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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地方?”
“很抱歉,竹芝先生,但是自己也不知道。”
原本应在大江岛上的两人此时面面相觑,彼此间都很狼狈,从高空坠下来的感觉并不好,尽管此生还没坐过飞机,但竹芝叶藏可以肯定地说自己晕机了,哇,他忍住呕吐的欲望,从再次舍己为人的侦探先生身上爬起来。
多亏了对方,他还得以手脚健全的活着,肋骨也没断,没有折叠出来往外翻,使接下来的场景重新回到记忆中的残疾秀。至于刚才被当作垫子的侦探桑?虽然脸色很怪,但除了头发炸毛和精神疲惫外,整体看上去居然还要比他好上许多。
他们对视,交换情况,两个人都不知道此处是什么地方,虽然景色和大江相差无几,但并没有充盈着毒气的防空洞,也没有结着蜘蛛网的哨塔,只有一间小屋,模样似三日月,只是要破败许多。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其他的吊唁者都不见踪影,秋风捎过落叶,并没有带来讯息。
森林里没有猿猴出没,不可否认的,在这种寂静的时候,连原本听着闹心的笑声此刻都显得怀念起来,汐留君,为什么需要你的时候永远找不到人啊!他想,跟着身旁人继续往森林里走。
一开始他还在想会不会有熊,但下过雨的泥地很松软,只有他和侦探桑的脚印,一排一排的并列着,从已经看不到的来路蔓延过来。他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人做无聊的事时,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漫长。
侦探桑抬头看看太阳,由光与火组成的圆球晃人眼睛,若直视太久就会落下泪来。他记得当初仓库点燃火时对方的恍惚,男人痴痴地盯着那团火,望它像在看幸福,自由,亦或是一条可选择的解脱路。
他记得关上门时的巨响,为此他感谢对方,他不讨厌火,火是好东西哇,什么都能吞下,就连放火者也是一视同仁,所有的东西都只是燃料,他当然知晓这一事实,只不过灰烬总是很吵,吵得人脑瓜嗡嗡响,会忍不住拿头去撞墙。
关门的声响使大家都安静下来,因此他听清对方的话语,明明是海岛,灭火居然还要依靠剥夺空气才能得以进行,他感觉好笑,却又觉得这就是日常。以及,他听得分明,这位他感兴趣的人儿虽然面色未改,但像泡沫一样的短促换气声的确存在于世上几秒,简直就像啜泣过一样嘛!他暗暗想,不过那天的雨下得是那么大,他并没有在这人的脸上分辨出泪水与雨水的差别。
他从回忆中抽身,因为记忆中打上问号的人对比树林的影子,告诉他现在应该是午时十二点左右。可是不对,男人继续说,告诉竹芝叶藏从他们睁眼开始,太阳就从未移动过。
“您看这棵树。”他指向靠左边的一棵白桦树,那是一枝小树,人还可以触及它的树冠,树皮上也还未长出眼状的纹痕。接着,还未等他提出什么疑问,大崎绯色就已经把答案递给他。竹芝先生,他说,我们大概已经绕圈子两小时有余。
好的,竹芝叶藏想,起码现在他知道自己之所以感到如此漫长,并不只是单纯因为无聊与烦躁。
“可是侦探桑,我们的脚印现在还都是笔直的单向一条,中间一点乱的痕迹都没有哇。”他提出反驳,倒不是完全不相信对方的说辞,只是此事确实不符合人的认知常理,而且他也想趁这个机会再多和对方说上几句话。毕竟机会难得,世事难料。
“自己做了标记。”侦探先生从口袋里掏出四条白桦的新枝来,最新的一枝断面还是新的,摸起来时带着树汁,断口处与那棵白桦树的一致。
四根树枝,没有移动过的太阳,从有意识到现在,他们从来没有走过回头路。
“要去那座木屋吗?”最后,两个人一起提议到。
刚到他们就后悔了。他捂着额头嘀咕抱怨着,而大崎君的面瘫脸虽然还是那副模样,但光从身上的气压来看,就已经从正常模式调到了可以长出蘑菇的程度。
他们此时坐在屋内,房间里生着火,凭空出现,不用木材,没有堆料,只是最纯粹的,“火”的概念,在他们进入房间的一瞬间就贴心地出现。所以这是灵异事件?还是魑魅魍魉?两个人低头交耳,得出的结论为共同幻觉。
像是为证明自己有用似的,当两人坐在火旁后不过一会,窗外的天色便彻底黑了,甚至靠窗去望,还能看见一两颗星星闪烁其中。入秋后,昼夜温差就大了起来,温暖的小屋虽然是好啦,不过鉴于两人光走入小屋的动作就弄坏一片栅栏,还是不报什么期望为妙。
不过,能让他们两人如出一辙尴尬的并不是糟糕的住宿环境,也不是只有两人相处的氛围,而是在篝火旁突兀的出现的那张纸。与纸上所写的字。
【“不xxx就出不去的房间。”】
竹芝叶藏被自己呛一跳,如果此刻他正喝着水,那些水会很乐意地从他的气管欢快的跑进肺里去的。他悲愤欲绝,他痛苦万堪,他转过头,假装自己没有正直勾勾盯着对方的脸去看。
大崎君看起来还好,哪怕这一举动也没能让对方的嘴角上扬那么一度,只不过耳垂变成了淡淡的红色,黑色的碎头发并没能完全挡住,这时候他才会反应过来对方还是个比他小那么多岁的孩子。竹芝叶藏胡思乱想,他想到底什么样的场合对面这人才会笑起来,世界末日?与挚爱殉情?还是被不知名的黑心店家以极高的价格把大头贴打印在贴纸上出售?
他的想法中了两个。
“或许我们可以试试…填空游戏…一类的东西。”大崎绯色尝试找回些许合理性,“竹芝先生觉得怎么样?”
填空游戏啊,竹芝叶藏想,填空游戏啊。他在心里抓狂的呐喊道,可侦探桑,说到底有三个空还符合当下氛围的,不就只有那个词了吗?!
“不。”像是看穿了他心里的想法一样,大崎绯色飞快地回绝着:“竹芝先生,应该不是那个词,假设答案是英文,排列组合大约会是26的三次方,也就是一万七千多种,但如果排除名词和形容词一类,就只留存200个左右,虽然还没有算上本土语言和罗马音,但自己相信一定还是可以找到不是S开头和X结尾的单词的。”
侦探桑!你刚才是说了吧!说了那个词!
自己并没有,倒是竹芝先生,您不是因为幼年的经历所以不怎么识字吗,圣经看的也是入门的插画集,既然您对英文并不熟知,那SEX这个词从最开始就应当排除才对。
刚才绝对已经完整的念出来了吧!以及你到底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么多的哇?!大叔我是在哪里有上你们侦探社的调查清单吗?竹芝叶藏瞠目结舌,他今日被吓好几下,下意识地攥紧袖口,原本还想借此拿扇子遮遮脸,毕竟此刻脸色通红,但里面的东西却因某个原因空空如也。他叹一口气,撑着头,拍拍脸,鼓起精神,重新与大崎绯色面对面。
他们先尝试了不太具有攻击性的词汇,单脚跳(hop),点头(nod),慢跑(jog)表演(act)……,在双方轮流进行了类似急性跳远,水艺魔术,绕房间一圈的短暂田径这样的活动后,无功而返的两人又重新坐回火旁。火焰不知道在燃烧什么,只是噼啪噼啪作响。
要玩黑白棋吗?
在沉默的一分钟过后,他从衣服内衬里掏出一板棋子来。
自己觉得可以。
黑白棋火热进行中。
但由于两个人都不知道翻转棋的规则,于是最后只是变成了单纯的五子棋围剿。
在白热化的五子棋战争进行到第二个钟头后,借于完全没有开门的迹象,竹芝叶藏不得不忍痛放弃了对胜利的渴望,在大崎的劝诫下转头去研究别的排列组合。
他们又尝试了两人的扑克牌,结果只是纯粹的一边倒,竹芝叶藏开怀大笑,兴致勃勃地往大崎绯色脸色贴纸条,对方变成了纸条做的雪娃娃,太阳出来也不会融化掉。
体感的三个小时过后。
体力耗尽的两个人躺在地板上聊天。
“如果单一动作不行的话,地点如何呢?竹芝先生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比如ASK(浅草寺),FJS(富士山),AMA(天桥立)之类,TDJ(东京迪士尼),USJ(日本环球影城)也很不错,以后会很有人气呢。”
“不不,大崎君,先不谈大叔我压根没有那么多钱,后面几个明显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吧!您是从未来来的吗?到底是哪条时间线的人哇!”
毫无意义的聊天继续中。
………
……
…
“哎呀,所有事情都做完啦,看样子是真没什么办法可以出去了,换言之…”红色眼睑的男人不怀好意的窃笑着,脸颊粉扑扑,露出狐狸狩猎时的尖牙。“侦探桑~我们要不要真的试试最初选项?”
但大崎绯色没有接这句下流话,他只是望着火对面的竹芝叶藏,这样其实并不好,火太亮了,会烙印在人的眼皮上,就算闭上眼睛,它仍旧会在视网膜上燃烧,变成青黑色的残像。
过了一会,他轻轻的开口,似在梦呓。
“您愿意再陪我最后试试真心话吗?”
竹芝叶藏同样回望对方,在移开视线的最后一秒,他笑了一下。
“好哇。”他回答。
询问与回答的顺序是按剪刀石头布进行的。竹芝叶藏开局不利,大崎获得第一局提问的优先权,侦探桑沉思半天,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问题说出口。
“您很喜欢大江杏小姐吗?”
“在这种环节居然提及杏酱吗?在现在,在当下,在好不容易拿到胜利可以为所欲为的情况下?!”
“自己很抱歉。”大崎看起来真的很对不起。
“不要道歉哇!”竹芝叶藏捂住脸,事情发生得太多,他都快忘了对方是个多么较真的家伙,说真的,大崎君,从对你的理解来看,就算某一天你突然说自己不是人类是外星人或者别的东西,大叔我反而会作出“这才对”的感叹哦!
杏酱啊,他念这个并不熟络的名字,想起鸽子拍打翅膀,而女孩面无表情,连笑也不愿笑,只是掏出一颗豆子来,与他交换便当。
比起和她同等的人类,自己对这孩子而言,其实跟那些鸽子更像吧,所以自然也不用笑,因为为什么要对鸽子笑呢?真是的,连心都没有一颗呢。
不过,要是让这孩子碰上她认为正确的人,恐怕会将青丝缠在小拇指上,拉扯着对方,发疯似的吐露所谓爱的话语,直到对方也和她一起落到地狱里面去吧。到时候一定会笑靥如花吧,哎呀哎呀,杏酱,祝你幸福哦。
“唔…确实很喜欢吧,因为是很漂亮的女生…别这么看我啦侦探桑!而且很温柔哇…杏酱她,对待鸽子,跟对待人一样呢。”
第二局游戏的结果如出一辙。大崎继续发问:那么,竹芝先生之前有见过汐留君吗?
“怎么话题就这么一下子扯到了汐留君?!”竹芝叶藏感叹对方跳脱的思维。“答案是没有,除了有明先生和市场前先生,我的确谁也没见过。不然侦探先生你想,汐留君那样活跃的人,是很难不留下深刻的印象的哇,见过一次,想要再忘记就难啦。”
大崎点点头,他没有追问太多。回答结束,竹芝叶藏也没有搞清对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难道这是人际关系的又一调查?对方掌握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情报?他胡思乱想,挥手与对方进行第三轮。
第三轮,他终于获胜,他仍出剪刀,但对方这回出了布。
“好好想想,好好想想,”竹芝叶藏对自己说,“别问蠢问题。”
“大崎君,您有对自己喜欢的人产生过性幻想吗?DIY之类的…或者男人和女人,您更偏向于哪一方呢…”
“竹芝先生…我们非要在这个时候开性生活交流会吗?”
竹芝叶藏双手合十作道歉状,速度之快之熟练让人不禁思考他在日常中究竟像这样道歉了多少次,态度诚恳殷切,也一点没有松口让出去。
于是大崎绯色叹一口气,他思考,他想很久,他的表情渐渐红上来,他说有。
这可是个大发现,竹芝叶藏乐不可支,他还想接着问,身体都快越过安全距离,但大崎咳嗽一声按住他,立马掀页到新的一局,并且指出他这样询问是违背规则,怎么能将三个问题揉成一个问题问。
但您不也只回答了一个。
他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第四局风水轮流转,对方重新拿回先手。
“您之前说过您兄长的事情,”大崎说,这个问题让他思考了一阵子。“您说他最后由于伤势过重还是去世了…”
“那您在岛外是否还有其余的血亲呢?或者是很重要,放心不下的…”
“没有。”竹芝叶藏打断对方剩下的话,不等大崎绯色说些什么,他又再一次重复一遍,“并没有哦,侦探桑”,他笑了一下,不过笑意连眼角都没有到。“大叔我只是孤零零的孤家寡人啦,很可怜的,所以不要说这些心酸事啦。”他的声音像是用呕吐声剪辑出来的一样,僵硬,断断续续,异样,带着奇怪的颤抖,但他还是说完了这句话。
“我们开始下一轮吧。”
他很快的接着说,这次要好得多。
他们又进行好几轮,他老是输,其实他知道对方要出什么,结果很好猜,第四轮时他就已经记住对方出招前的动作,本来是稳赢的呀!结果他却只出剪刀。
偶尔有几局他赢了,他就接着问那位幻想对象的事情,把对方问得万籁俱寂,心如死灰。大崎对他说自己是人渣,他安慰似地拍拍对方肩膀。
还有一局,石头对剪刀,又是大崎绯色获胜。他等对方提问,火焰仍在燃烧,在半空中炸开几朵火苗来。
“要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您会…”大崎绯色犹豫了一下,改了个说辞。
“假设原本有更好的出路,但您却没有选择,因此您付出了代价…”
“代价?”竹芝叶藏侧耳询问道。
“是的,”大崎绯色继续说,“非常严重的代价,”
“如果是这样…您会后悔吗?”
大崎换一个姿势,他的双手交叉,又松开,他望年长者被火光照亮的侧脸,看起来似乎很暖和,只不过是假的,对方的手指冰凉,从上面滴落在地板上的东西很响亮,哀嚎声似尖叫。
原来这人是在这里埋伏他,竹芝叶藏想,他问他那么多问题,旁敲侧击那么多闲语,原来只是想问这件事情,他借余光打量火对面的人,红眼睛的侦探还年轻,也有私心,他想去相信一些事情,为此他付诸实践,为此他们如今在这里。
代价啊,他念这个词,慢慢的嚼着,其实他很累,很疲惫,人遇见火就会忍不住松懈下来,原因追究起来可能是温暖。拉动身体的肾上激素早在捅死市场前后就差不多消耗殆尽,他之前没有直接瘫软“啪嗒”一下躺下来,纯粹是因为他并不信任冷血动物。
真是不像活人的眼睛呀,青海先生,您也会和蛇一样吞下自己的尾巴吗?既然累的话,为什么不闭上眼睛呢,悬挂在横梁上的绳结,您会打吧,因为您的手很巧哇。难不成是怕麻烦到别人吗。怕自己的死,耽误活着的人吗?
他想很多事,脑袋里浮现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家里面的早餐还能不能吃?西装上的血洗不洗得干净,不按时归还的违约金是多少来着?他没有多少钱了,但人活着就需要花钱,花很多很多钱,就算活得很差,很糟糕,简直就像高利贷一样嘛!
就算放弃了,一跃而下,把自己摔成白红渐变的混合残渣,终究也还是听不见一个响,只能边落下边空荡荡的笑。
他想自己其实已经很努力了,他本想成为一个好一点的大人,想再度见到茂子,想证明自己其实能活得还算不错,尽管可能并不是特别的好。但他总是搞砸。他让每个人都失望,太好笑了。
但有一点他还是记清楚的:他明明将对方的双手双脚打好了死结,为了避免牙齿咬开绳结,全部人的头上都套上了麻袋。浴室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嘀嗒漏水的水管,和本该死掉的人。
所以他真的不知道大崎绯色是从哪里来。
他想起上个话题,他们又聊一些事,大崎说尽管您和汐留君几乎从来没有交流过,但却奇怪地默契呢,如果是在别的地方遇到的话,说不定会成为好友吧,一起旅行的可能性也存在着。
而他那时打哈哈应付过去,脑内如今却想起对方前些日子的话语,这人一会说不希望自己变成那吵闹的猿猴,现在又说他们两人默契,真是自相矛盾。
奇怪,奇怪,他想,奇怪吗?模棱两可,母庸置疑,他当然是个奇怪的人,人类和历史都是奇怪的,长着脚的鱼爬上了岸,于是后世他们得以在此呼吸,不奇怪的东西在这世界上是活不下去的吧。不如说在三回祭那种环境下,能保持如此淡漠,试图把人重新拽回所谓理性与规矩的您…
既不肯定又不否定,不希望有罪之人当面死去,试图相信法律与逻辑,在火没烧到身上前,只是驻足在安全区域观看的您,究竟是想当那所谓的天平中心呢,还是单纯的弃之不管呢?与您的麻木不仁相比,我们的相互厮杀,宰割彼此,这么活生生的感情,又算得上什么呢?
三人是众,二人是群,至于格格不入,截然不同的您,说不定才是我们中唯一奇怪的东西。
窗外的狐狸在窃笑,婴儿的啼哭声在嚷扰,风呼哧呼哧响,讲诉者的影子被一豆烛火拉得很长,歪曲着铺满身后带着潮气的木板上。
竹芝叶藏笑起来,他的眼睛线条尖锐,弯起来时就像一道弧,眼纹的颜色鲜艳的红,代表皮下涌动着温热的鲜血,这似乎是一个活着的人。
他不做遮掩地望“台场先生”,如愿以偿地在对方的瞳孔中看清自己如今的模样,啊啊,看啊,他在被注视,被窥视,被打量,这双红色且死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人的身影,对方在思考他的事情。他们正在四目相对,多冒犯,他的头鼓胀着疼痛,心却跳得很快,是雀跃的。他定下结论,嘴忍不住上挑,耳朵也连带着烫。
他有时也怀疑自己是否有些欲求不满,身体上的毛病暂且不论,他恐惧视线,讨厌人多的地方,汗总是很容易滴答落下来,像漏水的水管,将衣服里面的内衬打湿一片。可他又需要关注,吸引注意的把戏,他再熟悉不过。玫瑰,纸牌,袖口里扑打着翅膀的白鸽,还有恭维的话语。人们最喜欢的是后者,大家都只想听到他们想听的话,至于真假,那又有什么探究的必要?
而且说到底,您才是那个从最开始就说谎的人啊。
他继续望对方眼里火光中的自己,这让他想起十一年前,想起火灾烧尽氧气时的窒息感。人不应该在火里大口呼吸,最起码也应当佩戴过滤器,可他没忍住笑,他笑得发颤,笑到直不起腰来,他的哥哥像淤黑的蛆虫,火是会连人的灵魂也一并烧焦的,他边想边欢快的笑。
他舍不得离开,即便十几米外就是安全距离,可他怎么能这么做呢,怎么能离开呢,家人应该患难与共才是啊,他握住哥哥烧成碳的手,稍稍地用力捏一下,声音很有趣,他继续往下捏,直到焦壳里的肉往外裂。
他不想等到火燃尽再到灰里来,于是他躲在柜中,从缝隙里看大家死去,他看一个个人落下去,变成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神经元跳动的尸体,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他才自己推开了柜子。
他本以为这样就够了,他原本以为火可以将这一切都烧干净,他原本以为骨头里的刺已经被他剔出来了,他已经可以和那些爱的污作渍告别了。直到某次小寐,他在纸扇门的重叠处看见眼睛,正好四双,从缝隙里看他。
啊啊,早知道就不这么做了果然是错误的吗,虽然没有血缘关系虽然被做了如此的事情,但终究不应该杀掉吗?一辈子都会被看着被嘲笑着眼睛永远都不会再消失了,这就是我的罪孽吗?
啊啊,早知道就应该先把他们的眼睛挖出来好了。
“我并不后悔哦,大崎君,”他换个姿势,回到原先坐的位置,环住膝盖,非常诚恳地说。他的双手交叉,依偎在脸颊旁,这是个近似祈祷的动作。他说:“我并不悔过。”
他不知道对方问的究竟是否是这件事,或许也会是别的什么,毕竟昨日夜里他刚刚砍下吵闹猿猴的头颅,尽管是作为帮凶。原主谋于今天上午被他开膛破肚,身上的骷髅洞两只手都数不过。
侦探先生,人身上的故事是那么多,这世间是那么喜欢悲欢离合呀,暴力与悬疑又在这其中占据绝大比例,人们嘴上说着希望同类幸福,实际心里想的却是诅咒对方去死呢,不然,战争怎么会打起来呢?你是知道的吧,黑夜中的火是有多么的亮。而且,而且,要是早早地就将自己的故事讲完,那我们不就已经没用了吗?没用的人,在不知道的哪一天就会被人打死的啦。
所以,不要问那么多啊。
“即使这会付出很严重的代价?”大崎绯色轻轻地问,他透过火望年长者,扑朔的阴影遮住对方的左眼。倒是很像他最后记住的样子。
“即使这会付出很严重的代价。”竹芝叶藏说。
………… ………… ………… …………
那哧哧的声音更加响亮,风呼啸着穿堂而过,火在竹芝叶藏尾音落下的时候便已经熄灭,黑夜里两个人都没有移动,连象征性的询问都没有。火熄灭了,故事讲完了,作出选择和得到答案的好人与非人只是面对面地等待着,直到眼睛逐渐适应光线。
惊雷打下,世界短暂苏醒两秒,满地苍白发亮,随即是暴雨。
“走吧。”他对拿起刀的男人说。
两个人都淋得湿透,雨剜过这座岛的一切,若不牵扶在一起就会被风刮跑。但这样反而好些,竹芝叶藏想,起码眼睛不再滚烫,不会再疼痛到令人难熬。他感觉这是在做噩梦,但即便是梦都要比他这些天的经历有逻辑多了。
他们在雨水中漫无边际地走着,回去的路早已寻觅不到,先前的路被雨水融化掉,两个人都像滑稽的落水狗,头发耷拉下来,遮住眼前要行的路。
我们不继续走吗,竹芝叶藏笑起来,雨水贴在布料上带走人体残余温度,他的牙齿和嘴唇都因寒冷而发抖,打着颤。他接着说,继续走啊,侦探先生,哇哈哈哈,让我们把阎魔应做的事都做尽了吧。
而大崎绯色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站在他面前的是杀害他人又在他面前被杀害的人,既是凶手又是受害者,他原本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男人就这样死掉了,死前眼睛被挖出来,只留下两个黑空空的洞。
所以他没能看见他最后的表情。
他以前曾听人说过,寂寞的人会证明自己有用,不幸的人会去祈祷神,想要得到认同,想要得到救赎,想要成为某些人必要的存在。
说到底,虽然有些荒唐,但这些和“想要被爱”有什么区别?
可望着雨中对方的神情,竹芝叶藏却逐渐的松开了手,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简直可以算是绝望的神情。他往后退好几步,伫立不语。人啊,语言啊,真的很神奇,既有着可以拥抱他人的双手,却又可以用这双手去扼杀别人;既有着可以笑着交流的嘴唇,却同样也能说出诅咒的话。
只有人类的爱是粘带着血迹与杀戮的。
嘲笑似的,苦笑似的,发自内心的悲哀似的,竹芝叶藏笑起来,他说:大崎君,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哦,真的真的,完完全全发自内心哦。如果你能多笑笑,或者不要再那么经常道歉,那就更好啦。他说得是那么轻快,仿佛在聊再寻常不过的话语。
不过有时候呢,我也会这么觉得,同样发自内心,同样真情实意,您呐,还是早日死掉比较好,对您来说,这也算祝福吧。
对方的笑容消失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竹芝叶藏面无表情的样子,明明是叫人去死的话语,但却并没有感到恶意,明明平时总是笑着的人,此时却意外的安静。
他张口想说什么,现在他终于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往后退了,因为这个世界要毁灭了,但他们隔得是那么远,即使他扑上前,他也够不到对方了。
落雷落下,在十五分钟过后,世界恢复平静。
此处是不说真心话就出不去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