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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很温暖,像十年前他和吴邪分别前的时候一样。
张起灵坐到吴邪旁边,借着火光一点点打量面前的两个人。他们似乎很累,但睡得并不安稳。
两个人的呼吸声混着他没有听过的歌曲一起响起来, 让他觉得既陌生又熟悉。毕竟他已经有十年没有听到过来自人世的声音了。
胖子多了几根白头发,眼袋也重了些;吴邪胡茬变多了,眉头间多了几丝细纹。看来吴邪这些年经常皱眉,他想。
张起灵觉得挺好的,很幸运,不能再幸运了。他破破烂烂的记忆第一次回应了他的期待,把这两个人牢牢印在了脑子里。
他其实很少去期待着什么,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的事情一概预期为最坏的结果。但吴邪坠崖后他从雪里握住这人手腕时,他能感觉到陌生的情绪和手掌下的脉搏一起跳动,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山间回响——或许呢,如果是这个人的话。
抱着这么万分之一的侥幸,他沿途留下了记号。如果十年之后吴邪真的有来,他希望这个人的路好走一些。
他来了,他还记得他。
所以等吴邪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着他,张起灵像是在证明着什么一样说:“你老了。”
我有记住你原来的样子,所以也看得出你的变化。
胖子扑过来勾着他的肩膀,嘴里嚷着:“哪能和小哥你比啊。你舍得出来啊你!!”
张起灵被摇得东倒西歪,但他能感受到胖子话里激动高兴的情绪,于是他也对着吴邪笑了一下。
吴邪整理了一下衣服,拿着包站了起来:“走吧。”
————
但其实变化很难说是好还是坏。
张起灵窝在车的后座,被车窗边直冲脑门的暖气吹得有些头疼。于是他往中间挪了挪,离靠着另一边车窗的吴邪更近了些。对方的味道隐隐约约飘过来一点,感觉上和十年前不太一样。
多了很多的烟味,还有一点他形容不出来的味道。
很多时候能更快适应新的环境就意味着更强的生存能力,就像新生的小鹿越快站起来就越有可能免于天敌的围猎。
他必须要更快地习惯现在这个世界。
张起灵默默把他回忆里吴邪的味道替换成现在闻到的这种,并且打上“安全”的标签归纳到脑子里。他还有很多的变化需要适应,比如吴邪冷淡的态度。
他倒不觉得是只对他一个人冷淡,更像是对整个世界都很冷淡。虽然这人一路上有在和胖子插科打诨,但他却没从吴邪身上感受到什么鲜活的情绪。
和十年前追到长白山跟他念叨着人世有多美好不要送死的吴邪不一样,现在这个吴邪对外界的东西没什么热情反应,所有的行为和情绪都像是被有技巧地演出来的。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吴邪很像一个合格的土夫子头头:手下有很多的伙计,带的装备精良又专业,甚至发出的指令也成熟而精准,挑不出什么错处。
就算张起灵不想让吴邪卷入那些破事里,他也知道身为吴家的后代这人绕不过盗墓这个行当。所以他本来觉得这是件好事,至少吴邪能够保护好自己了。
直到他们一起爬上车,吴邪把身上穿的,在青铜门前放了十年的脏衣服换成新的外套。
那时吴邪把上半身探到后备箱去,整个人都伸展开了。那节白皙的脖子也被拉伸开,喉咙处蜿蜒曲折的长疤就这样横在张起灵眼前。
不该是这样的,张起灵想,即使他很明白凡是成长必有代价。
“小哥,穿这个吗?”吴邪递了件外套给他,然后看着他套上,并没有要和他解释伤疤来历的意思。
张起灵没有主动询问的习惯,吴邪不说,他也只能自己窝着想。左面的刀口深陷,应该是切割的入口;右侧的疤有鱼尾状拖痕,几乎都快拉到耳根——应该是有人右手握刀从背后划的。疤痕横过动脉和气管,是想要一击毙命的。
他突然觉得吴邪给他的这件外套有点薄,即使有暖气吹着后背也有点发凉。
张起灵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幸运就可以解释的了,甚至可以称得上奇迹。有人要对吴邪动手,并且还成功了。吴邪脖子上的疤扭扭曲曲的,看样子当时情况很紧急,只能随便缝几针应急用。
他能得出的信息就只有那么多,至于何时何地又因为什么发生的,他实在想不出来。于是他又看了一眼垂着眼睛靠在车窗上的吴邪,觉得要是这人像十年前一样话多的像个漏勺一样就好了,总能找到他想要的信息。
「咔嚓」
吴邪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摁打火机玩。晃动的火苗在吴邪指尖明明灭灭,就像这人的呼吸声。本该绵长规律的声音被突兀的截停,变成了短促的气音从绷紧的肺泡里漏出来。
他本以为这是因为气管受伤的缘故,但现在听起来肺也不好,张起灵想,这并不是抽烟就能解释的损伤。
“别老玩你那打火机,勾的胖爷我烟瘾都上来了。”胖子在前面骂骂咧咧:“你就不能再忍一会?去前面加油站的吸烟区抽。”
吴邪哼笑了一声把打火机收起来:“成,听胖爷的。”
————
等到了加油站,车队暂时停了下来,一辆接着一辆地加油。胖子和吴邪下车去上厕所了,留着张起灵一个人坐在后座。吴邪走之前从包里摸了一整包烟,看来是要去抽个爽。
但原本嚷嚷着烟瘾犯了的胖子去了没几分钟就打开了后车门,和张起灵挤在一起。他侧头看着胖子,意识到接下来的话是胖子专门挑吴邪不在的时候来跟他说的。
胖子勾着他的肩膀,话题从青铜门后面有没有信号到吴邪把汪家掀了个彻底,总之非常的跳跃。张起灵有些惊讶,但他还是静静地看着胖子——他们都知道,这些事情没有必要避着吴邪讲。
“……小哥。”胖子的语气终于正经起来:“现在你也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了,你们老张家的死敌被天真摁死了,你不用去守什么终极了。用吴邪的话来讲,你自由了。我问过吴邪,他说你出来之后想干什么都可以,但我看得出来他不想让你走。”
说到这里胖子也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他接下来的回答很重要:“天真太在乎你,他不敢问,但你给胖爷透个底,让我有点数——你是怎么想的?你要去哪里?……要不要和我们哥俩一起过日子?”
张起灵倒没有觉得吴邪有那么在乎他,毕竟下来这一路吴邪从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连对视都很少。但现在他没有什么可去的或者想去的地方,如果能和这俩人呆在一块是很好的事情。于是他说:“好。”
胖子狠狠吐了口气,眼眶红红地笑着捶了他的肩膀一下:“我就知道,靠谱!那胖爷我就放心了。”
“你可别嫌我管得多啊,小哥。你和天真这状态不太对,好兄弟重逢怎么能冷战呢?”
张起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真的没有冷着吴邪,可也不知道能说什么——青铜门后面的事他不能说,青铜门外面的事情他又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开启话题是那么难的事情,原来十年前的吴邪这么厉害。
同样非常厉害的胖子拍拍他的肩膀:“胖爷我不是偏心啊,小哥。你和吴邪都是我的好兄弟,但天真这十年来真的不容易……他对你……”
剩下的话胖子没有说出来,而是很深地叹口气。张起灵从对方的欲言又止里模糊地感受到了些什么,那些细碎的事情电光火石一样在脑海里串成了一股线:是因为他吗?脖子上的伤口,受损严重的肺,麻木的感知力和油尽灯枯一样的精神状态,都是因为他吗?
“……总之,明天我们得分开走,胖爷我要先去趟北京。”胖子捏了捏他的肩膀:“我放心不下天真,小哥,你去看着点,照顾照顾他,成不?”
张起灵点了点头,又想了想:“吴邪的肺不好,他知道吗?”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胖子又想骂人了:“谁劝都没用,臭小子就跟他妈的尼古丁杠上了,死了手里都得攥根烟。”
“……”
“算了,不提这个。”胖子看了看表,琢磨着吴邪差不多快回来了又跑回前座去:“……小哥,天真这些年不容易,脑子也变得特别轴。如果他做了什么坏事,你让让他,别和他一般见识。”
————
但是他似乎也没有机会去见识什么,吴邪白天基本不在家。
张起灵习惯早起锻炼,等他锻炼完洗完澡,吴邪才刚从房间里出来。
“早啊,小哥。”十年后的外卖行业很发达,吴邪打着哈欠从门口把煎饺外卖拿进来:“来吃早饭。”
张起灵擦着头发坐在餐桌的另一边,看着吴邪把筷子和蘸碟放在他面前。吃饭的时候他们也没什么交流,吴邪吃得很快,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往嘴里塞饺子。
手机很好玩吗?张起灵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他们到杭州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起去买手机。那时吴邪递给他一个巴掌大的屏幕块,又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打电话和点外卖。
他的通讯录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吴邪一个是胖子。
“我吃完了。”吴邪放下筷子,把自己的碗筷放到洗碗池里:“碗你留着,我晚上回来洗。”
他走到玄关换了鞋,手握着门把想了想说:“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打电话给我,我买回来。”
吴邪没有给他提供一起出门的选择,而是默认了他会留在家里。
即使没有明说,张起灵也能感觉到吴邪不想让他出去。这人把他所有需要出门的可能性都堵死了,所有他能用到或可能用到的东西都被塞进了屋子里。
想要吃东西可以点外卖,想要运动家里有健身器材(即使这东西对张起灵来说更像一次性消耗品),想要晒太阳阳台有秋千。
如果还有什么别的需要的,吴邪会从外面买回来,他实在没有什么出门的必要了。
张起灵看着吴邪关上门,他把头扭回来发了会呆,最后还是把吃剩的东西放回冰箱,然后把碗洗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窗外,今天天阴,也没有太阳给他晒。
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张起灵坐在沙发上,拿起插着充电器的平板电脑——吴邪说过,如果觉得无聊就玩这个。
张起灵伸出手指左右扒拉了一下屏幕,最后点开右上角的粉色小方块,打开缓存视频,接着昨天的进度开始看。
吵闹浮夸的黄色方块在屏幕里跳来跳去,张起灵看了一会就开始眼神放空,想法不受控制地飘到别的地方去。
他其实不知道这个比手机大些的屏幕块有什么好玩的。但吴邪把东西给他的时候就已经下好了这部无聊的动画片,张起灵只能理解为这是吴邪想要他看完的东西。
即使想不明白其用意,他还是每天像完成任务一样看着黄色方块和粉色五角星隔着屏幕一起发疯。
但他想不明白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家里的几个摄像头。这些东西的位置并不隐秘,吴邪似乎不怕他知道。
为什么?吴邪用监控防着他,又不怕他知道自己防着他。
还有就是他的房间门,如果不是吴邪当时装反了,那就是刻意为之。他的房间门只能从外面锁上,里面的人既不能锁门,也不能从里面打开被锁上的门。
张起灵没什么被侵犯隐私的概念,他活着本身就吸引了无数人想要把他撬开看看长生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可他不觉得这是吴邪想要的东西。
但那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吴邪本身。
吴邪的烟瘾很重,简直是被尼古丁腌入味了。他不止一次看到吴邪抽着烟用手机看着什么,旁边是被堆满的烟灰缸。
他常常盯着吴邪嘴里的烟看,想把那根烟拿过来掐灭。可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张起灵会救想要活下去的人,但他从不救想死的人。
人类的追求各不相同,没有谁可以从高位评判他人生死的是非对错。想要活着的人并不比想要死去的人高贵,追求死亡也并非只是懦弱——每个人都有选择死亡的权利,对部分人而言死去或许比活着轻松。
他想起自己问胖子的问题,吴邪是知道自己的肺不好的。他又想起自己看到的,吴邪手臂上明显是自残留下的疤痕。
明知道自己的肺有问题,却依旧维持着高频率抽烟的习惯,再加上藏起来的自毁倾向。张起灵只能理解为,是吴邪自己想要去死的,死亡对他而言是比活下去更轻松的一条路。
张起灵知道自己应该尊重别人的命运,尤其吴邪对他那么好。吴邪花了十年把他身上的担子都卸掉了,他理应支持吴邪的一切选择,不应该让这人为难。
可张起灵私心想要吴邪活着。他第一次有这样强烈到压倒一切应该和不应该的私心,却也是第一次遇到吴邪这样让他想要无条件满足的人。
这样矛盾的心理在过去的一百多年不曾存在过,起码他记忆里不曾存在过。
没有背负后果的觉悟就介入他人因果本是大忌。张起灵倒是不介意为吴邪背负什么东西,再沉重他也是愿意的。
可种下什么因就得什么果只是美好的理想,现实往往更残酷,善因结恶果的事情他见得多了。
十年前他想让吴邪在安全的世界里过的更轻松一些,所以他选择自己去守青铜门;可他最后为了自己的私心跑去和吴邪告别,结果因为他吴邪走过了更加痛苦的十年,生理和心理都被磨损得厉害。
那这次呢?
张起灵想要吴邪活下去,可他不知道这次把那根烟拿过来会结下什么样的果。吴邪会活下去吗?他会不会让吴邪度过比死亡更辛苦的下半生?
「 ——I can't hear you!
——Aye-aye, captain!!
Ohhhhh——」
突兀的英文歌响起,打断了张起灵的思路。他低头一看,视频已经播放完并自动跳转了下一集,吵闹的旋律正在为黄色海绵块的新一天拉开帷幕。
可上一集讲了什么他一点都没看进去。
张起灵有些郁闷地抿了抿嘴。他纠结了几秒钟,最后还是伸出手指,把上一集点开,从头看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