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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太恋旧会被过往裹挟,但我要给年少的我一个交代,给停在05年的张起灵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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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爷爷曾经和我说,做人不能太恋旧。
小时候的我不懂这个道理 ,只是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会露出一些复杂的微表情。我那时对爷爷的过去很感兴趣,但我总是不敢细问。
等我隐约对他那句话有点概念,是我二十几岁和闷油瓶还有胖子在新月饭店见到霍仙姑的时候,除去小时候电视上放过她不减风采的模样,我也曾在爷爷偷偷藏起的老照片里见过她年轻时的样子,柜子隔层里几张泛黄压在旧时画报下的黑白照片是爷爷从来不敢去翻看的东西。
因为人不能太恋旧。
霍仙姑在我家是个禁忌,原因是我奶奶,但她其实也和我提过一次。她说那时不知道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霍仙姑和他们的最后一面,她离开时带走了我爷爷最喜欢的狗。
当我见到一头白发却难掩风采的她,用那双仍旧藏着暗涌的眼说我奶奶嫁了个短命鬼的时候,我想,霍仙姑可能是要我爷爷永远记得她。
她或许是个恋旧的人。
我奶奶性子温柔,霍仙姑她是个凌厉强势的优秀女人,但我知道,我奶奶和她骨子里是一类人,我爷爷选我奶奶,其实是选了她。
爷爷为什么不敢去看那些泛黄的信纸和黑白照片,是怕被奶奶发现,是怕梦见年少的自己,还是怕耳边再响起二十多岁的霍仙姑梳着盘发穿着旗袍站在那里抱手生气骂他的声音。
我无从知晓,那段上个世纪动荡又浮着烟尘的年岁离我太远,我摸不到,只能偶尔触及一点,窥探从指缝漏出来的故事,从模糊的胶片成像里透出来的老长沙。
闷油瓶被长白山的雪留在2005年后,二十七八岁的我才明白为什么爷爷说人不能恋旧。
05年后的我其实像个无头苍蝇乱撞,大概是绝望又带着侥幸。那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从尼泊尔到了西藏,或许这也算我和他的重逢,老实说,我想把那副油画带回去。我总是追着闷油瓶的过去走,被风雪迷了眼时看见他的雕像会让我心底涌上不明的酸,看他在喇嘛庙留下的字迹会去用手指描摹。闷油瓶并没有留给我多少摸得到的念想,洗出來的寥寥几张合影,后来寻回的那把黑金古刀,一个谜面,还有墨脱的雪。
其实我是个恋旧的人。
人太恋旧就会被命运裹挟,会被过往的回忆捆住。
我其实也是认命的,却也想逆着它走,就像此时的我逆着沙漠的风沙。关于这个命题,黎簇也问过我,我只是随口和他说,命这个东西,你去问他个为什么,不觉得矫情了吗?
我原也是不认的,如果不是因为那条九点鸡眼黄沙,龙脊背速来。我遇见了他,闷油瓶,张起灵,从那时起我相信,宿命一定是存在的。
我告诉自己,你得记着自己的失败,痛觉是最人人清醒的东西,也是最能让人长记性的,刻意将手腕忍痛划损,从第一条到第十七条刀疤,在这具躯壳彻底废掉前,死也不能忘记张起灵给我留下的东西,无论是云里雾里的谜面,晦涩的言语,还是那个约定。
我其实很想念那段青涩又跌宕的岁月,那个笑容底下不会藏着顾虑的我自己,那些被风霜迷了眼,被烟草燃烧散开后淡蓝色烟雾蒙了尘的记忆。那时年轻,什么都不懂,也不惜命,只知道追在闷油瓶身后跑,连自己的思绪都读不懂,却流着难凉的血。
那样的我就永远留在了过去,留在还有张起灵这个名字的故事里。
人果然不能太恋旧,否则就会午夜梦回,会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可我不是琴艺精妙的琵琶女,没有满座人会愿意听我说我和闷油瓶的过去,我追着他大半辈子的事,别人大概只会觉得我是个疯子。
我改不掉恋旧这个毛病,我还得沿着回忆走下去,我不知道人活到几岁算短,或许太惊艳的人生命里有过就足够,我比太多人都幸运。我还得走完这十年,或许是给年少那个懵懂的我一个交代,给停在05年的张起灵一个家。
因为我想梦见年少的我,和一双被时间忘却又沾上风雪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