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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想知道梦的后续吗?
0.
八岁的那维莱特总是做着同一个噩梦。
梦里,他会背着书包开开心心地踏出家门,而后被一只浑身漆黑的豹子扑倒在地。黑豹性情凶猛,总是呲着锋利修长的牙向自己哈气。他伸手欲挡,小小的手臂上便会多出几道血淋淋的划痕。
如果它把自己吃掉也好,那维莱特想。这样噩梦就会中断,他也可以醒来。可是没有。黑豹总是带着一身危险气息把他嗅得满面潮湿,有时伸出舌头舔过他的脸颊,最后叼着他一把甩上自己的后背。
这是种非常新奇的体验。什么人能像骑马一样骑着黑豹呢?大概只在梦里才会有的情节。漆黑的大家伙总是一脸凶狠地压在自己身上,又是抓又是舔,最后却载着自己奔向某个远方。
书包总在半路被颠掉。那维莱特记得自己明明护在了胸前,一低头却还是找不见。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就在梦里,可是无论如何都醒不来。骑在黑豹背上,它跑得那样快,像一阵风,周围的景物只是一团团模糊的色块。终于稳住视线,那维莱特发现自己穿着的校服也不知何时换成了印着卡通图案的白T恤,上面脏兮兮的,染着泥污。
黑豹会在终点将他颠下,等那维莱特站到地面后悄然隐去。直到他回头去望,会发现身后空无一物,连来时的路也看不真切。
转身向前,耳旁忽然出现了哗啦的水声。视野逐渐明了,他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汹涌的河流前,最可怕的是,脚下的地面变成淤泥,正不断下陷。那维莱特挥舞着手臂想要稳住平衡,却只能沉得更迅速,直到苦涩的河水捎着泥沙涌入鼻腔、耳朵,窒息感逐渐盖过一切。
这个噩梦……也该结束了吧。
可是眼前一黑后,他会发现自己昏睡在一片空地上,身旁是层层叠叠的灌木,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唯有头顶一束不知从哪里打来的光照在自己身上。
说是光,却是冷冷的。像话剧舞台上的白灯,而不是自然的日光,没有一点温度。
坐在地上,他环顾四周,无论如何思考不出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也无从得知自己到底如何出去。
最后,这样的噩梦就该醒了。日复一日,总是如此。
1.
变化出现在某个晴朗的夜晚。那维莱特再一次在梦中背起小书包,踏出家门——然后被那只黑豹扑倒。
不同的是,一个从没听过的女声突兀响起:“好了,不许这么调皮哦!快乖乖坐好,听话。”
黑豹像是听懂了那人的话语,竟神奇地安分下来,从那维莱特身上退了下去。
早知道能用人话去和这个大家伙沟通,为什么做了这么多次梦,自己都不知道开口说一句话呢?那维莱特不解。梦似乎总是静默无声的,可现在确确实实有个人在他的梦里说话了,而且这个声音他全无印象。
他支撑自己坐起,四处去找声音的来源,视线最后落在飘于头顶的白色飞行物。
“你是谁?”
那维莱特盯着这只迷你的精灵,才有小猫小狗那样大。没有翅膀,却能漂浮在空中。对方似乎是个女孩子,虽然留着水母头,可是脸侧精致的卷发不像是男生会有的造型。
白色精灵没有回答问题,而是用她那双晶亮的蓝眼睛毫不客气地盯了回来:“不要这样直直地看着女生啦!很不礼貌哦。”
两人说话的工夫,一旁被冷落的黑豹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女孩在空中翻滚了一圈,很快飞向它,熟稔地伸手摸了摸豹头:“好啦好啦,乖乖。你是世界上最听话的小猫咪,对不对?”
那维莱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把这么庞大的一只黑豹叫做猫咪。它们有任何相似之处吗?还是说,因为这是梦境,所以不能用常理去衡量事物?
精灵边顺着豹毛,边看向他:“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现在我只能告诉你有限的信息:我是梦精灵,司掌众孩童的夜晚。你的噩梦太不寻常,又无法自行消散,所以只好麻烦我来帮你解决。”
她似乎没有下文的意思,说完这些便高傲地扬起了头,似乎在等待夸赞。
于是小小的那维莱特很真诚地说了句:“谢谢你,梦精灵。”
对方似乎被这过于简陋的答案惊到了,一不留神拽疼了安分下来的黑豹,惹得它不满地低吼。女孩嫌弃地瞪了他一眼,连忙去安抚大家伙。似乎知道他是这样憨愣的性子,也不再有所期待:“我知道你总是会被它驮去一条大河吧?来,坐好,我们现在要赶往那里。”
那维莱特走到黑豹面前,它没有再露出锋利的獠牙,而是温顺地像只真正的猫咪,甚至扭头蹭了蹭他。他像过去很多次那样坐在黑豹的背上,摸着它突起的脊骨,一瞬间竟然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是什么呢……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那维莱特左思右想,也没有得出答案。他还在愣神,一抬眼竟发现他们已来到那条河流。哗啦的水声不绝于耳,岸边溅得满是稀泥,昏黄一片。
白发精灵稳稳地飘在他身边,又飞到前方伸手去抚黑豹的头顶:“小乖、好咪咪,真是辛苦你啦!”
黑豹很调皮地舔了舔女孩的脸,惹得她哈哈大笑。那维莱特回头看背后,依然模糊一片不见路,但是豹子没有像以前一样无声地消失。
蓝眼的精灵这时叫出了他的名字:“那维莱特,想要不再做这个噩梦,你必须渡过这条河。”
矮小的男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可是如此险急的河流,万一在某处摔倒,或许他再也爬不起来了。
女孩看出了他的想法,伸手摸了摸黑豹,又拍拍自己:“我们都会陪着你的。”似乎是怕那维莱特误解,又添了句:“只是它不会驮着你,必须你自己蹚过去。”
那维莱特想起以往无路可退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淤泥中。无论怎样都要被水淹的话……也只是被动与主动的区别。
于是他点点头,走到河边。
精灵带着安静的黑豹来到他身边。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小魔法棒,轻轻挥动,浑浊的河流竟然变得清澈。
那维莱特不解地看着她:“你不能把河变没有吗?或者在上面架一座桥。”
“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权利。梦精灵要做的是协助小孩缓解噩梦,可不是直接消除它。听好了:我只是个帮手,一切都要你自己战胜才可以。”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勇敢抬腿,一脚踏进河里,才发现它其实并不深,只是先前流得快,裹挟着很多泥沙,显得汹涌而已。
黑豹却在后面死活不肯下水,小小的精灵双手拽着它的前腿,最后堪堪把它拉下河。沾了水的黑豹比先前小了一圈也不止,浑身的毛耷拉着,全无凶狠与恐怖。那维莱特失笑,不禁觉得它这时候倒真的很像只小猫了,不爱洗澡的那种。
一人一精灵一豹就这么慢吞吞地在河里前进。清凉的水流过小腿,带着熟悉感撞进心里。究竟是什么?他怎么会有似曾相识感?这里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那维莱特越来越搞不懂了。
看起来宽阔的一条河,走起来竟然也不很漫长。顺利地到了对岸,他才反应过来,这次自己没有被淤泥吞没,也没有被河水呛晕。那维莱特跺了跺脚:“接下来是不是要去那片什么也没长的空地了?”
“你很聪明嘛。”蓝眼的精灵在空中咕噜咕噜转了几圈,手臂一挥,眼前景象就转换成了层叠的灌木。
黑豹来到全然陌生的环境,不安地来回踱步。察觉到无危险后,竟慵懒地原地坐下。
那维莱特想起自己每次来到这里后,梦就要醒了。以往他总是暗暗期待着这个结局快些到来,现在却有些依依不舍。
他伸手去握住精灵温暖的手:“这样就算是打败了噩梦吗?”
白发女孩对这样的肢体接触似乎有些惊讶,但她没有挣开那维莱特:“还差一点哦……你不觉得这里太荒芜了吗?至少长一些小草嘛。”
她话音刚落,地上果然稀稀疏疏地冒出一阵嫩芽。
“哼哼,这样才合适嘛。我的职责也算是完成了。”
那维莱特有种强烈的将要回到现实的预感。在周围的一切开始瓦解前,他看向精灵:“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对方摇了摇头。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那维莱特的语气更急迫了。
小小的女孩歪头笑了笑:“如果还能遇到,我会告诉你的……一旦有机会的话。”
“你以后再也不会做噩梦了哦!感谢我的恩泽吧。”
“再见啦。”
那维莱特最后一次从那个重复的梦境惊醒。神秘的精灵就像一场梦……不,她本来也就是出现在梦里的,那大概算是梦中梦吧。白色头发蓝眼睛的女孩,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遇到过。
2.
十八岁的那维莱特总是梦到同一个身影。
梦是静默无声的,所以那人从没有开口讲过话。可不知为何,他下意识觉得,对方有着一副动听的好嗓子。
在哪里遇到过呢?大家不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在荒谬的虚境里见到的人,一定是现实曾经碰过面吧。
可那维莱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自己身边有着这样一号人。白色半短发、独特的蓝眼睛,有精致的卷发,穿着身水色连衣裙。
总背对着自己,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疑惑,女孩会心地转过头来,朝那维莱特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他就会醒来。
那维莱特早已过了信鬼信神的年纪。他遵循科学,认为这样反复地经历同一个梦,定是在生活里遇到过对方,只是他自己不记得了。
直到又一次站在女孩身后,她转过头来,却不只是笑笑那么简单:“那维莱特、那维莱特。今天晚上八点钟,来地下车库二层找到我吧……我会告诉你所有答案。”
那维莱特并没有怀疑她话语的真实性,毕竟这是在梦里。梦里的逻辑荒谬,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他的第一反应是:她的声音果然很婉转动听。
睁开眼睛,看到卧室的天花板。那维莱特还记得方才女孩在梦里指给他的位置:停车场负二层。
这样的展开好像魔幻小说一般,信赖科学的那维莱特竟也有些动摇:世界上总还存在着科学解释不了的道理,对吧?
于是他安稳地过完了白天。直到日落西山、月亮悄悄爬上天空,那维莱特看过了钟表,在七点五十多分离开了家门,往地下车库出发。
停车场还是一层用得多,他记得附近只有一个窄小的楼梯口供行人再向下深入。那维莱特提上手电,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潮湿感伴着霉味铺面袭来。
很像是某种恐怖电影的开头了,他想。梦里女孩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那维莱特迟疑片刻,还是一步一步踏了下去。
灰尘弥漫,飘在湿漉的空气里,让他忍不住咳了两声。楼梯很长,足音回荡在深远的狭廊。本是这样诡异的一幕,那维莱特却丝毫没有不安感,反而平静得出奇。
心里有处隐蔽的木门打开了,他能感受得到。在某个或许他早已遗忘的地方……像是藏在层叠的枝叶后面。
当他踏过楼梯出口铁门的那一刻,眼前阴暗的车库扭曲幻化成了茂密的灌木丛,中间整齐地开出一条低矮的通道,像是始终如此默默等人到来。
那维莱特回头:窄而高的楼梯依然在静静沉睡,散发着水与尘混合的味道。自这扇门分界,身后是现实,面前……或许是一处梦境。
他还在思考,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飘到眼前:“嘿,你来啦。真是守时的好孩子。”
那维莱特下意识想反驳对方:“我已经成年了,不再是小孩子。”可当他看清来人的面容,却一瞬间什么话也说不出。
白色头发、蓝眼睛,水色长裙,有着和梦里一样的笑容。
她在身旁灵活地转了几圈,从头到脚把自己看了个遍,然后抚摸着并不存在的胡须:“哎呀哎呀,都长这么高了。要不是这头长发太有标识性,我差点就要认不出你了。”
那维莱特捕捉到关键信息:“你以前见过我?”
他对上那双弯弯的眼眸,试图在记忆深处翻找出相似的模样,可遗憾地毫无头绪。
“不要这么直直地盯着女孩子看啦!很不礼貌的。”飘飞的精灵带着些许无奈敲了敲那维莱特的头:“明明都这么告诉过你,怎么十年了还是没有改进!”
十年?意思是自己在八岁的时候认识她?
女孩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而是抓起了那只对她而言过于宽大的手:“好啦好啦,你想不起来,我也不会怪你。一起走吧!你不是有很多问题嘛。试试去自己解决它们吧!”
3.
那维莱特弓腰用稍显狼狈的姿势钻进了木洞,为了防止碰到头,不得不始终压低脊背前行;白发精灵倒是飞得自在,甚至能时不时在空中翻个身。
“这条路通往哪里?为什么这样矮……”他再次用手捂住撞得有些疼的额头,忍不住发问。
“因为是小孩子才会走的地方啦!”对方无视了第一个问题,而是解释了后面的疑问。
那维莱特盯着那个瘦小的背影,仍然试图问出些什么:“我该怎么称呼你?”
女孩明显愣了一下,却很快继续前行,头也不回:“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迟早会知道的。”
她的声音不似起初那般活泼,仿佛浸了些哀伤,湿哒哒地滴着水。
“不要着急。”
通道不长,但十分幽静,很快就走到了尽头。一扇门稳稳地立在那里,虚掩着,自缝隙里透出白亮的光。
那维莱特问询地看向身旁的精灵,对方点点头示意他打开——
他来到了某户人家的庭院。
左边是打理整齐的蔬果,右边是一片空地,歪七扭八地长着几株花草。
这个场景莫名有些熟悉,他环顾四周,却感觉视野变得低矮。定睛一看,那维莱特发现自己变小了,身上穿着一件沾有泥污的白色T恤。
“嗯!还是这样的你看起来比较可爱嘛。”白发女孩又绕着他转了几圈,最后悬停在面前:“现在的你是八岁的那维莱特哦!八岁的话……对你来说已经是十年前了呢!”
那维莱特捏了捏自己的脸,很痛:“这里不是梦吧。”
“是梦,但也不是……总之很复杂啦。先不说这个,你就不觉得这个地方很眼熟吗?”
当然。就连你也很眼熟,那维莱特在心里说。他努力循着那股感觉在记忆中搜寻,终于迟迟地认出来:这是他以前的家。
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是因为他对这里的记忆早已稀疏。那维莱特跟着父母搬过两次家,每次换地方生活,过去的一切都好像被抹去了。尽管衣物等必需品都会带离,但很多零碎的物件都会被抛在原地,从此再无痕迹。
这个家,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只住了两年。后面是因为什么搬走的?似乎是因为他总做噩梦,父母请来了先生,说是犯了东西,还是换个地方生活好。
于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就和家里的旧书本一样,被永远地留下了。
“想起什么没?”精灵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叉起腰道:“知道你会忘,没想到会忘得这么狠。长大可真是件悲伤的事情啊。”
那维莱特知道她一定清楚所有的因果。可为什么要在这里讲秘语呢?她究竟是谁?带自己来这里想做什么?他们是如何相识的?自己又为何会忘记了对方?
连串疑问埋在心里,汇聚成一道沉重的目光。蓝眼睛的女孩接过他所有的情绪,只侧身为他让出一条路:“想要知道的话,就走出家门,自己寻找答案吧。”
于是他一步步走出了家门。下一秒,有个黑影如闪电般从旁掠过,那维莱特还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天旋地转后,再聚焦视线时,自己就已经倒在地上。
身上趴着一只庞然大物,它用金黄的眼睛盯着自己,缩小的竖瞳如一张网,紧紧锁定着他。
那抹明黄色不知为何又在心里荡起一圈波纹,那维莱特发觉这个世界的一切似乎都与自己的过去有着联系:以前住过的家、以前认识的人……
这只黑豹,又和自己有着什么关系?
它的鼻息将那维莱特的脸喷得湿漉,又亮出了锋利了獠牙。
虽然表面凶狠,可那维莱特没有感受到危机。不知怎地,他竟对着一只黑豹说:“你想和我一起玩吗?”
话音刚落,原本庞大的黑豹竟像虾球般缩成小小的黑猫。它咪咪叫了两声,歪头蹭了蹭那维莱特下巴。男孩温柔地抚过它瘦弱的脊背,手指摸到一节一节突起的骨,熟练得好像曾多次这么做过。
一直安静的白色精灵这时飘过来,伸出小小的手揉了揉猫耳朵,又看向躺在地上的那维莱特:“你还记得它吗?”
十八岁的那维莱特眨着八岁的大眼睛,迷茫地摇了摇头。
那双蓝眼睛垂下,看上去很低落。
她喃喃道:“都说长大后会忘记童话、清醒后会忘记梦。”
“可是无论是否被注视,童话都有结局,就像梦也会有后续。”
“即使那并非你想要的模样……也不该遗忘。”
那些低语像是某种密咒,每念一句,那维莱特感觉自己心里某处的土石就剥落一层。
与此同时,手里的黑猫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无力,那维莱特低头去看,方才还活泼的生命,此刻竟然奄奄一息。
他心里一惊,连忙跪坐起身捧住幼小的猫。眼前场景变得模糊又重影,颤抖的手逐渐变成色块,最后化为水滴落下。那维莱特眨眨眼,才发觉自己在流泪。
小猫薄薄肚皮的起伏越来越弱,直到完全平息。那维莱特猛地抬头,去寻找那个万能的白色身影:“……你有办法救它吧?”
斜长的刘海盖住精灵半边眼睛,却遮不掉其中浓厚的悲伤。她缓缓摇摇头,迟疑再三,还是说出了那个残忍的事实:“它死掉了。”
手里温热的触感逐渐散去,那维莱特才知道生的温度原来那么易逝。
“……其实并非‘才知道’,不是吗?”温和似水的嗓音再次响起,却像结了冰那般寒冷。飘飞的小小身影轻轻碰住再也不会动的躯体,后者化作触不到的光点四散,却在那维莱特眼前汇成一个画面:更幼小的他抱着与外表无异的黑猫,以相同的姿势跪坐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到短细的毛上,聚成悲伤的湖。
“那时候你四岁,第一次面对死亡。”蓝眸的精灵虚虚地坐到那维莱特肩上,轻声耳语:“我知道这很悲伤,遗忘是孩童的自我保护。但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不该再用这样的方式逃避。”
那维莱特看着她的水色连衣裙,又看看自己的手。脑海里原本被冻结的画面重新流动,像电影胶片般一幕一幕闪过。他想起那时的自己每天不厌其烦地盯着小猫金黄的眼瞳看了又看、蹲在地上温柔地摸着它瘦弱的脊背、千方百计哄它洗澡最后却被甩了一身水。
以及最后对它冰冷的尸体哭泣的模样。然后从某天开始,自己又是如何反反复复地经历同一个噩梦、如何背着书包一次次被黑豹扑倒、神秘的精灵又是如何突然出现在身旁,安抚住那只躁动的大家伙。
成段的记忆只恢复到这里,那维莱特猜想后面一定还有很多在等着他重新想起。他伸手去摩挲那头柔软的白发:“我八岁的时候,总是做噩梦。你来到之后,帮我赶走了它们。对吗,梦精灵小姐?只那一次。”
“我再也没有见过你。”
对方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仍然不急不缓道:“现在不是又见面了么?”
那维莱特不想问她是否还会离开。答案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你是来帮我……帮小时候的我赶走噩梦,又为什么一定要等十年这么久。”
肩膀上原本就轻的重量消失,水母头的梦精灵重新飞起来,在他眼前比划:“因为我违反了规则,梦精灵是不可以让人类得知自己的存在的。如果被知晓名字,就会直接消失。好在我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所以只是失去了能力。其实本来,只需要再去你的梦一次就好了的。毕竟我可不能一上来就告诉你,你梦里的大黑豹其实是死去的小猫吧。这样你恐怕就要有更多噩梦了。”
“要问到底为什么会违规……还不是因为你太固执,害得我不能用常规方法,只能亲自出马。”
那维莱特低下头:“我很抱歉。”
小小的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额头:“道歉也没用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剩下两关过了,这样我就再无牵挂。你以为我为什么过了十年还要插手一桩让自己丢了工作的事情。这次与你见面,可是我费了十年才得来的唯一机会。”
“那你之后会去哪里?”
那维莱特等着她的回答。女孩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之后你就可以知道我的名字了。”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4.
没有了黑豹驮着,那维莱特与小小的精灵一起来到了那条河流。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问:“……所以一开始,它每次都会悄悄消失,是因为‘死’了吗?”
“没错,因为你的潜意识是知道这个事实的。噩梦来源于生活里人们不愉快的经历,你假装‘忘记’了它、‘忘记’了它的死亡,可它还是会化成怖人的形象来吓唬你。”
他陷入思考,却被另一句话打断。
“很没有逻辑对吧?梦就是这样,稀奇古怪。要在梦里使用正常思维会很麻烦的。不要细想。”
精灵抱起手臂:“这是你的第二个障碍,想办法独自克服它吧!我会在一旁为你加油的。”
那维莱特看着面前呼啸的大河。经验告诉他,这样的河决不能贸然涉足;可她刚刚的话又说,不可在梦里追求逻辑。
他想起小时候读的“小马过河”的故事。或许河究竟是深是浅,只有自己踩了才知道。
那维莱特先坐在岸边垂腿试探了下水高,大概到膝盖处,可以接受。他挽起裤脚,试着站稳身形。急流挟着泥沙灌进鞋子,冲过小腿,溅得上衣也有了斑驳的污点。脚下是湿滑的稀泥,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如此谨慎地挪动,水却渐渐漫了上来,从膝盖一路淹过腰际,最后涨到胸口以下。
巨大的外力逐渐让他重心不稳了,可现在才行至河中央。身前身后皆一片滂沱,那维莱特进退两难。正思考对策,一股猛浪涌来,直接将他冲倒在水中!
结结实实地呛了一大口。人一旦在深水中滑倒就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回平衡,更何况是在如此湍急的河里。那维莱特努力把头探出来保持呼吸,却总是被翻涌的浪拍下水面。
浮浮沉沉中,视野与意识同时变得模糊。我要死了。他想。
倘若是长大的自己来渡这条河,想必是小事一桩。可惜在这个空间,十八岁的灵魂只能寄宿在八岁的肉体里,或者说,八岁的身躯就要承载十八岁的灵魂。
在某个无法呼吸的瞬间,他脑子里想的竟然不是别的,而是——
如果我溺死在这个空间就可以让她多存在一天的话……如果能够因此多见她一面的话……
那维莱特不再有任何动作,任凭浑浊的水自口鼻呛进气道。
直到耳旁不再有咕嘟咕嘟的水流声、眼睛也不会因溅进的泥沙而刺痛时,那维莱特发现自己正在用上帝视角看着另一个世界。那里也有一条河,不过是小小的、没有这般汹涌。
河里有个男孩,比现在的他还要年幼些,小心翼翼过到对岸的途中,竟一个趔趄滑倒在地。他浑身都湿透,原本洁白的上衣也染了泥点。最糟糕的是,瘦小的男孩明显被呛到了,他拼了命地连手带脚地爬到岸边,流着泪痛苦地咳嗽。
等到男孩终于平复呼吸,抬起头来,那维莱特对上那双淡紫色眼睛,发现那人正是他自己。
眼前的景象如颜料被搅动般旋转、晕染,最后模糊出另一个视野。面前是一张焦急的脸,白刘海,蓝眼睛,眉头皱得紧紧,正在一声一声唤他的名字。
见他转醒,女孩明显松了口气:“你怎么样?还好吗?”
那维莱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大脑像是刚开始重新运转般抛出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你又一次救了我,是吗?”
额前凌乱的头发还在淌水,有几滴落到眼睛里,酸涩得很。小小的精灵体贴地替他拨到一边,用指腹轻轻抹去那片水痕。
“是你自己过来的,那维莱特。我只是把你叫醒而已。”
她伸出手指了指身旁,那维莱特顺着方向看去,原本呼啸的大河此刻竟变成了温顺的小溪,叮咚作响。
“只要你克服了原本的恐惧……它们就会自己消散。黑豹也是、大河也是。还不明白吗?噩梦的根源就是你害怕的东西。小时候不敢面对的事物,过了十年或许还是如此,但你已经有能力和勇气去战胜了。”
那维莱特静静地听着,努力试图理解她的话。
原来如此。她把我叫到这里是想帮我跨过小时候的心理障碍。这条河会出现是因为我小时候曾经在小溪里呛过水。
黑豹变回了小猫。大河也复原成了小溪。已经完成两个,接下来是什么?
……她的眼睛真的好漂亮。像故乡的天空。
或许是那维莱特的表情太过呆滞,又或许因为那道视线过于炽热——不,这二者间根本就没有任何联系。可能单纯因为她想,所以善良的梦精灵捏了捏他绵软的指节。
“要在这里多休息一会吗?你看起来很虚弱。”
那维莱特原本没觉得有多难受,只是浑身无力。精灵说完这句话,他竟觉得滔天的疲惫涌上心头,让人想要永远沉睡在这里。他侧过身子、把自己蜷缩起来,两只手捧住女孩比自己小上一圈的手,像个最虔诚的信徒般,缓缓将头贴紧它。
那维莱特不知为何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所以也这么做了。温热的泪水划过尚冰凉的脸颊,一寸一寸解冻那颗机械地跳动着的心脏。精灵轻轻用另一只胳膊自上而下为他顺背,像慈爱的母亲哄着哭泣的婴孩。
“我还能走,”他哽咽着说。“只要你和我一起。”
5.
按照小时候做噩梦的顺序,他陷入河底之后将会落到一片空地。关于那个重复再重复的梦,那维莱特已差不多全回忆起。按照全能的精灵的说法,每个场景都是他内心恐惧的投射。那么空地对应着什么?他皱着眉头思考。这未免有些过于抽象。
身旁飘着的女孩倒是一脸轻松,丝毫没有自己很快就要消失了的自觉。她看到男孩稚嫩的脸上出现了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严肃神情,不禁笑出来:“拜托,不要摆出那样的表情哇!小孩子,开心快乐不就好了吗?”
其实我开心不起来。那维莱特很想这么告诉她。如果这将是我们的最后一站,要我如何快乐呢?
但他只是沉默着捏住精灵小小的手,后者面上没什么反应,却也很快将他回握。
一个闭眼,面前场景就切换到了那片空地。往常是他从那束光下醒来,这次竟是以第三视角慢慢走近。
那维莱特很快发现了差异。原本孤零零的地皮,在她上次造访梦境后留下的绿芽的基础上,竟还额外长了很多高矮不一的野草,甚至称得上蓬勃。蓝白的无名小花星星点点地散步其中,如果有几朵蝴蝶或是几只蜜蜂飞来飞去,这里已能算作一块小花园了。
活泼的精灵牵着他的手跑过去,一个用力竟把他拽倒在地。可是有了花草的缓冲,这下摔得并不痛。另只活物倒是受了一惊,尖叫着堪堪从他身下逃过一劫。
那维莱特愣住了:这分明是他不久前眼睁睁看着死去的小猫。
现在却活蹦乱跳的,甚至优雅地舔着自己脚上的毛。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女孩,试图寻求解释。
那双蓝眼睛眨眨,随后弯弯地笑了出来。她飞到男孩面前,伸出手指向他:“你真是一个迟钝的人呀。这里不是什么害怕的东西的映射,而是你的心哦。”
“我的心?”
“心里空荡荡,土壤上就什么也长不出来。”她飞得更高些,张开双臂上举比划着。“有了在意的事情、挂念的人和物……这些小小的想要被守护的念头就会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然后开出很漂亮的花。”
“心荒芜了,这里当然会是一片空地。不过你那时候还很小,没牵没挂的也很正常嘛!”女孩释怀地笑笑:“可是现在小小的男孩长大了,自然也在这漫长的十年里有了很多在意的事物。你的心变得丰盈了,你的人就肯定是温柔的。不然可怎么好好照顾这些花花草草呢。”
那维莱特大致懂了她的意思,却仍有些不解:“那这只小猫……”
“即使现实里早已失去生命,你想起来、记住了它,小猫就会住在心里,不会死亡。‘喜欢’或是‘爱’,都会让它永存的。实际上,猫咪也只是外化的形而已。你想它是小猫,就是小猫,想它是小树,就是小树。外表如何,都改变不了你在意着它这件事实呀。”
“就像人们表达情感,无论是用嘴巴去说、手去写、或是臂膀去拥抱,到底也只是方式不同。那些言语也好文字也好动作也好,背后不都是一颗鲜活的心脏吗?”
背着手的精灵眉眼弯弯地飞到那束光下。那维莱特才发现,此刻就连本来冰冷的光,也有了温暖阳光的颜色,轻柔地笼罩着娇小的女孩,在那片蓝色的天空里镀上成片的灿烂晚霞。
那维莱特有预感,或许与她离别的时刻就要到来了。这样的姿态,总像是各种影片的结尾。她会开始说些什么,哲理也好,煽情也好,最后一定用那个出现在梦里很多次的笑容作为结尾,代替那句“再见”。
6.
一时没有人说话,这片小小的天地竟被沉寂的空气填满。最后还是爱笑的精灵率先打破了现状:“怎么,你在难过吗?”
那维莱特只是盯着那张显得很软很温柔的脸庞看了又看,试图把这幅面孔深深、深深地刻进心里,最好在梦醒之后也不会忘记。
白发的女孩微微晃着飘在原地,还是没有忍住来到他的身边,自光里走向暗处。她用小小的手捧起略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不要悲伤,那维莱特。你以一个八岁男孩的身份接受了死亡、勇敢地跨过了困难,又理解了何为喜欢。今后的人生,一定会温暖而明亮的。”
“就当是十八岁的自己送给八岁自己的惊喜?……唔,是不是搞反了?八岁的你送给未来自己的礼物?……不管啦,总之是应该开心的事情呀。”
“笑一笑吧,让我把阳光照进你往后的旅途。”
她拉起男孩的手,缓慢却坚定地走进那束光。
“这下我的职责是真的全部尽完啦!不过,看起来,告别的时间也快要到了呢。”
那维莱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头顶打下来的光开始扭曲,带着乱码似的错位。
“那么,按照约定,也该把我的名字告诉你。”女孩顿了顿,却表现出一副困扰的样子:“哎呀,你会不会嫌弃它太普通呢?毕竟你有着这么美丽的名字。和它相比,或许我的名字就会黯然失色。”
脚下的土地也开始一点点裂开,那维莱特用紧实却不会弄痛她的力道攥住了那只手,近乎乞求地看着她。
对方迎上那热烈的视线,不再悠闲地笑,而是慢慢抱紧了他。
“芙宁娜……我叫芙宁娜。很高兴能认识你,那维莱特……能走进你的梦境,和你经历这些冒险,我非常幸福。”
精灵的身体已经开始虚化,那维莱特再也握不住那只手,巨大的不舍淹没了他,化作盛不住的泪水流下。
“别哭,别哭。你已经面对过死亡了不是吗?不要害怕,不要难过,今后没有噩梦会困住你。走向没有眼泪的明天吧。”
“说不定哪一天我们还能在某个梦里相见的。”芙宁娜伸出手试图抹去咸涩的液体,却碰不到他了。
“再见,那维莱特。”
再见还会再见吗?那维莱特不知道。花在破碎,草在扭曲,直到最后一丝光芒也颤抖得再也看不清时,十八岁的那维莱特从床上坐起,脸上一片水痕。
月光很亮,毫不吝啬地从窗外洒下,在地上积成一条浅浅流淌的河。安静的夜里,那维莱特却觉得芙宁娜清脆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耳侧。
你听,窗外隐约传来小虫的叫声;还有鸟雀飞过的破空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那些都不是芙宁娜,却也都是芙宁娜。她说了的,只要心里住着那个人,她就不会死。那维莱特想她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他再也抑制不住悲伤,捂住心口低低地哭泣,像是变回了梦里那个八岁的孩童。
恍惚间怎么好像听到了别的动静?那一定是芙宁娜吧。
或许她此刻正躲在某处偷偷笑话他呢。
Fin.
本文的bgm:《我不曾忘记》+《无梦之梦》。
会写这篇文是想要以童话的方式让那那和芙芙去接触死亡、挫折、喜欢与爱。我想这三样大概是每一个孩子在长大的过程中都会为之困扰的事情,所以就会有梦精灵芙芙和八岁的那那出现在这个故事里。梦呢又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它可以让本不可能存在于现实的事情发生,也可以让两个不同维度的人相见。
这是我第一次为那芙写be。本不想在朋友过生日的时候发刀子,可是思来想去,还是认为这样的一个故事,或许只有be最合适了。在我的设想里,那维莱特最后会长成比十八岁更大的大人,会经历很多现实里麻烦的事情。与芙芙相遇的那两场梦,以及这只小小的梦精灵,或许也只会在八岁和十八岁的两个夜晚为他留下印象。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会逐渐把它们、把她忘记,因为大人就是这样,长大了便再也记不起曾经珍视的梦。
但文章是开放结局,读者朋友们可以有自己的见解!那维忘记芙芙与否,都不会抹除他们曾经有过这样一段共同冒险的经历。或许这篇文章就是一场梦,而我上面说的是梦的后续。梦不总是美好的,就像现实也有很多让人遗憾的事情。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说一句:希望你爱着梦的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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