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公寓的门被“砰”地一声甩上，隔绝了门外的一切。
Hal把身上那件半旧的飞行员夹克脱下来，随意地扔在沙发扶手上。他没开灯，任由海滨城傍晚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积了一层薄灰的客厅里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属于地球的、略带咸味的海风和若有若无的尾气味道。
他已经三个星期没闻到这个味道了。
他重重地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中带着极度疲惫的叹息。沙发弹簧发出了抗议的嘎吱声，但他毫不在意。他只想就这么陷进去，陷进这个柔软的、属于他自己的、绝对安全的小小空间里，直到地老天荒。
用“糟糕”来形容这次的任务都算是客气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和一个长得像发霉奶酪、沟通方式主要是发出尖叫和喷洒粘液的种族进行“外交斡旋”。最终，他成功阻止了一场毫无意义的星际冲突，换来的回报，除了一身洗不掉的粘液气味，还有一个……礼物。
Hal的思绪飘忽了一下，这才想起那个被他随手塞在夹克内侧口袋里的东西。他极其不情愿地撑起身子，从沙发扶手上抓过夹克，伸手进口袋里摸索了一番，掏出了那个所谓的“礼物”。
那是一个光滑的、触感温润的、巴掌大小的蛋形装置，右上角有一个旋钮，外壳是深蓝色的，上面点缀着几颗歪歪扭扭的银色星星。装置的中央有一块小小的、漆黑的屏幕。这玩意儿看起来就像是地球九十年代风靡一时，但又充满了外星山寨感的电子宠物游戏机。
这是在他离开时，那个星球的长老——一个顶着光滑保龄球脑袋的外星人——郑重其事塞给他的。
他当时的真实想法是——这玩意儿拿来当镇纸都嫌太轻了。
现在，在自己公寓的昏暗光线下，这个“外星电子宠物”显得更加滑稽了。他捏着它晃了晃，里面似乎没什么动静。他本想就这么随手把它扔进垃圾桶，但当他的拇指划过屏幕时，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出一行螺旋状的外星文字。
“好吧，就看一眼。”他对自己说，纯粹是出于无聊。
绿色的灯戒应声而亮，光芒笼罩了那个蛋形装置。上面的外星文字开始流动、重组，最终转化成Hal能理解的语言，投射在空气中。
标题栏上出现了一行极其生硬的文字——
《跨个体情感链接养成装置》。
“……啥？”Hal把这个拗口的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这帮外星人的技术手册就不能写得通俗点吗？”
使用指南：
1. 步骤一：指定。通过屏幕下方的字符选择器输入目标个体的识别代号。（注：本装置已自动适配当前扇区智慧生命体的主流语言体系。）
2. 步骤二：孵化。 完成指定后，手持本装置，在脑海中清晰构想目标个体，并按下侧面旋钮上的启动键，即可开始“孵化”程序。
3. 步骤三：养成。在孵化成功后的24地球标准时内，悉心照料孵化出的生命体，满足其所有需求。
4. 步骤四：链接。当生命体培育成功后，“情感链接”将自动对目标个体发动，效果持续24地球标准时。
次数与限制 ：
本装置共储存八枚可孵化生命体，为一次性消耗品。（注：制造文明采用八进制，8为该体系下的完整数。）
说明的最后，还有一行用星号标记的、字号更小的补充条款，Hal的目光扫过，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上面了——他的耐心已经告罄，毕竟谁会真的去读完一整份用户协议呢？
他关掉了灯戒的翻译功能，把那个冰凉的“外星蛋”拿在手里把玩，试探着按了一下屏幕下方三个按钮中的一个。屏幕上果然跳出了一个像素构成的字母表选择界面。他拨动按钮，那些奇形怪状的外星符号竟然真的在他眼前丝滑地切换、变形，最终变成了一套他再熟悉不过的——26个英文字母。
“见鬼了……”这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智能得多，也诡异得多。
他起身走向冰箱，拿出一罐冰啤酒，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罐。冰凉的液体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一个需要他亲手输入名字、并且还能识别英语的“情感操纵装置”……这听起来实在太可疑了，“情感链接”到底是什么？
怀疑和好奇心在他的脑子里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最终，那种名为“英勇无畏”的冲动大获全胜——他用自己累死累活快一个月赢来的谢礼找找乐子，有什么不对？
那么首先，他需要验证一下说明书上写的是不是都是真的。为此他得找个绝对安全、绝对不会出乱子的实验对象。
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某个笑容灿烂的金发大男孩——Barry Allen，完美人选。
Hal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邪恶的笑容。他走回茶几旁，拿起了那个蛋形装置，坐了下来，用他那双能驾驶超音速战斗机的手，笨拙地按着那几个微型按钮。屏幕上的光标在字母表上缓慢移动。
B... A... R... R... Y...
输完“Barry”，他又耐着性子输完了“Allen”。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Barry Allen”这个名字。
完成第一步。
接着，Hal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Barry Allen穿着闪电侠制服、嘴里塞着甜甜圈傻笑的样子。
然后，他按下了侧面的启动键。
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个巨大的、正在左右摇晃的像素蛋。
孵化，开始了。
-2-
蛋形装置的屏幕上，那枚巨大的像素蛋开始有节奏地左右摇晃，伴随着轻柔的、催眠般的电子音。
“孵化开始了……”Hal喃喃自语，感觉自己像个见证了某种奇迹诞生的傻瓜。他把装置翻来覆去地看，试图找到更多的功能按键，结果发现除了侧面的启动键，就只有屏幕下方三个不起眼的小按钮。
这玩意儿的操作界面实在过于简陋，令人不得不怀疑它是否真的具备说明书上的强大功能。Hal把它放在茶几上，决定先去冲个澡，把一身的疲惫和外星粘液的味道彻底洗掉。然而他刚脱掉上衣，客厅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哔哔哔”声。
他冲出浴室，只见那个蛋晃动得更加剧烈了，屏幕上甚至出现了裂纹的动画效果。
“不是吧？这么快？”
他手忙脚乱地拿起装置，就在他握住的瞬间，屏幕上光芒大作，伴随着一阵胜利凯旋般的电子音乐，蛋壳“咔嚓”一声碎裂开来。一个像素构成的小小生命体，蹦蹦跳跳地出现在屏幕中央。
它……长得有点像一团红色的、带闪电标志的果冻，在小小的屏幕里一刻也停不下来，像个得了多动症的红色像素块，飞快地撞来撞去，身后还拖着一串模糊的残影。
紧接着，屏幕上方跳出了一个清晰的图标：一个空空如也的饭碗。
“饿了？”Hal试探着按了一下最左边的按钮。屏幕上跳出了一个菜单，上面只有一个选项：一个像素汉堡。他按了中间的确认键。
一个像素汉堡凭空出现，那个红色的小东西立刻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冲过去，张开“嘴”——如果那也能算嘴的话——一口将其吞下。然后，它满足地原地蹦了蹦，饭碗的图标消失了。
“……还挺好养活。”Hal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了——不就是喂喂食，陪它玩玩嘛，能有多难？
他把电子宠物装置揣进口袋里，悠闲地洗完了澡，甚至还有心情给自己做了个三明治。就在他咬下第一口三明治的时候，口袋里又传来了“哔哔哔”的叫声。
他掏出来一看，饭碗图标又亮了。
Hal挑了挑眉，按下了喂食键。红色果冻再次一口吞掉汉堡。
他继续吃他的三明治。刚咽下去，那该死的“哔哔哔”声又响了。
饭碗。
再喂。
再响。
还是饭碗。
五分钟后，Hal放弃了他的三明治。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机械地按着喂食键，看着那个红色的小东西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一个又一个的像素汉堡。屏幕一角甚至出现了一个计数器，上面的数字已经跳到了“x32”。
“见鬼，”Hal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养的这到底是个电子宠物，还是个电子黑洞？”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东西叫“养成装置”了。这玩意儿孵出来的根本就是Barry Allen的电子宠物化身——一个拥有无尽精力、以及一个无底洞般胃口的能量消耗大户。
这对Hal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
他一个骄傲的前王牌飞行员，正义联盟的成员，享誉地球的超级英雄，现在却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一个蛋形装置疯狂地戳戳戳。
当那个红色果冻心满意足地吃完第57个汉堡后，它在屏幕上留下了一坨……像素构成的、不可名状的排泄物。同时，一个苍蝇的图标在屏幕上方闪烁，发出的“哔哔哔”声也变得格外凄厉。
Hal盯着那坨像素垃圾，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冲击。他颤抖着按下了右边的“清洁”键，看着一个像素扫帚出现，把那坨东西扫出了屏幕。
他把“跨个体情感链接养成装置”扔在沙发的另一头，感觉身心俱疲。
而现在，时间才刚刚过去三个小时。
接下来的二十一个小时，Hal切实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地狱。
那个该死的“Barry蛋”简直就是一个无底洞般的能量吸收器。他刚躺下准备打个盹，尖锐的“哔哔哔”声就会把他从梦境边缘拽回来——饿了。他去热了杯咖啡，转身的工夫，屏幕上的小家伙就已经把自己弄得一团糟，需要“清洁”。
最让他抓狂的还是Barry蛋的互动需求。即使是半夜，屏幕上也会坚持每隔二十分钟弹出文字提示——“需要情感互动”。Hal必须陪它一起玩游戏，直到幸福指数的进度条被填满。游戏也很单调，就是一个像素小人跑步的动画，Hal负责疯狂按键来为它“加速”以及控制方向避开障碍物。
“我在干什么……”有一次，在凌晨三点，Hal睡眼惺忪地拿着机器玩跑酷游戏时，忍不住发出了来自灵魂的拷问，“我是一个守护2814扇区的绿灯侠，我正坐在我的公寓里，陪一个外星蛋玩像素版神庙逃亡。”
这简直是他超级英雄生涯中的最低谷。
终于，在第二天的晚上，当Hal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喂下第274个像素汉堡后，那台折磨了他整整24小时的装置终于安静了下来。
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小果冻停止了上蹿下跳，原地旋转、发光，最终“长大”成了一个……呃，更复杂的红色像素团，头顶还多了一个小小的金色闪电标志。伴随着一阵欢快又短暂的胜利音乐，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养成成功！情感链接已发动。】
随后，屏幕一黑，装置彻底没了动静，仿佛耗尽了所有电力。
“……结束了。”Hal虚脱般地把那个蛋扔在沙发上。他发誓他再也不碰这鬼东西了，这代价也太大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厨房，给自己灌了一整杯黑咖啡。现在，是时候验收“成果”了。那个耗费了他24小时精力的“情感链接”，到底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
他等了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一个小时。
什么也没发生。公寓里静悄悄的，除了他自己的心跳声，再无其他。
“靠，被耍了。”Hal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他觉得有些失望，又有些如释重负。看来他那24小时的辛苦算是白费了。
也好，至少不用去应付一个行为异常的Barry Allen了。他这么想着，准备回床上补个回笼觉。
就在这时，一阵能把整栋公寓楼的玻璃都震碎的音爆，伴随着狂风，轰然在他客厅的中央炸响。
Hal猛地回头，只见Barry Allen，穿着一身便服，正站在他客厅的地毯上。
Barry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难以置信。他看着Hal，眼睛里仿佛有泪光在闪烁。
“Hal……”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Bar？你搞什么鬼？现在可是深夜.....”
“我控制不住！”Barry向前迈了两步，他的眼神炙热得仿佛能把Hal融化，“就在刚才，就在刚才我正在实验室里分析样本，我的脑子里突然……被一道闪电击中了！”
Hal：“……什么？”
“是爱的闪电！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你！”Barry表情夸张地按住自己的胸口，“我突然之间，前所未有地、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我爱你，Hal！我无可救药地爱着你！”
Hal：“……”
他看着眼前这位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挚友，又想起了自己过去24小时里，喂食、铲屎、玩游戏的悲惨经历。
原来……昨天那些辛苦的“养成”，就是在为今天这场盛大的、肉麻的、让他脚趾抠地的告白做铺垫。
那一瞬间，Hal忘记了所有的疲惫。
他只觉得，这一切，他妈的真是太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