死的!(从柜子里拿出另一本档案夹,拍在桌上)最后那把定案的关键证物,分尸的手锯,是谁“偶然”在湖边发现的?
弗朗西斯 也是阿尔弗雷德。是了,我当时也觉得奇怪,我们明明用金属探测仪搜查过那片湖。凶手不至于蠢到事后还敢把证物丢在那。但是痕迹专家分析过那确实是那把手锯切割的痕迹,体液也匹配正确,锯柄上的指纹也是阿奇尔·贝克尔的,他也承认了是因为私人纠纷失手杀人...
亚瑟(打断)阿奇尔没有作案的能力。他是墨西哥偷渡过来的黑工,在唐人街理发店打杂,收入微薄。去年二月,他被确诊脑部肿瘤,至于良性与否,他没钱做进一步诊断。更何况,他以前当货车司机的时候出了车祸,腿部落下残疾。即使受害者丧失了行动能力,阿奇尔也没法独立完成分尸,并抛尸到公园各个角落。
弗朗西斯 他会不会有同伙?他的亲戚?或者是朋友?
亚瑟(摇头)他在理发店是兼职工作,他案发前消失了一整周,他的老板和同事甚至都没发觉。我查到他有个哥哥叫做路易,但是至今下落不明...
弗朗西斯 一个脑肿瘤患者,偷渡的黑工,后天的跛子...既可以是放手一搏的抢劫犯,也可以是百口莫辩的替罪羊(思索)我们现在还有审问他的机会吗?
亚瑟 暂时是没有可能了。上周阿奇尔被宣布终身监禁后,就因为脑肿瘤破裂被送入医院特殊看护。他现在还在医院躺着。(背过身去看窗外的雨)多讽刺,难道只有替命运背负上生命的罪孽,命运才肯给予他的生命一条生路!
弗朗西斯 谁知道呢...就像秋天里的一片树叶,你说它是被风扯下来的,还是自己松开了树枝?
亚瑟 我们没有选择。如今唯一的变数都在阿尔弗雷德。直觉告诉我,他有理不清的关系。(点上一支新的烟)我甚至猜测那晚重返犯罪现场并和我交手的人,就是他。这几个星期他都不肯抛头露面,我猜他是在躲着我。但只要我再见到他,他身上那处被我捅中的刀伤就无处遁形。
弗朗西斯 我不觉得这件事情会那么简单。阿尔弗雷德未必是幕后的操盘手。(停顿,严肃)兰斯这几年的所作所为我们有目共睹,他并不是个好处理的角色。所以,我劝你放弃,疯子才和亡命徒下棋!你肋间的那道枪伤,不是在雨夜的时候还会犯疼吗?
亚瑟 我还不至于那么脆弱。
弗朗西斯 伤口总会愈合,不过你得承认,有时候结痂下面还在化脓呢。
[停顿。
你确定要调查阿尔弗雷德?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你...为什么有次我们合作的时候,在现场,我听见他喊你“哥”?
亚瑟(沉默了片刻)我父亲生前爱戴着一块怀表,他总和我说,“这表走得准,就像正义一样”。现在想想,准的表,也能被人拨快几分钟的,是吧?(转身到桌前熄灭了烟,坐下)阿尔弗雷德...不,琼斯先生。他不是我的亲弟弟,我也从不认为我有过那么个弟弟。这事情你不要再问了。
弗朗西斯 但或许,只是我们各自时间的流逝速度不同罢了。(叹口气,扶着桌子站起来)我这身体也算是为工作鞠躬尽瘁了,居然一天不如一天。(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用手心感触雨滴)亚瑟,你看,就像雨。
亚瑟 只会把犯罪现场弄得一团糟,冲走证据,让所有东西都散发出一股霉烂的气味。就像这个案子。
弗朗西斯 不,不完全是。我是说,这雨下得多急啊,打在铁皮屋顶和柏油路上,伦敦的雨不是这样的。它更…从容。不紧不慢,能下一整天,甚至一个星期,仿佛它有全世界所有的时间。(笑了,收回手)但这里的雨,旧金山的雨,它来得快,去得也急。它催促着一切。在这种雨里的时间,你还没来得及感受它,它就已经流走了。
亚瑟 (转过身,坐着完全面对弗朗西斯,脸上带着困惑和不耐烦)弗朗西斯,我们现在没时间讨论气象学。如果你对降雨有如此深刻的见解,也许该去气象局求职。
弗朗西斯 (短促而干涩的笑)我想说的是,时间…时间的流逝速度,对每个人来说,是不同的。就像伦敦的雨和旧金山的雨。对有些人,比如我们那位大名鼎鼎的琼斯侦探,时间或许快得让他必须跑起来,才能追上,或者才能甩掉些什么。
亚瑟 (眼神锐利起来)甩掉什么?
弗朗西斯 谁知道呢?过去的影子?
[长久的停顿。
(窗户外忽然雷电轰鸣,冰冷的雨滴随着狂风从窗外飘了进来。亚瑟下意识地伸出手遮挡,却猝不及防地被笼罩在一片带着烟草与旧皮革气息的阴影里。弗朗西斯快速展开右臂,用外套把亚瑟遮蔽在身下)瞧这雨,倒是比伦敦的更懂得突然袭击。
(两人维持着这个突兀的姿势,仿佛被闪电定格。弗朗西斯的手臂横在亚瑟肩上方,外套的衬里像一道临时而脆弱的帷幕,将哗然的雨声稍稍推远)
亚瑟 (僵着身子,没有推开,也没有靠近)你的外套湿了。
弗朗西斯 (并不移开)它经历过更糟的。我还没告诉你呢,上个月在码头追捕嫌犯时,它替我挡过一刀,虽然也没完全挡住。(他轻笑一声,气息拂过亚瑟耳侧)不过雨水总比血水容易洗掉,你说呢?
(亚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弗朗西斯袖口一道褪色的缝线上)
弗朗西斯 (依然支撑着外套,像展开了一面小小的、投降般的旗)有时候我觉得,旧金山的风雨里藏着某种蛮横的意志…它不管你是否准备好了,只是径直扑过来。不像伦敦的雨,总是先敲敲窗子,礼貌地问一句:“请问您现在方便心碎吗?”
[电话铃声突然尖锐地响起,打破了办公室里的气氛。
亚瑟 (几乎是惊醒般地,转身抓起电话)柯克兰。
[停顿。亚瑟听着电话,脸色逐渐变化。
(对着电话)什么时候的事?医院那边怎么说…我知道了。继续监视,有任何情况立刻向我报告。(挂断电话,手指按在话筒上,久久没有离开)
弗朗西斯 (将窗户关上)出什么事了?
亚瑟 (抬起头,眼神复杂)阿奇尔·贝克尔。医院刚来的消息,他醒了。而且,他提出要见警方,说有关于吉迪恩案的重要情况必须亲自交代,但前提是…必须让他先见一个人。
弗朗西斯 谁?
亚瑟 阿尔弗雷德·F·琼斯。
(幕落)
第二场 琼斯侦探事务所
(8月28日,晚上5点20分。旧金山泛美大厦,琼斯事务所内。窗外的暴雨依旧没有停歇,以一种单调的、永无止境的方式敲打着玻璃。室内灯光温暖,家具偏冰冷的现代化风格。阿尔弗雷德深陷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份上个月的报纸。伊万·布拉金斯基坐在他对面的一张高背扶手椅上,沉默地小口啜饮着一杯咖啡。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灰色的虚空,似乎在雨幕中寻找着什么。娜塔莎,他的妹妹,正背对着他们,专注地摆弄着那台昂贵的咖啡机,机器发出沉闷的嗡鸣和蒸汽的嘶嘶声,填补着房间里的寂静。)
阿尔弗雷德(端着报纸偷瞄伊万,低声)她还不走吗?这雨,看来是一整夜都不会停了。
伊万(淡定地喝咖啡)嗯。莫斯科的秋天也是这样的雨,下起来就没完。“客人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我们母亲总是这么说。娜塔莉娅如果知道你赶她走,她会伤心的。
阿尔弗雷德(悄悄地)伊万,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等这件事等风头过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总不能,我是说,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扮演下去。
伊万(用勺子轻轻搅动咖啡)娜塔莉娅只是来看望她的哥哥,和她的…(他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家人。她很喜欢这里。你看,(他朝娜塔莎的方向微微点头)她甚至记住了你只加一块方糖的习惯。
(娜塔莎仿佛听到自己的名字,端着一杯新冲好的咖啡走过来,放在阿尔弗雷德面前的茶几上)
娜塔莎 尝尝这个吧,我从明斯克带回来的豆子。是哥哥和我说你最近一直没休息好。
阿尔弗雷德(勉强挤出笑容)谢谢。娜塔莎,你太周到了。
(娜塔莎轻轻地笑了,走回咖啡机旁,哼起了旋律简单的俄罗斯民歌)
阿尔弗雷德(等娜塔莎走远,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绝望地恳求)伊万。那份协议是为了绿卡,只是为了绿卡。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既然你已经拿到永久的绿卡,我们就必须结束这场戏。 等她回明斯克省亲的时候,你就该和她说明白,我们已经在走离婚程序了。
伊万(缓缓地将咖啡杯放回碟中)程序?啊,是的,你拟定的那份协议。第7条第3款…(他抬起眼,目光里是空洞的平静)“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终止‘婚姻’状态”。违约者,赔偿五百万美金。你还记得为什么定下这一条吗,我亲爱的律师先生?你说,唯有巨大的代价,才能阻止人们在必要时选择轻松的谎言,而不是艰难的真相。你看,我记得很清楚。你当年说的话,我都记得。(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是你不记得了。
阿尔弗雷德(声音干涩)五百万,当年也许是个天文数字,但你知道现在的我已经付得起。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现在就让会计……
伊万(轻轻抬手打断)钱?阿尔弗雷德,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开始用钱来衡量了?(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更像是叹息)那笔钱,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约束你,而是为了约束我自己。
阿尔弗雷德(困惑地)约束你自己?
伊万 为了提醒我自己,这只是一场交易。一场用自由换取安全的交易。提醒我不要入戏太深。免得结束时,大家都难堪。(垂下眼睛)你看,我一直遵守得很好。
(阿尔弗雷德看着伊万,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平静表面下的东西。窗外的雨声更大了。伊万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娜塔莎的哼歌声若有若无地飘来)
娜塔莎(擦干净手,走过来)是案子不顺利吗?(看向阿尔弗雷德)我哥哥说你最近接了个很麻烦的委托,对方是个名声很差的赌场老板。为什么要接那种人的委托?
阿尔弗雷德(嗓音沙哑)啊…是的,兰斯·卡特。臭名昭彰的老混蛋。不过没关系,我能处理。
伊万 娜塔莉娅,别担心。没有什么能难倒他。他只是需要安静。你去里间看看我给你买的小提琴,好吗?
娜塔莎(敏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但最终还是点点头)好吧。如果你们需要添咖啡…(指了指咖啡机)虽然我觉得你们今晚喝的已经够多了,尤其是你,万尼亚,喝太多晚上又该失眠了。
(娜塔莎转身走向里间,门轻轻合上,将空间再次留给他们两人。雨声似乎因为她的离开而变得更加清晰和咄咄逼人)
[娜塔莎下场。
阿尔弗雷德(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伊万,我…
伊万(声音疲惫却清晰)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脊)你需要结束。你需要摆脱过去,包括我。(抽出一本书又塞了回去,动作有些漫无目的)等娜塔莎回明斯克,我会告诉她。我会想一个合适的理由,不会让你为难。
(阿尔弗雷德沉默不语,伊万转过身,看了一眼他垂在双膝间的手指)
伊万 我给你的那枚戒指呢?哈,你摘掉了。我知道,它只是我们虚假婚姻的伪证罢了。现在,你确实应该摆脱掉了。
阿尔弗雷德 我不是要摆脱!我是…(话卡在喉咙里)我是觉得这对你不公平。
伊万(背对着阿尔弗雷德)公平?我们从相遇那天起,我就和公平无关了,阿尔弗雷德。协议我会留着。不是为了那五百万。只是做个纪念。纪念我这十年...在美国的时光。等我离开以后,愿我们一生公正的法官大人,(转身缓缓走来,屈膝坐在阿尔弗雷德脚下的地板上)依然能找到称心的砝码,让您不至于从那高悬的天平上坠落。
[悠长的停顿,只有雨声填满空间的空隙。
阿尔弗雷德 伊万,你真的还认为我是公正的吗?那么多年过去,说实话,(别过脸)我也从不敢说自己公平公正。这架天平,我似乎永远也调不平了。左边放上真相,右边就升起绝望。
伊万 但是,它最重要的部分,从来不是两端的托盘。
阿尔弗雷德(望向他)那是什么?
伊万 是正中间那根指针。 无论两边如何起伏,它最终只指向一个方向。你的指针,从未偏过。这就够了。(仰起头和阿尔弗雷德四目相对)至于托盘里的东西…不过是些迟早会掉下去的尘埃。(用仅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就好像,我。
阿尔弗雷德 又或许,是我从未涉足正义呢?我对阿奇尔所做的,真的算得上是正义吗?(扶额垂头)我这几天夜里总是被噩梦惊醒,而白日里总是在等警局的消息。亚瑟那个偏执狂,怎么还没有找到案件的疑点?
伊万 不要低估英格兰的猎犬。它们的爪牙虽然不锋利,嗅觉却致命。相信你留下的疑点,已经足够引起他的怀疑了。
阿尔弗雷德 但是然后呢?假设他们查出了兰斯才是真凶,阿奇尔又将何去何从呢?(皱眉,情绪激动)那天他告诉我,兰斯抓住了他,用枪指着他的头,告诉他,要么乖乖承认杀了吉迪恩,要么就立刻死在地下室里。阿奇尔说…(声音哽住了)他说他的脑瘤快把他杀死了,反正也活不了多久。进监狱,至少还能有张床,有口吃的,说不定…还能有点止痛药。要是拒绝了兰斯,他今晚就会变成金门大桥下的又一具浮尸。
伊万 你是在用一条濒死的生命做诱饵。阿尔弗雷德,这很危险。兰斯不是蠢货,他这几年虽然一直游走在灰色的地带,却从没被警察逮住机会。你觉得,他是留了后手,还是不顾一切?
阿尔弗雷德(激动地)那我还能怎么办?直接冲进他的赌场和他对质吗?那只会让更多人死!包括……(猛地刹住话,把“包括你”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阿尔弗雷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铃声划破了雨声和紧张的对峙)
阿尔弗雷德(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阿奇尔。他从医院打来的?(迟疑地接起电话)贝克尔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阿奇尔急促而虚弱的声音,阿尔弗雷德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阿尔弗雷德(对着电话)慢点说…警方找你?他们同意重新调查了?…你现在被释放了?(声音充满惊疑)…你要见我?现在?…王氏面馆?为什么是那里?
(伊万紧紧盯着阿尔弗雷德,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伏机出动的豹)
阿尔弗雷德(听着电话,脸色逐渐变得苍白)你要当面“感谢”我?不,阿奇尔,听着,这不对劲…这很可能是个圈套(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些什么,阿尔弗雷德的呼吸变得粗重)…好吧。一小时后见。(挂断电话,手有些发抖)
伊万(立刻)怎么回事?
阿尔弗雷德(眼神空洞)他们果然重启调查了。但是他们居然立刻就放了阿奇尔。阿奇尔说…他说要当面感谢我的“帮助”,约我在唐人街的王氏面馆见面。他说那里人多,安全…(摇头)不,这太明显了!这会不会是兰斯的意思,他想把我们引出去?
伊万(没有任何犹豫,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阿尔弗雷德(断然拒绝)不行!太危险了!你留在家里,陪着娜塔莎!
伊万(已经拿起自己的外套穿上,打开书柜的暗箱拿出手枪开始整备,动作果断利落)正是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你忘了协议第4条第1款了吗?“在任何一方可能遭遇人身安全威胁时,另一方有义务提供必要的保护,直至威胁解除。”(看向阿尔弗雷德,眼神复杂)而且…王氏面馆后面的小巷,我很熟。总得有人看着你的后背,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看着伊万,想再次拒绝,但看到伊万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绝,他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于是沉默)
阿尔弗雷德(最终艰难地点头)好。但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你就立刻带娜塔莎离开,回明斯克去,再也别回来。
伊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轻整理着袖口)走吧。雨好像小了些,但路上的积水会很深。阿尔弗雷德,你穿那双靴子。(拿起自己的外套,递给阿尔弗雷德一件更厚实的)穿上这个吧。风很大。
(伊万率先向门口走去,没有回头。阿尔弗雷德看着眼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勇气,然后快步跟上伊万。房间内,只剩下两杯冷掉的咖啡,和窗外无止境的雨声。)
(幕落)
第三场 唐人街王氏面馆
(8月28日,晚上7点30分。旧金山唐人街,王氏面馆内。窗外暴雨如注,水痕在玻璃上扭曲了霓虹灯牌的光晕。面馆内蒸汽氤氲,人声、碗筷声、厨房的炒锅声交织。面馆内装潢中式风格,一碗碗热腾腾的面由王嘉龙从窗口递出来,林晓梅穿梭在各个红木桌前笑吟吟地递上茶水和面碗,王濠镜站在柜台前为客人算账。亚瑟和弗朗西斯穿着便服,用卫衣帽子遮住了脸,坐在面馆不起眼的角落里。而阿奇尔坐在大厅中央,像棋盘上一颗孤立无援、即将被弃的子)
面馆客人 (敲着筷子)服务员,我点的牛肉面还有多久能上啊?
林晓梅 (端着一碗面,声音清亮地应和)来喽——让您久等啦!
王嘉龙(从出菜窗口露出头)喂!22号台啲面啊!你个痴女,再落错单信唔信我叫大佬出粮扣你人工啊!仲唔快啲攞过去?
林晓梅(白眼)哼,有本事出餐快一点啊,讲那么多干嘛啦。(把面条放在另桌,走回来端起另一碗面条,转身立刻笑容满面,走向客人)真抱歉让您久等了,招牌红烧牛肉面,小心烫噢。
(王嘉龙用手扒着出菜窗口,探出上半身,准备还口,被王濠镜微笑着抱住肩膀)
王濠镜 (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得啦得啦~嘉龙,收声啦,唔好搞住啲客人食饭。快啲返去睇火啦,阵间啲云吞捞晒啦。
王嘉龙(缩回窗口里面)佢自己抵打㗎!关我咩事啫?横掂个客都唔识听香港话啦。
(林晓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继续忙碌。王濠镜摇摇头,回到柜台。店里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被雨淋湿的客人,带来一阵潮湿的冷气。)
[王耀上场。
王耀(四处打量,王濠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到他身边)濠镜啊,明天七夕要用的装饰品和食材,你都订好了吧?晚上打烊我们几个一起收拾布置一下。
王濠镜 大佬,今早我就拿进店里了。晚上打烊我和嘉龙留下来挂就好,你和晓梅先回去休息吧!
王耀 那怎么行!我是你们大哥,这种活儿怎么能都丢给你们俩?晓梅也早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事情,我们一家人一起做。
林晓梅 诶,就是说,澳门王,你在瞧不起谁?
(林晓梅攥紧拳头在和几个哥哥们展示肌肉,王家三个兄弟都笑了。远处坐在角落里的弗朗西斯也笑了起来。阿奇尔看起来有些慌张,在店里焦虑地踱步)
亚瑟 你突然笑什么?安静点,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了。
弗朗西斯(无奈地摇头)无趣的英国人,理所应当地以为英语全球通用,你自己不理解其他语言的魅力。
亚瑟 他们说的中文什么意思?难道你知道?
弗朗西斯(散漫又得意地开口)兄弟姐妹之间吵不散、打不走的羁绊。柯克兰,你这种习惯了独来独往的英国人,大概很难理解。有时候,最伤人的话往往出自最亲的人之口,但回头看看,为之争吵的原因,往往又渺小得可笑。 他们刚才大概就是在为出餐速度这种小事拌嘴,但你看,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彼此才是最重要的。
亚瑟 (目光仍然死死盯着门口,但语气有了不易察觉的动摇)你到底想说什么,波诺弗瓦?我们现在在任务中。
弗朗西斯 (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我想说,语言不通尚且能看出亲情可贵。有些人,明明彼此心里都放着对方,却偏偏要用最错误的方式去表达,甚至去毁灭。 等到真的无法挽回的时候,再像这样坐下来吃一碗面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亚瑟握着冰冷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
弗朗西斯 (靠回椅背)好了,我的英国佬,鱼要来了。
(面馆的门被推开,阿尔弗雷德走了进来。亚瑟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阿尔弗雷德走到阿奇尔的桌边,脱下湿漉漉的风衣搭在空椅背上,坐了下来。他看起来异常平静,仿佛只是来见一个普通朋友。)
阿尔弗雷德 (声音平稳)贝克尔先生。听说你出来了。气色看起来,比在医院好点。
阿奇尔 (眼神闪烁)琼斯先生。谢谢你能来。我只是想当面谢谢你。没有你的指点,我可能已经死了。
阿尔弗雷德 (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但足够让附近紧张监听的人听到)我指点的唯一一条路,是法庭的正门,贝克尔先生。你走了进去,基于你承认的事实和呈现的证据接受了判决。我的工作已经结束。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滑进了亚瑟和弗朗西斯对面的空位。伊万·布拉金斯基像是从雨幕中凝结出来的一般,他的外套同样带着湿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他的手随意地放在桌面上,离藏枪的腋下枪套很近)
亚瑟 (身体瞬间绷紧,手猛地按向腰间的枪套)布拉金斯基!你——
伊万 (打断他,声音低沉)柯克兰警长。波诺弗瓦警官。真巧。(他的目光扫过两人藏在桌下的手)建议你们保持现在的姿势。这里的牛肉面不错,安静吃完它,对大家都好。我的太太只是来见一位委托人,不希望被打扰。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弗朗西斯按住了亚瑟的手臂,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四人桌顿时形成了一个诡异而紧张的对峙局面。与此同时,林晓梅端着两份饮料走了过来,感受到诡异的气氛,她的笑容有些僵硬)
林晓梅 (小心翼翼地将饮料放在桌上)两…两位请慢用。面稍后就来。需要什么再叫我。
阿尔弗雷德 (抬起头,对林晓梅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谢谢。
(林晓梅快步离开走到王耀和王濠镜身旁,边回头看桌上二人,边窃窃私语)
阿奇尔 (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琼斯先生,我知道规矩。剩下的报酬,等我回去之后,会有人送到你指定的地方。绝对安全。就像你帮我处理掉“麻烦”一样干净利落。
阿尔弗雷德 (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条,头也没抬)贝克尔先生,你恐怕误会了。我的咨询费是光明正大的账单,会寄到你的理发店地址,虽然我不知道它是否还存在。(目光锐利)至于你说的“麻烦”,我不明白。吉迪恩·艾哈迈德的死,是你和他之间的私人恩怨,不是吗?证据确凿。
阿奇尔 是,是的。但是,如果没有你提醒我如何处理那些细节…
阿尔弗雷德 (冷冷地打断)我提醒你的唯一一件事,是你有权保持沉默和聘请律师。看来你当时太紧张,忘记了。
阿奇尔(干笑两声)您说得对。啊,对了!琼斯先生,关于那份“客户名单”的后续…您答应过会帮我彻底“处理”干净的,对吧?毕竟,那上面可能还有些对您也不利的名字?我们现在…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阿尔弗雷德 (眼神骤然变冷,身体前倾,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贝克尔先生,你最好清楚你现在在说什么,以及对谁说话。(他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没有什么名单。就算有,也和你,以及你顶下的罪名毫无关系。管好你的嘴,或许还能在病房里多活几天。
阿奇尔 (举起水杯,挑眉)是,您教训的是!是我糊涂了,我道歉。我自罚一杯!向您赔罪!(猛地灌了一大口自己的饮料,然后死死盯着阿尔弗雷德那杯)您大人大量…
阿尔弗雷德 (缓缓地用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阿奇尔放在桌上的杯子,但他自己没有喝)你的道歉我收到了,贝克尔。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省着点用。(意味深长地看着阿奇尔)别喝得太急,容易呛着。
(阿奇尔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阿尔弗雷德那杯丝毫未动的水,又看看自己刚才喝过的那杯。亚瑟伺机出动的架势,弗朗西斯的手也紧紧按在枪上。伊万的目光则像鹰一样锁定着两位警官。突然,阿奇尔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双手痛苦地扼住自己的喉咙,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球迅速布满血丝。紧接着,暗红色的血液毫无征兆地从他的鼻孔、眼角、耳朵和嘴角涌了出来)
阿奇尔 (发出极度痛苦的嗬嗬的吸气声)…呃…啊……
(他从椅子上滑落,重重地栽倒在地板上,身体还在剧烈地痉挛着,碰翻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面馆里瞬间死寂!所有食客都惊恐地望过来。)
亚瑟 (瞬间暴起,拔出手枪直指阿尔弗雷德,大吼)阿尔弗雷德·琼斯!不准动!
弗朗西斯 (几乎同时拔枪,侧身掩护亚瑟,枪口对准阿尔弗雷德的方向)SFPD(注:旧金山警局的缩写)!举起手来!
(就在亚瑟吼出的同一瞬间,伊万的动作快如闪电,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手腕一翻,一支紧凑型手枪已经握在手中,冰冷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了亚瑟的眉心。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冷静得可怕)
伊万 (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胁)把枪放下。柯克兰。否则,你的正义感今晚就会和你的大脑一起,溅在这面墙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面馆里只剩下窗外暴雨的声音,食客们压抑的惊呼,以及阿奇尔在地板上最后几下微弱抽搐的可怕声响。阿尔弗雷德缓缓举起了双手,他的目光越过亚瑟的枪口,与伊万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震惊,有无奈,但也有了然的决绝)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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