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什么是遗憾/是我知晓所有的答案/却依然泪如雨下地牵着/牵着她的手
什么是相爱/是留不下所以花要开/是明知那站台无人归来也声声呼唤
是我们那么傻/知晓答案却依然相爱
第一次见到那维莱特先生,是在一个飘着丝丝细雨的午后。
穿过蜿蜒盘旋的路,才来到这个被群山环绕的僻静小镇。楼楼宇宇立在两侧,青砖绿瓦白墙,很有种复古风格。下着雨的缘故,路上几乎没什么人。零星几个身影也都步履匆匆,让人不好打扰。
只有路旁孤零零一条石凳上坐着位男士,单手撑着伞,另一只胳膊安分地放在膝盖上。伞面遮蔽了那人容貌。细密雨幕模糊了些许视线,他的身形与我儿时记忆中,总长久地坐在村头的老人们慢慢重叠。
我走近,试探性地问他附近是否有可住宿的旅店。
直到他抬眸,我才注意到这是位算得上年轻的男士。那双眼睛修长,是很平静的淡紫色。只对视一瞬,他眸中下着的雨却仿佛直直地落在我肩头。
一时间,我感到自己似乎扰乱了对方独自消化哀伤的时刻,道歉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他起身抚平身上衣褶,缓缓道:“请随我来吧。”
男士将我引至一扇朴素的蓝色木门前,上面挂着块写有“住宿”字样的牌子,歪歪斜斜,不甚引人注目。
他侧身示意我可以走进。分别的时刻,为表感谢,我拿出了随身携带的香烟递去一支,顺便询问他的姓名。
男士弯弯眼睛婉拒了我:“不必多礼。称呼我的姓氏那维莱特就可以。”
转身前,他留下一句:“祝您在这里度过愉快的一段时日,先生。”
随后,那维莱特先生孤身重新走入那场雨中。黑色的伞、黑色的身影,像一叶被遗弃的孤舟,行驶在不知何处为目的地的海面。
我目送他消失在某个转角,随后踏进了门。屋内光线昏暗,不比室外亮堂多少,但好在处处干燥整洁。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叫不出名字的淡香味,令这个阴沉的下午美好些许。柜台处空荡荡,我试探着问:“有人在吗?”
少时,楼梯上传来哒哒的脚步声。一位穿着粗布围裙的女士正挽起头发,应着我的询问。
她笑着说,小镇可是好一段时间没有新客人了,她这个开旅店的都懈怠了不少。
女士的性格很明显大大咧咧,连带着我也不那么拘谨:“或许因为最近并非旅游旺季。”
“主要还是我们这个小地方太偏僻,其实没什么好逛。偶尔有赶路的朋友来这里歇歇脚整顿,我才开了这家小店。”
“正因为它远离外界,我才会选择来这里散心的。大概会待上三天左右。”
“哈哈,”女士爽朗地笑笑:“其实我这店也偏得很,经常有人说找到这里要花一番功夫呢。”
我道出刚刚的经历:“实不相瞒,多亏一位好先生带路,我才能找到这里。”
女士笑着说:“是嘛,那我可得好好谢谢他。不知是镇子上哪位好心人哇?”
“名的话,不曾得知。这位先生姓那维莱特,女士。”
面前的女士明显愣了一下,侧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日历:“……啊,今天又是周六了呢。”
“听这语气,您认识他?”
女士垂下眼眸,神色遗憾:“不必客气,叫我埃里太太就好。镇上没人不知道那维莱特先生。我猜您是在路旁的石凳上遇见他的,对吗?”
我点点头。
埃里太太没有要展开讲故事的意思,只一句话带过去:“每周六下午三点,那维莱特先生都会坐在那里,雷打不动。”她将一只钥匙递过来:“您的房间在二楼左手边第一间,先生。傍晚不会有饭菜供应,可以去镇中心喷泉旁那一道街逛逛。祝您休息愉快。”
我将行李安顿好,躺在床上。小屋不大,但十分温馨。木质地板有些年代感,踩上去却意外地踏实。窗户很大,应该是向阳的方位,可惜放眼望去只能看到雾蒙蒙的雨。
裤脚还湿着,我暂时没有外出闲逛的打算。埃里太太方才的表现让我对那维莱特先生充满了好奇: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何镇子上的人都认识他?又因为什么而每周六下午坐在镇口?这背后一定有着漫长的故事吧。在这停留的时间还很多,或许可以慢慢从别人口中打听一二。
抱着这样的想法,倦意逐渐涌上来。心中乱七八糟的情绪皆为疲惫所掩盖,不多时我便昏沉睡去。
一觉醒来,天已然漆黑。我抬眼望向墙上挂着的石英钟,八点差一刻。空荡荡的胃适时发出信号,提醒我该去觅食。窗外淅沥的雨声已停,我打开窗,空气清新舒爽,只是仍残留着些许潮湿气息。
带上随身物品,我走下楼,埃里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正缝着十字绣。见到我,她笑了笑,说出门右拐,不久就能到中央喷泉那里。
我道过谢,走入初秋的傍晚。户外温度已经偏低,冷风铺面而来,让人有些留恋小木屋的温暖。许是因为雨歇,镇上不似我下午刚来时那般冷清,三三两两有了些行人。
埃里太太口中的喷泉很快便近在眼前。其实是并不大的一盏水池,形状精致的白石里源源不断喷出水流。有老人缩着袖子坐在周围的石墩上聊天,几位母亲照看玩闹的孩童。我意识到这大概算是镇子小广场一般的存在。
环顾四周,很快寻到了饭店。推开门,也只不甚宽敞的一间小屋。过了饭点,只有位老妇人戴着花镜坐在窗台后。
我走进,点了两盘寻常小菜。老人向屋里叫唤两声,一位中年女性很快走出来,抄起锅铲。
镇子或许是太小,无论是埃里太太的小旅店还是这家饭馆,都给人一种悠然感:经营店铺比起赖以生存的工作,更像某种业余闲事。路过喷泉时,也四处可见三两聚在一起扯家常的人。小镇像是被某种结界笼罩,大家脸上的表情都是平和的,没有大喜也不见大悲,只是淡淡。身处其中,我心里的悲伤与烦乱也减轻了些。
等上菜的间隙,老妇人主动向我搭话:“小伙子,你是新来的吧。之前没有见过你。”
我如实告知自己的游客身份,又随便聊了几句。老人性格随和,我试探着向她打听那维莱特先生。
她放下手中的报纸,慢慢伸手扶了扶眼镜,视线像是看向很遥远的地方:“那维莱特啊……”
“那维莱特先生开了一家书店,就在喷泉西街上,”围裙女士端着菜走出来,放到我面前:“虽说他不介意别人知道自己的事情,但我们这样随意告知您也不太合适。那维莱特先生脾气很好,您若实在好奇,可以自己去问他。”
我心下了然,礼貌地不再多问。虽说与这位先生只一面之缘,但大家相似的态度使他在我心中更增添几分神秘感。
老人似乎看出了我的好奇:“明天又是礼拜天了。上午十点,可以来喷泉这里。或许你有机会亲自与他聊聊。”
第二天一早,我被满屋的日光唤醒。自从妻子离世,我再没有拉开房间的窗帘,这样明亮的日光也很少见了。墙上的钟敬业地向前走,长长的秒针投下一圈又一圈影子。八点刚过半,我从床上爬起,收拾一番,走出门寻觅早餐。
这次的店主是对与我年纪相仿的夫妇。他们一眼看出我不是本地人,在我离店时贴心地递来一袋面包:“先生,您可以去喷泉旁喂鸽子打发时间。一小时后大家会敲钟祷告,我想您会喜欢的。”
收下面包,走到喷泉旁,一个稍显眼熟的背影出现在面前,身旁伏着几只白鸽。
我认出他是那维莱特先生。
为了不惊动这些悠闲觅食的鸟儿,我尽量放轻脚步,坐到他肩侧。
“您是昨天的那位旅者。”他很快认出我。
我颔首致意:“是的,那维莱特先生。我叫翰德朗,感谢您的引路。旅店的埃里太太人很好,我度过了相当悠闲的一下午。”
“我为此由衷感到高兴,先生。”
气氛陷入静默,我撕开塑封袋,将面包掰成小块投到地上。又有几只活泼的小家伙扑闪翅膀降落,蹦跳着接受投喂。
小镇的一切都那样静谧,就连鸟儿也这般幸福。我不由自主微笑起来:“真好啊,这样坐着喂鸽子的时刻。让人内心平静下来。”
“准点时,它们会一起飞向天空。您来得很巧,正好赶上一周一次的敲钟。”
那维莱特先生神情平和,初见时萦绕其身的那股悲伤已不见踪影。今天不同昨日,阳光毫不吝啬地照耀大地,向我们传递热量。晴朗的上午,风也不大,身后只有喷泉哗啦啦的水声。我不忍破坏这般安宁的场景,只是与他一同沉默看着鸽群,时不时撒些面包块。
周围的人逐渐多起来。有几位不认识的面孔自不远处向这里招手:“早安,那维莱特先生。您还是这么准时呢。”
银发的先生也回之以微笑,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
我适时插入话题:“镇上的大家似乎都和您很熟稔。”
他笑笑,长长的刘海被风吹得微动:“想必是因为我在这里生活很久了。”
那维莱特先生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脸侧被日光镀上一层金:“瓦尔德小镇的生活节奏很慢。时间像溪水一样缓缓流淌,大家也从容地向前走。如果可以,我想我未来也会一直定居在这里。”
明明是无比自然的陈述,话里的孤独感却满溢出来。那维莱特先生于我而言只是位陌生人,可他带来的感觉却像雨天。淅淅沥沥接连不断,无法冲刷的悲伤不声不响地落到骨子里去。
当我还在沉思,那维莱特先生轻声提醒:“很快就要整点了,先生。您若愿意,可以和大家一起祷告。”
望见我的疑惑,他解释道:“这是镇子几十年来的传统了。起初大概是为了纪念战争的结束、追忆死去的亲人。时间一久,慢慢演变成对生活的祈福与感恩了。”
不多时,人群默契地聚集起来,大人领着孩童,还有很多老人。我看到了埃里太太,还有早晨送我面包的那对夫妇。他们也注意到了我,遥遥地点头打着招呼。那维莱特先生领我站到人群最前方的一处空位,仿佛这位置专门为他而留。
无言的安静逐渐蔓延,大家双手合十,纷纷闭上双眼,像教堂里最虔诚的信徒。
说实话,自妻子死后,我就不再信仰上帝了。世界总是如此,既无真诚,也不温柔。神明没有能力去庇佑每一位跪在画像前祷告的人。信仰是最容易践踏的东西。
即便如此,我还是跟随人群一同默立。
寂静中,我想起很多过往。人忙碌时被各种事情填满,无暇顾及其他。一旦闲下来,始终试图忽视遗忘的心绪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让人无力应对。
我回想起先前自己日日如这般为生病的妻子祈祷;回想起她抚在我脸侧无力的手;回想起这些天我始终不肯直面的悲伤与哀恸。
喉头一阵阵发紧,泪水在眼眶积聚而后滴落。这段时间我没有落过的泪,似乎都堆积到了今日。
忽然,悠远的钟声响起。声音来自远处,却穿透了遥遥的距离抵达至此,那般清透坚定。睁开眼睛,耀目的日光比泪水模糊的视野先一步照亮我。我看见原本匍匐地上的鸽群此刻高高飞起,正在喷泉上空一圈又一圈翱翔,在蓝天映衬下那般洁白。
那维莱特先生望着它们,静静道:“希望的新一日。”
钟声拖着长长的余音很快消失在空气里,人群也逐渐散开。那维莱特先生递来一块蓝布手帕,没有过问我的悲伤:“先生,如果您不介意,可以来我这里坐坐。”
我接过手帕,拭去脸上泪水,连忙道谢:“当然。感谢您,那维莱特先生。”
我们来到一座盆栽遍地的房子前,各式花草正长得旺盛,为朴素的小屋增添不少生气。一扇暗绿色木门,上面挂着块告示牌。小镇的居民似乎偏爱类似风格,行至处处都能望见。
推开吱呀作响的门,那维莱特先生伸手拉下一根绳,灯应声亮起。这种开灯动作古朴得让我忆起儿时。镇子上许多事物都像活在上世纪,这种与时代脱节的恍惚感不仅没有让人厌烦,反而令我留恋。
映入眼帘的是几排满满当当的书架。屋子的占地称不上庞大,但也绝不狭小,目之所及全被木架占满。我已知晓那维莱特先生开有一家书店,却不曾想过是这般规模,琳琅满目的书着实让我惊讶一瞬。
“好惊人的藏书数量。”
他拉开近门一张桌旁的椅子,示意我坐下:“起初也只是很有限的一些,是后来慢慢增添至此。”
那维莱特先生很快沏了一壶茶,陶瓷杯推至我面前,散发清香。他伸手自一旁木架拉下一本厚书,那双浅紫色眼睛望向我:“翰德朗先生有兴趣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我连连点头:“荣幸之至。”
他动作缓慢地翻开书,我才发觉那是一本相册。
扉页夹着张照片。凑近去看,能认出左侧的人正是那维莱特先生。黑白的照片,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照片中的他也不似现在这般沉稳平静,比那时的我还要年轻一些,正对着镜头羞涩地笑。
照片右侧是一位女士,神情相当明朗。即使画面不那么清晰,也能看出她的美丽。
我看到两人垂在身侧紧扣着的手。那维莱特先生轻声道:“这是我的爱人。”
我由衷赞美:“她非常漂亮。”
“我与她自小相识,一起读的医学。说是学,其实也不过是随着老师四处行走,打打下手。毕业后,我们来到瓦尔德小镇,那大概是十三年前了。”
十三年,多么漫长的时光,那时我也才来人间十年多点。思索之余,我惊讶那维莱特先生看上去那般年轻,却比我大一轮的事实。
“她很喜欢镇子,说这里生活节奏缓慢,人们也很友善。镇上原本没有行医之人,大家也都欢迎我们。于是我们租了一间小屋,暂时安定下来。”
谈起以往,那维莱特先生周身弥散的那种忧郁终于消减许多。他的目光还停在黑白模糊的照片上,思绪却像是飘到了遥远的过去;那一定是段在他记忆里依旧清晰的岁月。
“小镇本身居民就不多,平日我们遇到的也多是咳嗽咽痛这些小病。但小毛病放着不管也恼人,治好了才开心。能用自己浅薄的知识帮到大家,她和我都为此感到自豪。”
我看到他那双总是平淡的眼睛终于弯起些弧度,眼尾些许皱纹让他三十过半的年纪有了些许实感,带着岁月打磨的慈祥。
那维莱特先生翻过一面,几张小照片规整地存放于塑页之间:“这几张大概是我们来之后一年时拍的。镇子很小,摄影机那时也并不普及。记得是一位旅人路过,帮我们留下了这些画面。”
照片定格的并非特地摆出的姿势,能看出来是很随意的抓拍。多是两个人一起照看病患的场景,只有一张是并肩走路的背影。他们都穿着白大褂,但那一刻正是那维莱特先生的爱人将其脱下,拿在手里伸懒腰的瞬间。尽管看不见面容,也隐约能感到那是一位性格活泼的女士,因为那维莱特先生伸出右手扶在她腰侧,像是很怕人摔倒的样子。
他伸手捏起这张照片,笑得很温柔:“这一幕我早已没有印象了,若不是留了照片,也不会记得自己曾做出这种动作。或许是她以前太调皮,走路总不爱看路,硬往我身上栽。”
我想起妻子生前也喜欢这般撒娇。那一刻我心里已经有了些许预感,为何那维莱特先生总给我种忧伤感、为何镇子上的大家提起他皆是遗憾模样、为何他看向老照片的目光如此柔和。回忆起亡妻的那瞬间,涌上我心头的眷恋分明与那维莱特先生眼中的情绪无他。初次见面时,他独坐在雨中发呆,那样的淡伤,我也好似日日经历。
相册右页夹着一片宽大的早已干枯成棕褐色的树叶。看到它,那维莱特先生似乎想起了新一段尘封的记忆:“没记错的话……这个是某年秋天,我们去后山上游玩,随手捡起的落叶。”
啊,或许人总爱这样。一件原本毫无意义的物什,因为经由意义特殊的人之手,便也被赋了光。四处可见的石子、纷扬飘落的树叶、一段枝、一朵花,因为恰巧承载了某些记忆,从而成为时间长河里的锚点。
“后山就在镇子旁,待会我们可以一起去逛逛,正好今日天晴。”
我应好。那维莱特先生的回忆应该不会就此结束,他或许正从层叠的记忆深处找寻那一小段,我体贴地没有吭声。
片刻,他重新开口:“那日的阳光就像今天这般晴朗,当时感受到的温暖也一定与现在无异。趁着空闲,她拉着我一路跑到后山,说要享受这大好人间。山上树木很多,草尚青,叶子却已金黄。我们坐在山顶的树下静静地晒太阳。大概是那时候,她从地上捡起这片树叶插在我头上,笑着说好傻。”
我脑海中仿佛已浮现出那般场景:秋高气爽,年轻的情侣并肩坐在一起,头顶树叶簌簌地落下,铺成一地绚烂的金黄。他们会聊些什么吧?或许只是笑着不说话也很好。在相爱的人身旁,无论怎样都幸福。我也曾拥有这般美好的过往。
那维莱特先生将树叶重新夹回书页间,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新出生的婴孩。这是一片十多年前的枯叶,能保存得这般完好,想必也是因为相册的主人始终珍视。谁能忍心破坏共度的回忆呢?
下一页,照片丰富了些,也清晰许多。看上去像是专程拍的写真,每张都很精致。有牵着手笑的,有额头相贴的。尺寸最大的那张,那维莱特先生表情那样灿烂,怀里是姿势夸张的爱人,同样笑得飞扬。
“这是十年前,我们有了些积蓄,去隔壁镇子拍的组图。想起来也滑稽,她开玩笑说不如直接穿白大褂拍方便,后来真的带了两身洗好的白褂。总是这样思维奇特,让人搞不懂。
“不过最后还是妥协了。摄影师和造型师笑她可爱,劝说再三才成功让她穿上这些花哨复杂的衣服。但她穿着很漂亮,我们都喜欢。”
“我想她穿什么都是美丽的,先生。”我真诚赞叹。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所爱之人眼中,哪种模样不生动呢?一颦一笑都让人喜欢得很。
那维莱特先生对着那张合照出神许久,迟迟没有动作。我以为他正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中,他却突兀地开口:“这些就是最后的相片了。”
我心里一惊。
那双大手将满载着回忆的书页翻过,没有新的照片,也没有枯萎的树叶,只有张发票样的薄纸。我目光聚焦,认出上面的铅字:
死亡证明。
其实我早已预料到了故事的结局。残缺的,像我一样;遗憾的,能察觉到。可它结束得有些突兀,像是一首曲子刚演奏至高潮部分,琴弦却生生断裂,再弹不出悦耳音符。
那维莱特先生伸手摩挲着那样一张纸,神色重新黯淡下来,悲伤却没有如水浓稠。或许因为他已走过漫长时光,遗憾哀恸种种情绪,都早已被岁月冲淡了吧。
他像捏起一片羽毛般捏起那张死亡证明。那么小、那么轻的一张纸,却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那维莱特先生举着单子的手稳稳的,声音却有些颤抖:“那天我正在居民家里照顾患者,抽不开身。一位老人突然发病,情况很危急,需要去技术高的医院救治。我爱人跟着送到隔壁镇子。
“十年前通讯还不发达,信息走得没有人快,又连天大雨,只能干等。走之前她开玩笑说,想她了就坐到镇口的凳子上,她有魔法,能感受到我。我那时忙了一夜,终于闲下来。又过了两天还没有消息,就真的坐上那石凳。”
我想起初遇时,他就孤独地坐在那里,像雨中一尊不动的雕像。
“人没有等来,只有一条噩耗。”
我抚上他的肩膀,就像前些日子,每一位出席妻子葬礼的朋友对我做的那样。啊,多么奇妙。人与人之间的悲欢本不相通,可是走在世上,他人与我、我与他人,相似地建立联系。于是本素不相识的人,能借着同一件事情、同一种情绪靠近彼此。
“老人的病得到了及时的治疗,转危为安。我爱人赶回来得着急,走了夜路。下了几天的雨,就在那个晚上发生了泥石流……我甚至没有和她好好告别。”
他说到这里,声音抖得厉害起来。我也沉默地低下头。
“消息来的时候,就是一个周六,下午三点多一刻钟。那天还未放晴,大雨如注。”
我不忍想象那维莱特先生当时究竟是何种心情。遗憾?悲伤?或是自责?种种滋味交织在一起,十年来他独自苦涩咀嚼。
“我为此感到遗憾,那维莱特先生。但您的爱人是一位真正的医者,我由衷地尊敬她。”
……是啊,尊敬。这种情绪说出来,未免显得太没分量。死者对于生者而言,不过是一个名字、一张画像、一串数字。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概括了一生,是人们闲聊的话题、一声“真可惜”就掠过的存在。可我除了表达遗憾,什么也做不到。
如果爱意与悲伤能化作逝去之人回来的道路,即便它有无数光年,我想那维莱特先生的爱人、我的妻子,以及许许多多死者,都能好好地重新站在亲人面前。但事实那样残酷,离开的人给生者留下的只是无穷的思念之苦。
“无需为我烦忧,先生。十年过去,那些低沉的情绪都已被无数场雨冲刷得很淡了。感谢您愿意听我讲这么一个遥远的故事,我想我爱人也会很高兴的。”
他将那张死亡证明重新夹进书页间,而后合上相册,将其倒置,从头开始快速略页。厚厚的一本相册,放的照片却少之又少,只有展示给我看的那些。剩下的位置,都夹着泛黄的纸张或者一些便于储存的小物件。
“时间太久,我生活里已经很少有她的痕迹了。为数不多能留住的都在这里。”
那维莱特先生的这句话让我忽然自灵魂深处涌起一股莫大的恐慌。
“我的生活里已经很少留有她的痕迹了。”
我想起逝去的妻子,她的笑脸还历历在目、她的声音还回荡耳畔。我们的家里还有她的一切:穿过的衣服、曾用的水杯、属于她的梳妆台……
我将自己流放在外,就是因为身处家中,总能从各种物件回想起亡妻。她人已经消逝,可她生活过的痕迹遍布各处。收拾卧室时,能发现她不知何时掉落的长长的头发。自以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上回忆起她,都让我感到无比孤寂与痛苦。只有让自己逃离那里、只有从她无处不在的地方剥离出来,我才能短暂地麻痹自己。
“那维莱特先生觉得,爱人曾活过的痕迹是留下好还是消除好呢?”
问句一出,我自己都觉得愚蠢。那维莱特先生翻看那些遗留物时的怀念之情真真切切地映在我眼中。他一定会选择前者吧。之所以问出这种傻话,或许只是我在麻痹自己。我害怕承认自己是一个不敢面对现实的胆小鬼,可内心深处又是那样惶恐生活里完全抹掉爱人的一切。
我无法想象十年后,或许自己也要像那维莱特先生一样,只能对着仅存的物什来回忆亡妻了。那些事物,或许现在是使我无比痛苦的存在,未来却将变成我紧紧握着不肯放手的东西。
多么矛盾。
“我想对于这个问题,不同人会有不同的答案,甚至一个人在不同时期也会做出不同选择。”那维莱特先生这么说着。那双总是淡淡的浅紫色眼睛望过来,像是看透了我心里所想:“从前我总为睹物思人感到痛苦。可随着时间流逝,当我发现爱人的形象在脑海中慢慢褪色……似乎一下子变成即将溺海之人,只能发疯一般攀着浮于水面的东西。”
“翰德朗先生,”他起身将那本相册重新归位:“时间是很恐怖的东西。它能冲淡人心中的伤痛,也能让曾以为深入骨髓的记忆磨损。”
不给我思考的时间,那维莱特先生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今天日光相当晴朗。我们不妨去山上转一转。”
那维莱特先生的书店离后山不远,步行约莫十分钟。说是后山,其实不过一座小山丘。真正的山在镇子外面,围了一层又一层。瓦尔德小镇像世外桃源,但也像瓮中之鳖。若非层叠的山峦围绕,它又怎能这般宁静?若非道道起伏阻挡,通往外界的路途又怎能如此遥远,让那维莱特先生的爱人殒命于彼?
秋日晌午,太阳遥遥地挂在高天,慷慨地散发着光与热。气温已转冷,遍地金黄或橙红的落叶。有些还新鲜,底下一层已然枯干,踩过后嘎吱响。
天空蓝得很清澈。那维莱特先生与我前后走在碎石铺成的路上,一言不发。或许他也同我一样想起了些许过往。是了,相爱的人之间总拥有很多很多的过去。那维莱特先生一定也曾和爱人一起,在阳光尚好的日子朝着山上走,漫山遍野鲜艳色彩,多么绚烂。
“从书店的后窗可以直接看到这座小山。”那维莱特先生在路边小亭子坐下,示意我一起。
“那里本也不是书店的,是爱人和我租的屋子。她看中的就是窗户很大,能望见这里。那时我们还太年轻,没有多少积蓄。租的屋子总感觉不亲切,可她喜欢趴在床上和我畅想未来。”
“她是很喜欢读书的一个人,虽然不是什么名著,最爱各种小说或者话本。好多次和我说,有机会要买一个大大的书架,把喜欢的书都买来珍藏,无聊时随手抽一本出来看。”
我有些愣神:“所以您才……”
他笑着点头:“是的。她喜欢这个镇子,所以我后来买下那间屋子;她热爱花花草草,所以我养了很多盆栽;因为她的愿望,我才会购置那么多书。时间长了,大家都说我在开书店。其实只是践行了她的一个小小的愿望而已。”
那维莱特先生后仰着靠在栏杆上,姿势放松得像是十来岁的少年,有些自嘲似地叹气:“抱歉,一直在说着自己的事情。明明年纪还没那么大,却像老人一样絮叨。”
我摇摇头:“请别这样想。如果愿意,请尽情地再讲讲您与爱人的故事吧……这是相当动人的感情,我想没有人会不喜欢听的。”
那维莱特先生于是缓慢也释然地将他人生的后半段娓娓道来。爱人去世后,小镇就只剩他一个医生(如果称得上是的话),可生活还要向前走。在镇子待的三年让大家与他们已经相当熟稔,很多人参加了那场葬礼。随着时间推移,有几位年轻人接受过正统医学教育,学成回到家乡替代了那维莱特先生的位置,于是他变得更加清闲。十年间,婴儿长为孩童、少年成家立业、中年华发渐生、老者叶落归根。他也只不过是最平常的一人。
亭子为我们提供了遮蔽,散落的树叶自周围飘下。这是一个普通人的十载,从昂扬的青年走到而立,或许未来也还要一直这般向生命的尽头。他聊起这些故事,尽然围绕着镇子的变迁:通往小镇的小道后来修缮成更平整的水泥路;埃里太太的女儿出嫁到了很远的地方;曾从死神手里夺回生命的瓦莱里安老人,最后还是安息在一个冬天……三千多日夜,草木旺盛又枯萎,雁群飞走又归来。不变的只有镇中心那盏喷泉,还有路口那座石凳。
那维莱特先生像一个锚点,每周六下午固定地坐在属于他的长凳,即使明知那路口再无人归来,也日日等候;再在周日上午与人们一同祈祷,祈祷每一日的平安、健康。
他没有流露出半点对命运的怨恨,话语间全是对平淡生活的珍惜与满足;他说他要替爱人去晒每一天的太阳、看每一年的花开。
听罢他的讲述,我一时分不清支撑那维莱特先生走下来的,究竟是对亡妻的爱,还是对生活的爱。落在他一生的雨太多,模糊了独自站在水雾中的人原本的身影。那种情绪还能被称之为爱吗?亦或是一种习惯?
“……那维莱特先生,觉得什么是爱呢。”
“抱歉……我也没有寻找到答案。翰德朗先生,十年前的我恐怕与现在的你年纪相仿。这是太深奥的命题,但我自那时起已再无人陪着共同探究它。从那时到今天,我一直在做的,或许也只是在岁月的长河里刻舟求剑罢了。”
气氛一时归于沉默,我却想不出什么话题来缓和。那维莱特先生提议继续向上走,于是我重新跟在他的身后。不多时就上到了山顶,一棵法桐树突兀地立在那里。
他伸手摸上斑驳的树干:“我们曾一起坐在树下。当时它还很不起眼,如今也长得这么高大了。”
站到那维莱特先生身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能看到安安静静卧在山脚的瓦尔德小镇。
“多美好的一天。”他平静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即便没有所爱的人在身边?”
“即便没有所爱的人在身边。”他重复着我的话,只是将问句转化为陈述句。
“有一天,或许也正是她将树叶插在我头顶的那天,我们也像现在这样站在树下,望着远处的小镇。那天日光透过枝丫照在我们身上,天高远得很。她边伸开手臂拥抱太阳,边高声喊着,这么大好的人间。”
那维莱特先生的嗓音温润,如水从平:“我的心里还存放着太多太多的回忆。有些或许真的随时间流走了,有些依然固执地扎根在原地。前者的数量越来越多,剩下的东西就越发稀少。有时我自清晨醒来,会觉得心里空落了一块。或许那是身体在提醒我:自己又忘记了一些东西。可是与她一起度过的时光像场已完结的电影,不会再更新了。我只能靠着还记得的东西,让自己尽可能地朝那些方向靠近,一天、一天又一年地活。”
“或许过去的那维莱特也随她一起死在了周六的下午、死在那个秋天。现在的我,更像是带着她的一切,也载着过往的我,拼凑起来的一个人。她生活的痕迹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本相册。但我是她留在人间的遗物,永远。”
我心中还有很多疑问。听那维莱特先生讲得越多,越觉得我是一个肤浅之人。关于爱,我发现自己似乎并未踏入其门;关于死亡,我的理解相当有限;关于生,我又那样自暴自弃。
或许这些皆是需要穷尽一生去寻找答案的命题,甚至直到生命的尽头也无法保证自己真的领会些许。但至少我走了一程路,看过了一段生动却遗憾的故事。它像是荒漠里的一根路牌,告诉我不要在此地停留;未来还有很长的路与良多的风景。
自山顶回到书屋,时间尚早。那维莱特先生留我在他的小屋多坐了一会,并说可以随意翻阅。我在几大架书前慢慢走过,从急救知识到童话故事、从健康百科到情感小说,琳琅满目。那维莱特先生一定是非常有条理的人,书籍按照分类与大小各自标了号排列齐整。
走到屋子尽头,一个颜色风格与前几列不同的窄小木架立在墙角。上面的书风格迥异,但被保存得很好,大都是我不曾听说的。随机取下一本翻开,扉页用花体写着大大的几个字:芙宁娜·德·枫丹 阅。
相当飞扬的笔迹。书中四处可见批注,有些是当下心情,有些是对于情节的感想。草草看过几页,我脑海里对这位素不谋面的女士的印象又丰富了些:很开朗的一个人,喜欢读书,性格活泼。
他们一定非常、非常爱彼此。因为那些飘逸的字迹下面,还有明显出自另一人之手的、书写规整的回复。有些甚至像对话一般,来来回回三四次。想必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浪漫吧,同读一本书、隔时空交流,就像牵着彼此的手走完了长长的一段路。
书架旁有几盆纯白百何花,开得正盛,散发淡雅馨香。我想这一定是那维莱特先生屋子里最初的书架。那个小小的愿望,像树一样不断生长,最后抽了满屋的枝丫。
我停留的短暂期间,也有孩童过来借书或是还书,语气亲昵得像是面对邻家大哥哥。那维莱特先生在镇上或许就是这样一个形象,无论他二十岁还是三十岁,总这般温文儒雅。
日头西沉,室外温度降低,那维莱特先生唤我搭把手将屋外的花搬到室内来。我曾在不知何处看到一种说法:喜欢养花的人也同样热爱生活。那维莱特先生始终淡淡的,初见时我甚至一度认为他称得上忧郁。听了他的故事后,大概知晓那股隐形萦绕的悲伤,或许是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连带着爱人的那份一起。
他容纳了很多场雨,但也同样背起了无数次日出。一身雨雪风霜的人,不问去哪。见证过四季枯荣,那双眼睛依然清明。
晚饭时间,我没有继续停留,而是在外简单收拾,回到了旅店。埃里太太依然在柜台后缝着十字绣,几只轻巧的小燕子已跃然纸上。见到我,她像上午那般投以微笑。
我回到屋子。窗帘依然敞开,夕阳余晖斜斜地射下来,在木质地板上晕染一片亮橙。躺倒在床,明明只过半日,我却像走了很远的地方。时间的厚度不可估量,我是一介过客,在主人的允许下拨开幕布,窥见那维莱特先生与爱人的故事,隔着十年。
丧妻之痛依然深刺我心,但我想自己不会再像前段时日一般逃避现实。继续在瓦尔德小镇停留一天,生活也该重回正轨。
翌日,我放任自己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妻子离世后,很久没有睡过这般踏实的觉,睁开眼睛,又望见照在墙上的日光。吃过午饭,便随意地在镇上漫步。正是工作日,街道上行人稀少,想必是各自有各自的事情要忙。
瓦尔德小镇不大,四条街相互连通。踏在石板路上,心情也如天气一般明朗。走走停停,悠闲地消磨了一下午,最后还是来到那扇古朴的墨绿木门。那维莱特先生坐在昨日那张桌旁,戴着金边眼镜,低头写着些什么。听到敲门声,他抬眸对上我的视线:“翰德朗先生。下午好。”
“您是在写……?”
“日记,先生。”他将眼镜取下折好:“人的脑子终究是比不过文字的。它们永远比记忆来得实诚。”
我告诉那维莱特先生自己明日一早要动身回程的消息。他合上手中的日记本,起身去书架上拿出一板邮票:“瓦尔德小镇很少迎来单纯旅游的客人,能与您相遇想必也是缘分使然。我这没有别的能留作纪念的物品,还请您不要嫌弃。”
我接过塑封精致的邮票,再三道谢。
离了那维莱特先生的书店,正碰上孩童放学时段。镇子小,学校也小。大人们在校门口候着,相互闲聊打发时间,转身就能迎到自家孩子归来。年幼的男孩女孩还不及长辈一半高,抬着胳膊才能牵到家长的手。日落的黄昏,三三两两散去的人们各有各的归处,小镇今日忙碌依旧、平淡依旧。
我独自站在原地,良久。夕阳把影子拉得无限长,一直蔓延到了天边,在那里或许我也会有这么幸福美满的家庭。不过回到人间,此刻我算过路者。
在那间朴素的小屋度过安稳的一晚,趁着启明星还未黯淡,我带着本就不多的行李离开了瓦尔德小镇。房间的钥匙、旅费和表示感谢的小卡片一起放在空荡的柜台,埃里太太想必还沉沉睡在酣美梦中。
离开镇子,我路过初遇那维莱特先生的那张石凳。那日的我也如这般背着帆布包,站在此处。是外路的尽头,又尚未到镇内范围,独独的一张凳子,见证了十余年的风雨日月。眼前像电影拉带一般浮现出那维莱特先生坐着的画面,一年又一年。
我转头将石凳连同尚在沉睡的小镇留在身后。比起来时,身上多了一个故事与两段人生,但那重量并非压在肩头,而是供我依靠的存在。
什么?您想要知道后面的故事吗?——不、不。我的生活没有那般丰富与值得分享。但您若要听,我不妨再诉说一下很多年以后,再去到瓦尔德小镇的经历吧。
距离上一次到访,约莫过了二十年。我也已变成比初遇时的那维莱特先生还要年长的人了。镇头那个石凳,据说出于大家的愿望,没有被新修的道路推翻,依然像过去的三十载一般卧在原地,只是或许很少有人再长久地坐在上面了。
当年为我提供容身之所的那家小旅店已然变成一家饭馆,据新的主人说,埃里太太被远嫁的女儿接走,享受天伦之乐了。所幸喷泉旁街,曾送我一袋面包的那对夫妇还守在那里。过了太久,他们早已记不清这么普通的一位客人,只在我说起往事时,笑道:“大家现在还有喂鸽子与听钟祈祷的习惯呢。过了那么多年,鸽群依然愿意盘旋在瓦尔德小镇上空,真是一件好事。”
提起那维莱特先生,他们却露出遗憾的神情。大概在我来之前四五年,他心脏病发作去世,下午才被人发现倒在书店的地板上,身旁是洒了一地的喷壶:他正要去给花花草草浇水呢。
我不由心生悲伤。二十多岁时,我正处在最痛苦迷惘的时期,是那维莱特先生给了我莫大的鼓励与启发。如今故地重游,却再见不到故人;好在他或许走得很快,没有太痛苦。一定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与分别许久的爱人重逢了吧?他是那样思念她。
后来我去了那维莱特先生曾经营的书店,意外地发现它同二十年前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墨绿色木门,店外围摆着一堆花卉。如今的店主是一位年轻的小姐,似乎是专门保留了那维莱特先生生前的一切装潢。她说那维莱特先生的爱人救过她的曾祖父,她们一家始终对此十分感激。如今能将这家书店维护原样运营下去,也算是她报恩的方式。
我从稀疏的记忆里搜罗出那样一位老人,不禁欣慰地笑。这是传承了世代的感恩之心,两位医者倘若得知此事,一定也会十分高兴吧。
得到这位小姐的许可,我时隔二十年重新走进那家书店。尽管当初的记忆已不甚清晰,我也依然能认出那几排书架仍伫立原地,墙角的那一小座也模样依然。
不同的是,原本放置书桌椅的地方,增添了一排展示架。我走近察看,十几册厚厚的笔记本整整齐齐地躺着,有的被翻开,有些静静沉睡。
这些是那维莱特先生的日记。我回想起当年,临走前一天同他告别时,他也正在提笔书写。
店主小姐说,那维莱特先生的遗物不多,但这些日记占了相当大的比例。经过与他相识的镇民的讨论,这些记满了他生活的手记被整理与保存,公开展示在了他生前经营的书店。
镇子上有很多晚辈,只从大人口中听说这么一号人,却鲜少与他接触。有人会在闲暇时待上一整个下午,认真看过那维莱特先生的日记,像是跨越了几年时间,亲自认识他本人。
我没有那样大块的时间去细读那些陈旧的纸张,只随意翻阅了部分。尽管日期跨度非常大,那维莱特先生的笔迹却几乎如一,永远那么板正。日记内容从平常琐事到生活感悟,再到个人回忆,像一口活井,源源不断地涌出新鲜水流。
是了,那维莱特先生是个灵魂很有深度的人。早在二十年前,他就已经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岁月的列车向前走,他也逐渐容纳了更多更多的过去。我还记得短暂半天的相处,他曾说过有一个那维莱特已经随着爱人的离开也死去,留下的那个他只不过徒劳地在时间河流里刻舟求剑。
或许事实不是这样的。那维莱特先生本身就是一条河流。父母是他发源的高山,爱人是中途交汇的支流,镇民、我、以及些许其他过客,或许都是他流经的湖泊。在那条支流枯萎干涸后,他被迫接受沉重浑浊的沙土,却慢慢将它们沉淀,不曾因此改变自己的清澈。他在很多地方留下痕迹,却从不真正停留在哪里。因为他的灵魂属于一片海,经历了漫长再漫长的跋涉,在那里他终于又见到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他们总是要再会的,就像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
日记的内容很朴实,像书信体。那维莱特先生似乎偏爱这般记录自己的每一天。或许,他在无人之处对着逝去的爱人写了将近三十年的告白信。令我心痛的是,信的内容却不似情书那般轻快,而总被淡淡的悲伤萦绕。他说自己总是在失去很多记忆,先是声音,然后是容貌,最后是很多曾无比珍视的相处的细节。
“很多事情我已毫无印象了,就算对着亲手写下的日记也无论如何记不起。有时候摸着那些照片会觉得恍惚。我早已不再那般年轻。可你永远是这般模样。那些过往如此遥远,让人不能确定它们是否真的发生过。倘若我快要将你忘却,那样的情感还能称之为爱吗?我无法阻止自己不忘记。
“曾经的我或许还能想象出你听到这些问题时可能的反应。现在我已做不到了。你变成被定格的那些模样,不再立体。孤身一人的我又将如何寻找答案呢?
“你从没有来梦里看过我。真是狠心啊,芙宁娜。”
类似的情绪在日记的中期还会时不时出现,到了后面,那维莱特先生似乎已经不再纠结于此了。
“今天天气很好,趁着午后无人时刻去后山逛了逛。以前的日记里写到过很多次。你我曾为天气争论,你钟爱晴日,但我对雨天更加偏爱。一个人也像一滴雨,天空到泥土是回了家。我见过那么多场雨,却没有一场将我带回你身边。
“现在的我,更像是为了‘记得’而记着。可是慢慢发现,人是不能对抗自然规律的。忘记了,哪怕通过看以前的手记再想起,也是拼凑过的印象了。这样的偏差,我担心脑海中的你不再是最原本的你。随时间去吧。当我忘掉了所有,或许就会被你揪着耳朵领走挨训。”
……
那维莱特先生的日记蜿蜒了三十年,其实没有几次真的提起爱人的名字。可哪怕只是草草读过些许,也能察觉到字里行间渗透着无尽的爱意和怀念。
店主小姐说她花了很久很久,才将这些日记从头看到尾。她说将它们展示出来的决定是对的。镇子上已经没有叫做那维莱特的人了,可他还活在很多人的记忆里。七八十岁的老人提起那维莱特,总摇摇头说他是个苦命的痴情人;五六十岁的人与他同辈,都曾多多少少受过他的帮助;三四十岁的人,有很多是他看着长大的。年纪更小一点的,或许从祖辈父辈那里听说过他的故事、或许也来书店亲自读过他的日记、或许会在路过镇口时,为那座曾独属于他的石凳而驻足。
我说,这样也好。两个人的故事,像是盛开在那个遥远岁月里的一朵花,很短暂地绽放过后,被埋葬在几十年的大雨里。但这样动人的爱情,值得被更多人知晓。
这间书店或许还会开很久,像一座专门纪念那维莱特先生的书屋。于是他在几千个日夜一笔笔写下的那些,关于爱、关于生命,也将像他念着爱人一般,被一代又一代人读过。直到曾亲耳倾听他本人讲述故事的我也没入尘土、直到店主小姐的后辈也再想不起这样一位先生、直到所有的记忆全部磨损在时间的风沙中,成为被遗忘的永恒。
Fin.
本文又名为了忘却的记念(?)
bgm:《人世间》+《从前慢》
愿我们都像种子一样随万物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