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0
李駿傑一直以為他與邱士縉第一次見面是在某家韓燒店的聚餐,其實不是的,在更久更久之前,邱士縉就在路邊遇見過他。
01
「hello,你個袋冇拉好鏈呀。」
腳步匆匆的邱士縉被拍肩膀時,首先湧上的是煩躁,接著語氣生硬地說了句多謝便繼續路途。
即使一閃而過,邱士縉也仍能記得那人身上淺淡的香水味。人工調配的琥珀與雪松,比任何天然荷爾蒙都要更頑固地黏在他的嗅覺記憶裡。
韓燒店熙熙攘攘,充斥著大量混雜的氣味,邱士縉不自在地撓了撓鼻子。
傳說某位alpha同事有一位交往已久的beta,大家笑他一往情深,居然能夠抵制各種誘惑,選擇了一位平平無奇,甚至連信息素都沒有的,中庸的beta。
刻板印象被劃在社會的各個角落,alpha與生俱來的傲慢讓邱士縉感到不適,良好的教養讓他試著尊重他人的性格,簡單笑了笑算是表態。
白天的海鮮便當,晚上也有便當⋯⋯
端起酒杯喝了兩輪,不算相熟的同事愈發口無遮攔,甚至說起些上不得檯面的話,言詞頗有些粗俗無禮。
夏季的大雨毫無徵兆地襲來,泥土混雜瀝青路面蒸發的味道飄進飯店。
邱士縉對於此類同事聚會實在沒有興致,領導發話說有事情的可以先回家,聽見那位惹人嫌的同事打電話給愛人讓對方來接自己時,邱士縉嗤笑一聲也準備離開。
「Stanley,飲酒就唔好揸車啦,等陣兜埋你返去。」
果然很討人嫌呢。
臨近易感期,邱士縉感受著體溫的升高,為了安全起見還是接受了這個提議。
於是李駿傑第一次看見邱士縉,在一個平平無奇的,下著雨的夜晚。
02
李駿傑是一個平平無奇的beta,除了身高出挑點,似乎渾身上下都與平庸二字匹配,一般的學校,一般的成績,一般的工作,以及一段穩定的,可以看到頭的關係。
AB戀在社會並不常見,他大學時與愛人相知相愛,一路走來聽到過不少的風言風語。如今交往近十年,早已是細水長流的狀態。
「不如我哋今年就結婚,年尾去旅行,度蜜月。」
後座那位癱坐著,斜著眼睛看後視鏡中李駿傑的側臉,看他因為自己的話忍不住上挑的嘴角,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邱士縉坐在副駕駛,腦子裡迴響著同事剛剛在桌上關於alpha結婚就是跳進墳墓要將財產分給另一半不如讓他去死的悲壯誓詞。
那位Beta正在平穩地駕駛,對於此番可媲美求婚的言詞早已習慣,「等你酒醒先啦。」
李駿傑早已習慣愛人在旁人面前展現想要結婚的念頭,等回到家,第二天,便又會小心翼翼地解釋問等積蓄再多一點好不好,行不行,我們還年輕。
他對婚姻沒什麼想法,枕邊人目前看來似乎是還不錯的人選,雙方也早已見過父母,只是他還想再等一等,再看看。
雨下得像天要塌了。
李駿傑握著方向盤的指節發白,車廂太靜了,靜得他能聽見自己袖口摩擦方向盤的沙沙聲。
「冷氣會唔會太凍?」他伸手調高溫度,指尖不小心蹭到邱士縉擱在一旁的手腕。
比想像中燙。
「唔該。」邱士縉沒睜眼,卻突然反手扣住他來不及撤回的手指,拇指在他虎口摩挲過一道,「你手好冰。」
李駿傑差點踩錯剎車。
雨刷徒勞地擺動,窗外紅綠燈的光透過水幕染進來,邱士縉的側臉被映得忽明忽暗。他這才發現對方睫毛那麼長,垂下來時像棲息的鴉羽,仿佛某種倦怠的獸類。
「前面轉彎就到。」他聲音比平時低,像在掩飾什麼。
紅燈。李駿傑踩下剎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方向盤。
「你揸車好穩。」邱士縉忽然說。
李駿傑頓了頓,側過頭對上他的視線。邱士縉的眼神很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在等待什麼。
「……多謝。」他最終只回了這一句。
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啟動。雨更大了,水珠在玻璃上炸開又滑落,像是某種無聲的倒數。
邱士縉的手肘抵在車窗邊緣,指尖輕輕敲著玻璃,節奏很慢,幾乎與雨聲同步。李駿傑的餘光能看見他的腕骨,袖口微微捲起,露出一截皮膚,在昏暗的車內顯得格外清晰。
「前面轉彎。」邱士縉說。
「我知。」
車子拐進小巷,路燈的光被雨水稀釋成模糊的光影。李駿傑放慢車速,輪胎碾過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
「到了。」他停下車,手指仍搭在方向盤上,沒有回頭。
邱士縉沒有立刻動。
一秒。兩秒。
「後面有遮,你聽日返工俾返Stephen就好。」
然後,邱士縉伸手去拿後座的傘,手臂越過駕駛的座椅,袖口擦過李駿傑的肩膀,很輕,幾乎像是錯覺。
「多謝。」他說,聲音貼得很近,又很快退開。
車門打開,雨聲驟然放大。邱士縉撐開傘,黑色的傘面在雨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關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李駿傑仍坐在駕駛座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方向盤的邊緣。
冷氣還在運轉,車廂裡的溫度似乎比剛才更低了些。
探究的慾望在黑暗中滋生,隱藏在一句「唔該嗮,下次請你哋食飯」中。
03
beta聞不到別人信息素的味道,李駿傑的世界比起alpha與omega顯得純粹得多。
出門前噴香水是他的習慣,桌上長期放著他喜歡的香水,愛人對此嗤之以鼻,說即使外面的氣味已經魚龍混雜,但是信息素與香水的味道大家一聞便知。
李駿傑曾解釋過自己只是單純喜歡,但是對方總是用著開玩笑的語氣說出這種話語,使得他看起來似乎是沒有幽默感的無趣人類,只好每次主動岔開話題。
對方人很好,否則李駿傑不會與他相戀這麼多年,抱怨他們之間的摩擦存在也會被父母故意忽視,「Stephen 好仔嚟㗎,邊有人樣樣滿分㗎,你就下佢係啦」
沒有關係吧,很小的事情,李駿傑有時候會覺得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才會這麼在意這些旁人看起來沒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李駿傑聞不到信息素的味道,不代表他看不見對方西服口袋中別人的戒指。
他的手指剛碰到那枚戒指時,腦中先是嗡了一聲,漫長的幾秒過後恢復安靜。
像深夜的電視突然失去訊號,只有大片的雪花噪點。
戒指邊緣有處銳利的鏤空花紋,像某種未癒合的傷口。
西裝外套還掛在椅背上,浴室裡的水聲嘩啦作響。
李駿傑蹲在地上,指尖捏著那枚哥特風格的戒指,金屬冰涼的觸感刺進皮膚。
「呢個係⋯⋯?」
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問出了聲。
戒指內側刻著細小的字,「S♡J」。
(Stephen ♡ Jason?)
(Stephen ♡ Jeremy?)
他突然想起上週去公司送文件時,那個實習生胸前的名牌:Jason。
而自己的英文名,是Jeremy。
「可能只是同事的惡作劇。」
「或是路上撿到的。」
「又或者……」
浴室的水聲停了。
他猛地將戒指塞回口袋,動作快得像是怕被燙傷。
「冇事。」李駿傑嘴角扯出一個笑,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哽住。
發呆的時間太久,站起來時膝蓋發麻,像有無數螞蟻在血管裡爬。 他以為自己會摔東西、會質問、會歇斯底里。
但最終只是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冰塊,倒了一杯水,冰涼的水珠滴在拖鞋上。
「反正我原本就聞不到信息素。」
坐在沙發上喝水時,他突然想起三週前,溫存過後,Stephen摟著他的腰說「我哋年尾結婚好唔好」,嘴唇貼在他後頸,呼吸噴在沒有腺體的皮膚上。
當時他就知道了。
越是心虛的人,越愛用承諾填補裂縫。
04
日子依舊這麼過下去。
變數出現在某天他再次偶遇那位男同事。
李駿傑與友人飯後分別後在海傍散步,兜兜轉轉最後拐了彎走上天橋。
行人來去匆匆,繁華的城市每天每時每刻都有人為工作勞碌奔波,肩膀被碰撞是常態。
但是是認識的人就不常見了。
「你係⋯⋯Stanley?」
邱士縉沒想到李駿傑會先認出他,揚起笑容大大方方地與他打招呼,「係呀,咁啱嘅,一齊飲杯嘢?」
這一帶最不缺的就是小酒館,兩人還不算熟悉,各自有所保留,沒有點酒精含量高的飲品。
「所以beta真係完全聞唔到信息素?咁咪好爽!」
李駿傑笑邱士縉太誇張,「可能係會冇咁多干擾?但beta太平凡啦,一個招牌砸落黎都有幾十個。」
「但第一次見你以為你會係alpha,咁高,同我差唔多高了都。」
說起兩人的「共友」,邱士縉話語裡明顯多了幾分試探「Stephen平時工作好細心,記得我哋飲嘢嘅習慣,佢平時應該都好錫你吧?成日聽佢提起你。」
李駿傑笑了笑,想起總是亂糟糟的家裡,只是笑著點點頭,沒有否認邱士縉的話。
他又不合時宜地想起父母的話,他們總是在維護那位,好像不論對方做什麼都可以包容,因為他是alpha,因為他們在一起很久,因為,因為beta太平庸,有alpha喜歡已經是榮幸。
低頭抿一口酒精含量幾乎為零的雞尾酒,李駿傑莫名覺得喉頭發苦,連手腕的香水都顯得略帶苦澀。
明明是他自己的得意之作。
邱士縉敏銳地察覺到李駿傑情緒的低落,轉而說起無聊IQ題,「有沙嘅地方叫沙漠,冇你嘅地方⋯⋯」
「?願聞其詳」李駿傑挑了挑眉,將情緒回收至無人觸碰的地方。
「叫寂寞。」
罕見展露沒有禮貌一面的李駿傑強忍著不去翻一個大白眼,「你咁樣flirt人會唔會太out?與時俱進少少啦好心你。」
離開時雨幕將黑夜籠罩,邱士縉紳士地主動提出要送他回家,以報答上次之恩。
車子拐進一條無人的小路,雨勢漸大,雨刷規律地擺動著。
「你住呢度附近?」邱士縉問,目光仍盯著前方。
「嗯,再往前兩個路口。」李駿傑的聲音很輕。
邱士縉換檔,手背不經意蹭過李駿傑的膝蓋,一瞬間的觸碰,像是靜電劃過皮膚。李駿傑的呼吸微微一滯,但沒有挪開。
「……sorry。」邱士縉說,語氣裡卻沒有多少歉意。
李駿傑沒回答,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車廂裡的空氣似乎變得更稀薄了。
手機螢幕亮起。
Stanley:[安全到家了嗎?]
李駿傑盯著那行字,指尖懸在鍵盤上方。雨還在下,窗外的霓虹燈在玻璃上暈開模糊的色塊。
他緩慢地敲下回覆: 「嗯。」
發送。
三秒後,手機又震動。
Stanley:[啱啱喺車度……]
(對方正在輸入中…)
Stanley:[你香水味黐到我衫口了。]
李駿傑的呼吸一滯。
他低頭嗅了嗅自己的手腕,柑橘調的餘韻,混著雨水的潮氣。
「抱歉」 他回。
Stanley:[不用道歉。]
Stanley:[我喜歡這個味道。]
螢幕的光映在李駿傑的臉上,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凌晨1:43,李駿傑仍醒著。
手機螢幕再次亮起。
Stanley:[睡了?]
Remyremy:「還沒。」
Stanley:[諗緊乜?]
李駿傑盯著那行字,指尖在螢幕上輕輕摩挲。
「諗緊……」
(輸入中…)
「你嘅信息素係咩味」
發送後,他立刻把手機反扣在床單上,像是怕看到回覆。
三秒後,震動。
Stanley:[橡木苔。]
Stanley:[潮濕的,像雨後的森林。] Stanley:[你想聞嗎?]
李駿傑的指尖微微發顫。
「……beta聞唔到。」
Stanley:[但你可以想像。]
Stanley:[或者,下次見面,我再認真講你知。]
李駿傑沒有回覆。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回頭了。
「👌,Good night」
「GN😴」
05
兩人的往來自此開始變得頻繁。
不愛運動的李駿傑被自律狂魔邱士縉拽著去健身房跑步,氣味敏感的邱士縉被李駿傑拖去自家工作室聞香。
日子一天天過著,直到有一天邱士縉欲蓋彌彰地說起公司前一陣新來了一個實習生,果然Z世代的小朋友不一樣,手上的戒指好有個性。
那是某天的午休時間,邱士縉傳送來一張照片,「今日見到Stephen同Jason,佢哋好似好close」
李駿傑看見照片中每晚躺在自己身邊的那位站在實習生旁邊笑得好開心。
人們常說情緒與氣味掛鉤,李駿傑對此深信不疑。
例如,他今天用的香水明明沒有柚子調,他卻覺得好苦好苦,連無花果都壓不住的苦。
李駿傑傳送了一張香水的配方表給邱士縉。
名字是「nightmare 」
邱士縉問他問起來是什麼味道。
「嗯⋯⋯似好潮濕嘅,渾住瀝青同泥土,樹林嘅味。」
邱士縉到達工作室時,適逢那位打電話問李駿傑在哪,他僵硬地靠著牆壁,明明自己身處工作室,卻遲遲不肯給出答覆。
邱士縉眼睛掃了一圈沒找到執筆,低下頭在手機敲敲打打:「同佢講你喺出面食飯,我今晚送你返去」
李駿傑沒理,只是說自己要在工作室加班,今晚可能不回去了,說完便急匆匆掛了電話。
他的心跳得好快,有些欲蓋彌彰的秘密正在呼之欲出。某位的,他的,邱士縉的。
他不是笨蛋,他能看出好多不一樣的東西。
南方的雨季漫長又難熬。飯還沒吃到一半,雨珠又淅淅瀝瀝地落在地上。
李駿傑為此感到無奈,「其實你係咪雨神,點解每次同你一齊都係落雨。」
「可能個天感動到喺度流眼淚」
「痴線」
車子終於停在李駿傑的公寓樓下。雨仍在下,敲擊車頂的聲音像某種催促。
「到了。」邱士縉說,手仍搭在方向盤上,沒有回頭。
「……嗯。」李駿傑伸手去解安全帶,金屬扣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刻意延長這短暫的共處。邱士縉的視線終於從前方移開,落在他手上。
「聽日仲落雨嘅話,」邱士縉忽然開口,「要唔要一齊飲杯咖啡?」
李駿傑的手指頓住,安全帶的金屬扣懸在半空。
「……點解?」他問,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邱士縉笑了,很輕,像雨刷掠過玻璃的弧度。
「因為我想飲。」
李駿傑終於解開安全帶,卻沒有立刻下車。
「……好。」他最終回答,推開車門時,雨聲瞬間放大,淹沒了兩人之間最後的沉默。
06
某個加班的深夜,邱士縉傳送了一段語音。
李駿傑點開,耳機裡傳來清晰的雨聲,和邱士縉低沉的呼吸。
「有冇聽到?」 他的聲音混著雨,像某種潮濕的暗示。
李駿傑閉上眼,彷彿回到那個車廂,回到邱士縉的手背擦過他膝蓋的瞬間,神經發麻。
「……聽到咩?」他回,明知故問。
邱士縉這次直接撥了電話。
「有冇聽到雨聲?」他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比語音裡更近,更真實。
李駿傑握緊手機,沒說話。
「仲有,」邱士縉輕笑了一聲,「我嘅心跳。」
李駿傑掛斷了電話。
但十分鐘後,他傳了一條訊息:
「下次見面,唔好再喺車裡面。」
第二天,李駿傑卡著點跑去髮廊染了個髮。他最近沒心思打理,頭髮已經長到肩膀,理髮師修修剪剪,最後給他染了金色。
第一次漂頭髮的李駿傑覺得好疼,第一次染髮的李駿傑覺得染髮劑好熏眼睛。
於是最後有個人紅著眼睛頂著剛吹乾的金色頭髮出了門口。
回到家時對方正窩在沙發裡打遊戲,茶几上仍堆著昨晚留下的零食包裝與碎屑。李駿傑對此感到厭煩,對方總是倒苦水般說著工作的艱辛與不易,難得的休息日就不要再讓他收拾家務了。
呼,所以他不辛苦是嗎。
李駿傑皺著眉,看見日曆中圈著的,對方易感期的日子,就在兩三日後。他回房簡單收拾了一些細軟,與對方說了一聲自己要出門幾日便離開這個令他喘不過氣的「溫馨小屋」。
他不喜歡與對方共度易感期,對方的態度令他覺得自己的存在像是某種器具,僅僅是為了撫慰對方而存在,同時還要承受對方對他beta身分的抱怨,「如果你係omega就好了⋯」。
李駿傑不喜歡,甚至稱得上討厭。
回父母家似乎不是明智的選擇,工作室也不能待,他頭一回覺得自己無處可去。
於是在一個悶熱的午後,李駿傑提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住進了邱士縉的家。
按邱士縉的話來說,他父母都在加拿大,哥哥已經組建家庭,自己獨居已久,恰好最近身體不適,需要人來幫忙。
李駿傑很擅長照顧人。
身體不適的主要原因是臨近易感期時著涼,邱士縉為此感到不好意思,這麼大個人了居然還會睡覺不好好蓋被子。
「好正常啦,瞓著咗點知有冇冚被。」
於是邱士縉又被好好地安慰到了。
在邱士縉家的日子比李駿傑想像中放鬆得多,他,一個聞不到任何信息素的beta,即使邱士縉易感期爆發也可以替他打抑制劑然後在廚房悠哉悠哉地問他餓不餓,要不要吃餐蛋麵。
李駿傑對此很滿意。
失去主體性令他感到不安,如今他坐在邱士縉的書房中看各種無趣又長篇大論的書籍,反而獲得了安定。
溫潤的木質香充斥著邱士縉家,李駿傑為此與他細細聊過,最後發現橡木苔的氣味確實不錯,十分襯邱士縉。
邱士縉問他。
「你隻nightmare 呢?整完未?」
「唔啱你,太苦。」
「但我最叻就係消化苦嘅嘢。」
轉折出現在某天李駿傑在浴室打滑扭到腳,邱士縉臨急臨忙送他去醫院,沒想到偶遇了兩位都認識的人。
醫院大廳人來人往,那位先認出了邱士縉,牽著身旁人的手緩步朝他們走過來。
李駿傑原本重心挪到單腳就有些站不住,眼瞧對方已經走來,急得左看右看不知怎麼辦,下意識就拽著邱士縉衣服要走。
邱士縉收回視線,正要轉身假裝沒有看見,卻聽見有人喊他:「Stanley!」
他看了看身旁渾身僵硬的李駿傑,又看了眼正在朝自己走來的,非常親密倆人,頓了一秒,突然伸手將李駿傑抱入懷裡。
李駿傑本就戴著漁夫帽,頭埋進邱士縉的肩膀,只有一小撮金色的髮尾露了出來。
「Stanley哥!」年輕活潑的聲音充滿了活力,「咦,呢位係?」
「我未婚妻,整親腳喺度扭計。」
腳腕上的紗布似乎證明邱士縉沒有撒謊。
「啊,冇咩大礙吧?」
他總覺得這個背影有點熟悉。
「冇,有啲唔開心啫。」
漂亮的omega走路一瘸一拐的,那人朝邱士縉點點頭,「咁我哋走先了,佢都整親腳,我帶佢去睇下。」
等他們走了後,邱士縉鬆開手道:「佢哋走咗啦。」
但是李駿傑沒有動,手中仍拽著邱士縉衣服的下擺,像撒嬌一般貼在他肩頸不肯撒手。邱士縉紳士地沒有推開,直至聽見對方微弱的哭泣聲傳來,像是怕被人發現,每一聲都壓碎了才從喉嚨裡放出來。
邱士縉沈默著,一下一下地順著李駿傑的背。想起beta給自己打抑制劑的時候,對方的體溫比自己想像中要溫暖。
眼淚止不住地掉,李駿傑心想這可能是好事,至少在結婚前發現對方不是那麼好的人,及時止損未嘗不是幸運。
他從邱士縉懷裡離開,眼瞼還掛著淚,呆呆地看著邱士縉肩膀上被自己弄濕地那一塊,才猛的覺得尷尬,垂著眼不好意思看對方,盯著地面小聲嘀咕,「唔好意思⋯⋯整濕你件衫⋯⋯」
邱士縉看著他滿臉的淚痕,眼眶和鼻頭都哭紅了,可憐巴巴的像一隻病懨懨的小貓,垂著眼,眼淚就從眼眶裡落下去。邱士縉心中一動想要伸手把他的眼淚抹掉。但是李駿傑提前一步把它擦去。
邱士縉鬆開他,往旁邊站了一步與他隔開,「冇事。」
07
李駿傑一頭扎進了工作室,不分晝夜地與他的試香紙相處。
邱士縉勸不住他,只好不打招呼就送上宵夜,給予一個措手不及。
李駿傑為此頗有微詞,「我真係OK,唔使擔心。」
凌晨1:17,李駿傑的工作室仍亮著燈。
他獨自調配新香水,指尖沾著雪松與無花果的餘韻,空氣裡浮動著苦澀的草木調。
門鈴突然響起。
透過貓眼,邱士縉站在門外,手裡拎著兩杯熱咖啡,還有一袋某知名連鎖便利店的速食,袖口微濕——外面又下雨了。
李駿傑開門,冷風混著雨水氣息撲面而來。
「咁夜?」他側身讓邱士縉進門,語氣平淡,卻沒問「點解你會知我喺度」。
邱士縉將咖啡遞給他:「見你studio燈未熄。」
杯身貼著李駿傑的指尖,溫度剛好。
邱士縉環顧工作室,目光落在調香檯上那支未命名的試香瓶。
「新作品?」他拿起玻璃瓶,指腹摩挲瓶身。
李駿傑「嗯」了一聲,沒多解釋。
邱士縉旋開瓶蓋,將試香紙輕輕按在腕內側,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
「似落過雨嘅味。」他忽然說。
李駿傑抬眸:「你未聞到。」
「我聞到嘅係你。」邱士縉走近一步,腕間的試香紙幾乎貼近李駿傑鼻尖,「你嘅味道。」
太近了。
李駿傑能看清他睫毛下的陰影,能數清他呼吸的頻率。
「Beta冇信息素。」他低聲提醒,卻沒後退。
「但你可以記住其他氣味。」邱士縉的聲音壓得更低,「例如,」
他忽然抬手,指尖掠過李駿傑的耳後,像不經意,又像蓄謀已久。
「你耳後嘅香水,同你調嘅nightmare,一模一樣。」
空氣凝滯了一秒。
李駿傑握緊咖啡杯,熱度透過紙杯灼燒掌心。
「你知唔知,」他終於開口,「調香師最忌被人猜配方。」
邱士縉笑了:「我估中咗?」
李駿傑沒回答,轉身走向調香檯,背對著他說:「咖啡會影響嗅覺,下次唔好帶。」
「下次?」邱士縉重複這兩個字,語氣微妙。
李駿傑的手頓了頓。
他沒否認「下次」。
邱士縉離開時,雨已經停了。
李駿傑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低頭看向調香檯——
那支未命名的香水旁,多了一張試香紙。
邱士縉用過的。
紙上殘留的氣息,混著橡木苔與雨水,像極了他剛才說的「雨後」。
李駿傑將試香紙夾進筆記本裡,合上時輕聲自語:
「……離譜。」
(但沒扔。)
08
其實這樣是不對的。
李駿傑在親上邱士縉的時候想,他這樣和Stephen有什麼區別?
雨勢太大,邱士縉的車被迫停在路邊。
車窗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水霧,街燈的光暈在玻璃上暈開,像被稀釋的顏料。
車廂內只有冷氣運轉的細微聲響,和兩人過分清晰的呼吸。
李駿傑盯著擋風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忽然開口:「呢場雨,似唔似我哋第一次見面嗰晚?」
邱士縉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指尖無意識地輕敲:「你記得?」
「記得。」李駿傑的聲音很輕,「你坐喺隔離,一句話都冇講。」
邱士縉轉頭看他。
車廂太暗,他只能看清李駿傑的側臉輪廓,和那縷垂在耳際的髮絲——還是染過的金色,在陰影裡泛著微弱的光。
「我當時諗緊,」邱士縉緩緩道,「點解你條頸會咁靚。」 連凸起的一小節骨頭都那麼漂亮。
李駿傑呼吸一滯。
Beta沒有腺體,後頸理應是最平凡的部位。
一道閃電劃過,車廂內驟然亮了一秒。
李駿傑看見邱士縉的眼睛——濃黑、專注,像某種夜行動物鎖定獵物的眼神。
雷聲緊隨其後,轟鳴震得車窗微微顫動。
李駿傑下意識往後縮,膝蓋卻撞上邱士縉的腿。
「驚?」邱士縉問,卻沒移開身體。
「……唔係。」
「咁點解震得咁犀利?」
邱士縉的手忽然覆上他的膝蓋,掌心溫度透過布料灼人。李駿傑想退,但車廂就這麼大,他能退到哪裡?
「我冇震。」他嘴硬。
邱士縉低笑,手指沿著他的大腿緩緩上移,停在安全帶扣旁:「咁而家呢?」
李駿傑的呼吸徹底亂了。
邱士縉傾身過來時,李駿傑聞到他身上的氣息——橡木苔、雨水,和某種屬於Alpha的、原始的侵略性。
太近了。
他能數清邱士縉的睫毛,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噴在自己唇上,潮濕而灼熱。
「你知唔知,」邱士縉的聲音沙啞,「你好靚。」
李駿傑想說些什麼,卻在開口瞬間被吻住。
這個吻來得突然卻不粗暴,邱士縉的唇壓上來時,李駿傑甚至有一秒的恍惚——原來Alpha的嘴唇這麼軟。
車外的雨聲、雷聲,全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唯一清晰的,是邱士縉握著他後頸的手,和唇齒間那句模糊的:
「……終於試到你嘅味道。」
親吻結束時,兩人都沒說話。
雨仍在下,車窗上的水痕交錯如蛛網。
李駿傑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安全帶邊緣,喉結滾了滾:「……我哋唔應該。」
「嗯。」邱士縉應聲,卻沒道歉。
沉默在車廂內蔓延。
直到李駿傑再次開口:「送我返去。」
邱士縉沒問「去邊度」,只是點頭,發動引擎。
車子重新駛入雨幕時,李駿傑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閉上眼。
——他沒說的是,剛才那一刻,他其實想繼續。
「你幾時染咗頭髮?整到不倫不類,一個beta染咁張揚嘅顏色⋯⋯」
李駿傑將純黑的直傘塞進桶裡,看見玄關處亂七八糟的鞋襪,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你究竟係咪殘疾人?」
沒等對方發作,李駿傑接著追問,「上禮拜四你喺邊?」
Stephen支支吾吾,說著同事身體不舒服,陪對方去了趟醫院。
「唔該你碌卡嗰陣睇清楚,我呢度顯示你去咗時鐘酒店。」
包袱細軟比他想像中要少得多,一個行李箱,一個紙箱已經足夠。
邱士縉還在樓下等他,李駿傑放下一句「你連我唔見咗都未必知」與那串鑰匙便轉身離開。
09
邱士縉在等待的時間裡,捻起掛在衣服上的金色髮絲,小心地對折放進口袋。
他仍記得那天某同事炫耀自己愛人給他帶的海鮮便當,說不羨慕是假話,有那麼一個燙貼的小棉襖omega賢內助日子應該很快活。
直到他看見李駿傑手上的紅色疹子,所以其實是連愛人海鮮過敏都不知道嗎?
他有些驚訝,又有些難以言喻的想法在滋長。
李駿傑撐著傘,beta的身高幾乎與alpha持平,乾淨的後頸在暖黃的燈光下明亮地刺眼。
邱士縉心想,原來beta也可以這麼⋯⋯
他沒能找到合適的形容詞。
當他與李駿傑共處一室時,他聞到對方身上,淺淡的,溫暖的雪松味。
在某一刻,屬於氣味的記憶湧上心頭。
Stephen總是在辦公室炫耀他的Beta伴侶有多溫柔、多體貼。
「佢從來唔會同我吵架。」他得意地說,手指敲著桌面,「Beta就係咁,安分、聽話,最啱結婚。」
說著話裡有覺得可惜,「唉,如果佢係omega就好啦,一啲都唔知情識趣。」
邱士縉聽著,腦子卻浮現起與對方喝一杯的夜晚,李駿傑側臉的痣看起來都有意思極了。
無趣嗎?一點都不,臉紅紅,窘迫的樣子也很可愛。
同事在辦公室中越公開放閃,說起beta伴侶溫順乖巧,怎麼作亂都不會生氣,邱士縉就越有難以言喻的感受。
心疼,又夾雜著難過。
心疼李駿傑被這樣的人欺騙,為他這近十年來的忍受感到難過。
直至同事說起最重要的一點,beta聞不到信息素,只要事後多留個心眼擦乾淨,就完全不會被發現。
邱士縉才頓悟,原來這是他愛李駿傑最主要的原因嗎。
他沒和李駿傑說,他曾經與他的伴侶在公司後樓梯打過一架。
「你知唔知直佢海鮮過敏?仆街」
Stephen一臉茫然,簡單思索後第一反應是,「你勾我條仔?」
「唔怪之得走咁快喇,原來搵到筍盤接手,佢beta嚟㗎,咁你都啃得落?」
「講咩啊你!」
就在他幫李駿傑搬家的第二天。
李駿傑在工作室暫時安頓下來,接著就馬不停蹄地開始看房,邱士縉就這樣擔著傘,陪他走了好多路,好多個台階。
最後最後定下來的時候,李駿傑請邱士縉去最開始見面的韓燒店吃晚飯。
店內的油煙繚繞,炭火滋滋作響,肉片在鐵網上蜷曲變色,油脂滴落,竄起一小簇火焰。
李駿傑用夾子翻動著牛肋條,金髮在暖黃燈光下泛著蜂蜜般的光澤。他沒抬頭,只是輕聲問:「點解你會同Stephen打架?」
邱士縉正往杯子裡倒燒酒,聞言手一頓,冰塊哐當撞上杯壁。
「因為佢唔記得你海鮮過敏。」他語氣平靜,像在討論天氣,「仲要當住成公司人曬你有幾『聽話』。」
李駿傑終於抬起眼。邱士縉的顴骨有一道結痂的刮痕,是三天前那場衝突的證據。
「……好蠢。」他忽然笑了,眼角微微下彎,「你同佢都係。」
「嗯。」邱士縉大方承認,將燒酒推到他面前,「但佢蠢在唔識珍惜,我蠢在忍唔住。」
玻璃杯外凝結的水珠滑落,在李駿傑指尖留下一道濕痕。
就像那個雨夜。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喉嚨火辣辣地燒起來。
「我諗通咗一件事。」李駿傑轉著空杯,「其實我唔係怕佢偷食……係怕自己連嬲嘅資格都冇。」
十年來,父母說「包容啲啦」,朋友說「Beta同Alpha本來就難長久」,連Stephen都理直氣壯:「你聞唔到信息素,冇社會責任,唔會明我嘅壓力」。
彷彿他的感受天生就該退讓。
邱士縉靜靜聽著,突然夾起烤好的牛小排放進他碗裡。「咁而家呢?」
「而家?」李駿傑戳著肉塊,油脂滲進米飯,「我想試下……唔乖嘅感覺。」
桌下的膝蓋忽然被碰了碰。邱士縉的腿緊貼著他,溫度透過牛仔褲傳來。
「例如?」
「例如——」李駿傑傾身向前,手肘支在油膩的桌面上,直視邱士縉的眼睛:
「同你返屋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