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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份贵重的礼物,可以看出,矮人花足了心思。金雳绝对在设计稿上大刀阔斧地删去了大把同族热爱的黄金纹绣和宝钻点缀,因此最终的成品乍一看素雅到低调的程度,但是其中门道逃不开伊力萨王的眼睛:秘银织就的藤蔓在柱体生机勃勃地涌动,烈焰淬烧的精钢让宝物的生命绵长,纯净的玻璃无暇地反射出头顶的晴空。除此之外,它轻盈得像一根羽毛,体积堪比一根银笛,而矮人在呈出这份宝物时带着怪异的羞涩和可爱的骄傲介绍,这是能够让人类拥有精灵之眼的望远镜。游侠大步佬会爱死了它,褪去流浪荒原的沧桑,如今伊力萨王站在这里,依旧感到无比的喜悦。
但是有人不高兴。在第一轮男人们关于精密仪器的热切探讨结束后,阿拉贡和金雳不幸地意识到,莱戈拉斯不开心。看到那样一张洋溢着年轻和愉快的面庞露出消沉的神色,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犯下了滔天过错。
“祂是怎么了?”金雳疯狂地冲阿拉贡使眼色,“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因为什么?老天啊所以我说和精灵交往很麻烦。”
比起尚在恶补精灵心灵的弯弯绕的金雳,阿拉贡要更不幸一些——他只消一眼便了然精灵在生什么闷气,而知晓了原因他只感到更头痛。
他们把望远镜留在城墙上,趁着精灵旁若无人地沉浸在坏情绪里偷偷溜出几百米,确认逃开了精灵灵敏的听力,人类之王才严肃地用气声偷偷说:“我猜想,莱戈拉斯对那台望远镜产生了朋辈压力。”
什么鬼?矮人猛地用手捂住嘴巴,以免溜出一连串表达惊叹的矮人粗口:“看在奥力的份上,哪怕制造再精良美丽,那也只是一台机器!真是不懂,望远镜能长出两手两脚打人吗?祂完胜呀!不是我说,哪怕祂是一只古怪的精灵,因为一台能和自己看得一样远的机器而闷闷不乐也太夸张了!”
……不,不止是闷闷不乐。人类从矮人极力用忿忿掩盖的心虚中看出,两位老友都已知晓问题的严重性。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哪位勇士能够挺身而出、担负起为精灵解忧的重责。
显而易见,虽然金雳能奋勇砍杀四十三只凶神恶煞的半兽人,但与一只(看上去)美丽无害的精灵打交道还是超出了他的勇气所及,在谦让这份任务上铁了心。
“阿拉贡,拜托,我送这份要命的礼物已经把祂得罪透了!而祂可不会真的对你生气。”
人类之王在心里嘀咕,其实祂对你也不会……不过阿拉松之子、伊西铎的后裔,伟大的烂摊子清道夫阿拉贡还是出场了,一如既往。
他们刚走上最后一层台阶,就看到那精灵坐在城墙上,掌中虚握着那支望远镜,并没有因为午后的烈阳直射而眨眼。
“我要和它比试一番。”莱戈拉斯说,细细的嘴角向下撇,“看看它是不是真的成为了’精灵之眼’。”
……祂甚至对着一台望远镜阴阳怪气,人类和矮人的心底哀鸣阵阵。金雳一边狂戳人类之王的后腰,一边分出神来紧张地盯着精灵松松端着宝贝的手,生怕祂一个不爽给摔了。
阿拉贡发誓,直面黑门时金雳都没这么紧张过自己的抉择。出于一种对矮人好心办(只是对莱戈拉斯而言)坏事的怜悯,他大无畏地迈出一步,从精灵手中取走了那台因为太过完美而惨遭不满的仪器。
“好的精灵大人,我将献上一双人类的眼睛。”
阿拉贡将望远镜平举到眼前,帕兰诺平原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在他眼前展开。他看到土地变化的形貌,小丘隆起,谷地下降,安度因河悬坠于这片绿野,艳阳下拥有并不输银河的璀璨。
“你能看到哪里?”精灵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祂已经从城墙边沿落下、挺拔地立在一边,白皙洁净的手指轻轻搭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石面,轻松的神色仿佛只是在随意地欣赏风景——实际上祂确实在。
“一直到地平线。”人皇陈述。
精灵的目光没有从平原移开,祂又问道:“从城墙之始,直至地面尽头,有多少只野兔生活在帕兰诺平原上?”
这回阿拉贡屏息凝神,平原在他眼中再一次变化了样貌。矮人的巧匠值得歌谣称赞,那些草芥自模糊的色块中浮现,警觉的野鹿的睫毛在咫尺距离内轻轻扇动。人皇用猎人的手平稳掌控着被放大的视野,他沉默着观察了更长时间,然后回答:“我想,应该是二百五十七只。”
“有一只刚刚钻回了洞穴,所以的确是。”莱戈拉斯的目光从天际回到人类身上,阿拉贡想,精灵观赏万物的姿态堪称写意,但注视自己的眼睛却无比悲伤。
“你已经不需要我了。”祂用与轻盈身姿不相配的沉重语气承认,“我们已经被你们的时代抛下了。”
莱戈拉斯是一只年轻的精灵,当祂首次睁开明亮的眼睛,次生子们的祖辈已然在这片土地铺陈开来。人类活在大地上,佝偻着脊背耕种、收割,将水肿的腿泡入河流中开凿水道,用牛粪混入泥土打造御寒的冬屋。他们的手掌粗糙,眼睛暗淡,力气微弱,身体呈现各种各样的形状,其中不少一生不会书写自己使用的语言。在黑暗尚未蠢蠢欲动时,人类商队会借道绿林的精灵小径。少年王子身着本族轻便丝滑的猎装,坐在山毛榉高耸入云的枝杈上,用纯粹旁观的眼神注视脚下路过的人类——大汗淋漓地驮着货物,脚印深深陷入泥土。伊露维塔的次生子们的生活看上去并不比任何动物的日子更好过。
“不过,”千年后的精灵面对人类国王说,“之后我走出森林,发现这里有了比我的银弓更加强悍的弩机,有了比我的双腿更不知疲倦的蒸汽轮轴,如今还出现了赋予你们我的视野的望远镜。魔法的奇迹在消散,智慧的创造却这样蓬勃。再过千年,假若幸运,纸页不会腐朽风化,精灵将会成为史书上的一行墨迹,人类却依然活着。”祂的手指隔着那支精巧的机器轻轻勾住了阿拉贡的,“埃斯泰尔,我真为你们感到高兴,却也为我和我的亲族深深悲哀。为何你们人类一定要前进呢?”
作为人类,埃斯泰尔正值壮年。当他在火堆边毫无记忆地熬过第一个冬天时,幽暗密林的莱戈拉斯已然目睹千次候鸟飞还。但与精灵不同,他的腿腹曾因被水蛭叮咬而肿胀,双手曾因被风雪侵扰而溃烂;也与凡人不同,他曾被中土世界最富盛名的精灵收留,穿梭于智慧与巧艺精思傅会的文明奇景。因此,他更加懂得为什么人类如此执着于未来,而这份信念是怎样得无法挽回。
“我第一次在瑞文戴尔看到狩猎归来的埃莱丹和埃罗希尔时,祂们正站在瀑布边玩跳水。”阿拉贡突然咧嘴一笑,往昔游侠的神采在国王的华服下一闪而过,“好像是埃莱丹——祂轻松一跃,看上去跟腱甚至没使什么力,同激流一道在日光中降落,没入小谭时并不比鱼儿摆尾激起更大的浪花。我跃跃欲试,冲到瀑布上方山溪的中心——然后被埃罗希尔揪住后衣领一把拎了起来。”讲述者顿了顿,能够看到精灵友人再度眯起的笑眼,真是值了,“‘人类幼崽,你在这儿胡闹什么!’祂惊地在我耳边大喊大叫,‘看看这道陡峭的瀑布,她至少有三百英尺的厉害身高!如果从这个高度落水,我父亲和死神吵翻天也无法用祂的妙手把你从死神那儿拉回来了!’”
“这只是个开始,”人类回想了一下,“我当时很难理解,为什么我的兄长能够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情,我却无法动摇分毫。直到更多我无能为力的事情发生:如果是埃莱丹的耳朵,能不能更早地听见奥克的脚步?如果是埃罗希尔的臂膀,那射向巨蜘蛛的一箭是否能直接贯穿它的头颅?如果是埃尔隆德大人的双手,是不是我的游侠同伴能够活下来?面对卡拉兹拉斯隘口怒气冲冲的风暴,你穿着单薄的猎装,身体却温暖如春,而山之民从天高气爽的秋季开始缝制寒冬的棉衣。我们必须承担御寒斗篷的重负,但最终获取了跟你们相近的舒适体温。莱戈拉斯,”埃斯泰尔抽走了横亘在两只手之间的镜管,用同样轻柔的动作扣住精灵的手指,“人类永远无法真正地弥补世界失去精灵后留下的遗憾的空缺,但这同样也无法阻挡他们照着首生兄长的模样描绘自己未来生活的图景,人类永远渴望使用自己的方式获取生活的幸福。贸然猜测,这可能也是伊露维塔不为人知的乐谱的一部分,人类前进的号角穿插在国王会死去、精灵会离开的暗淡乐章中。”
“你不会见到我离开。”莱戈拉斯只是说,祂把国王的手扣得更紧了。
而阿拉贡露出了好像正面对着世间万物的真心的笑容:“我知道。而你们不会仅仅成为一行墨迹,人类将记住对于精灵永远的感激。于维拉也无法观测的足够遥远的未来,人们也会知晓,在一段足够艰险、黑暗的旅途中,人类会在每一个高坡呼唤谁的名字,请祂帮助自己用明亮的双眼看清前方,他们会念出祂的名号——”
“王国之眼。”年轻的志愿者说,侧过身向学生们展示身后于射灯笼罩中熠熠生辉的文物,“这是科考专家新解读出的篆刻于目镜旁的铭文。”
这是一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银光流动的藤蔓栩栩如生地生长,坚如钻石的柱身保持着挺拔的姿态,而那块澄澈的玻璃引人遐思透过它能够看到怎样未曾一见的奇景。那一天,一共有两万名游客从这个展示柜前经过,他们为宝物的光彩所吸引驻足,用八十三门母语轻轻念出注释牌上的名字:
“王国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