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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那芙】闪耀着如星辰花火
Stats:
Published:
2025-08-30
Words:
30,955
Chapters:
1/1
Comments:
7
Kudos:
12
Bookmarks:
1
Hits:
170

【那芙】声形光韵

Summary:

-美术生那维×音乐生芙芙,学pa一发完
-是一个关于青春、关于热爱、关于追寻的故事

Notes:

-听觉障碍(失聪)那×视觉障碍(全色盲)芙
-本人非艺术生,不了解专业知识,相关细节如有疏漏还请忽略。
-故事有点长,希望有人愿意慢慢看完。
-本篇文章为2025那芙七夕企划——鹊语唤潮生独立创作模式的15:00棒,首发于lof

Work Text:

我想我很适合 当一个歌颂者 青春在风中飘着

芙宁娜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维莱特正独自坐在空荡的房间里画画。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就走进了这个陌生的教室,明明琴房就在斜对面,自己也没有迷路。或许,单纯就是直觉的驱使,让她来到这里、看见了他。

已经过了放学的点,屋里的人除了这男生走得一个不剩。他坐在角落处,背对着门,是个很不受打扰的位置。日落西山,阳光斜斜地从窗户探进来,细碎的粉尘在缓慢漂浮。空气里弥漫着丙烯颜料的味道,不算刺鼻,带着独特的淡香。

教室很空旷,凌乱的画架静静立在各自的位置。板凳摆得歪七扭八,地上散布着教本、水彩纸和颜料画笔等材料,虽然在芙宁娜眼里全都黑白一片就是了。她小心地绕过众多障碍,走到那人身后,静静看他在纸上排着笔。男生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握着刷子的手稳稳的,不急不缓地把颜料抹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芙宁娜忍不住开口:“你好?”

男生无动于衷,端着颜料盘的手都没有抖一下。

屋里这么安静,他不可能没有听到。芙宁娜对男生无视自己的行为感到一丝不满:虽然她确实算是闯入者,但至少也回个头吧!她忍不住伸出手,半轻不重地搭在那人肩膀。

男生明显被吓到了,浑身颤动一瞬,手中颜料险些洒落,笔刷在纸上扭动着拖出一道不和谐的痕迹。

他手忙脚乱地把调色盘稳定好,这才松一口气,回头去看来人。

最先让他注意到的,是对方藏在镜片后面一双清亮的蓝色眼睛,甚至深浅不一,是异色瞳。那维莱特是搞美术的,对颜色很敏感。他见过很多人的眼睛,无论线下还是在网络上,自由的空青、稳重的珀金、也有灵巧的芽绿。可是望见女生容貌的那瞬间,他就知道,这双蓝色异眸是自己十几年人生里看过最美的眼睛,没有之一。

想来她肯定是和自己打了几声招呼,却都没有收到回应吧……那维莱特略带歉意地指向自己的耳朵,而后摆摆手,示意她:我听不见。

女生神色很诧异。那双蓝眼睛瞪大后慌忙垂下来,略带焦急地双手合十,向他微微弯腰,为自己的冒犯而表示后悔。

二人客气地来回谦让一番,最后那维莱特在画板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他并不是个虚荣的人,平日也没有太多分享欲。可鬼使神差地,此刻竟想要从这个素不相识的女生那儿得到几句夸赞。这张图从构思到起笔都花费了不少精力,也是那维莱特放学了却依然待在这的原因。

女生眨眨眼,从他手中接过笔,弯腰在木板上简短地回复:很棒!是一幅特别精致的画呢。

颜色呢,给你的第一感觉如何?

那维莱特重新将手中的笔递给她,神色里染上些许期待。

女生却遗憾地耸肩,缓慢写出一句话:sorry,我看不出,是全色盲。

这次轮到那维莱特惊讶了。他看着对方略带无奈的笑容,一瞬间无法想象这样的女孩竟拥有视觉障碍,某种角度上和自己算是……同病相怜。

没有色彩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他想起小时候喜欢的五彩斑斓的气球、绘本上鲜艳奇异的图案、桌子上散乱的各式画笔,还有长大以后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的巨大彩虹、夏天夜晚久久停于西山顶的晚霞与云、每天一抬头就能望见的湛蓝澄空。

这些,她都看不到。所有浓艳的、瑰丽的、浅淡的、安宁的颜色,在这个人眼里只是程度不一的黑白。

那维莱特深觉可惜。他很想出声对她讲:这不是你的错,何需道歉。可自己失聪之后语言能力就退化了,不能保证说出口的是完整且清晰的句子。于是他只得再用笔传达:我对此感到遗憾。

女生摇摇头表示没关系,或许她也在别的很多人那里收到过相似的情绪吧。那维莱特不由想起小时候那场大病以后,失去听力的自己再见到熟人,不管大人小孩对他投来的无一不是惋惜的目光。这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聋了呢?他们大概都在谈论这些。可是除了遗憾,有时也能感受到一些人眼中高傲的怜悯,那是自上而下的、毫无礼貌的俯视,让他没来由地厌恶。

他不需要这种自以为是的感情。失去听力确实是种缺陷,但这不代表他从此就低人一等。在那之后漫长的岁月里,那维莱特不再让那些带着恶意的视线影响自己。所以,他立即克制住心中升腾起的情绪,担心它落到女孩眼中,也变成和自己讨厌的目光相似的东西。

他掏出手机晃了晃,对方很快领会意思打开了社交软件。扫码、申请、通过一气呵成,那维莱特看到女生的头像是白色小猫抱着蛋糕的简笔画,没有涂色。那么他们看到的图案就是一样的,毫无差别。他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我叫那维莱特,很高兴认识你。

对面很快弹出一条:
你好!我是芙宁娜!XD

芙宁娜。他在心里默念。是很柔软的名字,让他想起夏天夜晚平静无纹的小水池,开着几朵白色睡莲。

聊天框里又冒出朵气泡,那维莱特第一次感受到这设计的活泼之处(毕竟他以前很少与人交流)。芙宁娜说:
刚刚吓到你了,真不好意思啊><希望没有毁掉你的画!

他轻笑着回复:
没关系,颜料可以被盖掉,请不要再为此事感到抱歉。

空荡的教室里,两个人面对面用手机打字交流,这个场景确实有些滑稽。那维莱特的世界还像以前一般万籁俱寂,可是芙宁娜的闯入,让他没什么波澜的心湖难得漾起了涟漪。

-
芙宁娜也是艺术生,而且还和自己一个年级,这都是二人刚加好友不久后对出来的信息。当晚,洗漱过后,那维莱特躺在床上回想着黄昏时和她的初遇,又点开了那个眨眼企鹅图标。

他的联系人很少,大部分是画室里的同学,方便日常沟通才加的好友,不会有太多的额外交流。消息栏里空空如也,他习惯把聊天框都左滑删除,看着清净。唯独新加上的这个吃蛋糕白色小猫,好像没什么理由再开启一段对话,但他沉思片刻,竟然把它留下。

点进安静的小窗,消息还停在二人下午的几句闲聊。那维莱特本就打算画完手头一部分便休息,芙宁娜的到来只是小小地推迟了这个进程。他们一起出校门买过晚饭,又各自回到该去的地方:琴房、画室。整个晚自习,那维莱特画画之余,分出一部分精力注意着裤口袋的动静,可是手机没有任何消息提示。

或许她只是不好意思拒绝我加好友的请求吧,那维莱特垂眸。他们本就是陌生人,特长方向不一样,平日也没机会遇见,怎么想怎么没有共同话题。

他又点进芙宁娜的主页,把人的基本信息连带着签名什么的都看了一个遍。10月13号,她的生日。那维莱特盯着年龄一栏的“16岁”,心想她居然比自己还年长两个月。看向个签栏,只有一句话,是几年前发布的。

“音符流淌着我生命的五彩缤纷。”

五彩缤纷。他想起对方漂亮的蓝色异瞳,和她说自己是色盲时候眼里的些许无奈。

你其实也很渴望能像正常人一样看看这个世界的吧。

就像那维莱特也曾无数次思考过,为什么自己就失去了听力、为什么世间那么多灵动的声音从此与他擦肩而过。

想来也是奇妙,一个因为耳聋所以选择了画画的男生,和一个视觉障碍的热爱音乐的女生,在高二的暮春相遇。又很遗憾,他笔下的色彩无法被芙宁娜感知到,就像她弹唱的音乐在自己这里激不起任何律动。

这样的两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更多交集的机会了。

心里有种空荡感。那维莱特点进芙宁娜的空间,大部分是随手记录日常:今天吃了很美味的甜品,明天又被哪首曲子难住了,诸如此类。还有一些练习的视频,只有琴键和一双手出镜。那维莱特等待它们自动播放,看了几分钟。其实也就是盯着她灵活的手指不断左右翻飞,毕竟他的世界没有声音。

芙宁娜没有开共友模式,动态的点赞和评论都大方方地露出来。她的好友稍微比自己多一些,划过几条,基本是同样的一群id在点赞。偶尔有人在下面评论很好听特别棒之类,她都会很开心地回复一句谢谢,有时再跟个俏皮的颜表情。

如果自己是正常人就好了。想听到这样一个女孩子热爱的音乐、听她奏出一首首流动的歌、听她吟唱一句句飞扬的诗。那维莱特并没有能力感知这种美好的形容,类似的表达都是他在书上看到别人的评价。光从描述就感觉音乐真是奇妙的事物,难怪芙宁娜这么喜欢。如果他有听力,是不是也就有资格在她的评论区留下几句鼓励或者夸奖,然后收到她欣然的回复呢?

那维莱特从小到大想过很多遍这个“如果”,可似乎没有哪一次的渴望比现在更加强烈。

可惜现实没有如果,他从六岁就被按下了消音键,从此一生寂静。

本来平常的夜晚,竟变得有些惆怅。那维莱特强迫自己不要再陷入这种无谓的情绪。资料卡看了、空间也踩了,还是找不到什么话题和她交谈,那干脆睡觉好了。

正当他从芙宁娜的动态退出,返回到小窗,还没来得及左滑回到消息界面,那只白色小猫带着蛋糕冒出来,送来一个活泼的气泡:
你来我空间,怎么也不点个赞?

那维莱特险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退出去,再点进来,确确实实是芙宁娜不假,消息发来也精准地就在一分钟前。

他感觉自己像被监视了,左看右看却也没见到屋里有什么别的异常。那维莱特皱着眉思考了一万种可能性最后都否认掉,只能抱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对面很快就解答了他的疑问:
你看动态会留下访客记录的哦:)

……这种一度被他认为无用的设计,竟然在今晚化成棒子打在自己头上。他无形地流着汗敲出一句话:
抱歉,会不会冒犯到你了?

芙宁娜的手速真不是一般地快,这边消息刚出她就立刻有了回复:
当然没有!你有兴趣来空间做客,我很开心哦!

又跟了条:
正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聊天呢,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抓到一个话题XD

那维莱特盯着前半句话反复看了很多遍,心脏不受控制地快速跳起来。芙宁娜,原来也和自己拥有同样的心情……

她现在在哪里呢?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躺在家里的床上?他忍不住去想象对方抱着手机抓自己偷窥的模样,嘴角扬起愉悦的弧度,认真地发了条消息:
如果想找我,随时都欢迎。我画画的时候可能没法及时回复,但是看到了就会尽快。

芙宁娜一时没有动静,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头像颤了两颤。那维莱特正在思考这是什么新型技术,注意到屏幕中间的一行小字:
芙宁娜戳了戳你

不等他问起,对面又冒出来几个气泡:
你说话是不是一直都要加全标点符号?显得很严肃哦!其实聊天的话可以不那么讲究的
毕竟几句话可以分着发,就当做标点了
还有你的拍一拍居然没有设置,好呆!

在芙宁娜的耐心科普下,那维莱特终于知道了“拍一拍”是什么玩意儿。这不能怪他跟不上时代,毕竟少得可怜的几个好友都还未亲近到这种程度,没人和他玩这些。应对方强烈要求,他鼓捣一通终于知道如何更换拍一拍动作。可是对着空白的界面,他又发起呆来:设置成什么好呢?

他退回聊天界面,试着双击了对方的头像。白色小猫抖两下,伴着手机的特殊颤动感,那维莱特定睛一看:

你拍了拍芙宁娜的肩膀并唱了一首歌

他盯着这行小字发呆一瞬,不禁苦笑起来。如果可以的话,他也真想唱歌给她听呀。说来也讽刺,长这么大了,竟然还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失聪前的记忆那维莱特已经很模糊了,但是据说男生都会在青春期变声,就算他还记得从前的自己的嗓音,只怕和现在的大不一样了。

说起来,芙宁娜的声音是怎样呢?

那维莱特不禁想起旁人都会用的对女孩甜美嗓音的描述,清脆婉转之类……她那么喜欢弹琴,又爱唱歌,想必一定会很悦耳吧。

真想听听看呀。

那维莱特出神之际,芙宁娜发了很多语气词和一连串对不起,说这是之前设置的,已经紧急改掉了,让他再试试。

其实没事的,那维莱特知道她并无恶意。他安抚好对方情绪,再次拍了拍那只吃蛋糕的小白猫。

你拍了拍芙宁娜并收到一句“天天开心!”

他心底一暖,郑重地敲下“谢谢你”。

芙宁娜回了个小猫送花的表情包,又弹出几句话:
说起来,我还想问你个问题!如果冒犯的话就请当我没说好了!(合十)
你白天只说自己听不见,那说话呢?是可以发出声音,只是无法保证发音准确吗?还是说……也不能出声
只是因为好奇问的问题,不想回答的话请拒绝

那维莱特神情松动一瞬,还是决定道出实情:
请随你的喜好称呼我,芙宁娜。我是六岁时因用药不当导致的听力丧失,此前已经接受一定程度的语言教育,所以当时是能够开口说话的。只是失聪后无法听到自己的声音,因此也就不再试着发声了。总之,我的确已经失去了这项能力……基本和聋哑人无异。只有现在这种形式的交流,是我擅长且能够做到的

芙宁娜:
原来是这样……
那你平时和家人交流,也只能靠书面或者手机打字吗?

看到“家人”二字,那维莱特心底柔软下来:
和亲人会用手语。

哪怕外人面前,自己只是个听不见也不会说话的残疾人,但是在家里、唯独在家里,他可以轻松地通过手语和父母交流,连手机都不用拿。

因此,提起手语,那维莱特不可控制地把它和家联系起来。这是他的温柔乡,也是可以安心休息的避风港。

芙宁娜似乎对手语略感兴趣,缠着他问了好多。那维莱特一一答过,心想自己当年但凡有她一半热情,也不至于学得那么艰难。但或许人就是这样,总对自己不熟悉的事物充满好奇,真的开始深入学习反而会厌恶。

他们又聊了些零碎小事,芙宁娜说到该睡觉的点,先道过晚安下线了。那维莱特把手机一锁,也仰面躺倒。不知是不是刚刚和芙宁娜聊了些手语,不由自主回忆起很多过去的事情。

他想起自己刚失聪的那段时间,原本万籁有声的世界忽然变得一片死寂。爸爸妈妈只是嘴巴开合着,却没有动静;电视机里人物表情夸张,字幕换了一行又一行,依然不声不响;就连他不小心把碗摔碎了,掉到地上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轻飘飘地散了满地。

生活变得难以理解起来。他昏睡一场,醒来却再也听不见生活里的声音。只有失去听觉了才会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习以为常的事情,原来竟是那么珍贵。和人交流变成一件麻烦事,因为那维莱特不能仅凭借口型判断对方说了些什么,一张嘴也无法知道自己有没有准确地表述完一句话。小朋友们没有坚持书面交流的耐心,渐渐都远离了他。原本性格就安静的男孩,变得更加孤僻。

那是段很不愉快的时光,那维莱特不愿去多想。可是种种回忆太过深刻,竟控制不住地涌上心头。

家里的老房子是一代代传下来的,父母舍不得搬走,加之工作原因,没有送他去特殊学校。他们闲暇在家就会耐心地教那维莱特手语和书面语言,好让他至少能够通过看书汲取知识、借助写字与外界保持联系。

新体系的搭建总是漫长而困难的,手语学习也是如此。很多时候,那维莱特对着镜子一通比划,却感觉这种沟通方式晦涩又无用:正常人哪里有专门为了聋子学手语的。

他无数次把房间门重重地摔上,反正自己听不见那声巨响;也曾崩溃地将作业纸撕成一片一片,方格里的字被拆得七零八碎。扑到床上抹眼泪,也不知道有没有哭出声音。他不管这些,只是抱怨:为什么明明是治病的药,却破坏了他的听觉、毁掉他的人生?为什么是他?损伤听力这种概率性事件,凭什么偏偏就落在自己身上?

可是任凭他再怎么恨、再怎么怨,也无法找回自己丢失的声觉。父母很包容,总在那维莱特闹累时轻轻地将他拥入怀中,一遍又一遍抚着他瘦弱的脊背,任凭他将眼泪鼻涕抹在衣襟。

时间在回忆里总是过得飞快的。从那场病失去听觉到现在竟也有十年,他早已从当年的幼童长成少年了。

那维莱特很感激父母,在他最烦躁最委屈的时光一直没有放弃自己,而是始终耐着性子安抚他、一遍遍教他如何与人沟通。也是他们把自己引到了绘画这扇大门前,于是他寂寥的世界里多了片独一无二的生机。

他成长至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除了家人,便是画画了。

最初,爸妈只是想帮他转移注意力,别再每天纠结于自己的不幸,所以握着那维莱特小小的手走进了画室。他们没有功利性的需求,老师也就理解地将那维莱特安放在屋子的角落。他听不见,旁人也很少去打扰。独自抱着教学书、几只画刷和色彩各异的颜料,一坐就是半天。

失聪以前,那维莱特对美术算不上喜欢,顶多把它看做偶尔消遣时间的事情。可当世界静音后,他第一次觉得,手中的画笔是那样神奇。

几条线就可以简单勾出形状,色彩又随他涂抹。纸笔不会说话,也不会投来异样的目光,更不会在他手忙脚乱比划着自己时,不耐烦地离开。它们足够安然、足够温润,乖乖地躺在桌面上,静待那维莱特创造一个个奇异梦幻的世界。

他开始报复性地让自己漫游在五彩缤纷中。颜料是围绕身边的伙伴,与他一同毫无顾忌、天马行空地将想象渲绘成现实。始终无处安放的情绪与心声有了归宿,它们旋转在斑驳的星空、流淌于彩色的洋流,在无声的世界里浇灌出一朵又一朵明媚的梦境。

在日常生活里,那维莱特的失聪是不幸的缺陷,是横亘在旁人与他之间的障碍。可是拿起画笔、在纸上游动线条的时候,一切静得恰到好处。无人能踏足这个奇幻空间,而他甚至会为此感谢自己的耳聋。

画画从无感的爱好,变为那维莱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事物。他从承受孤僻到享受孤独,两座悬崖之间只架着一支画笔。好在他与绘画的邂逅来得不算晚,很快从那场大病的阴影中走出来,那维莱特的成绩也没落下太多。靠着超出常人的努力,一路从小学走到高中,稳稳地保持着中等偏上的成绩。

但繁重的文化课无可避免会成为负担。最后,他决定了走艺术这条路。从春季学期的开始,那维莱特就和其他人一样,整日坐在学校专门空出来的教室画画了。

为了升学而做的训练并不美好,大家都有被指定的练习和必须达成的目标。遇到芙宁娜时,那幅画是他私下的创作,并非课后作业。一个男孩伸手向着展翅的鸟儿,身前的细铁丝说不清是护栏还是牢笼。那维莱特已在心里有了整体构思:画面的光影很分明,人站在阴暗处,鸟飞在阳光下;铺完大致底色,还在纠结如何细化。他想营造一种难以被禁锢的自由与轻盈感,可始终觉得差了些东西。

闭目准备入睡时,芙宁娜的晶莹异瞳却又浮现在脑海里。他突然有种想把她的眼睛画下来的冲动。可惜一面之缘,尚无法确定该取什么颜色合适。那维莱特希望自己能有更多机会观察她,然后描绘出一幅相对真实又不乏情感的画。

灵感没来的时候不可强求,但一旦拜访就没有放它走的道理。那维莱特决定先把手头的画放一放,开始着手他新的作品。

-
第二天一早,那维莱特在画板上夹了张小纸。铅笔随意排线之余,他不断回忆着那双眼睛。人的第一印象是很奇妙的,明明只接触了很短的时间,提起芙宁娜,脑中却会不由自主联系到最清澈的天空与最深蔚的海洋。那么宽广,那么包容。

上午很快在笔刷与水彩纸的摩擦声中过完了。身旁同学陆陆续续收拾东西走出了画室,那维莱特就知道放学铃已经打响。他搁下手里正在进行的作业,在试色纸上用勾线笔写下芙宁娜的名字。

有什么理由可以再见她一面吗?如果直接发消息告诉她自己想要画一幅画,内容是……她会不会觉得很冒犯呢。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天。

正出神,手机震动两下。那维莱特解开锁屏,看到刚刚还在默念的人发来消息:
你还在教室不?

他赶忙回复:
在的。怎么了?

那边神神秘秘蹦出一句:
等我马上去给你看个好东西^ ^

他放下手机,嘴角不由自主扬起来。会是什么呢?以芙宁娜的性格……不,他还不够了解她,这么想未免有些鲁莽。

琴房离画室不算太远,那维莱特干脆坐着慢慢尝试在新纸上起一个草稿。记不太清她的发型了,索性先把两只眼睛勾出来。正在描眉毛,肩膀又被人拍了下。

他转头,芙宁娜就站在凌乱的颜料盒中间,像昨天一样。只是现在,她带着胸有成竹的笑容,全然不似那时拘谨。

不等他有什么动作,芙宁娜先竖一根食指在下颌前,张开手掌后又在胸前比了个大拇指。

那维莱特愣住了。她这是在说,中午好,用手语。

看到他惊讶的表情,少女的笑染上些许得意。她轻拍胸脯,右手于耳旁绕两圈,接着落到身前与左手合掌,复又指了指那维莱特。

我,想,和,你。

高大的男孩此刻像个有些不知所措的幼童,呆坐在原处微微仰视着芙宁娜。

她双手握拳上下相碰,最后两只大拇指轻碰彼此。

做,朋友。

那维莱特当然能看懂这句话。不如说,他最熟悉的几式手语里就有它。

彼时他还年幼,刚刚失去听力。父母在教他基础手语的时候,除开最基本的“你好”“谢谢”“对不起”“再见”,就是这一句,“我想和你做朋友”。

很简单的动作,学过了就再不会忘。爸妈是想让他在主动社交时,不至于无法表达自己。可事实是,在那之后的十年里,那维莱特用到它的次数几乎为零。一方面是正常人看不懂手语,所以他只能通过纸笔来交流;另一方面是,作为被世界拒绝的人,他没太大交友的兴趣。

于是这短短几个字,成为对他来说最简单也最困难的一句话。

芙宁娜是第一个这样“说”给他听的人。

这就是她要给我看的东西吧。那维莱特心底一片温柔,很认真地比划道:我也想。

芙宁娜大概是看懂了他的意思,笑得更明媚。她掏出手机发来消息:
怎么样,我学得不错吧
惊不惊喜?

那维莱特勾起嘴角:
很标准,谢谢你。我非常开心。

芙宁娜:
但我现在只会这两句
以后我再慢慢学别的!ww

那维莱特与她对视一眼,连忙摇摇头,快速回复道:
如果想和我交流可以发消息的,这样对你来说更方便一些

对面却表示无须担心:
我感兴趣好嘛!不是单纯为了和你讲话啦

芙宁娜按下发送键,悄悄去瞄那维莱特,不出意料地看到他稍微低落的神情。她默默在心里道句歉,忽然注意到他身后画一半的草稿,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在画什么?

他毫不遮掩地答:
在画你。

芙宁娜心里又惊又喜,发去一个含泪委屈表情:
真的吗!从小到大还没有人画过我呢
毕竟我分不清颜色
所以和喜欢画画的人很难做成朋友呢

那维莱特心里微动:
现在你交到一个了。

他们心有灵犀地抬起头,对上彼此的视线,都笑了。

学校里人已经散得差不多,那维莱特收拾好东西,和芙宁娜同出了校门。他们中午都没有回家的习惯,索性找个小餐馆一起吃饭。路上,那维莱特告诉芙宁娜,她的眼睛很漂亮。芙宁娜说,的确有一些朋友这么讲过,可她自己对着镜子,看到的只是单调的灰白。

甚至灰和白这两个颜色也是长大之后才有的概念。从出生起,她的世界就只是深浅不一的烟色。尽管上学后,会知道很多形容颜色的词汇,比如花红、草绿、天蓝等。可她要如何去想象它们的模样呢?尽管知道自己拥有一双据说很漂亮的蓝眼睛,她也无法应和别人。

那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呢?芙宁娜问。

那维莱特努力思索如何向她描述浅紫色。但他忽然想到,哪怕再怎么去用词汇形容,最多也只是表达出色彩在自己心里留下的印象而已。就像大家经常夸赞歌声婉转、鸟鸣清脆,可无论正常人如何精确细腻地去描写声音,那些感觉始终和他隔着一堵无法穿过的墙。

或许我应该用我的方式回答她。

于是他给出了拥有着那维莱特风格的答案:浅紫,在色环上和蓝相邻。

芙宁娜若有所思。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看看呀,你眼睛的颜色。

那维莱特发了一个抚摸的表情。

至少你还有音乐,它们不是你生命的五彩缤纷吗?

芙宁娜内心大叫:好嘛,原来你从头到尾都把我资料卡翻过一个遍了。

 

午饭吃得还算愉快。两个人协商,决定去芙宁娜常光顾的面馆。和那维莱特交流只需要手机发消息,明明是共同进餐,却还像一个人时那般安静。小小的屋子里还有别的学生,三两个围在一桌,谈着学校里发生的杂七杂八。

这就是社交吧,芙宁娜想。只要与人产生联系就必然要有沟通。从陌生人到朋友,或是从普通朋友成为更进一步的密友,哪个过程是沉默的呢?她和那维莱特都独来独往,也只是因为过去没有找到同频的人。

对她来讲,原因更多在于不想。

那维莱特呢?

他是个很有礼貌的人,相处起来很舒服,至少聊天时是这样。或许只是没有人愿意在他身前驻足,做耐心的倾听者吧。

时间久了也不会想着主动去社交了。她就这样。

回学校的路上,芙宁娜试着问他,为什么总一个人行动呢?

那维莱特没有先回答,只是笑着敲出个反问:
你不也是吗。

末了才解释道,小时候其实还挺渴望做什么事都有个伴的,长大些,又感觉很麻烦,也就不强求了。

如果有人想要靠近自己,他不会拒绝。但正常人找朋友,为什么要找一个聋哑人呢?闲聊或是交心都不方便。于是他就变成人群中落单的那个了。

芙宁娜正在思考安慰他的措辞,那维莱特又补了句:
不用开解我,其实到后来反而习惯独行了。你能懂这种感觉的吧?

她愣住,不由地抬头去看他。

那维莱特目光还聚焦在手机上,于是她也低头看向聊天框,等他下一条消息。

他说,感觉我们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走到琴房,趴在午睡枕上,芙宁娜还在思考那维莱特的话。

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天,也就多聊了几句,自己为什么会给他带来这种感觉?她知道对方指的肯定不是喜好或者生活状况之类,大概是性格层面的一些东西。

那维莱特。听觉障碍。

侧头看着窗外灰白的风景,小片竹林,在自然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日复一日。正是午休时间,没人再练琴了,走廊和屋子里都安静得很。

这种时候,是不是就像他平常的生活了?芙宁娜想。万籁俱寂,沉默无比。

可那维莱特一定会把注意力放到别的东西上。比如那片竹子,听人说还挺漂亮的,他或许会想要画下来。

芙宁娜又想起自己的个签,还有他宽慰性质的那句“音乐不是你生命里的五彩缤纷吗”。那维莱特这家伙,虽然笑着这么发来一条消息,但他大概只能理解五彩缤纷这个词吧。毕竟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再也听不到声音,十几年的记忆只剩下宁静、宁静以及宁静。

等一下。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芙宁娜捕捉到了那种难以描述的感觉,竟无意识坐直了身子。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那维莱特失去的感官是互补的。

这个事实在他们认识大半天之后才姗姗来迟地击中她。这意味着什么?什么也没有。不过是两个可怜的残障人士。她在这琴房里无论弹奏什么曲子,他永远也听不到。就像那维莱特倘若真的画出这小竹林,自己也只是看到另一片灰白。

那他们为什么会成为朋友呢?明明喜好全部错开了。

或者说,现在的他们能称之为朋友吗?才交换名字不到一天的朋友。

只是芙宁娜觉得,关于那维莱特,她还有很多想要知道的事情。这种好奇心……或者说窥探欲,应该是朋友之间才会有的吧?她从来不关心陌生人的生活。

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甚至有着缺陷的男生,怎么就能在她接触到的那么些人里,这样特别地让自己产生兴趣呢。

大概正在于他的聋吧。因为听不到,所以他的世界很安静。

昨天下午放了学,芙宁娜不想出校门人挤人,又没有精力接着练琴,索性在学校里四处转转。教学楼一共有四栋,三个有连廊相通,剩下那座矮楼全是空教室,用来堆放闲杂桌椅还有给艺术生用。琴房则在学校东南角,最僻静的地方。穿过那小竹林就能来到美术教室,也就是遇见那维莱特的地方。

她一向对画画没什么兴趣的,从前听说学校还有美术生,也只是知道而已。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的天赋正好点在自己缺失的地方。可她就是被一股神秘的好奇心驱使着,走进了那个她本以为无人的教室。

最开始只是看到一个男生独自画画,觉得有点新鲜。在芙宁娜认知里,相当一部分男生都与温和这个词搭不上边。剩下的那些多半练书法、美术或是音乐。眼前这个人印证了她的刻板印象。

芙宁娜喜欢静。她对音乐有满腔热爱,但正因如此对声音更加敏感。一些旁人认为尚可容忍的动静,在她耳中尖锐得称得上噪音。面前这个男生画画时候很老实,哪怕独自一人也没有哼歌或是抖腿,整个屋子里只听得到笔刷落在纸上的轻簌声,还有从屋外传来的遥遥的嬉笑打闹声。

安静,是芙宁娜对那维莱特的第一印象。

再之后,他们就认识了。说来也奇妙,她的世界明明是有声音的,可每次与那维莱特交流总会下意识用气声说话。因为他听不到,所以出声与否都不会有太大区别。

可是待在这么一个人身边,芙宁娜总有种不想破坏他周身静默氛围的感觉。

其实最初她只是想打个招呼就走,毕竟萍水相逢,只是场偶遇。可得知那维莱特有听力障碍时,芙宁娜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话:我们是同类。紧接着,她产生一种想要更深入地了解他的冲动。

因为芙宁娜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很熟悉的东西:孤独。

-
孤独是什么?

不同的人面对这个问题,给出的答案大概千奇百怪吧。

孩童说,孤独是没有小伙伴在身边,只能一个人玩耍。少年说,孤独是自己的思绪无法得到倾听与理解。成人说,孤独是面对生活的打压,身边没有能共同承受的人。
……

如果让芙宁娜来回答,她也无法给出精确的形容。但倘若能用一个场景来描述,她会说,孤独是走在人声鼎沸的路上,却没有和任何一颗心拉进哪怕半点距离。

并非她故作深沉,只是从小长到这么大,似乎无论何时,自己都是人群中最不起眼却也最不愿和人结队的那个。

这与她的视觉障碍究竟有无直接关系,芙宁娜不能莽撞地承认。但至少,她对音乐的热爱绝对归功于色盲症。

她还记得自己牙牙学语时,家人便会在面前摆出不同的卡片,上面标注着物体和其名称。学到颜色,红黄蓝绿的区别只是深浅不一,芙宁娜会觉得大人们真是麻烦,为什么要把差不多的东西区分得这么开呢?直到上了幼儿园,美术课交的作业,全班只有她一个人把天空涂成了绿色、把太阳涂成了蓝色,老师和父母才意识到不对劲。

确诊全色盲后,除了辅助视物的厚重眼镜从那之后便必须时刻佩戴,生活其实没什么太大改变。只是小孩子总对她的病感到好奇,爱拿着不同颜色的彩笔让她区分。末了才会在她给不出准确答案后,笑嘻嘻地说,真的分不清呀。

芙宁娜讨厌这种被当成傻瓜耍弄的感觉,之后就很少理会旁人了。随着年龄增长,大家也懂得了社交礼仪,不会再做冒犯的事情。可她依然能感觉到,正常人听说她是色盲之后,投来的视线里掺杂着些许异样。

同情吗?她不需要那种东西。生病不是她能决定的,更不是她自己选择的。哪怕色盲确实在很多方面造成不少麻烦,她依然活得很好。

芙宁娜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与旁人拉开距离倒正合她意了。父母见她总爱独自在家看书写字,怕她太孤单,于是唰唰报了几个兴趣班。声乐舞蹈钢琴,她选择了最后一个。

至于为什么偏偏中挑中了这个大家伙,芙宁娜自己也说不清楚。别种乐器落在她眼里依然是程度不一的灰,唯独琴键,黑白分明。后来她问过老师,钢琴是不是只有黑白色?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小小的她坐在琴凳上,挨个抚摸过光滑的琴键,轻轻地想:所以在我眼中,你们就是最原本的模样。

坐在钢琴前,她不需要像面对别的物品般,看着乱成一团的黑白灰思索它们究竟是什么样子。多么整齐又利落的黑白,一点也不单调。相反,她觉得那就是世界上最美的颜色了。

芙宁娜很快爱上了钢琴。那么温润,却也那么昂扬。音符彼此交织,像水溶于水中,蜿蜒出一条欢快的小溪。尾音在空气里轻轻地飘着,越来越弱、越来越淡,像是琴安静从容的呼吸声。

音乐是有生命的,她想。歌曲之所以承载着深厚的魅力,正因为它能调动起人的不同情感。激昂的旋律需要用不少力气去演奏,指尖砸在琴键上,一下、一下,像是擂动心脏的鼓点;轻快的乐章如雨后森林里的小蘑菇,接连冒出来,饱满而丰盈地弹起,将所有欢欣托举到风里;低沉的和弦缓缓铺开时,心间仿佛沉甸甸地压满浸透雨水的棉絮。藏在音符间的思绪,芙宁娜能在那些震颤中一丝一缕地捕捉到。

如果能看到颜色,她一定要用自己最喜欢的那个来代表钢琴。人们都说流星美丽,因为它拖着长长的尾巴,在空中散发精致而纷繁的光芒。那么钢琴对她来说就是黑白世界里一道七彩的流星了。

她开始在课间甚至老师正讲书时出神,手指在桌边敲击着练习指法。别人读课外书时,芙宁娜喜欢在空白纸上默谱子。她推掉了几乎所有社交,整日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同学们大概知道她不喜欢与人交往,也都识时务地不再打扰。

课间总是吵哄哄的,伴随着女孩们的谈笑与男生的喧闹。芙宁娜甚至会觉得这些声音刺耳无比,她讨厌这些动静,尽管她也明白那都是正常人的娱乐而已。

有时候芙宁娜眼前会浮现一个场景:坐满人的教室里,所有学生都像模糊的电影胶片放映出来的形象,叠着好几层重影。耳旁各种窃窃私语逐渐变成大声喊叫,最后交缠在一起乱得像解不开的毛线球。只有她独自坐在自己的小课桌面前,捂着耳朵一动不动,像是静默的雕塑。

她忍受不了这种嘈杂的环境了。哪怕在别人眼里自己是性格古怪的那个、哪怕她是他们口中的音乐疯子,哪怕“孤僻”这种标签似乎早已牢牢地贴在她身上,芙宁娜也不在乎。

倘若走在人群里,身旁全是繁杂的噪音,那就让自己远离这个地方吧。去到一个只有琴声的世界。她愿意把自己封在那样的空间,良久。

这样的症状从小一直持续到高中,直到她遇到一群很礼貌很有边界感的同学,才缓解很多。芙宁娜也渐渐交到些朋友,偶尔会闲聊日常等琐事。

可到分科时,她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艺术路线。

从小到大,始终有种与旁人合不来的感觉萦绕着她。尽管当下性格不似少时那般怪僻,可很多时候,芙宁娜只是表面笑着,内心依然冷寂。她没有真正地走入人群中。

如果这称得上孤独,那么芙宁娜选择张开双臂拥抱它。

她始终与孤独作伴前行,大众却道她周身空无一物。或许常人看不见这个浑身黑漆漆的小家伙,芙宁娜想。可她依然享受与它共舞。

直到那个放学的傍晚,那维莱特沉默指着他的耳朵,向自己摆手。那瞬间,她的意识仿佛从身体抽离,眼见着朝夕相处十余年的伙伴走上前去,一边握着她,一边坚定地抓住那维莱特垂下的左手。

耳旁倏忽琴音泠然作响。

 

-
日子还像以前流逝的千百天一样寻常又缓慢,像是缓缓爬过墙面的小蜗牛。两人白天练琴的练琴,画画的画画。芙宁娜还时常会在无人的时候去找那维莱特,向他炫耀自己又新学会了什么手语。

晚上就很活跃了,他们每天像是有讲不完的话题。几十页的聊天记录背后是两个鲜活的人。宽窄不一气泡中的字蹦蹦跳跳,拼凑出少年少女的轮廓。

芙宁娜经常会想,这世界那么多人,每只灵魂都柔软而丰富。只是大家行路匆匆,总将自己藏匿起来,露出坚硬单调的外壳。

可只有走近了才会发现,原来好像你我都还留着一条小小的缝隙,从这样窄的地方悄悄好奇地打量着这世界。倘若用尊重与信任拨开了它,就会对上一双眨巴眨巴的眼睛。

原来大家都在寻找着、等待着。

庞大空旷的世界里,千万颗游荡的心脏都有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光芒,都在小声地呼喊:我在这里呀,快来发现我!

没有人会不想要被看见。

芙宁娜不知道那维莱特是否有过同样感受,至少她会为此感叹、会庆幸,自己这样一双辨不出色彩的眼睛,居然就那样巧合地望到了他。

她后来才发现那维莱特不似表面看上去般沉默寡言,其实他也有很丰富的内心活动。只是或许因为没有太多和别人交流的经历,刚认识的那段时间,他只是习惯性地做一个倾听者,时不时回复几句,却很少主动谈起自己的事情。

是从一次聊天之后,他才慢慢学会了真正做到“交流”的。

 

事情的起因是芙宁娜又一次滔滔不绝地讲述她如何在不迟到的前提下还能极限绕路给小区里那只小白猫喂食、并取得它的信赖,那维莱特的回复仍只是简短的“看起来你真的很喜欢小猫”,她终于忍无可忍道:你为什么总表现得这么平淡?

对面冒出来一个问号,看上去还挺委屈。

聊天是两个人在交流呀,你不能总是听我说话。我也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情。她这样说。

那维莱特在屏幕面前盯着这短短两句话愣了很久。

长这么大,好像第一次有人对自己说,想要更了解他。

他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的。关于朋友,关于社交。无非就是几个本来不熟悉的人相互了解,然后同行。

可是“互相了解”这短短四个字,后面又藏着多少页悄悄话、多少次太阳月亮的轮换呢。

他因为失聪所以听不见别人说话。因为无法控制自己发声所以又几乎算个哑巴。单这两点就已经在他的小房子周围落满了密密麻麻的灌木丛,让他难以踏出自己的领域,也令旁人失了探索的欲望。

所以十年来那维莱特已习惯了独自看风景。他耐心地把自己因那场大病而荒芜的小园子重新打理得生机勃勃起来:茂密的绿草、盛放的繁花,蜂蝶相舞。他喜欢斑斓的色彩,所以一片小田里种满向日葵、波斯菊。没人有耐心停下来远远地观望这座小花园,他也不会主动吆喝别人进来做客。

可是现在出现了个芙宁娜,她拿着把小砍刀唰唰在刺人的枝叶间开出条道来,一路走到他面前说:“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情。”

那维莱特还在出神,那边又冒出来一条消息:
你是不是不喜欢和我聊天?

他赶忙否认:
当然不是!

又跟了条:
我只是太久没有向别人介绍过自己了。时间一长就习惯了只看人说话
如果因此让你感到不高兴的话,实在抱歉

对面一直没有动静,那维莱特就盯着那只白色小猫看,越看越感觉简笔小猫本来可爱的神情居然透露出几分怒色。

她是不是生气了。

那维莱特低落地守着聊天框不知该如何补救,半晌才看到对方昵称下面冒出来个“对方正在输入…”。他屏息凝神等,芙宁娜发了一条“没关系没关系,刚刚只是在接水”,总算松了口气。

但她紧接着抛来一句,你自己不说,那我就问。

她问他们初遇的时候,那维莱特画了一半的那幅画现在进度怎么样了。

又说明明第二天去的时候看到了他在画自己,怎么这么长时间了也没个动静。

她说我还有很多很多想问的,比如你除了画画还有没有别的兴趣爱好,比如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比如你以后想去哪所大学。

但我知道一下子问这么多你肯定回答不过来,所以我不急着问,你以后慢慢回答就是了。

明明是有些强硬的语气,可那维莱特不知自己为什么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些……小小地雀跃。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被别人注视着,不是以其他什么身份,比如那个聋子、那个画画特别厉害的人、那个长得很高的男生。

只是作为“那维莱特”。

他喉头一紧,连忙揉揉鼻子,想先把最开头两个问题回复了。

其实只有初遇芙宁娜时在画的那张,因为遇到了思路上的障碍在搁置罢了,而第二幅画……

其实很早就画完了,从起笔到收尾只花了三天。又见了芙宁娜几面后,他很快确定了要使用的颜色,然后细化勾线一气呵成。

只是始终不知道找什么理由送给她。或许留在自己这里才是那幅画最好的归宿?毕竟……芙宁娜看不到颜色。哪怕他在创作过程花了些心思,在她眼里也只是没有区别的一片灰白而已。

那维莱特边思考着这些边斟酌措辞,有些忙乱地敲字的时候,自己的头像又抖了两下。

芙宁娜拍了拍你:很高兴遇到你!

白色小猫吐出一串哈哈哈,看上去很开心。

她说,你终于设置好这个啦,我也很高兴遇到你哦。

终于是打完了一大段话,他简单而礼貌地阐述了事实,包括犹豫是否要将画送给她的想法。那维莱特看到对方昵称下方,在线状态与正在输入反复横跳,就是不知道都输入了些什么。

良久,芙宁娜才冒出来一句:
我要看我要看,你明天带到学校里我去取!

他仿佛能看到对方在屏幕后面滚来滚去的模样。至于为什么是滚来滚去,那维莱特也说不出原因。只是认识的这段时间,她的喜怒哀乐都那么直白,开心时总是弯着眼睛笑得明朗,赌气时脸颊鼓鼓的,像只河豚。

他应好,芙宁娜又发了一只白色小猫送花的表情。她应该相当喜欢这个表情,聊天时经常会用。

芙宁娜:
就这么说定了!时间不早了,快眠眠吧!
晚安!^ ^

那维莱特刚要祝她好梦,对面又冒出来一句“明天见!”

于是他笑了笑,也说,明天见。

明天见,多么温柔的一句话。像是约好了要一起走到未来,于是他要让自己好好地活着,睁眼闭眼都有了盼头。

说着晚安,其实他没有睡觉。心里有柔软香甜的东西在不断发酵,蓬松的质感让他感觉深陷一朵绵云中。

那维莱特忍不住上滑去看芙宁娜与自己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长长短短。明明只是最普通的日常闲谈,为什么能让他的嘴角不由自主上扬?

难道这就是好朋友吗?愿意向他分享事情的人,想要让他也没有顾忌地表达自己的人。

他一页一页翻了很久。从芙宁娜说自己那天练的曲子好复杂总是按错键,到她神秘兮兮地问自己有没有最喜欢的颜色,再到他们刚加上好友时,她首先说的那句:“你好!我是芙宁娜!XD”

那维莱特盯着她的姓名,在脑中反反复复写下这三个字。

最后,他回到刚刚互道晚安的消息最底端,思索再三,还是悄悄双击了她的头像。白色小猫晃动两下,屏幕中间出现一行小字:
你拍了拍芙宁娜并收到一句“天天开心!”

他笑笑,满意地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漱。

那维莱特不知道的是,在聊天框的另一端,芙宁娜正盯着这行小字偷笑。

很快她的画面中间多出来一行字:
你拍了拍那维莱特:很高兴遇见你!

-
那之后的第二天,那维莱特按照约定把画带到了学校。不算太厚的一张纸,放在书包里怕压皱;尺寸又大,不能对折,他只好拿在手里。

课间,他偷偷把它拿出来夹到画板上,独自发呆。

他仔细观察过芙宁娜的发型,她的刘海很独特,有一缕头发垂下来正好遮住半只左眼。那双异瞳实在太奇妙,右眼像初春方解冻的湖倒映着蔚蓝晴空,轻盈又通透;左眼却深沉得似一片静谧海域,只漾着圈清亮的粉紫色。水滴状瞳孔又如此巧合地一暗一明。是天上的孤月、海里的浅岛。

她的双眸那么灵动,总俏皮地转来转去,吸引着他的视线。

裤兜里手机振动,他掏出来一解锁,收到的却是同学的消息:
暗恋的女生?

那维莱特抬头看到邻座的男生正不怀好意地笑着望向自己,一副“不要再解释了我什么都懂”的样子。那维莱特叹口气,很坚定地敲下一句:
你想得太多了。

对方发来一句“没有否认就是默许咯!”,紧跟着一只猥琐笑的熊猫头。

他盯着那句话,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索性回复:
替我保密。

同学发来一个惊掉下巴的表情:
我去,还真是啊?!!我随口一说!!!

那维莱特无奈失笑,这下是真的否认也来不及了。他强调了一遍不要告诉别人。收到句“保证完成任务!”

为了避免更多不必要的视线,他端详片刻还是决定把画收起来,等芙宁娜来的时候再交予她。这是自己画的芙宁娜、是画给芙宁娜的,他抱着一种隐秘的占有欲,不希望除了他们两个以外的旁人看到它。

数着盼着终于到了放学,那维莱特猜芙宁娜会在中午而不是晚上过来,一是中午的休息时间相对更多,二是她的性子肯定耐不到傍晚的。

果不其然,在画板前坐了会,肩膀上又多出来一只手,熟悉的触感,一如平常。他回眸,芙宁娜正含笑看着自己。

在她密切的注视下,那维莱特弯腰把教本挪开,露出压在下面的那幅画。

他小心地捧起它,目光像是迎上了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睛,转身交给它的主人。

芙宁娜双手接过这张颇有质感的纸,首先看到了很集中的深灰,在纸张左右各占半边。再去细看,上部分线条画的是头发形状,下面是一双眼睛。

她的眼睛。

那维莱特大概不算写实派,不然她这么普通的一双眼怎么被画得那样复杂。尽管只能望见堆在一起的灰色,她却也能从中感受到许多情绪。

轮廓很轻软的一双眸。下眼睑带有弯弯的弧度,像蓄着一捧浅水。眼尾玲珑地挑起,平添了几分温柔。那维莱特观察很仔细,她的水滴状上睫毛也很清晰地勾勒出来。

这幅画的重中之重一定是颜色的刻画吧,因为她即使分辨不出色彩,却也能从灰白色交融的众多边界里,推测出这里究竟涂抹着多少种相近但不同的蓝色。

她把画仔细地暂时搁置在安全的地方,先竖起大拇指动了两下关节表达谢意,随后掏出手机很认真地编辑了一条消息:
这一定是特别用心特别精致的画,我能感受得出来。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珍藏它(挂在屋子最显眼的地方!!!)

那维莱特回了个不客气的表情:
你喜欢就好。

要不要告诉她呢?大片蓝色里,刻意谨慎藏匿的浅紫。如果他不坦明,或许芙宁娜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他出于私心把自己藏在了她的眼睛里。

太突兀和冒犯了吧,他垂眸。

等到合适的时候再说吧……一旦有机会的话。

芙宁娜说她要把画带回琴房再去吃午饭,问那维莱特愿不愿意一起。他愣了下,对上她问询的目光,还是同意了。

他一直知道学校里不仅有美术教室,也有专门给音乐生用的琴房。但他去那种地方就像是盲人逛美术馆……芙宁娜至少能看到自己画的画的模样,琴声也好歌声也好,它们和那维莱特可完完全全是两个世界的存在。他怕自己在那里有些多余,会扫了芙宁娜的兴。

但只是去放东西的话,应该没太大关系吧。

于是那维莱特跟着芙宁娜一路走到了他未曾踏足的新大陆。以往同行都是并肩,这次他走在人身后,能看到少女梳理整齐的发顶和随着步伐摇晃的呆毛。那维莱特克制住了伸手摸摸她的头的冲动。

从画室出门,走上柏油路直到尽头,左拐穿过小竹林就是琴房,途中没遇到几个人。芙宁娜带着他走到靠内的一间屋子,里面摆着架钢琴和几张桌椅,歪七扭八,想来只是供人闲暇时坐着,并不作其他用途。

黑板倒是整洁,零星画着几段音符。芙宁娜把画放进一张桌子的抽屉,然后对着他绕了几圈手。

那维莱特皱眉没有理解意思。她拿起粉笔写下:要随便看看吗?

可以吗?他略带期待地点点头。于是两人不约而同摸出手机,那维莱特准备提出自己可能会有的问题,芙宁娜则预判了他。

他先走到那座钢琴面前。谱架上摆了几页纸,上面印满他看不懂的音符。顶端稍微凌乱地躺着几大本曲书,性质应该和他平时用的教本一样。

他看着黑白分明的琴键,试探性地从左到右滑了一遍。

他甚至能感受到指尖停留的位置在微微颤动,可耳旁依旧万籁俱寂,和以往的数千个日夜并无不同。

那维莱特扭头看着芙宁娜,神情染上些许无奈。她则晃晃头,露出鼓励的笑。

手机振了下,他低头看到对方发来一句“很好听哦,最简约但也最百听不腻的一组音”。

抚着光滑的琴键,那维莱特记起这就是芙宁娜的五彩斑斓,不禁开始想象她每天在这里弹奏曲子的模样:性格称得上活泼的女孩,一坐下来就很安静。她纤细修长的手会先悬停在琴键上方,像春天垂柳轻点平静的水面,而后苏醒、游走、追逐、舞蹈。无形的音符交织着盘旋着升腾着,最后晕染出她想要的旋律。

或许窗外还会有风吹过,她蓬松的头发会被撩起。窗外的竹林影影绰绰,一定也幸福地享受这样的艺术吧。

还是很想听到她的演奏。

如果自己没有失去听力的话……是不是也有可能学习钢琴,然后用不同的方式认识芙宁娜?

不是以一个耳聋男孩的身份,也并非在学校傍晚空荡的画室,更不会迟到十六岁半。或许会在他们都还年幼的时节,穿着小西服在某次表演或是考级的准备室里碰面。

倘若他们以两个钢琴学习者的姿态相识了,能不能变成很好的朋友呢?闲暇时候谈谈乐理,聊聊指法,分享最喜欢和最讨厌的曲子。

或许他们能从小汤一路弹到肖邦,从豆丁大弹到现在这么高。

有没有机会坐在同一架钢琴面前演绎喜欢的曲子呢?四指联弹,他知道的,钢琴手间最浪漫的秘语。

做不做得到默契地一人主调一人和弦,在情感翻涌处,深深地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着将曲子推奏至结尾?

……

都不可能了。世界上不存在如果,这是他从六岁就深切领会到的冰冷事实。

上面这些想法全部划过脑海,其实也只需要几十秒。芙宁娜看到的只是那维莱特对着安静的钢琴出神片刻,不会知晓这些无因而起的遐思如何如冷雨浸透他心绪。

他很快回过神,转向唯一摆满了书和纸张的桌面。芙宁娜说她平时弹琴累了就在这张桌子上做点别的事情放松心情。

摊着一本书,也是琴谱,用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很多东西。压在下面的是张白纸,整齐地写着成段成段数字,那维莱特大概知道那是简谱。

他问:
你在抄谱子吗?

芙宁娜否认,说这是她在自己试着写一首短歌。

自己写歌……对音乐生来说,是不是件难事呢?就像他会自己画课堂要求以外的画吗?那维莱特觉得还是前者更有难度些。他真诚地夸赞了芙宁娜,得到一句“其实也没什么啦!”

我只是想通过音乐来表达自己,她说。贝多芬是贝多芬,巴赫是巴赫,她是她。他们的曲子固然优秀、值得流传千古,可那些音符里流淌着的终究是别人的思想。她想要用自己热爱的形式向世界传递情感,芙宁娜的情感。

他盯着少有的来自芙宁娜的整段消息,而非分散的单个单个句子。那维莱特知道她每次认真说事的时候就会这样。几行字看着简短,却透露出她的严肃。

这种心情是相似的,他太懂了。那维莱特从很久以前起就对绘画抱着同样的情感。线条和色彩是干什么的?只是把物体或者景色画下来吗?并非。旁人只看到一朵花、一轮月、一个人,对他来说,那是热爱、神往、执寻。是他被关闭了扇门之后自己硬生生凿出的一扇窗,窗这边是逼仄闷暗的空间,窗那边是开阔清爽的苍穹、群星、飞梦。

绘画是他与外界为数不多的联系,是他沉寂世界里呼呼落下的一颗奇迹,闪着修长的斑斓的翼,落在他平静无波澜的心海,沉默却震耳欲聋。

他定定地望着芙宁娜,浅紫眼眸里染上象征她的蓝。那维莱特觉得自己也要认真地回复她,于是他郑重地上下比划几番,随后才在她疑惑的目光里敲出一条消息:
刚刚那句话是,你一定可以顺利地把这首歌写完的意思。

芙宁娜望向他眼中的坚定,在心里偷笑:写完了这首歌就是我弹给你的时候。顺利地写完……希望如此吧。别的事情能不能也顺利些呢?

空旷的教室,芙宁娜留下的痕迹并不少,那维莱特一一望过,像是窥见了她日常生活的一角。而后,他们不再接着停留,并肩走出了琴房,离校寻觅午饭。

-
尽管有那维莱特的祝福,芙宁娜的作曲之路也并没有很平坦。写曲子哪有这么容易呢?即使是纯音乐,也得有个主要动机。夜晚,她坐在自己书桌前,对着构思了一半的简谱出神。试着哼唱了已经完成的旋律,总觉得不太符合她想象中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与那维莱特认识这些天以来,二人共度的点点滴滴。他总是用平静的语气与自己交谈,面对面相处时那双眼睛总严肃地绷着,偶尔微笑时才会有柔和的弧度。

她反复问自己:那维莱特在自己心里留下的印象到底是什么样的?怎么才能用一首曲子表达出来?

芙宁娜希望曲子的主体风格平和,因为他的世界是被消音的,所以他整个人也都淡淡的。没有大喜大悲,也不会突然奋起。就像每个晴朗的午后,独自站在在空荡的教室后门,看着歪七扭八的桌凳,窗外有风微微拂过。

像他和她初遇的暮春。

但那维莱特明显不是一个无趣的灵魂。他像所有人一样会哭会笑会爱会伤神,有着自己的追求,不然怎么会默默构思着自己的作品。芙宁娜能理解这种感觉的,他们都是残缺的人,在社交上都容易被普通人摆手拒绝。可心里的那团火不会熄灭,它偏要倔强地燃烧、发亮,别人能不能看得见,不用理会。至少、至少他们自己能感受到那些光与热才是。

美术和音乐分别是他们两个的信仰。

所以总还是要有情绪的起伏点。但不是她的情绪。他对生活的理解是怎样的?芙宁娜还无法确定。她只能暂时将这一部分搁置。哪怕他曾表达过两个人有诸多相似的观点,她也认为不能鲁莽地用自己的感受来填补这块空缺。

她希望这首歌能在自己的手下发芽,可是长出的小树尽可能带有那维莱特的影子。

芙宁娜把手里揉得皱巴巴的白纸重新摊平,暂时放弃让自己与之周旋了。现在才四月初,这个学期结束还剩很长时间。

他们也有漫长的未来。

她躺回床上,看了眼时间,十一点。那维莱特这时候应该还没睡觉吧?

视线漫无目的地飘移,最后停在书桌上方新贴的那幅画,心情不由自主愉悦起来。

这是她人生收到的第一幅画,不是风景写真,也不是她和别人的合影,独独一个自己,来自一个性格安然的男生,擅长色彩。

芙宁娜与画中那双眼睛对视良久。像卧着两汪湖水,很温柔很安静。

这是那维莱特眼中的自己吗?

她忽然想到,现在在作的曲子,即使告诉那维莱特是为他而奏,也无法传达分毫吧。

他画的画至少自己能看到。可是她弹起一首曲子,他听不见。到时候自己要怎么做?拉着他来琴房坐下,然后不顾他的感受激昂慷慨地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中吗?

这比起……告白,更像是一种挑衅。

如果只是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去表达情感,未免太自私了些吧。

她要用一种他能体会到的方式,比如……文字,比如线条。

芙宁娜翻身下床,去抽屉里翻出不久前买的蓝色书信套装。虽然落在自己眼中只是片淡灰,一如这个世界。认识后不久她问出来的,那维莱特说自己偏爱天蓝。她专门提出要这个颜色,店家也很利落地指出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上面的图案线条看起来还挺卡通的,一株小花藤自页面底部慢慢攀上来。

好在她虽然不识色,字还是有认真在练的,不至于连封信都拿不出手。

先把歌写完!写完再慢慢起笔吧。

她刚把信纸重新归位,手机就传来提示音。芙宁娜连忙扑到床上解锁,通知栏上蹦出那维莱特的消息:
你还醒着吗?

她立刻敲出一条:
暂时不打算睡觉,咋啦?

那维莱特找她原来是想倾诉烦恼。他说手头的那幅画已经搁置一段时间了,迟迟没有再动笔。芙宁娜不太懂这些,她也知道对方不会向自己寻求作画建议,大概只是单纯遇到困难了,想要找个人聊聊吧。

她试着问,是哪里出现问题了呢。就像是弹琴,节奏不对就找节奏,指法不对就练指法,谱子不熟就多记背。虽然画画和弹琴不相通,可是障碍总会有根源的,你试着找一找自己卡在什么地方了?是没有思路还是技术不够?

那维莱特沉默了一会才回答。他说自己其实已经在脑中模拟过很多遍了,色彩是他擅长的领域,并非在这一步停滞。只是……总觉得无论怎么调色,都还是表达不出想要的感觉。他现在无从下手了。

你的理想效果是什么样呢?芙宁娜很想问他。可消息还没发出去,她就记起自己作了一半的曲子。

又有什么区别?她不是也遭遇困难了吗?脑子里大致有着想要营造的氛围,但细节究竟怎样,还不知如何描述。她把那维莱特代入自己,倘若现在倾诉困难的人是她,结果那维莱特蹦出来一句,你想要什么感觉,她该怎么回答?

于是芙宁娜把那行字删掉,重新敲了几句:
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意思
那我们先放下这个问题吧
或许你想一想自己最初为什么开始画这幅画?

为什么呢?她又去想自己在写的曲子。芙宁娜清楚它是为谁而作,所以她相信现在的卡壳只是暂时的。只要方向还明确,她就一定能把它完成。那维莱特如果回忆起创作这幅画的初衷,大概也能有一些收获吧。

那维莱特说他起初只是有些厌烦无休止的集训。他热爱绘画,这是事实。但功利性地为了考试而画,这样的生活并非他喜欢的。每天坐在屋子里暗无天日地完成任务,不管好与坏都要重新开始新一张。机械性地撤纸、换新、下笔。

他的情况还算得上良好,同画室里有少部分人已经变得相当焦虑,绘画对他们来说不再是一扇能从烦闷生活里换气的窗,而变成了同样沉重的大石,压在身上令人举步维艰。

本不该这样的。原应轻盈地飞在空中的鸟儿,怎么就受困于狭窄的牢笼中了呢?

那维莱特知道自己和同学,以及看不到的地方,千千万万同龄学生,大家都是攥着铁网空空奢望着自由的人。所以他在某个傍晚,略带着烦闷用铅笔在空白画纸上勾出了那幅画的草稿:一位男孩站在不知是牢笼或是护栏前,从缝隙中向一只飞鸟的方向伸出手。

带我展翅高飞。

芙宁娜看罢他的叙述,只觉深有同感。音乐生又能好到哪里去呢?整日坐在钢琴前,一遍遍地练习着相同的曲子。第无数次起奏的时候她觉得耳朵早已厌烦了这旋律,可她还要弹下去,因为无论何时自己都没有把握说“完美”。唯一能做的就是接着练习,再一次、又一次。

她说,很压抑吧,确实。我们都是笼中之鸟。

那维莱特想把这样一幅拘束的画面表现出自由感,她想不到该怎么做。或许他一直以来也正是卡在这里。

芙宁娜知道自己没法给出什么建议,只能安慰他。至少你还能在空闲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美术虽然在上午和下午被锁进了笼子,可是无人的晌午与傍晚,你是自由的,可以尽情扇动翅膀。

再给自己些时间吧,她说。创作总是缓慢而艰难的。我相信你最后一定能满意地完成这幅画,就像你那天告诉我一定可以写完自己的曲子。

让我们共勉。

-
芙宁娜开始学习简笔画。

她从小因为色盲,涂出的颜色总是不合常理,容易被小朋友开玩笑。后来她干脆不再接触画画了,一心扑在音乐上。所以,提起笔来要去描绘线条,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写字她能做到飞扬飘逸而不显潦草,可是同样的笔,去画曲线、直线怎么就总变得歪歪扭扭呢?

作为一个真正零基础的人,芙宁娜认为自己的上限或许也就在火柴人了,只站桩不会摆姿势的那种。

老天爷啊,让她这样的美术白痴去画画真是太要命了!

在学校没有整块的时间练习,她只好晚自习放学回到家尝试。很多个晚上,白纸翻了一面又一面,火柴人也从笑到哭繁衍了一只又一只,芙宁娜还没有想好自己要搞什么样的简笔画送给那维莱特。精美生动的人物她想都不敢想,大概努力画个大头小人吧,尽量能让他看出来这是自己。

单单一个小人在纸上吗?是不是太孤独了些?

要不我再把自己添上和他手拉手去。

芙宁娜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一个人就有她愁着画了,还是不要给自己找罪受了吧。

那维莱特喜欢画画,那我就画他拿着笔的模样。低头画画是不是容易让他想起枯燥无聊的画室生活?那就抬起头吧!

芙宁娜画了个火柴人昂首挺胸地在天上勾出一颗流星。

就这个姿势了!接下来要做的是让火柴人进化得可爱一点。她去网上扒拉了好些绘画教程,挑一个看起来详细又不困难的照着跟了起来,比平时练琴还要认真。

与此同时,另一边。

那维莱特坐在家里书桌上,抱着手机破天荒地点开了语音转文字软件。

-
少年少女依然在笼中徘徊。芙宁娜偶尔还会去那维莱特的教室串门,有时拉着人去她新发现的午餐店,有时带着两包小饼干,只是坐在他身旁看着人一笔一笔抹开颜料。

从那晚上芙宁娜问他最初为什么要画这幅画开始,那维莱特就决定接着把色上完。他思考过,男孩和背景没太大问题,照着设想的那样描绘就好。重点在那只鸟儿。他始终觉得有更好的表现方式,只是一直没有想到如何改进,因此谨慎地将它周围全部留了白。

芙宁娜只能看到大片深灰浅灰里有块纯白,浮着浅浅的线,大概是最初的草稿。那维莱特抓型很准确,只寥寥数笔,一只展翅鸟跃然纸上,不知飞向遥远的何方。她想这幅画大概很快就可以收工了,她的曲子也同样。

两个人都还剩最重要的部分没有完成,但那往往只需要一些灵感。艺术创作总是如此,只是瞬间的想法或许就能为作品画上点睛之笔。

那维莱特也没有很焦躁,他知晓这种东西急不得。有时芙宁娜不来,他就独自去熟悉的摊点解决午饭,然后回教室休息,再开启一个下午;倘若她悄无声息(那维莱特视角)地拍上他的肩,他就和一蹦一跳的少女同行,解锁套餐以外的汤面、炒鸡、醋鱼等花样吃法。

他曾玩笑性地问芙宁娜,你这么爱探索不同的餐馆,怎么还是这样瘦。

芙宁娜看罢消息,撅起嘴来斜斜地瞟他,末了发来一句,你认识我之前每天只吃米饭和菜,这么单调,究竟咋长这么高的!

放下手机,他们互相看着彼此笑。

或许是遗传吧,那维莱特回答。

那我也是遗传!女孩打了个大大的感叹号,跟着一个得意叉腰表情。

晚休时间稍微短一些,芙宁娜往往吃完饭会乖乖待在琴房,哼着自己写的谱子,或者认真练习曲子。

所以她每次想起和那维莱特的相遇,都会感叹缘分如此奇妙:自己晚间明明习惯待在琴房里,怎么偏偏那个下午,她就跑到那栋矮楼,还赶巧地走进了那维莱特的教室呢?

女孩思索至此,总摇摇头:有些事情真是不能用寻常思维去想。

但那有什么不好呢?她认识了那维莱特,开启一段安静的友谊,现在不是每天都很开心么?

然后或是练琴、或是学习文化课,很快把晚自习消磨过去,回到家接着练习画画,睡前偶尔再去骚扰一下那维莱特。

绿树阴浓夏日长。

-
是夜,芙宁娜正在桌上与小人的头发大战——把这部分学会她的简笔画就大功告成了,母亲敲门进来送水果,看到了她桌前贴着的显眼彩色画。

她很诧异:芙宁娜从小就喜欢简约黑白装饰,墙上也没有过于繁琐的海报之类。这么一幅画是从哪出现的?

芙宁娜听到她的疑惑,抬起头望了望那双眼睛:“朋友画的,送给我啦。”

这可不是一般朋友,母亲心中暗自揣测。这丫头很少有这么亲密的朋友。

她凑近去看,能推断出画里是女儿的蓝眼眸,只是似乎还多了点什么。仔细打量后,终于发现那两只瞳孔附近,各自多了一片柔和的淡紫色,与背景融合得很自然。

她问那个朋友是男是女、被芙宁娜用怪异的目光审视一番:“男生,怎么了。男生朋友也很正常吧,你不要多想啊。”

母亲心里了然,笑着说:“好好好,我不多想。就是这画,确实精致,看出来是特别用心的。”

芙宁娜没有回她,只得意地笑,接着画小人。她装作好奇地试探:“你朋友有没有详细说过这画是怎么画出来的?”

“还能怎么画?用笔和颜料嘛。”

可母亲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意思。你有机会可以问问他,颜色都是怎么选的。”
“至少了解一下人家创作的心路历程嘛。”母亲向她眨眨眼,随后离开了房间。

留下原地疑惑的芙宁娜一个人皱眉头。

颜色?不是深浅蓝?

她放下手里差不多看得过去的卡通那维莱特,捧起手机准备问问他。

但我要说什么?怎么提起这个问题……才能自然一点。

芙宁娜想起一句话: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做时,实话实说是最好的办法。

于是她点进与那维莱特的聊天框,编辑了一条消息发出去:
我妈妈刚刚看到了那幅画

对面很快回复:
……嗯?

她说你画得特别漂亮,一看就知道很用心。

嗯。

所以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也能看清它的色彩该多好呢。

……完了,我到底在说什么!这样他要怎么接话啊!芙宁娜你怎么把天聊死了!她烦躁地挠挠头,果然人一旦心里有鬼就无法做到完全自然地交谈。

没想到那维莱特抛来一个问题:
你会因为自己的视力障碍而感到烦闷吗?或者说悲伤、崩溃、怀疑命运的不公之类。

芙宁娜看着这句话,一下子忘记了方才的尴尬,心说果然还是聊到了它。

她一直想过和那维莱特谈起这个问题。就像是两个陌生人成为朋友之后,总要一起度过春夏秋冬,夏天穿短袖的时刻迟早会到来。这样胳膊上留下的疤痕也难免会暴露,无论是出于好奇还是关心,两个人必然会聊起它。

视障和听障就是他们各自的伤疤。

芙宁娜并不避讳和别人提起自己的色盲症。她一直以来厌恶的是陌生人不分场合地刻意戳她痛点。但作为朋友,那维莱特显然与这些人不在同一分组。不如说……关系拉进到一定距离,倘若能够坦然地揭开自己伤口上的遮蔽,是她愿意交予对方信任。

她呼出一口气,打字的时候甚至笑了出来:
怎么可能没有过类似情绪呢。

说从没想过这些,反而才更不真实吧。在她还年幼时,从父母和医生口中得知自己患有极其罕见的全色盲时,她是有些懵神的。

什么是全色盲?

意思是分不清物体的颜色。你看到的世界只有黑、白、灰三色。

难道别人不是这样吗?

矮小的她眨着晶亮的异蓝色眼瞳,不解地看着父母。

世界不是灰白的,世界是彩色的呀。你生病了,所以只能看到最不漂亮的那三种。他们皱着眉头惋惜道。

什么是彩色?

什么是彩色。

他们的意思是说别人看到的东西都和我不一样吗?他们看到的才是对的。所以我画的画就要被笑话。因为我眼中的世界是错误的、是最不漂亮的。

芙宁娜花了些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全色盲伴随着极大的视力减退,而且无法根治。她不得不从幼时就戴着厚厚的眼镜,如此才能稍微清晰地看这个世界。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呢?罕见的意思不就是很难发生吗?凭什么周围那么多人都健康快乐,而她要生来忍受这样一种疾病?

类似的情绪,小时候曾很多次缠上她。

在老师讲课时提到“看黄色的小猫”、傍晚放学时同学们大喊“天是橙色和蓝色的耶”、外出散步父母惊呼“那朵花很漂亮”时……她抬眼望去却依然是一片古板的灰。

其实她也能接受这样的世界的。如果她不知道别人都拥有美丽的彩虹的话。

所以她才会那么喜欢钢琴与音乐。琴键与乐谱,两个黑白双色的东西,全世界唯独它们没有背叛她。

脑中滑过很多场景,她曾经的不解、困惑、愤怒、绝望,在时间的冲刷下只变成轻飘飘的一句话:

怎么可能没有过这些情绪呢。

她已经不是小时候的自己了,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将它们沉淀在心底。那维莱特根本不是抱着寻求答案的心思问出这个问题的,芙宁娜能感觉到。不如说,这更像是两个人无言的默契。不是说相似吗?不是说同类吗?命运重合的他们,谈起这种话题,一句话就足以传递所有。

她无需像电影里受尽千辛万苦的主角一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对方诉说自己有多么多么委屈、多么多么不容易。

没必要,也没用。更因为,那维莱特再熟悉这些情绪不过了。

甚至,他可能比芙宁娜还要痛苦吧。自己是天生的视力缺陷,但他是曾经拥有听觉却被剥夺,想必会更难以接受。

可是无论多么崩溃,世界都不会有丝毫改变。他们还要接着往前走,一条寂静无声的道路,一条毫无色彩的道路。

但如果不是因为感官缺陷,他们还会成为现在的他们吗?他们还会在那个暮春的傍晚相遇吗?他们还能因为恰巧都在人群里落单,从而这么容易地理解彼此周身萦绕的孤独吗?

芙宁娜给不出答案。

但正如他们从小到大始终铭心刻骨的那样,生活没有如果。

过去的经历塑造了当下的那维莱特和芙宁娜,而她就是恰巧在一个安静无声的放课后下午走进了那间空教室,因为相似的不幸,与这个有些呆却情绪细腻的男孩成为了朋友。千真万确、毋庸置疑。

她往消息框里驴头不对马嘴地丢了一句:
我知道那首歌缺失的部分该怎么写了。

那维莱特沉默片刻,发来一个“加油”的表情包。芙宁娜与他道过明天见,重新坐到桌子上,扯出纸笔边哼边思考着把始终空白的最后一块拼图写了完整。

她把早些时间就准备好、也已经完笔的信封放进书包。看向桌上的简笔画:小人头发也终于在今晚攻克了,纸上一个完整又可爱的Q版那维莱特正抓着画笔描绘着一颗巨大的流星。她把它夹在厚书本里防止折皱,明天就能把这些都呈现在他面前。

明天,明天。

心满意足躺到床上,芙宁娜才反应过来,今晚找那维莱特搭话本来是想问问那幅画的取色问题,到后面竟完全忘记了。她哭笑不得,谁让他提出那样一个问题呢?稍后再当面问吧!

-
夜晚总是稍纵即逝,尤其是对于极度缺乏睡眠的高中生而言。但芙宁娜醒来的那一刻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就连以往经常纠缠她好久才能甩掉的睡意也乖顺地自行跑路了。

换衣、洗漱、早饭一切妥当,她背上书包迈出家门开启了新的一天。

上午在一如既往的琴声中度过。她偶尔会允许自己放空思绪:那维莱特之前说的是否就是这样枯燥又压抑的生活呢?她整日整日弹琴,就像他整日整日地画画。可至少他们认识了彼此,知晓被困在笼子里的不止自己。哪怕暂时无法冲破封锁,身旁有着愿意一起提笔指向全世界的伙伴,心里会有些许慰藉的吧。

课间,芙宁娜会掏出自己昨晚刚刚完善的曲谱,试着完整地弹上几遍。每一个音都是她斟酌后才写下,演奏起来会得心应手。她听着指尖流淌的旋律,仿佛看到萌芽的小树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生长,有些迫不及待中午见到那维莱特了。

放学铃终于响起,她卡着点给他发了条消息:
在教室等我!有东西给你!>v<
不对我要带你来琴房有事
要不你来找我!还记得路不?

那边很快回复:
好。

芙宁娜哼起小曲,在屋里随意走动着静候人来,很快在门口望见那个身影。

她从桌上撩起信封和画,郑重地递到他面前。那维莱特看看她手中的东西,又看看她,最后接过了它们。

一只手却悬在面前打断了思路,他重新把目光安放到芙宁娜身上。

在那维莱特的注视下,她缓慢却坚定地上下挥着胳膊。这些句子她已自己对着镜子排练了太多遍,熟练程度不亚于自己的曲子。

我,写了,歌。它,送,你。

你,不能,听见,歌。所以,看,信,和,画。

但是,我,想,弹奏,歌。

你,坐,那里,等。

手语的表达相当繁琐。以字词为单位,每句话要拆分成好几个动作。芙宁娜却没有卡壳,也没有不耐烦,只逐字逐字地把话表达完。

那维莱特生平第一次看着父母以外的人这么清晰这么认真地用属于他的语言向自己传递信息。心里像海上翻了船,他不由深呼吸起来。

芙宁娜终于停下动作,得意地看着他。

见那维莱特没有反应,她略带迟疑问。

你,懂?

他闭上眼平复涌动的心情,重重地点头。

二人一个坐到钢琴前,一个坐在芙宁娜的座位。

芙宁娜撩起遮眼的刘海,看着早已在心里默念无数遍、亲手写下的曲谱,双手微屈置于黑白琴键上,像一弯新月。

这是她创作的歌。为了那维莱特诞生的歌。只送给他的歌。他听不见,所以她要做他的耳朵。

第一个音符落下,像寒冰融化,缓缓漾开圈圈涟漪。芙宁娜满意地闭上眼睛,将要走入那片无人之海,水面如镜稳稳地托举着她。没有人比她更爱自己的音乐。

左手的和弦是柔和的浅浪,盛着右手漂浮的月光。开头是舒缓的旋律,像是她步下踩出的水花,那样轻软,微微晕染开来。

平稳中悄然混入一个降调,旋律在中音区徘徊,闷得有些像天空中聚集的乌云。这里弹的是他刚刚失聪的那段时间,芙宁娜想。琴音承载的情绪需要不断地下沉、下沉,正如脚底的水面慢慢变得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芙宁娜顺从地卸掉全部力气,任凭自己逐渐潜溺到无光深海。

该怎么做、怎么做,灵魂才不会落?那维莱特必然思考过这个问题的吧,就像她一样。独自落入黯淡汪洋的感觉并不好,冷水从耳朵、鼻子源源不断地灌入体内,霸道得让人无法呼吸。芙宁娜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酸涩。这样的钝痛中,果然还是下意识想要向上伸出手,试图抓住些什么。她将旋律悄悄上移,似乎在耐心找寻着。

只有水流无形地滑过指缝。头发成缕地飘飞在水里,遮挡了半边视线。越来越冷、越来越黑,只有遥远的视野中心闪烁着一个光点。那是哪里?他们落水的地方吗?

芙宁娜骤然敲响几个升八度的音,像是刻意要将溺海之人逐渐朦胧的意识领回现实。她知道的,发亮的究竟是什么——它自天际降下,毫不犹豫地冲入水中,一路向着孤独的迷者,要把那人拉上来。

像他们这样的人,遇到了各自的热爱,就像从暗处被打捞起。芙宁娜恍神间仿佛看到了、听到了她的星星,一闪一闪说着什么。

海底看不见四季,但人间可以。快醒醒、快醒醒。

于是她不再让主旋律与低泣的和声纠缠,而是毫不犹豫地挣脱了中音区,一路沿着黑白键攀上去。琴声密集起来,坚定地撞入耳膜,没有丝毫犹豫或退让,充满了最勃发的生命力。深海拱起脊背,磅礴的巨浪高高掀起,复又汹涌地落下,飞溅起茫茫雨雾。视野清晰后,海面浮着一个刚从幽暗宇宙回神的人,终于。

抬头见那天光。芙宁娜知道自己的光、那维莱特的光都由艺术给予,它们从大得令人分不清方向的海上将二人携走,照到遥远又幻美的地方。他们在生理上是残缺的不全的,可两颗心旋得比谁都要高。一路飞过梦穗、飞过瓦砾堆,终究还是要降落。

指尖卸下些许力气,原本震颤的强音化作缭绕的余响。是退潮后细沙间暂未消去的湿滑,像麦草尖随着风摇荡。芙宁娜微微睁眼,目光落在分明的黑白琴键,她的歌已然生长出来,亭亭玉立。

那维莱特盯着她的侧影。这么瘦弱的一个女孩,坐在琴凳上却比谁都昂扬。那头白发如此蓬松,在后颈处整齐地修剪,干练又利落,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这是他第一次旁观芙宁娜弹琴。哪怕只能看到她飞跃的双手和不时倾斜的身形,哪怕无法捕捉自那指尖萌发的旋律,他也不想错过分秒。

更何况她说这是作给自己的曲子。作为唯一的观众,那维莱特不应该放过任何细节。

他是画画的,喜欢用眼睛定格美的存在。有些场景,或许瞬间即是永恒。心中已有预感,这样一个平常的午后,会在未来很遥远的时间里,漫长地飘在他脑海中,像一帧帧照片。

 

曲子不长,大概三分钟。芙宁娜终于满意地按完最后一个键,停滞半晌才从完全的沉醉中回过神来,扭头看向他。

那维莱特接住她的视线,用手语说,很美丽。

你很美,你弹琴的样子也美,这首诞生于你的曲子,一定同样美。

他扬扬手中未拆的信封示意自己还没有开始读,芙宁娜摊摊手表示:那我再弹一首歌,时间够长,你慢慢看。

她斟酌片刻,思考选那首曲子比较合适,最后借着无比熟悉的肌肉记忆,重新按响那些黑白琴键。

空荡的教室漾起浅浅的歌声:

天上风筝在天上飞/地上人儿在地上追

你若担心你不能飞/你有我的蝴蝶

……

那维莱特缓缓打开淡蓝色信封的折痕。他才想起芙宁娜为何在刚认识不久时,鬼鬼祟祟问他最喜欢什么颜色,原来是在准备这个。

抽出叠齐的纸,少女轻盈的字迹仿佛在跳舞。

那维莱特:

很高兴能给你写下这封信。当你读到这里时,现在的我一直在构思的那首曲子,一定也已经圆满完成了。这是两件开心的事。

与普通人相比,我拥有视力上的残缺。从小到大一直有人告诉我,“你长着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却无法欣赏自己的美。”他们总是向我施加遗憾,却从没有人帮助我消解这个遗憾。

所以我要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用自己热爱的色彩画下了我。尽管我没法像你和其他人一样能体会到它的精致与震撼,可这幅画所蕴含的情绪,我大概能捕捉到。你明白的,搞艺术的人,最懂一个作品背后究竟藏着多少心力与时间。

当你把它交到我手里的那一刻,伴随了我十多年的那个遗憾就已经溶解了。我看到了,我看到在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它很美,但这也是因为你有愿意刻画美的眼睛。谢谢你的温柔。

所以,像你一样,我也想通过自己擅长且热爱的方式,向世界、更多是向你,表达我自己。虽然你没有办法听到这首歌,但我要告诉你,这是首很温柔的曲子,一如它所歌的人。它有低沉的部分,就像我们都遭遇过不幸。可是它的主体却在轻轻地旋转,因为我们都在自己无声或者无色的世界里平淡地生活。

可是,你也知道我最近卡在了一个地方。大家都说一个作品不可以单种情感基调贯穿始终,或许就像是一幅画不能独用同个颜色。所以我始终在思考,除开上面说的两种心情,剩下那部分要怎样演绎呢?大喜大悲,都不像你。在我心里,你是一个很安静的男生,各种意义上。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我写下这封信时还没有得到很好的解答。但我相信很快了。就像你在纠结的那幅画,最后也一定能很圆满地完成。

这首歌出自芙宁娜之手,送给那维莱特。感谢你让我在这个谈不上成熟的年纪,有机会用音乐表达自己。

我们都拥有天空。

——芙宁娜

读罢小信,那维莱特抑制不住自己的浅笑,又展开始终对折的纸。黑白简笔,一个长头发男生挥着画刷,在天上抹出一朵流星,细细的辫子垂在脑后。

他微微愣住。芙宁娜曾告诉过自己,她不喜欢甚至是讨厌画画,因为童年有过非常不愉快的回忆。为了给自己送上这张纸,想必在家里做了非常非常艰辛的努力吧。

他盯着小人手中紧紧攥着的笔。他热爱的东西。豆豆眼呆呆的,可是翘起的嘴角却表明这个小人究竟多么幸福。很简单的线条,可那维莱特知晓芙宁娜想要表达什么:他绘下的皆是自己的星星。

忽然,始终未敢填色的那只飞鸟浮现在脑海里。那维莱特收紧了手,惊喜地把目光在芙宁娜和简笔画之间转来转去。

他知道自己始终认为不够到位的感觉,究竟该如何表达了。

芙宁娜这时心有灵犀般转身,笑着看向自己。

但在修改那幅画之前,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那维莱特放下手里的纸,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前,表情郑重得像军人接受检阅。

芙宁娜歪歪头。

旋律方止的屋子里,胆怯地响起一个声音。

它不属于那架沉静的琴,也不出自刚唱完歌的芙宁娜,更不源于窗外轻缓飘过的风。

“芙……宁,娜。”

被喊到名字的人瞪大了眼睛,她澄澈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一个身影。蓝色的,正紧紧望着自己。

“喜、欢——你。”

那维莱特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竟涨红了,他无意识地互相缠绕手指,不自信地垂下眼眸,将视线锁定在地面。

芙宁娜看向那双手。美术生的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小指和无名指沾了些颜料,看上去有些滑稽。她伸出胳膊轻轻地将它们分离,维持着交朋友时握手的姿势,捏了捏那维莱特的指节。

那维莱特视线闪烁着,终于缓缓对上她的眼睛。

芙宁娜起身站定,深呼吸后正向面对他。她微微仰视着眼前人,坚定地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他说的话。而后把手抽回来,拍拍自己。

我。

中间三指握紧,拇指向内小指往外,手背朝上着前移了胳膊。

也。

拇食指弯曲轻指下颌,她同时点点头,刘海随之微晃着盖过了左眼。

喜欢。

最后一个最简单的手势。芙宁娜指向那维莱特,没有到此停止,一直伸长了胳膊至指尖触碰他左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颗心脏在用力地跳动。

你。

那维莱特还在盯着她看,芙宁娜却已经先一步笑了出来。

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栽向这个高大苗条的男孩,双手环住单薄校服裹着的后背,毛茸茸的头雀跃地在他怀中蹭了几蹭。那维莱特起先慌张得有些不知所措,最后试探性地将双手搭在她的双肩。少女的体型比自己小上一圈,骨架也窄,他能清晰地摸到芙宁娜的锁骨末端,突出得有些硌人。

芙宁娜始终静静地侧头靠着那维莱特,手轻轻抚过那维莱特的后背。她觉得自己此刻特别像考完了所有试的学生,整个人轻盈得有些飘忽,浑身的力气都因为幸福而流走了,只剩下喜悦在胸膛里顾自发酵。

我听懂了你说的话。

你能看懂我“说”的话。

还有什么遗憾的?我已交付所有的自己。

-
那维莱特最后主动坦明了他在最开始送给芙宁娜的那幅画里,私心染了两团浅紫色的事实。

芙宁娜只发一个释怀的表情,回复他说大概猜到啦。

那天晚上我找你本来就是要问这个的!后来聊了别的就忘记了。她笑笑。
不过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如果不是妈妈看到了它,我很可能永远也发现不了哦。

因为最开始是你向我搭话,是你先“看见”了我,我才有机会认识你、望见你的眼睛。那维莱特答。
画里的,是我眼中的你。但它之所以有机会被创造出来,是因为你的眼中先映出了我。

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了你面前,我却自私地希望你的生命里也能染上我的颜色。

芙宁娜看着这句话笑出来。或许这才是更有那维莱特风格的告白吧,比“喜欢你”还要浪漫。

-
说到颜色。那维莱特拖了很久的画,最后那片空白已经填上了色彩。白鸽的身后正是冉冉升起的朝阳,通身都罩着一层暖金。作为画面唯一的光源,它如此温润,却也无比明亮,毫不吝啬地四散光束,就连身在暗处的男孩,眸中也闪烁着星点碎金。

唯一与初稿不同的是,男孩原本伸出的试图去追那鸟儿的手,被那维莱特改成了握着画笔去绘出飞鸟。

从遥遥地渴望,变成尽情去创造。

笼中之人短小的臂膀怎么可能触及广阔天空里自由翱翔的鸟儿呢?只有放弃这种无谓的追求,转换思路为主动地描绘它,才是让思想真正冲破了禁锢,轻盈地享受无尽的晴空吧。

芙宁娜后来问过那维莱特,这样子就算真的表达出你想要的感觉了吗?可是男孩还是没有逃脱出来呀?

他弯弯眼睛,回答道,我的笔有很多局限,或许这样题材下的作品,注定无法让男孩冲破牢笼。就像你我尽管也厌倦了这般机械重复的生活,却不能改变现状。

但至少,他有着从坚不可摧的铁丝网里举起手臂去创作的勇气。那只笔所画出的“自由”本身,会在某个维度真正完成我的念想吧。

眼前似乎出现了那只白鸽振翅的模样,那维莱特又添了一句:也是男孩的愿望。

代我飞翔。

Fin.

谢谢你愿意读完这个故事!如果有啥想法,特别欢迎留下评论!说什么都可以!什么时候来我也都特别欢迎!注册用户和游客身份都可以发评论!拜托了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以及此文其实还有一些创作过程中的很长碎碎念,如果愿意的话可以

点开看看!

这里是创作《声形光韵》过程中的一些碎碎念,很长很零散,但如果屏幕前的你依然愿意读读的话,我必然是非常欢迎的!🥰

最开始想到这个脑洞其实早在今年的六月初。那是一个晴朗的傍晚,我和室友一起坐在草地上闲聊。偶然抬起头看到了很梦幻的天:蓝色的背景白色的云,橙色的晚霞和淡黄色的月亮。操场还有很多跑步或者打球的人在大声呼喊,零星的家长带着小孩,幼小的娃娃们会哈哈大笑。

于是我有一个瞬间在想,这些自然里斑斓丰富的景色和带着生活气息的背景音,如果无法接收到它们会如何?或者说,倘若我分辨不出这样美丽的色彩、也听不到这种虽然寻常但是幸福感很强的声音,我的世界会变成怎样?

很幸运,我是一个健全的人,这个如果不成立。但紧接着我就想到,倘若那芙正好是这样的人,他们的生命会是何种模样呢。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个脑洞:听觉丧失的那维和全色盲的芙相遇的故事。

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几句话就可以概括得出。两人在一个暮春下午相遇,对彼此产生兴趣,然后在日常的相处里熟悉起来,最后喜欢上了对方。

这就是这个故事的全部。

我写文似乎总是如此,有了一个笼统的想法就感觉自己能开始动笔了。全然不打大纲,字数随它去吧,能写到哪是哪。

所以每次...每次有了新的灵感碎片,我就把它们拼凑起来,感觉:哇塞这个可以写耶!遂写。然而完全不像设想中的那样,可以在几千或者一万字露头解决问题,总是写着写着发现:哦不,我怎么还没有写到想写的部分。最后迫不得已把本来设定的短篇故事变成连载。

这次的声形光韵也一样。我在脑洞出现的三天内把它推进到了五千字,然后因为期末周的到来不得不停笔。等到八月末再把它捡起来写的时候想的是:一万字大概能搞定吧!
结果写到一万字的时候,发现其实刚把设定介绍清楚;
两万字总能解决了吧?!
事实是两万字仅仅让那芙二人稍微熟悉了一些。
但那时的我其实已经写得很疲惫,甚至一度产生了“要不先写到这里,把它开成连载,以后再慢慢补全故事”的想法。
可是我告诉自己,不行,你不能总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拖沓。这篇故事你无论如何都要把它完整地补全。

所以经过一连几天的痛苦努力,终于把我想要讲述的情节完整地表达了出来。仅仅是草稿字数就已经飚到了两万七千,而当我把它修缮润色后,全文更是突破了三万大关。

但无论过程如何,结果就是,它成为了我给那芙写的首篇一发完!敲下Fin.的时候心里真是无比激动。这是文档的一小步,却是小翼的一大步!有了这样的成功经验,相信我未来也可以慢慢尝试着写出更多非连载向的故事。^ ^

 

好了,写作过程的各种曲折就说到这里。接下来我想唠唠关于故事本身。

 

在我最初向朋友简单聊起这个脑洞时,得到了“它会是一个底色很悲伤的故事”的评价。这个想法是非常自然的,因为他们毕竟是两个不健全的人,生活中会遇到很多麻烦,麻烦会带来负面情绪。

的确,那维和芙芙都会因为自身的缺陷而感到不甘、感到遗憾,毕竟这样的不幸落到了头上,换谁可能都做不到完全平静吧。尽管他们都在过去的十年里慢慢地放下了,可认识彼此之后,依然会在很多时刻恨自己为什么无法体会到对方所热爱的艺术。

这是我认为很带感的地方。早已释怀的他们因为另一个人的出现被撩动了心弦,重新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

但是,我想要讲述的,并非是悲伤为主的故事。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读完全文之后,在人脑海里留下的不是明确的伤心或高兴,而是一团模糊的淡色:说不清究竟为他们的不幸感到难过,还是为他们找到了彼此而觉得喜悦。或许,二者交织才变成那样朦胧的感受。

我暂时无法准确地描述出自己想要营造的效果,也不确定最后呈现出的文字到底有没有传达到哪怕一小半的情绪。所以,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得到一些真实的反馈。对于多数创作者来讲,读者的评论都十分乃至万分的重要。一方面,笔下的作品能被人看见,这种存在感会让我们感到幸福。其次,除去千人千解这种情况,倘若发现自己想要明确表现的东西没有传达到,大家也会思考如何改进作品。最后,花费心力的创作倘若得到认可、夸赞,正反馈是非常强烈的。因此,恳请各位看官动动手,在我伸出的讨评碗里丢几句话吧。我真的会因为或长或短的不同评论高兴很久很久。(发出想要评论的声音)

扯远了我再拐回来。上面说到了我并不想写一个悲伤的故事。可事实也的确是,那维和芙芙在笔下有自己的生命,他们会有各自的性格与想法。我并非文章里他们的创造者,而是记录他们故事的讲述者。

遗憾与不甘只占了他们生命很小的一部分。我愿意用“坚强”这个词来形容那芙(在这个故事里)。哪怕是意识到了生活无法改变所以被迫接受现实,至少他们还对这个既不温柔也不真诚的世界抱着旁人无法动摇的信念,以绝对坚定的姿态。绘画之于那维,就像弹琴之于芙芙,是他们向世界表达自己的方式,也是他们无声或无色的世界里唯一鲜活的事物。

这样的生命力,决定了故事的底色至少不会是悲伤。在相遇之前,两个人都是各自世界里的独行者。他们认识之后,或许因为相似的不幸,本来孤独的男孩和女孩,竟然向彼此伸出了手。一双握着画笔的手和一双弹着琴键的手,互相为对方创作出了美丽的艺术。

把两个人设定成美术生和音乐生,其实也是我的私心。读完文章的朋友应该能察觉到,三万字里面,真正讲述两个人如何相处、感情如何升温的篇幅其实并不多。在这个故事里,我花费了大量的笔墨去写的是,两个人究竟对各自执着的艺术热爱到了一种什么地步。

直到终稿敲定,我也没有信心说单薄的文字真正能营造出想要的感觉,但这已经是我能呈现出的全部了。世界上有太多人太多事,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会有自己最珍视最喜欢甚至谈得上“热爱”的事情,我也一样。所以这篇文章,不仅是在讲述那芙的邂逅,也是在借着两个人去吟唱去描绘一份执着——每一根线条都在呼吸,每一只音符都在跃动,每一个文字都在萌芽,那正是我、我们深深热爱并不曾放弃的原因。

没错,这是一篇那芙同人文,却又不止于那芙。我不知道有没有朋友在阅读过程中感受到了哪怕一丝共鸣,倘若有人愿意给我这个问题抛来一个肯定的答案,那我做过的一切都值得了。

笔力有限,因此这篇作品还有很多的留白。比如芙芙在那天晚上一连问了那维好几个问题,但他都没有回答。我想,在文字记录以外的地方,或许两个人就在某次同行或是某个月亮很圆的夜晚,谈起了它们。谁知道呢?他们还有很远的未来呢。又比如,那维到底是怎么学说话然后向芙芙表的白?文里只一句他打开了语音转文字app就略过了。作为后天失聪的人,那维还保留着一些小时候学说话的印象。过了很多年,其实都已经模糊了,可是他也会不断上网观察正常人的口型,然后结合着自己渺远的记忆不断练习,直到手机能识别出来他说的字为止。这是一个很艰辛的过程,但他愿意这么做。

以及,其实我每次读到结尾都还是会有种仓促感,会思考:就这样轻飘飘一句话,能适合放在结尾吗?可是左思右想也找不到更好的方法。正如那维所说,现实是苦涩的,尽管他和芙、和千万学生一样,都厌倦了当下重复机械又压力巨大的生活,可依然无力改变。或许青春就是这样,有着难以消解的遗憾。至少、或者说幸好,他们有能够为之献出满腔心力的事物,这样也不算完全困在牢笼里:他的画、她的歌都会代替他们先一步飞到高天之上,享受自由与轻盈。因此那维的思想才会有从“带我飞翔”到“代我飞翔”的转变。意识到自己有所能、有所不能,然后向现实妥协,或许也是一份小小的成长。

 

最后,是关于标题的选取。不知道有没有朋友注意到,“声形光韵”的前两个字,是出自京阿尼的电影《声之形》。我是初二第一次认识它的,那之后的这么多年来,也依旧时不时翻出来重温一下。我很喜欢这部电影的叙事节奏,有些光怪陆离,有些意识流,第一次看可能会觉得莫名其妙,可越是n刷就越觉得带感。因为它,我对手语产生了很大兴趣,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让那那和芙芙之间有这种形式的交流。可故事终究是故事,现实中还是有很多人对手语和听障人士没那么包容,希望未来会慢慢变好。

无论什么时候去想,“声之形”这个名字都是还会惊艳我:怎么做到这么温柔的?声音本无形状,可是对于有着听力缺陷的硝子来说,从小长到大经历的一切事情、认识的所有人,到最后都好像在向她诠释着世界的模样。

所以在确认了听障那×视障芙的设定之后,我很快把标题的前半部分想好了。剩下的一半出于对称才选定了光和韵。两个各自有着残缺的人,用自己的温柔让声音有了形状、让光影有了律动,这样的通感是他们唯一能为对方做到的事情了,但是已然足够。!芙芙是那维的耳朵,那维是芙芙的眼睛,他们互相做彼此手中的飞鸟,替不完美的对方探索自己无法到达的远处。

 

果然,还是想感叹一句,长文的创作真是既痛苦又幸福呀。写着写着总容易感觉遥遥无期,真的结尾了又会感觉大梦一场。这篇文里的那芙因为各种原因不能直接开口交谈,所以全篇都会有很多显得很塑料的QQ信息模式……希望没有很影响观感。

我是个很平淡的人,不会写什么生死别离,所以只能尽力再尽力地描绘出了这样的故事。像小池塘一样,不会有太大的波浪,最多就是石子落进去,泛起一道道涟漪。但是这样平静温和的故事,却是我心里最美的样子。

最后,在此特别鸣谢清晏老师!写文途中每次我感觉自己快要不行了的时候,就会去骚扰她。两个人很命苦地互相嚎着“写不完了”,然后努力帮对方翻个面,再各自跑去接着写。这篇文章在还是比较抽象的草稿时期,也很命好地得到了小晏的很多建议!如此幸福!还有就是小晏也参加了这次企划还有没看的吗快去看!请欣赏虽然标题听起来很刀但实际是个he的《折翼鸟》!

感谢愿意一直读到这里的你!虽然那么冗长那么细碎,但这个故事真的倾注了我太多情感!非常荣幸有人在此驻足,我会开心很久很久!

我们下一篇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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