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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翻译】between a stranger and a lover

Summary:

当岩泉在事故中失去记忆时,有个总守在病床边的少年频繁叫他“小岩”,以守护者般的细致照料着他,又是所有人中最痛彻心扉的那个。岩泉觉得这一定意味着什么,认定他们曾是恋人。

及川,这个贪婪又渴望的人,便借着假装相爱来应对这个局面。

Notes:

请多多支持原作者project_ecto女神和原作,门牌号:45565066つ♡⊂

小情侣七夕快乐!!ʕ⸝⸝⸝˙Ⱉ˙ʔ ♡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在一个微风轻拂的周六午后,及川接到了那通电话。

此时他刚在和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合租的公寓里冲完澡,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电话那头的女士自称东京综合医院的护士,用最温柔的嗓音宣判了最残酷的消息。她完整地念出全名,“岩泉一”,光是这三个字听起来就已经足够荒谬,却远远不及后续言语那么残忍。

及川在听到最骇人的部分时屏住了呼吸——“……遭遇车祸……头部遭受重创……”——直到对方抛来救命稻草般的后半句:“……目前病情稳定……”有生以来,及川从未像此刻这般魂不守舍。岩泉对他而言太重要了,重要到无可替代;倘若真被夺走,恐怕只会在生命里留下火山口般的空洞。

他带着仅存的理智冲出合租的公寓,迎面撞进这个没心没肺的盛夏晴空。

悲剧降临的日子,本不该有这样明媚的好天气。

 

岩泉在颅内的钝痛与肋间的抽疼中醒来,这种疼痛让他恨不得再度昏睡过去,但某种直觉阻止了他。至少病床边人们忧心忡忡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宣告着他早该睁开眼睛。

随后发生的一切都朦胧得像一团迷雾。岩泉从人们零碎的叙述中拼凑出事情原貌:他遭遇了车祸,一个闯红灯的司机撞上了他乘坐的出租车。无人丧命,他也无需手术,但头部受到重创,缝了好几针。据说他平时很少打车,那天却因迟到破例。以上这些他全无印象。

事实上,他连前来探视的每一个人,都记不得了。

他能辨认出自己的父母——事实上这再明显不过——但对其他人却毫无印象。岩泉认不出那位带着友善微笑、给他送水果并转达“阿菅”问候的黑发朋友;认不出那个顶着公鸡头的伙计,和他身边的矮个子暴躁棕发同伴;他甚至认不出几乎寸步不离守在床边的、有着榛色眼睛的高挑身影。

那人叫他“小岩”,总在他病床前忙前忙后。他照顾他时带着近乎守护者的专注,骄傲地宣称没让家务在家里堆积如山(所以他们同居?),凝望他的眼神里盛满爱意与渴盼。

岩泉想,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最终,岩泉决定不再继续装糊涂。这次及川带来了保温壶装的汤,一边倒汤一边告诉岩泉,这是隔壁的泽田老婆婆特意熬的,她祝他早日康复。及川开玩笑说,多亏了“小岩”平时礼貌又热心,邻居们才会这么喜欢他们。岩泉没有接话,但及川似乎并不在意。自从醒来后,岩泉就一直寡言少语,医生也建议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慢慢适应。

既然同住一个屋檐,及川又来得这样勤,想必是个重要的人吧?岩泉为自己的一无所知感到歉疚,但继续蒙在鼓里终究不是办法。若想拼凑出车祸前的人生碎片,总得迈出这一步。

“谢谢。”当及川将汤碗放在他面前时,他低声说道。那个问题比想象中更棘手,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只能用最直白的方式问了出来。

“抱歉,我应该知道问题答案的,毕竟这些天都是你在照顾我,但..."岩泉犹豫着开口。他迎上及川的目光,看见眼神中的好奇夹杂着几分不安,问出的问题却如同碎玻璃般锋利伤人:

“你是谁?”

 

医生诊断他患有逆行性失忆症,就好像岩泉自己还没察觉似的。出乎意料的是,他对此异常平静,或许是因为他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一切。记忆如同空白画布无从着墨,让他陷入迷茫而非混乱。况且惊慌也无济于事。医生表示这未必是永久性的,于是岩泉努力振作精神,专注于康复。

而其他人的反应,用“震惊”来形容都显得轻描淡写。母亲的眼眶哭得通红,父亲脸上凝固的悲痛更是难以形容。但那个始终守在他身边的少年——及川——才是受创最深的人。

当岩泉问出“你是谁”时,他并未意识到这句话会击碎某些东西。在那个令人心碎的时刻,及川那双总是明亮的榛色眼眸骤然黯淡,脸色惨白如纸。他原以为车祸已经是难以承受的折磨,可命运偏要试探他的极限。

这叫他怎么能承受?上天先是施舍慈悲,又残忍收回。他们告诉他:这就是你深爱的人——他活下来了——却不记得你了。

即便在真相揭晓后,及川仍在强撑体面。他靠着即将断裂的细线勉强维系,但确实在努力。岩泉能从他那刻意轻快的语调、和未达眼底的笑容中看出来。

那双眼眸深处始终凝着某种破碎的东西。

许久之后,岩泉才明白。那是心碎的模样。

岩泉想,这必定意味着什么。

 

及川的坚持值得被铭记。他将破碎的心留在病房门外,每次都用轻快的“小岩!”和伪装完美的灿烂笑容迎接岩泉。遵照医嘱,他带来可能唤醒记忆的物品,从照片、老电影到往昔的信物,并附上相关故事,期盼岩泉能捕捉到哪怕一丝熟悉感。

但岩泉没有。无论是及川讲述的轶事,还是记录着无忧岁月的相片,都未能唤起任何回忆。及川将失望掩饰得很好,可每当岩泉用摇头或道歉回应他期待的目光时,那份痛楚从未减轻。岩泉多希望能为这个为他付出一切的男孩做更多。

及川的坚持近乎固执。尽管徒劳无功,他仍每日准时出现,与岩泉交谈的样子仿佛他们之间从未失去任何时光。即使对话总是单向,他眼中盛满的柔情从未消退,痛楚也是。

岩泉终于明白了其中含义。

他们想必一对恋人。

 

经商议决定,岩泉康复期间暂居东京,以便重新适应车祸前的生活节奏。待情况稳定后,再考虑返回仙台的事宜。岩泉的父母并没有反对这个安排,尤其当岩泉指出自己需要补上整个学期的课业时。他不想再浪费更多的时间,在做出“重新规划人生”这类冲动决定前,他决定先尝试恢复现状。

他们住在多摩区的一间小公寓里。住院时他只是稍感迷茫,但回到共同居住的公寓反而令他无所适从。所幸及川表现出极大的耐心,包揽了大部分家务,即使岩泉询问本该知道答案的简单问题也从不恼怒。及川甚至主动睡在隔壁房间,尽管岩泉确信他们曾经同塌而眠。这份给予他适应空间的体贴,让岩泉暗自感激。

此刻对这个失忆者而言,及川始终还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尽管及川用尽耐心与理解,日积月累的挫败终究击垮了他的伪装。失望与沮丧如裂缝般在他完美的面具上蔓延。毕竟他终究是普通人,这么多年的单相思虽然辛苦,但从来没有品尝过这种剜心蚀骨的孤独。

岩泉忘记了他最基本的那部分,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竟然是晚餐后那盘无辜的樱桃。及川一直拒绝承认这个残酷事实:他曾在岩泉记忆中无处不在,如今却被彻底抹去。岩泉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他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车祸带走的那个岩泉,终究没有完全回来。

“樱桃?”及川盯着这世上他最过敏的水果,脸上浮现难以置信的神情。

“想着饭后吃点水果。”岩泉解释道,随即从对方的表情中捕捉到异样。他有些不安地问:“你不喜欢樱桃?”

“我对樱桃过敏。”及川强迫自己说出来,说出这个从未想过需要提醒岩泉的事实。

“啊。”岩泉怔住,惊讶很快转为懊悔。而懊悔偏偏让一切更糟——愧疚又有什么用呢?“抱歉,我...”话语戛然而止,因为任何他能想到的解释都苍白无力得可笑。“不知道”?显而易见。“忘记了”?失忆不正是这么回事儿吗。为挽回这一糟糕的局面,他试探道:“还有苹果...要不换成这个?”但这犹豫试探的语气,与及川几乎相伴半身的那个笃定的岩泉判若两人,只在他胸口压下沉甸甸的失落。

“小时候偷吃过一次,”及川盯着自己绞紧的手指轻声道,嗓音细弱蚊蝇,“那时我们还在上小学。我全身肿得吓人,把你急得直哭,因为你以为我要死了。你可是从来不爱哭的人。从那以后,你严防死守不让我碰任何樱桃。就连吃冰淇淋时,都会帮我把樱桃一粒粒挑出来。”他嘴角泛起苦笑,甜蜜回忆在此刻只会加深哀伤。那些细微的体贴曾是岩泉独特的关怀方式,而及川沉溺其中。他终于抬头凝视岩泉,眼中带着无声的祈求:“你全都不记得了?”

沉默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及川颓然低下头。从前的岩泉会记得这些甚至记得更多。他记得及川最爱水蜜桃,厌恶火龙果,喜欢新鲜芒果却讨厌芒果味甜品,记得他们夏天分食冰镇西瓜、冬天一起剥蜜橘的惯例。而现在,这个人甚至连樱桃会让他休克的常识都忘了。及川攥着的那缕希望,此刻脆弱得如同蛛丝。

“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他轻声问道。而当岩泉移开视线说出“对不起”时,这句话如同钉入棺材的最后一枚钉子。

但及川不要他的愧疚。他只想要原来的那个他回来。在经历了这场不自知的漫长追逐后,他疲惫地承认:那些本属于两个人的回忆,如今只存在于一个人的脑海里。这种孤独,残酷得令人发指。

痛苦在他体内翻涌,那些淤积的伤痕终于冲破理智的堤防,让他口不择言:“你怎么能忘了我?”难道他还不够重要吗?不该是个例外吗?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样的要求毫无道理,但更大的冲动却让他想撕碎整个世界。

“我在努力。”岩泉同样带着恳求的语气说道。

“还不够努力。”及川脱口反驳,随即意识到失言。岩泉眼中闪过的刺痛让他慌乱起身,朝门口冲去,只丢下一句“我出去走走”便匆匆逃离。那些伤人的话覆水难收。

 

这段散步让他的头脑逐渐冷静。他开始懊悔自己的言辞,并看清了事实的本质——这场不幸本就没有罪魁祸首,更不该归咎于岩泉。如果及川觉得面对失忆者如此艰难,那么当事人又该承受多少?岩泉从未选择这样的遭遇,而他本来可以做得更决绝。他大可以搬离公寓,彻底重启没有及川的人生。但他终究给了他们一个重新构建共同生活的机会。这样的他,不该承受及川那些伤人的指责。

而且岩泉是对的。他正在努力。他活下来了——或许算不上完好无损——但他活着,并且始终在努力。比起那个差一点就成为现实的、没有岩泉的世界,这难道还不够吗?然而及川却自私地沉溺于自己的需求与悲痛,未能意识到这是一场孤独的战役。他让不幸占了上风,而以其一贯的固执本性,他本该更顽强地挣脱这份阴霾的掌控。

当及川怀着赎罪的心情回到公寓时,映入眼帘的是岩泉在沙发上沉睡的身影。客厅里仅剩的一盏灯,为他笼上一层温暖的黄晕。他看起来像是等人等到睡着——很可能确实如此——光是这个可能性就让及川心头酸胀,那情绪一路涌上来,连下颌都泛起刺痛。

他轻手轻脚地走近,在沙发前屈膝跪下,小心翼翼地将手搭上岩泉的肩膀,低声唤道:“小岩……”

这个动作惊醒了岩泉。当视线聚焦辨认出及川后,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眨眨眼睛赶走最后一丝睡意。"你回来了。手机也没带,我有点担心。"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他注意到及川眼中明显的不安。担心对方外出时发生了什么意外,岩泉问道:"你没事吧?"

这句毫无防备的关心彻底击垮了及川。他仍跪在原地,却卸下所有骄傲,任由真诚的歉意与羞愧奔涌而出:“小岩...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当时的我真是既焦躁又自私。”

及川的声音微微颤抖,岩泉发觉自己并不怪他。这一切本来就不容易。及川此刻流露出的脆弱,恰恰证明了他也是个普通人。岩泉能够谅解这样的瞬间。他一把拉起及川,两人就这样在沙发上面对面坐下。

“没关系,”岩泉向他保证,“你有生气的权利。”

“不是冲着你的,”及川急忙解释,"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我只是庆幸你没事。"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表达自己的感激。他们还能这样交谈,这样触碰彼此(倘若这是神明仅存的仁慈,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而且岩泉会回应他的触碰。低头时及川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早已握住了岩泉的双手,而对方正紧紧回握着他的手指。

“及川,这...会很难,我不能向你保证什么,”岩泉说得有些迟疑,但当他与及川四目相对时,眼神里带着沉静的决意,“但我会继续努力。”

这番话给了及川勇气,他点点头。“我也会尽力的,”说着又不好意思地补充,“抱歉让你担心了。”

岩泉笑了笑,突然觉得肩上的重担轻了些。他不假思索道:“别养成这个习惯就好。”

一股熟悉的暖意在及川胸口扩散。他回以微笑:“我尽量。”

 

某天,岩泉去观看了及川的排球训练。据说失忆前他经常这么做,而医生也表示重拾日常习惯或有助康复,于是他便来了。至少可以说,观看及川训练是件有趣的事。他与队友相处融洽,每个训练动作都倾尽全力。在球场上,他看起来如鱼得水。

但最令岩泉着迷的,是及川发球时的模样。跳发是他的强项,那动作完成时的姿态堪称完美。即便记忆全失,岩泉依然能辨识出这份卓越。及川起跳的爆发力、背部的弧度、手臂的曲线,以及眼中的锋芒——他在空中定格的身姿触动了岩泉内心的某处,但那并非怀念,纯粹只是惊叹。

岩泉不禁好奇他们并肩作战时的感受。人们告诉他,他们曾多年效力同一支球队——二传手与王牌,队长与副队长——他很想知道他们是否配合默契(确实如此),想知道他们的场外情谊是否源于球场上的朝夕相处(这么说毫不夸张)。坦白说,遗忘这种感觉令他懊恼。今日目睹及川的表现后,岩泉几乎可以确定,他们曾经共同征战的岁月必定充满乐趣。

不过仍有迹象表明及川今天状态欠佳。他的攻手们接二传失误的频率比平时高,而总是及川主动承担过失,用带着歉意的腼腆笑容掩饰嘴角的紧绷。他的跳发出界次数远超预期,岩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转瞬即逝的懊恼,尽管及川隐藏得很好。岩泉考虑稍后要问问他怎么回事。

训练准时结束,冲完澡后,及川在看台找到岩泉。“小岩,谢谢你等我。我们走吧?”他语气轻快,岩泉没听出丝毫伪装(确实没有,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发现岩泉在几乎空荡的看台上耐心等待,给他带来了某种慰藉)。“觉得怎么样?”走出体育馆时他问道,声音里带着期待的轻扬。

岩泉无需解释就明白,及川是在问这次观赛是否唤起了某些记忆。遗憾的是,并没有。他尽量不让自己的回答显得太过沮丧:“还是老样子。”

“没关系。等你再好些,我们可以试试一起打球。说不定身体记忆能帮你想起来。”及川提议道。自从樱桃那件事发生后,他变得更有耐心,决心却丝毫未减,岩泉暗自感激着这样的他。

“嗯,好啊。”岩泉应着,偷瞄了及川一眼。昏黄的路灯下,他注意到及川紧抿的唇线。“你看起来有点紧绷,没事吧?”

"我很好!"及川故作轻松地答道。

岩泉皱眉,显然不信。"确定?训练时你好像也不太对劲。"他继续追问。

及川脸上闪过一丝讶异:"这你都看得出来?"

"说不上来为什么。"岩泉含糊其辞。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能轻易读懂及川这件事。究竟是对方藏得不够深,还是自己太过熟悉?好在及川没有深究。

“可能...确实没完全集中精神。”最终他承认道。

“出什么事了?”

“真不是什么大事,”察觉到岩泉话里的关切,及川连忙保证,“就是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偶尔会有这种时候,你懂的。”

“嗯,我懂。”岩泉感同身受地答道。及川的语气倒不像是遇到麻烦,只是透着疲惫。不过岩泉觉得自己或许能让他打起精神:“去吃拉面吗?我请客。”

“如果是小岩请客的话,我又怎么可能拒绝呢。”及川终于露出笑容。

这个难得的真诚笑容让岩泉莫名感到满足。及川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虽然有些日子确实格外艰难,但那始终如一的存在感却是岩泉可以依赖的。尽管他无法以及川期待的方式回应,却能真切感受到对方深沉的情意,而他也想回报这份心意。等一辆自行车驶过后,他开口道:“喂,如果还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尽管告诉我。”

这个提议让及川猝不及防,但岩泉的主动令他心头一暖。“岩酱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他真心实意地说道,胸腔里泛着暖意。当岩泉皱起眉头、抿紧嘴唇,露出明显怀疑的表情时,及川坚持道:“真的。能一起生活,互相照顾...对我意义重大。你根本不知道,仅仅是你的存在就足够了。”及川怀念地想起,岩泉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剂良药——或许记不清具体细节,但他记得那种安心的感觉——而这点从未改变,无论境遇如何。“有些日子确实更难熬”,及川继续道,语气无比笃定,“但你永远都是我的锚点。”

岩泉不知该如何回应,于是选择了沉默。这份亲密无需肢体接触便已足够深刻,而他仍在学着理解及川展现出的那种模糊又深沉的情意。但有一点他很确定,就是曾经的自己一定深爱着及川,才会为他付出那么多,成为他生命中如此重要的存在。即便他完全失去了记忆,这份羁绊依然延续,足以证明过去的岩泉确实是个特别的存在。要活成这样的期待并非易事,岩泉不确定那些遗失的过往是否会永远逃避他的追索,但此刻,及川似乎并不期待任何回答。

“其实,”及川继续道,“今天训练时有点挫败,我一直在和攻手们磨合快攻战术,但进展不太顺利。”

岩泉暂且放下纷杂的思绪,回到当下,他很高兴自己也能有机会支持及川:“可能只是时候未到?这种事本来就需要时间对吧?”

“话是这么说,但我总希望能轻松些。其他二传手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到。”及川抱怨道,一提到排球和自己的瓶颈,他声音里那股挫败感就压不住,“感觉我永远在追赶,别人总是更胜一筹。”

“别这么说。”岩泉立刻皱眉反驳,顺手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却因各自不同的原因让两人同时愣住,面面相觑。

岩泉惊讶地看着及川,难以置信自己竟会顺手打他,仿佛身体擅自行动了一般。及川则震惊地睁大双眼。这太“岩泉式”了,而他并不羞于承认自己有多怀念这种感觉。更重要的是,如果岩泉开始展现从前的行为模式,是否意味着他的记忆正在恢复?这个念头让及川心跳加速。

“抱歉,我不是——”岩泉窘迫地开口,最终只挤出一句困惑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见及川仍处于震惊中,一只手还捂着后脑勺,岩泉担心自己可能弄疼了他。“我弄疼你了吗?”他问道。

“不,没有,”及川迅速回答。他放下手解释道:“我只是太惊讶了,因为你以前经常这样。”

“经常打你?”岩泉难以置信地反问。他不确定这是否算好事,但及川唇边逐渐扩大的笑容显然持相反看法。

“我愿称之为‘充满攻击性的关心’,”及川故意打趣道。岩泉有自己独特的关怀方式,尤其对及川更是如此。虽然动作粗鲁,但及川懂得那份笨拙背后的情意。考虑到他对“特殊待遇”的渴求——无论这念头多幼稚——他没法说自己讨厌这样。何况,其实根本不疼。

岩泉知道自己今晚会反复琢磨及川的话。这些只言片语稍稍揭示了他们的相处模式,但他还需要更多时间来消化这个新发现。唯一确定的是,他不喜欢及川妄自菲薄的样子。及川本就足够耀眼,若是被无谓的比较束缚住了才华,那才真是可惜。

岩泉沉思着那个不由自主的动作,轻声道:“看来我的身体还记得。”

这句话简单却精准,惹得及川笑出声来,清朗的笑声荡开在暮色里。“我很高兴它还记得,”他坦白道,久违的欢欣让双颊发烫。他朝岩泉微笑,那笑容在路灯下近乎虚幻,又或许是此刻的温柔氛围,让他所有的笑声与笑意都格外动人。

刹那间,岩泉被一个念头击中:及川真美。他找不到诗意的形容,只有最朴素的认知——及川就是很美。他不确定这是记忆的闪回还是全新的认知。为了避免深想,岩泉低声嘟囔着回应,昏暗光线几乎掩盖了他脸颊的微红:“你真奇怪。”

 

岩泉开始更努力地尝试回归他想象中的共同生活。

如果他们是恋人,想必应该有过亲密接触,至少也该有亲昵举动。岩泉自认目前还做不到前者,但可以试着表现得像对情侣,或者说,从他现在的认知来看,就像刚与青梅竹马确定关系的生涩男友。

为了补上遗忘的课业,岩泉投入了大量时间学习。只要不做简单家务或轻度复健,他通常都窝在房间里研读课本和笔记,而及川要么去训练,要么在公共区域学习,那是他偏好的工作场所。这天直到深夜,岩泉才拿着空马克杯走出房门,经过正专注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及川。那人把电脑搁在盘腿坐垫的抱枕上,目光如炬。

流水声打断了及川的专注。他打了个哈欠,没用手掩嘴,双臂高举过头,脑袋后仰抵在沙发靠背上,响亮得连在狭小厨房区的岩泉都听得一清二楚。

“累了就去睡,”岩泉边说边走向及川。

“马上就好,做完这部分就睡,”及川回答。这份作业他拖到不能再拖,决心今晚必须解决。脑袋仍靠着沙发,他伸长脖子看向身后的岩泉:“你还不休息?”

“快了,”岩泉答道。及川的发丝在皮革沙发上铺散开来,发尾垂落边缘。他一直觉得及川有头好头发:卷度完美,健康的棕色在阳光下几乎像镀了层光晕。岩泉赌定那发丝穿过指间的触感一定柔软。他心不在焉地评价道:“你头发长了。”

“是啊,改天得去理发店了,”及川说着伸了个懒腰,伸直双腿,挺直背脊。他重新陷进沙发不到一秒,就感到有指尖穿过自己的发丝。

岩泉顺从了好奇心,虽说更多是出于无意,但触感证明他是对的。及川的发丝柔软顺滑得让他不由自主放轻动作。指尖如羽毛般掠过发间,轻轻捻起几缕又松开,如此反复。及川虽感惊喜却不惊讶,毕竟他们向来习惯肢体接触,显然岩泉的身体仍记得这点。他满足地轻哼一声,阖眼低语:“嗯哼,很舒服。”

与方才无意识的动作不同,这次岩泉刻意拂开及川额前的碎发,不发一言地落下一个吻,双唇温暖干燥,贴着他微凉的皮肤。这个吻仅持续了一秒,本该是稀松平常的轻吻,但当岩泉抬头时,却看见及川正睁大眼睛望着他,一脸茫然。对岩泉而言这一切仍是陌生的,他不想让气氛尴尬,可及川这般程度的震惊凝视着实让事情变得棘手。

及川把笔记本电脑推到一旁,侧身转向岩泉,一只手抓着沙发靠背。他努力压制着翻涌的好奇心,轻声问道:“为什么亲我?”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没什么理由。你辛苦了,”岩泉单肩耸了耸答道,假装内心没有泛起暖意。及川仍困惑地盯着他,岩泉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这样不好吗?”他有些忐忑地问。

“不,”及川摇摇头,强迫自己回到现实。他该如何告诉岩泉,这虽不是他们曾经的相处方式,却是他永远不会拒绝的亲近,毕竟在无法确认恋人关系的当下,这已是最接近他未言明渴望的慰藉?最终他选择缄默,只是轻声说道:“不,没什么不好。”

岩泉松了口气,嘱咐道:“别熬太晚,”便转身回房。

“知道啦,”及川对着岩泉离去的背影咕哝道。

岩泉的身影消失许久后,及川才垂下头,茫然盯着沙发上某处。他从不讨厌岩泉“充满攻击性的关心”,当然也更沉醉于那些罕见的温柔时刻。贪婪如他,对岩泉有着太多奢望,而一个额头上的吻虽是最克制的期许之一,但这依然是他内心深处的渴望,而这份渴望最终得到满足。

及川任由嘴角扬起小小的弧度,抬手轻触前额。那里还残留着岩泉双唇的温度,痒痒的。

 

“小岩,别趴在桌上睡,”及川看见岩泉枕着手臂、周围散落着摊开的书本和笔记时,立即出声责备。他放弃去厨房的打算,转而走进岩泉房间,想哄对方去床上睡,毕竟这姿势肯定不舒服。他顺手关了灯,只剩走廊的灯光渗入房内。轻微的动静让岩泉醒转,正眨着惺忪睡眼时,及川轻晃他的肩膀道:“去床上睡吧。”

“几点了?”岩泉迷迷糊糊地问。

“十一点。”

岩泉坐起身,活动着僵硬的肌肉:“也不算太晚,”但面前凌乱的课业看起来实在没什么吸引力。

“是不晚,但你不如直接休息,”及川有理有据地指出,而岩泉找不到理由(或者说清醒的头脑)来反驳。“来吧。”

岩泉任由及川把自己引到床边,庆幸已经刷过牙,因为脑袋一沾枕头,他就只想蜷得更深些,把一切都留给明天。及川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替他掖好被角,坐在床沿看他沉入梦乡。岩泉看起来很疲惫,及川想起他眉间的褶皱通常是为课业发愁的痕迹。这在他们公寓里最近很常见。

“我知道你在拼命补课业,但也别忘了休息,”及川说着,忍不住用手指梳理岩泉的发丝,“以前你总这么提醒我。”

岩泉半梦半醒,被舒适的触感分散了注意力。他微微睁眼:"真的?"

“嗯呐,”及川轻哼。他终于体会到岩泉当年看他拼命训练时的心情,尽管角色互换的现状有些伤感。现实的残酷总在这种毫无防备的时刻袭来,但及川已学会与之和平共处。像是怕打破这份宁静,他柔声说道:“晚安,岩酱。”

就在及川即将离开时,岩泉从被窝里伸出手,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黑暗与睡意总能让人卸下心防。尽管经历种种,及川依然在这里,而岩泉发现自己并不抗拒对方更近一步。他手指松松圈着那截手腕,用近乎气声问道:“不留下来吗?”

及川感到世界微微倾斜。岩泉仰头投来期待的目光,而他竟出奇平静,仿佛万千思绪中只剩这一件事真正重要。

"你想我留下?"他问,岩泉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当及川滑进被窝——这情形既令人想起童年共眠的时光,却又截然不同——他们相对蜷卧,近得及川一伸手就能打破所有不成文的界限。及川带着几分苦涩的明悟意识到:自己早已饥渴到会接受岩泉给予的任何温暖,哪怕是以错误的亲密方式。

 

如同最近的种种顿悟,真相总在最不设防时悄然降临。

他们刚从24小时超市临时采购回来,两个身影提着购物袋,在深夜的昏暗路灯下并肩而行。及川正喋喋不休地抱怨某门课程里令人抓狂的教授,不知不觉因为过于专注而超前了几步。他讲得眉飞色舞时总会手舞足蹈,岩泉并非有意走神,但当他落在及川身后时,不禁注意到那些在空中比划的手——此刻四下无人,他大可以牵住这双手。

这个念头足以让他在及川垂落空着的那只手时伸手去牵,但就在岩泉指尖刚擦过皮肤的瞬间,及川又抬起了手。然而那触电般的触感已经传递。及川猛地转身,正撞见岩泉僵在半空的动作:手臂悬伸,嘴唇微张,看上去活像被车灯照住的鹿。

及川的目光从他悬空的手移到此刻尴尬的表情上。“你刚才...”他充满好奇地问,“是想牵我的手吗?”

岩泉本希望能自然地完成这个动作,但幸运女神显然不站在他这边。他收回手,视线避开及川答道:“嗯...我只是觉得这可能是我们会做的事。”

“什么意思?”

及川现在彻底困惑了...先是额头的吻,然后是共枕的夜晚,现在又是这样。就像手握拼图碎片却看不清完整画面。

岩泉的肩膀随着深呼吸起伏。及川专注的目光让他不自在,但大概只是因为自己太不擅长这种事。他明白逃避解释不是办法,于是用自以为能说明一切的方式开口道:“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很耐心、很体贴,而我...我想更努力些,回到我们原来的样子。”

“原来的样子?”

岩泉的每个回答都让及川脑中冒出更多问号。

“在我忘记我们在一起之前。我们肯定——”想到这个可能,岩泉耳尖泛红,“我是说,应该牵过手之类的。”

岩泉吐露着难以置信的言语,而及川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却机械地重复着那个最不可思议的词:

“在一起。”

丝毫没有察觉到及川的震惊,岩泉继续说道:“抱歉我忘记了,但最终我还是发现了。我想如果我们多像从前那样相处,或许能帮我恢复记忆。”他希望这番坦白能让自己的“男友行为”显得不那么奇怪,更希望这份熟悉感能够唤醒沉睡的记忆。

及川只是怔怔望着岩泉,双唇微启却发不出声音。小岩竟以为他们是恋人,是那种会亲吻额头、同床共枕、十指相扣的亲密关系。这本是他梦寐以求的幻想,但此刻岩泉确确实实站在这里,他的全部记忆都被这个误解掩埋,而这份误解仅仅源于车祸后及川对他的照顾方式。

这个他深爱的男孩——正试图以爱回应——而及川,这个痴心妄想的傻瓜,怎能忍住不伸出渴望的双手,松开咬紧的牙关喊出“他是我的”?

“及川?你还好吗?”沉默持续太久,岩泉忍不住问道。他凑近端详对方,眉头紧锁,及川异常的反应突然让他怀疑自己是否完全会错了意。慌乱之下,岩泉追问道:“我们确实在交往,对吧?”

不,当然不是——及川在心底冷笑。命运总允许他走到悬崖边缘,却又用“差之毫厘”和“如果当初”将他拽回深渊。然而此刻却奉上如此荒诞的转机:要么坦白真相,让岩泉难堪的同时也否定自己;要么顺水推舟,接受这份馈赠,哪怕它暧昧地游走在虚实之间。或许命运本就如此反复无常。

岩泉正焦虑地等待回应。尽管及川失望地意识到那些“往事”只是失忆造成的错觉,但这却开启了新的可能性。

或许及川也始终如一地贪婪着,所以他急促地、几乎是抢着说道:“是啊。我们当然在交往。”

 

及川小心翼翼地把握住这个假扮情侣的机会。

过去几天如同梦境,他逐渐适应着假装恋爱的关系,并向精心挑选的几位朋友透露了特殊状况,声称自己只是配合演出,以免刺激岩泉的病情。朋友们的反应从同情(泽村)到怀疑(花卷)不一,但都同意在岩泉提及与及川的关系时配合演戏。至于这场戏要演多久,及川刻意避而不谈,打算船到桥头自然直。

毕竟,当岩泉近在眼前——能让他倾诉未尽之言,能让他触碰而不必担心逾越两人心照不宣的界限时——谁还会在意那个模糊的终点?

就像此刻,及川放学回家换好便服走进客厅时,岩泉正在小厨房背对着他忙碌。仅仅是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场景:那头倔强黑发与宽阔肩膀,映着他们陈旧的橱柜,就足以吸引及川走进厨房。岩泉的肩胛骨在单薄白T恤下随着烹饪动作起伏,诱惑着他踏入未知领域。

若他将自己贴向那副背脊,又有谁会阻止?他自己不会。再也不会。

于是他这么做了。

岩泉察觉到了他的靠近,但这个背后拥抱依然令人猝不及防。及川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脊背,双臂松松环住岩泉的腰际。他们如此贴近,及川心中涌起无声的满足。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岩泉能感觉到那温暖的呼吸轻拂过自己的后颈。

“嘿,”岩泉轻唤道,默许了这个亲昵举动。被这样环抱的感觉莫名美好,他将此归结为身体又一次忠实的记忆。目光仍盯着锅中的牛肉咖喱,他猜测道:“今天不顺心?”

及川摇摇头,强迫混乱的思绪编出个回答。

“我在充电。”

这不算谎言。

岩泉纵容着他,向后靠进及川怀里,加深了这个拥抱。“今晚吃牛肉咖喱,”他陈述着显而易见的事实。

“闻起来很香。”

他们陷入一种舒适的静默。岩泉专注地盯着锅中咕嘟冒泡的咖喱,而及川则凝视着怀中的“伪恋人”。小岩在车祸后瘦了些,但已逐渐恢复训练计划,触碰时仍能感受到结实的肌肉。他们曾拥抱过,却从未如此刻这般。此刻两具身体间毫无间隙,及川的胸膛紧贴着岩泉的背脊曲线,早已超越了友情的界限。

这般亲昵本该只存在于遐想中,而非放学后在他们小公寓里准备晚餐的现实场景。但及川已无需想象。他现在可以径直上前付诸实践。这触手可及又近乎虚幻。及川忍不住抓紧此刻。他收紧环在岩泉腰间的手臂,微微贴近,让那对肩胛骨的轮廓与紧实的躯干线条透过衣料传来实感。

“你心跳得好快,”岩泉突然开口,打断了及川的遐思。“没事吧?”

他转身面对及川,后者这才注意到自己胸腔里的躁动。岩泉竟能透过拥抱察觉这点,这让他窘迫不已。“我很好,”及川强作镇定地声称。岩泉将信将疑,毕竟那心跳确实又快又重,他抬手用手掌贴上及川前额检查是否发烧,及川不得不强压住脸红。短短几分钟内经历了太多,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腔,他赶紧抓住岩泉的手腕轻轻拉下。“真的没事,”他重复道,露出微笑,“只是见到你很高兴。”

岩泉好笑地哼了一声,莫名感到愉悦。忽然间,他眼中闪过顿悟的光芒,像是记起什么似的说道:“既然这么高兴,不如帮忙做完晚餐?我刚想起吃饭前还得启动洗衣机。”

他把汤勺塞给及川,后者心不在焉地应道:“好啊。”

“别煮糊了,”岩泉调侃道。

“才不会!”及川冲着岩泉离开厨房的背影喊道。

岩泉的身影刚消失,及川就瘫坐在地上,把发烫的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间。他浑身滚烫,仿佛每寸接触过岩泉的皮肤都残留着日晒般的灼热。仅仅一个背后拥抱就让他羞赧到蜷缩起身子。这份炽烈而持久的渴望,足以说明他有多无可救药。

 

既然情侣都会约会,及川最终提议他们也该去一次。他选了东京晴空塔这个众所周知的约会圣地,哪怕被说俗套也无所谓。这可是他妈的东京晴空塔啊,634米的世界第一高塔,能俯瞰东京都的繁华街景,让他有一种站上世界之巅,仅仅因为与所爱之人同在此处。尽管对方的爱意并不对等,但及川尽量不去想这点。

此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正在和小岩约会。他们可以十指相扣,拍情侣照,做所有他曾羡慕街头情侣们做的事。他为此兴奋不已,以至于对岩泉接下来的提问毫无准备。

“我们的纪念日是哪天?”这个看似无害的问题,在他们从午餐的意大利餐厅前往晴空塔的路上被提出。

岩泉好奇地看向及川。他意识到及川常常讲述他们作为青梅竹马和队友的共同经历,却从未提及作为恋人的往事。仔细想来,这很不寻常。岩泉原以为及川会迫不及待分享那些故事,而如果说自己不好奇他们恋爱时的模样,那一定是谎言。他想了解这段关系的起点,故而有了这个提问。

及川完全没料到这个问题,一时语塞。最终他只能如实相告:“呃...我们没有纪念日。”语气犹疑,希望可以就此打住话题。

“为什么没有?”岩泉越发好奇。

“我们...不太一样,”及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实话容易开头却难以继续接下去,他试图编造解释,却让真相的碎片扭曲成谎言。“我们好像一直都在一块儿,但从没明确关系。直到某天...”他不安地停顿,又艰难地继续,“就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没想过要定个纪念日。”

这既是谎言也是愿望,而及川只为前者感到些许羞愧。既然无法拥有真实,他相信至少值得用生动的想象填补空白。

岩泉今天的好奇心格外旺盛。"当时怎么发生的?"他继续追问。

"呃..."及川支吾着卡了壳。他环顾四周寻找灵感,目光落在街对面麦当劳明黄色的招牌上。再结巴下去就要露馅,他脱口而出:"在麦当劳。"

"麦当劳?"岩泉难以置信地重复道。

“对啊!就是很普通的一天,放学后我们去麦当劳吃晚餐,然后你突然说喜欢我,”及川信口胡诌,用惯常的轻松语气掩饰紧张。为增强说服力,他还调侃道:"算你走运,我也刚好喜欢你。"

"就这样?听起来不太浪漫,"岩泉评论道,皱着鼻子露出些许不满,仿佛这简陋的告白委屈了及川似的。及川觉得这反应可爱得不讲道理,一时竟忘了这全是自己编造的。

“确实不浪漫,”及川承认道,仿佛能看见那个场景——他确实能,因为这梦境已重复千百遍:不过是岩泉说自己喜欢他的朴素画面。”也许算不上什么盛大告白,但那份简单,正是我想要的全部。”

或许这样欺骗岩泉是错误的,假装这一切发生过也很羞耻。但既然已经失去那么多,难道不能暂时让幻想成真吗?神明也会允许他拥有这一刻吧?

及川的回答将成为岩泉日后思索的课题。他或许有所期待,但本质上,及川的幸福只需几个关键要素,而岩泉的爱便是其中之一。岩泉渴望重拾这份爱意,真心实意地。(这愿望似乎并不遥远。)眼下他选择不再深究,转而问道:“我们以前去过晴空塔吗?”

“事实上没有,”及川坦白。

“哦?”岩泉发出感兴趣的鼻音,“我以为你会选我们约会过的地方。”

他说得对。如果有这样的地方真实存在,及川当然会选。清了清嗓子,及川提议:“下次再去?”同时暗下决心不浪费这个虚构的现实。“你失去记忆,不代表我们不能创造新的回忆。”

后来在晴空塔的天望甲板上,及川惊叹于城市天际线向地平线延伸的壮阔。他从未从这个高度俯瞰东京,而岩泉也未曾从这个角度注视过他。靠近阳光时,及川的发色显得更浅,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让岩泉不禁好奇那温度是否如颜色般温热。他们站在玻璃地板上,及川双手紧握着他的手,低头俯瞰时兴奋得像个孩子。当岩泉再度抬头,看见及川脸上毫无伪饰的笑容时,他感到自己在340米高空坠落——以最安稳的方式。

 

一声碎裂的声响打断了及川的晚间护肤流程。他扔下保湿霜冲出浴室,看见岩泉正蹲在厨房地板上,拾捡散落一地的陶瓷碎片。

“小岩!怎么了?你没事吧?”及川惊慌地喊道。

“没事,只是摔了个杯子,”岩泉平静回应,与及川的焦虑形成鲜明对比,但当他注意到指尖渗出的血时,这份慌乱便显得情有可原。

“天啊,你流血了,”及川惊呼着冲过去,小心避开地上的碎渣。

“只是小伤口。”

“我们必须处理一下这个,”及川坚持道。当岩泉伸手去捡另一块碎片时,他一把扣住对方手腕,眉头紧锁地命令:“别动!我来收拾,你去水那边冲一下手。”
看来没有争辩的余地,岩泉应了声“好”,任由及川用扫帚和簸箕将碎渣清理妥当,这样就不会重蹈他徒手捡碎片的覆辙。几分钟后,及川已在餐桌前备好医药箱。等岩泉从浴室出来,他立刻指挥道:“坐下,我们得处理下你的伤口。”

“血止住了,”岩泉说着在及川旁边坐下,伸出手,仿佛这样就能让对方安心。但及川只是回了句:“很好。”开始处理前,他直视岩泉的眼睛确认:“其他地方没受伤吧?”

“没有,”岩泉摇摇头。他任由及川继续处理伤口,为自己的粗心大意和造成的麻烦感到些许窘迫。实际上,这是因为太阳穴突然刺痛。虽然持续不到一秒,但剧烈的疼痛让他失手摔了杯子。他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告诉及川,只是道歉:“抱歉摔碎了杯子。”

“没关系,你没事就好,”及川说道,对这小事,他显得过分庆幸。

“真的只是小伤口,不严重。”

“我知道,”及川叹了口气,仍专注于擦干伤口周围的水渍,“只是忍不住担心。”

“你太爱操心了,”岩泉评价道。搜寻着零碎的记忆,他想起及川总会因他回信息太慢、回家稍晚或略显不适而焦虑。他知道这是关心的表现,也明白不该视为理所当然,但是更不愿及川为此忧心忡忡。

“这能怪我吗?”及川抬眼反驳,“我不能再让你出任何意外。别——”见岩泉要争辩,他立即警告。那双榛色眼眸中的沉重如地心引力般令岩泉静止,“——说什么都不会发生。我之前也这么以为,直到车祸真的发生了。”

岩泉没有反驳。这话无可辩驳,而他也不想重提那天的意外。及川曾经险些失去岩泉,如今哪怕只是移开视线,他都害怕更糟的厄运会降临。劝他别担心是徒劳的,岩泉确信如果角色互换的话自己也做不到,但当有人如此在乎你时,他知道至少能做一件事。

“谢谢你为我担心,”他用轻而坚定的声音对及川说道。

岩泉没有移开视线。在及川付出这么多后,他至少该坦然展现这份真诚。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温柔,及川突然低头专注于给他的伤口涂药膏,结结巴巴道:“好嘛...行了行了,总得有人操心。”

“幸好这个人是你。”

闻言及川抬眼,用熟练的调侃掩饰慌乱:“确定没撞到脑袋?你平时可不会这么肉麻。”

“是吗?不知怎的,总觉得我不常对你说这些,”岩泉若有所思。他想起那个额头的吻、牵手的尝试,以及随之而来的惊讶,仿佛这样的亲密举动本非他的常态。如果真是如此,倒是有些令人沮丧。

“别在意这个,”及川挥挥手,用绷带妥善包扎好伤口。他本想用这份随意结束话题,毕竟很难解释为何岩泉听起来像个被动的恋人。但事与愿违,这种敷衍的态度反而让岩泉更加在意。

“彻,”岩泉唤道,这个名字让及川浑身一震,不得不抬眼相对。再也按捺不住好奇,他直接问道:"我们从不接吻。为什么?"

这句话彻底打乱了及川的阵脚,他只能呆若木鸡地回望。"我——"他试图回答,但混乱的思绪找不出合理解释,脑中唯一浮现的苍白理由是:朋友之间不会接吻。

"彻,"岩泉唤道,这个名字让及川浑身一震,不得不抬眼相对。再也按捺不住好奇,他直接问道:"我们从不接吻。为什么?"

这句话彻底打乱了及川的阵脚,他只能呆若木鸡地回望。"我——"他试图回答,但混乱的思绪找不出合理解释,脑中唯一浮现的苍白理由是:朋友之间不会接吻。

“你是在体贴我吗?”岩泉推测道。最初及川如此耐心,他不强求任何亲密,分房而居给他空间,等他准备好主动靠近时才给予回应。虽然感激这份体贴,但岩泉想知道如果抛开这些会怎样。他眼中带着邀请,说道:“你不必这样的。”

这是一个无声的邀约,而及川再次发现自己无法拒绝。他的目光游移到岩泉的唇上,那淡粉色正等待着他。想到即将贴合的双唇,及川呼吸一滞。他倾身向前,而岩泉没有退避。这样的场景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境甚至白日幻想中,而此刻无需想象,他的唇已与之相贴,刹那间感受到的远不止那天鹅绒般的触感。

他能听见心脏撞击胸腔的声响,血液在皮肤下奔涌。他试探性地摩挲岩泉的唇,对方也给予回应。当及川在愉悦的叹息中微微张口时,几乎抑制不住即将溢出的呜咽。他们的舌尖相触,及川顿时明白,自己已经跨过无法回头的界限。

他们最终跌到及川的床上,刚触及床单便迫不及待地探索彼此。岩泉跨坐在及川腰间,居高临下地扯掉他的上衣扔到一旁。及川腹中窜起一团火,这大概是欲望与渴求的混合物,因为他曾以为这种奢望永远只能出现在梦境里,而今它却真实存在——岩泉指尖所及之处,都燃起燎原之火。

岩泉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在那里留下吻痕,一只手探入及川衣摆向上推去。指尖沿着腰侧游走,按压着紧实的肌肉,及川迎合着触碰,渴求更多。但毫无预兆地,岩泉突然抽身,用混杂着渴望与犹疑的目光凝视他。

“等等,我——我不——”

“怎么了?”及川气息不稳地问。他注意到岩泉脸上的不安,一丝失望悄然蔓延。“想停下来吗?”

“不是,岩泉摇头,“只是不确定我们通常怎么做。”他双手无措地比划着,显然为忘记最亲密的时刻而愧疚。他本该知道怎样让及川颤抖呻吟,如何令他登上欢愉之巅;他想让及川享受而非笨拙摸索这本该熟悉的事,但脑海一片空白,这感觉令人焦躁。"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方式或——”

“我只要你,”及川打断他。此刻他已经深陷情欲,容不下愧疚阻拦。自责可以留到以后,此刻贪婪压倒一切。正因为是真正的第一次,他渴望岩泉能给予的所有。“只要是你,”他哀求道,“求你了。”

于是岩泉让身体本能主导。尽管毫无经验,他却能让及川呜咽颤抖,化作一片绮丽的狼藉。或许他的身体确实记得,因为从反应来看本该如此。岩泉在动作间捕捉到一丝熟悉感,这并非源于过往经历,而是来自曾经渴望。而及川——及川沉溺此刻,无暇哀叹竟然需要一场悲剧才能换来这般满足。

 

某天放学回家,及川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住。餐桌上铺着配套餐垫,折叠餐巾上摆放两套银制餐具,高脚玻璃杯晶莹剔透。一篮烤面包片隔开两个座位,盐瓶与胡椒瓶静静伫立。这比他们所有家常晚餐都讲究,如果不是岩泉在灶台前转身随口道“欢迎回来,晚餐马上好”,他几乎要怀疑自己走错了门,尽管那“晚餐”是块鲜嫩多汁的五分熟牛排。

“这是怎么回事?”及川惊讶道,“今天是什么我不知道的特殊日子吗?”他很确定并非如此,所以更好奇岩泉的回答,而“感谢晚餐”这个答案仍然让他怔住。

“感谢?为什么?”

“为你,”岩泉简单答道,暂时将视线从牛排上移开。他的目光纯粹真挚,或许还带着一丝羞赧:“你为我付出太多。只想好好款待你一次。”

“小岩...”及川轻唤。这份心意让他胸口发暖,一时语塞。

岩泉不想让气氛太郑重,转身继续料理:“浴缸放好水了,你去洗澡,晚餐马上就好。”

岩泉准备的浴缸飘着怡人香气;及川认出那是他惯用的花香浴皂。得益于他们回家前互相通知的习惯,水温仍恰到好处。如果不是惦记着晚餐,及川还想在浴缸里多泡一会儿。

他匆匆洗完,套上舒适的家居服,发梢还滴着水就赶回餐厅,恰好看见岩泉将两份牛排端上桌:五分熟的肉排旁还配着迷你烤土豆与樱桃番茄。显然岩泉的厨艺并未退步,而眼前这顿精心烹制的晚餐,让及川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饿。

他们细嚼慢咽,边吃边聊着学校、训练和一些往事。及川将盘中食物一扫而空,俏皮地向“主厨”致谢。本以为这顿美味的家常菜已经是全部,但岩泉收拾空盘时又抛出一句“还有甜点”,让他惊喜不已。

“居然有甜点?”及川雀跃地重复。他的胃永远为甜食留有位置。

“当然有甜点,”岩泉抱怨道,语气仿佛受到冒犯,似乎及川质疑他会忽略用餐的重要环节。他从街角那家高级烘焙店买来的蜂蜜柠檬洋甘菊蛋糕,在及川狼吞虎咽时让他胸口泛起满足感。当蛋糕也快吃完,只剩两杯冰镇茉莉绿茶时,岩泉起身道:“对了,有东西给你。”

没等及川追问,岩泉已快步回房取来惊喜礼物。礼物没有包装,因此护膝递到眼前时,及川立刻认了出来——“你总抱怨旧的那个不顶用,就买了新的。我跑了好几家店,都说这牌子不错。”

及川小心接过,这意外关怀让他一时语塞。他确实随口抱怨过旧护膝老化,早该更换却一直拖延。没想到岩泉会留意这些琐碎牢骚,甚至亲自去选购。这并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示爱,但最细微的举动偏偏激起最汹涌的心潮。岩泉总以沉默的方式关怀他,让胸腔仿佛绽开繁花。及川觉得奇妙:这人会忘记他,却忘不了如何照顾他。

“谢谢,”及川最终说道,嗓音因柔情而柔软。

“没什么,”岩泉回答。相比他们的遭遇,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慰藉。岩泉似乎也意识到这点,歉然补充:“我知道记忆没恢复很糟,但你始终陪着我。'幸好是你'是真心话。况且——”他顿了顿,“偶尔这样也不错。”

记忆虽未恢复,但这举动足够甜蜜,更不要说背后的情意。“是啊,很不错,”及川微笑着附和。今天堪称完美,当他望进岩泉澄澈的双眼时,心脏因强烈渴望而震颤。若想永远拥有这样的日常,是否太过于贪心?他想每天回到有他的家,共进晚餐,闲话家常;想温柔地触碰他,交换亲吻,倾诉所有不敢言说的心事。现在他可以这样做,不必担心打破脆弱的平衡,如果再错过机会,就与从前毫无二致。

及川紧张地咬咬牙。这句告白他以往只敢用以比耳语更轻的声音诉说:“阿一,我爱你。”

岩泉回以的笑容简直犯规。“我也爱你,”他答道。及川苦笑起来,因为这回应与想象相去甚远;比起满足,更多是可悲。他渴望岩泉恢复记忆,但那意味着放弃此刻,而这点温存远不足以弥补多年渴求。即便如此,他也不确定能否继续这场戏码,因为心底明白:尽管岩泉确信到能脱口而出,这份爱并不真实,至少不完全真实。

他眼眶泛着未落的泪光,引得岩泉轻声询问:“怎么了?”

“没事,只是——”及川眨回泪水,强撑笑容,“其实我糟糕透顶,明白吗?”明知活在谎言里,却贪恋到无法停止。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岩泉回馈的所有爱意,却仍想利用这特殊处境。

“说什么胡话?”岩泉不解地问。

及川决定这已是最大限度的坦白。尽管清楚这场美梦终须醒来——他保证会的——但不是现在,他还未餍足。他仍想吻他,仍想肌肤相贴,仍想亲密无间,还有太多太多的渴望。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已握住岩泉的手,恳求道:“能让我任性一回吗?”

这问题让岩泉一怔。及川眉头紧蹙,目光哀求。相握的手坚定却不强硬,岩泉隐约明白了。他能满足这份渴望,而这也是一种慰藉。

岩泉起身轻声道:“你不是一直如此吗?”随即他迎上前去。

 

在一个万里无云的周三午后,岩泉恢复了记忆。

事实证明,太阳穴的第一次剧痛并非结束。这种疼痛虽间歇性发作,但都不够剧烈或持久,未能引起重视,直到某天,它直接让他陷入昏迷。所有遗忘的往事如潮水般涌回,当他再次睁眼时,已躺在病床上,仿佛从未失去过任何记忆,尽管还有些许的恍惚。

及川在学校接到了医院电话,一分钟内,他的情绪像坐上了过山车。听闻岩泉再次住院,他的心如坠冰窟;但当院方告知不必担心且患者似乎恢复记忆时,喜悦与难以置信又让他头晕目眩。紧接着,他意识到岩泉即将发现他们“假装情侣”的真相——只因自己当初不够坦率,没有纠正误解——恐惧顿时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他本该说出真相,只是还未到时候,而如今却因为贪婪与拖延陷入困境。除了面对别无选择,在前往医院的路上,他的神经始终紧绷。当抵达病房,他看见岩泉靠坐在病床上凝望窗外,暮阳将金色光带洒在床单上时,及川准备好的所有借口都沉入脑海的阴影中。

脚步声引来岩泉的注意。他转身面对及川,对于这么快见到他略显惊讶,脸上闪过一丝不安。“及川,”他叫道,这个称呼让及川意识到,岩泉的记忆确实恢复了。他悲哀地想,上次那声“彻”恐怕已经成为绝响,多希望当时能更珍惜他唤自己名字的语调。

及川在床边坐下。“我接到电话就赶来了。你还好吗?”他将背包搁在地上。

“嗯,头疼晕倒了。醒来就在这儿。感觉没事,但估计得留院观察一晚,”岩泉回答时移开了视线。看着及川会让他脸颊发烫,那些复苏的记忆难以置信却又真实发生。虽然是他渴望的事,但绝非往常梦境的模样。他们必须谈谈,否则岩泉觉得自己无法入睡。

“医院说你...恢复记忆了,”及川迟疑地开口,仍未触及核心问题。

“对。我都记得。”

“全部?”及川追问,竭力保持镇定却难掩声音里的恐慌。

“应该是,”岩泉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相待,并且希望及川也可以这么做,“记得我们在树林探险时捉过独角仙,记得毕业典礼你哭个不停,记得大学前和花卷、松川一起去京都玩。只要你问,我大概都能说出关于生活的点滴。”及川屏息聆听,当岩泉直视他继续道:“也记得你说我们在交往,记得同去晴空塔,记得我打碎你买的百元店杯子,记得那顿牛排晚餐。”每句话都让及川心脏漏跳一拍。
每段回忆背后都隐含深意。想象那些画面让岩泉如芒在背,但他仍坚定地继续。

“唯独不记得我们何时确立的关系,”他说道,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为什么这段是空白?”及川长久压抑的愧疚此刻翻涌而来。他还没找回自己的声音,但岩泉已经代替他做了回答:“因为我们从未交往过,对吗?”

及川垂眼,轻声承认道:“对。”

病房陷入难堪的寂静,只有时钟滴答与仪器嗡鸣的声音。尽管早有预感,失望仍然难以承受。但岩泉甘愿冒着心痛的风险,问出真正想知道的问题:“那些亲密是真心的,还是只是在配合我演出?”

闻言,及川猛地抬头——决不能再滋生误会,尤其是这种。假装交往虽然是谎言,但每个瞬间他都怀着最炽热的渴望。他必须让岩泉明白这点。

“那些都是真的。我顺水推舟,是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真心。因为我以为...这样拥有你,总好过永远失去你,”他一口气坦白道,直到话语出口才惊觉自己暴露了全部的贪婪。他低声说,眼眶发烫:“对不起...别讨厌我。”

此刻他一定狼狈不堪,在惊慌的表情与告白中,赤裸的自私一览无遗。但在这份真实中,岩泉突然回想起自己为何会爱上及川。失忆前他爱他——爱这个为热爱孤注一掷人,尽管这让他游走于毁灭与辉煌的边缘,但岩泉始终坚信他注定非凡;失忆后他依然爱他——即便重来一次,历史依旧重演;而现在他爱他——满面羞惭,眼眶泛红。

岩泉轻声说:“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

这并不意味着他已准备好付诸行动。他需要理清思绪,慎重地对待这份感情,于是告诉及川:“但我需要时间考虑。我想独自待会儿。”

岩泉的话并没有减轻他胸口的重压,但只要不被厌恶,就还不算全盘皆输。“好,”及川应道,离开医院时不禁怀疑,如果要以毁掉友谊为代价,这一切是否值得。

 

两天后,由于在这期间及川一直借住在黑尾家里,好给岩泉留足空间,尤其是当他从泽村那里得知岩泉次日就已经出院(至少是个好兆头),训练结束的及川在体育馆外与岩泉迎面相遇,自然感到惊诧不已。

夜幕低垂,校园这一角空无一人。岩泉似乎在路灯旁等候多时,他将手机塞进口袋,走近及川。

“嘿,”岩泉打了声招呼。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卷边深色牛仔裤,看起来气色很好。路人绝对想不到他前两天还在住医。虽然只分别了两天,及川却那么想念他,简单直白地想念着,而这两天丝毫未能减轻他对未来的担忧。

“小岩...你怎么在这儿?”及川试探着地问道。

“我想着或许能一起吃个晚饭,”岩泉提议道,沉稳的表情与及川翻腾的焦虑形成鲜明对比。“你还没吃饭吧?”

“没,”及川恍惚地回答,对这个邀请感到意外。他还不至于天真到以为只是吃顿饭,坦白说,他原以为岩泉会考虑更久。不确定这是否算一件好事,但能肯定的是,无论今晚将如何发展,他都还没准备好。不过及川依然跟着岩泉走出校园。为了打破沉默,他问道:“身体感觉怎么样?”

“挺好。记忆恢复后就没什么不适了,”岩泉答道,语气轻松得不像个刚发现自己曾与暗恋他的挚友假扮情侣的人。

“那就好。所以你已经返校了?”及川问道,暗自猜测岩泉是否专程为此而来。

“还没。考虑到第二学期刚开始不久,我打算继续修完这学期课程,这周约了导师商量。”

“挺好的,”及川重复道,暗自皱眉于自己的笨拙。他厌恶与岩泉这样相处,仿佛用危险真相筑起的高墙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们从来不曾这样,而及川痛恨自己成了始作俑者。他几乎想退回从前的关系;或许终其一生的单恋,也好过失去这段友谊。但覆水难收,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察觉自己正在盲目地跟随岩泉,及川问道:“我们去哪儿吃?”

“麦当劳,”岩泉回答。

 

他们取完餐后走上麦当劳二楼,这里空旷许多,然后选了张能俯瞰昏暗街道的靠窗桌位。除了一个边吃饭边看手机视频的单个学生,以及一对低声交谈的情侣,就只剩他们两位顾客。两人之间的气氛略显紧张,好一会儿,这个角落只有拆汉堡包装和撕开番茄酱包的声响。

看来紧张的不只及川一人。胡乱塞了几根薯条后,岩泉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及川,我约你不单是为了吃饭。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凝视及川的眼神坚定有力,而及川在这目光下微微动摇。他试图表现得勇敢些:“你说。”

岩泉的视线游移到左手的汉堡上,轻叹一声承认道:“我们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是我搞混了一切,误以为我们在交往。”

“不是你的错,”及川立即反驳,眉头紧锁。他的想法始终没有改变,车祸也好,后续种种也罢,都不是岩泉的错。不该由他承担愧疚,不像自己,承受得太少但索取得又太多。懊悔之下他补充道:“你当时无法分辨。你没有能力去分辨。但我可以...却还是欺骗了你,为此我很抱歉。”
岩泉察觉到愧疚正啃噬着他,于是想要安抚这份不安。“是,但你做的每件事,都是我默许的,”他谨慎地说道,凝视及川的目光中带着试探。

“那只是因为你误以为我们在交往,”及川低声嘟囔,避开那双锐利的灰眼睛。

及川还没明白。岩泉再次尝试:“不,不是那样,”这次语气更加坚定。记忆恢复之初他确实方寸大乱,但在内心深处,那些酝酿已久的情感始终清晰。就像站在风暴中心,当混乱平息时,该做什么一目了然。他不再畏惧,也要让及川明白没必要感到害怕。深知这无异于袒露真心,岩泉告诉他:“及川,我不怪你,所以别再愧疚了。无论是否在交往,我也同样渴望那些亲密。”

及川眨了眨眼。

“什么?”

“我喜欢你自从——”岩泉深吸一口气,不再保留,“说不清具体时间,但已经很久了。我没告诉你,大概和你隐瞒是同样的理由。失忆后,一切仿佛焕然一新,而我们的关系对我而言显而易见,我们肯定是恋人。我想我们迟钝太久了,而且我也不愿继续困在这种暧昧状态。如果你也愿意,我想真正和你在一起。”

不知何时,及川胸中翻涌的情绪终于爆发了,他忍不住泪流满面。岩泉难以置信地问:“及川,你在哭?”

“是!”他厉声道,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另外三人听去这人生中最关键的对话。“我整天害怕毁了我们的友谊,怕你再不愿理我,结果你却说你一直喜欢我?!你——”及川哽住,嗓音里的指责不及恐惧半分。他轻声继续,仿佛仍未从伤痛中痊愈:“你忘了我。我以为自己不够重要。”更遑论被爱。这句他没说出口。

这想法荒谬至极,岩泉不打算深究记忆与情感的矛盾机制,但他确信一点:“彻,我爱上过你两次。这足以证明我可能会忘记一切,唯独不会忘记对你的感觉。”

及川不知道他怎能一脸坦然地说出这种话。一小时前,这还被他视为此生无缘听闻的告白。他榛色的眼眸泛起水光,泪珠从脸颊边滚落。

“别哭了,”岩泉说道,嗓音温柔,“在麦当劳哭多丢人啊。”

及川想起那次晴空塔之行,他从未料到自己冲动的话语会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不禁带着哭腔笑了,用手背抹去泪水。“看来我们沦落到在麦当劳告白都得怪我。”

“我可以找个更浪漫的地方重来一次,”岩泉半开玩笑地说。

“不,这样最好。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及川说道,仿佛当年冲动话语的回响。岩泉让那些话成了真,而及川将永远记得,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之一发生在夏夜微凉的麦当劳里。对面,岩泉正温柔地凝视着他——原来这份目光早已属于自己多年——及川心头爱意满溢。“小岩,我喜欢你,”他轻声道,“真的、真的非常喜欢你。”

“我也爱你,”岩泉回应道。及川恍然意识到——啊,这就是他想象中的圆满。此刻宛如开端,但如果岩泉仔细想想,这份爱其实早就存在。他们早已拥有若干属于恋人的“第一次”,而岩泉庆幸这些初体验对双方而言都是崭新的。他绝对不愿意遗忘这些时刻,于是他告诉及川:“幸好我没错过任何事情。”

 

Notes:

后来,当岩泉因微醺而有些晕眩、不再顾忌言语间的亲密时,他对及川坦白道:“如果知道那是我们的第一次,我一定会更珍惜些。”这句话让及川的脸颊在黑夜中烧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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