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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头晕目眩中醒来,此时窗外的天才刚亮,阳光从窗帘缝隙射成一道杠,横切过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被强行从梦境中拖拽而出遗留下来的茫然笼罩着他的意识,Hotch眨眨眼睛试图驱散那团迷雾,侧过头去看床头柜的闹钟。
坏主意。
随着头部的移动,他的房间更猛烈地翻滚起来,Hotch抬起一只手用力按住额头和太阳穴附近,任几声微弱但痛苦的呻吟从嘴边溜出,同时尽量保持身体不动,而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摩擦着床单,试图从细腻的布料质感中获得一丝慰藉。混乱之间Hotch觉得他身下的床也在跟着摇晃,他仿佛置身海上,一道又一道巨大的浪正在袭击他的船,几乎要将他掀翻。他本想就这样等着直到大海最终决定放过他,但在某一时刻他的喉咙还有腹部开始威胁般紧缩和涌动,他不得不忍住不适侧翻下床,在被掀起的又一波浪潮下扶着地板和墙壁连滚带爬地进入浴室,闭着眼睛摸上马桶那冰凉的瓷体,祈祷自己能把空荡荡的胃里不论什么的东西准确吐进圈内。
这股眩晕的潮水并非第一次漫过他神经的堤岸。第一次发作在大约一年前,他因纽约爆炸事件而被强制休假,某一天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摇晃,他以为这只是自己被爆炸的冲击波抛向联邦广场后仍然未愈的脑震荡。症状并不显著,那就像空腹喝上一杯威士忌后微醺的感觉,仅仅几秒眩晕就会消失,并且每次只会在他突然改变头部位置时出现。自那以后每隔几个月那股晕眩感就会重现,大部分时候情况与初次相同,Hotch因此将它视作了自己过度疲惫的产物,也只有当周边的物品在他的眼角颤动、位移,文件上的字母不听话似的乱跑乱跳、重新排列时,他才会认为自己真的抵达了极限,该放下责任休息一番了。有时这种眩晕会伴随呕吐,他为此挂过肠胃科与神经科的门诊,得到的结果五花八门,唯一宽慰的是没人说这是心脑血管堵塞等等可怕疾病的手笔。Hotch不禁想起自己大学时期漫长而痛苦的偏头痛,他的医生们也为他开出了各种各样无一成效的药物和治疗方案,与现状不同的只有这种眩晕感并不伴随头疼,但类似的境况反而让他在这动荡的一年中抓到了熟悉而稳定的缰绳。他几乎想笑。幸运的是,它从没在案件进行时决定造访。
今天的情况略有不同,这还是Hotch首次在睡梦中被晕醒。每一次干呕似乎都在加剧下一次呕吐的折磨,他几乎连胆汁都吐尽了,才终于挣扎着冲下那些污秽之物,在一阵天旋地转中艰难地稳住重心,依托马桶的支撑站立起来。他闭眼屏息直到最剧烈的部分过去,然后勉强挪到淋浴间,凭着体内的自动驾驶系统开始了晨间的日常清洁,甚至没有费心去确认现在是几点。刷牙和刮胡子时他多次停顿,给了自己喘息和稳定的机会,中途还试探地摸上了自己的额头。透过水珠传入他手中的温度温暖但不烧灼,但他已不再确定是真的没有发烧还是自己已经无法正常感受温度了。他觉得自己就是被困在泡泡塑料球里的老鼠,被人东踢一脚西挨一拳,永远找不到地心引力究竟指向何方。第二、三次摔倒在地,第无数次几乎绊倒自己,再加上将安眠一夜积攒下来的所有能量消耗殆尽,Hotch终于换上了衬衫和西裤,靠回了床边,放任自己在眩晕下眼眶的阵痛、腹部绞痛和喉间灼烧的四重作用下呻吟,欺骗自己划过面庞的那滴泪水也获得了他的通行证,而非他实在无力阻止。
该死的,这太难受了,脚下的地面依然不顾他死活一般颠簸,Hotch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停顿几秒再呼出,大概一个世纪过去他的世界才终于稳定下来。这绝对不是什么压力引致的偏头痛,绝对不是,更不会是他先前以为的胃病,或医生认为的其他病症。不,它们造成的影响绝对不及这次的冲击大。闹钟正好位于他的视野范围内,苍白色数字在他的面前跳动,显示“六点三十八分”。他自认矫情地想也许这就是他的终结,如果他就此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他或许可以得到梦寐以求的解脱。但他还有承诺需要完成,还有罪犯需要抓捕,还有家人需要照顾,他睁开眼睛,清楚自己必须接受医疗帮助。
他一般不轻易把方向盘交由他人,理由只是他很容易晕车,但这次理智告诉他如果想在车祸中幸存下来,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开车。Hotch决定听从理智的劝告,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呼叫了一辆出租车,同时抓住大海上波浪平息、风雨渐停的间隙缓慢起身,换好皮鞋,扶着公寓走廊的扶手下楼,等待出租车的到来。Foyet的袭击让他更不愿意承认自己需要自家团队的帮助,但他也无意让他们担心,只是今早他的思维已被晃成一团乱麻,他全然忘记了今天是周一,更不用说打电话给Rossi帮忙请假,或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在以为的休息日里穿正装。
出租车很快便抵达他的跟前,Hotch深深吸进一口气,下定决心一般打开车门坐进车内一气呵成,然后仰头背靠座椅闭上眼,等待他的世界再次恢复稳定。司机偏头一看发现今天的第一位乘客面色铁青、憔悴不已,惊得他没有第一时间踩下油门以积极热情的态度迎接这一天,而是饱含忧虑地问:
“年轻人,您还好吗?”
Hotch勉强咽下口中翻涌而上的苦涩,竭尽全力才发出耳语一般的回应:“还好……”
“圣塞巴斯蒂安医院?”
“……对。”
他快恨死那家医院了。
上午八点五十四分,首席侧写师SSA Rossi跨进BAU的大门,毫不知觉团队的目光随着他的出现而纠缠上他,直到他路过他们部门主管的角落办公室,余光瞥见窗户内空无一人。他转过身,迎上公共办公区射来的四道视线:“你们谁知道Hotch去哪了?”
底下的人同时摇头。“我们还指望你知道呢,Rossi。”
“他真的不是去开会了吗?”Prentiss转向JJ,而金发地联络人耸了耸肩。
“他今天的会议安排在下午,如果日程有变或有紧急会议的话,他会先提前告知我的。”
“或许Hotch病了,他直接向Strauss请了假……?”Reid声音越说越轻,连自己都不太相信这个说法。他们都知道自Rossi回归以后他就成了Hotch请假的唯一途径,两年来从未改遍,Strauss最初要求他告知部门主管必须本人提交请假事宜,但Rossi从未转达,久而久之Strauss也就随他们去了。
除了生病,他们实在想不到Hotch还会因为什么而迟到——他们已经讨论了各种原因,尽量避免去思考更糟的可能,但Rossi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部门主管的电话,Morgan见状也不再忍着不给Hotch发几条短信。Reid与Prentiss和JJ无声对视,不安的沉默在他们等待对方接听时蔓延开来,认为他们的组长只是有事被耽搁的希望随着一分一秒的流逝而愈发黯淡。他们并不认为自己的担忧属于过度反应,上一次电话那头无人接听时发生了什么还历历在目,直到现在他们都还在为此自责,因为Hotch总是会接电话,他们却没有意识到坏事正在发生。Rossi重拨了第二次,第三次,Prentiss的食指指甲几乎被她咬得面目全非,Morgan坐立不安,Reid的手摩挲起自己的拐杖,JJ的则覆上嘴唇。年长的探员没有拨打第四次,他放下了手机,面色严肃地说:“他没接电话。”
Foyet袭击事件才过去不到两个月,侧写告诉他们这位死神不会为了完成他未完的使命而重返Hotch身边,但从那次袭击看来他改变了太多自己的作案特征,谁都不知道那个恶魔会不会仅仅为了取乐而再次靠近他的猎物。即便不是Foyet本身,所有人都明白组长在未完全康复的情况下使用了手段才让自己回到了岗位上,此刻也可能是他在家中因疼痛而挣扎,他们却浑然不知。或者他出车祸了,感染病毒发烧了,遭遇入室抢劫了,在家摔倒晕过去了……逐渐不切实际的可能性出现在他们的脑海,Prentiss率先动作,在他们把自己吓个半死以前打断这一进程。
“我要去Hotch家里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Morgan推开椅子跟上Prentiss,没等其他人异议,径直穿过办公区跨出了玻璃门。如果真的有人闯入了Hotch的家,两个支援总比一个要强。
Reid的视线跟随他们而出,无奈于未愈的腿伤将他限制于此,他只能紧咬下唇来宣泄几乎沸腾的焦虑,抬头朝年长的那位探员望去。Rossi从门边收回的目光与Reid的相撞,他轻声叹息:“我们等等吧,孩子。我去问问Erin她有没有收到Aaron的假条。”希望他们的部门主管真的只是多睡了一个小时。
Morgan几乎把局里的SUV开成了配备警笛的赛车,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在华盛顿特区繁忙的马路上飞驰,位于副驾驶的Prentiss则持续拨打Hotch的号码,让自己的双手保持忙碌。这简直是噩梦再现,Prentiss担心他们抵达Hotch公寓门时,室内的手机铃声穿透门板清晰可闻,他们却不见组长一声回应,就像上次她独自前来时的模样。血液在她的耳边奔腾,她和Morgan都不在乎这辆车疾驰的方式可能会让他们比自家组长还要先一步见到天堂,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够快。
Hotch家的门是锁着的,看上去毫无破坏痕迹,Morgan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但至少它能告诉他们如果Hotch不在家,那他要么是自主离开,要么是绑架他的人有意识地伪造了无人闯入的假象。Morgan用力敲门呼喊公寓主人的名字,但预料之内地毫无回应,他抬腿想直接一脚踹开这扇门,Prentiss即时拉住了他并拿出一把Hotch很久以前给她的备用钥匙。Morgan耸了耸肩,摆出“请”的手势让她赶紧开门。入室警报倒是能正常工作,他抢着关闭了它,两个人同时持枪扫除了整间公寓的威胁,同时心中默默对室内环境做了侧写。
摆放在客厅的办公桌因碰撞而稍微偏离了原位,桌上的文件也朝一侧散落在地,Hotch的公文包在沙发上敞开,但除此以外整间房依然维持着Prentiss记忆中的秩序,没有满地玻璃渣和血液,厨房的墙壁没有被开一个新洞,锅碗瓢盆还挺新,咖啡机和早餐机看起来不像今早被碰过。她闪身进入Hotch的卧室,熟练地打开浴室门,发现淋浴间仍然潮湿,毛巾、牙刷和剃刀有被使用过的痕迹,而且它们散落一地。
Hotch的手机正躺在凌乱的床铺上,Morgan拿起了它,用自己的给Rossi打了电话,被对方立刻接起:
“Morgan,我刚到Garcia的巢穴——”
Rossi知道Garcia不喜欢突然造访,因为每当他们这样做时,就代表了有紧急情况出现,但现在正是紧急情况。他毫无顾忌,推开了他们技术分析师的办公室门,意料之内地看到另外两位队员先他一步盘踞在这里,而Garcia的科技魔法师模式正在运作中。他刚刚结束Strauss那边的麻烦事,预感这场与部门主管的捉迷藏不会很快结束,显然他们心灵相通。JJ对他的出现点点头,Reid的注意力集中在Garcia给出的监控画面,那是Hotch下楼以后乘上出租车离开的部分,而Garcia在另一块屏幕上忙碌,手指翻飞,希望这样可以阻止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Reid和JJ也都在这里,你在免提上了。我们现在都有什么?”
“Hotch不在家。这里没有打斗或挣扎的痕迹,但他没有整理床铺,衣柜还有客厅里的办公桌很乱,手机和公文包都没有拿,也没有在家吃早餐和喝咖啡。他离开的时候绝对很匆忙。”Morgan说,“他的浴室有使用痕迹,我们猜测他可能是收拾完以后接到了某个人的电话,对方要求他尽快出现,并且不能带手机。”
Garcia敲击键盘的声音骤然停止:“那个,如果——我是说如果,这只是我的猜测,因为我不是侧写师,但是如果——这只是因为Hotch生病了呢?我指的是,他很难受,家里的东西都顾不上了,但还是艰难地爬起来整理了着装?我们都知道他很看重自己的外表,再不舒服也不会想让别人看出来的。而且也知道他有多倔,绝不会向我们寻求帮助。”她的双手在空中挥舞,“不过他这样不打电话过来请假是真的很过分!”
“你的想法也有道理。”Reid伸手将监控画面拖回到Hotch在镜头内出现的前一秒,没有注意当他赞同Garcia的猜测时她明显放松下来的肩膀,“Hotch走下来时踉踉跄跄的,而且走不直,一只手总是扶着额头或嘴边,另一只时不时按向腹部,像是在忍耐头疼和呕吐。我们原先猜测他是在家中被下药了,但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Morgan说的话让我思考了淋浴的可能性。”Garcia瞪了他一眼,“但若根据Garcia的想法来看,他也可能是得了会使他感到重心偏移或者肢体虚弱的病,比如前庭神经元炎,那是一种因感染等因素导致控制人体平衡的前庭神经受损的疾病,部分患者还会伴随上呼吸道感染,严重时——”
“哦不,你别再说了!你这样很影响我追踪Hotch乘坐的出租车。”技术分析师原本因得知Hotch并无生命危险而放下的心又提了上去。
Reid垂下眼,下意识抓挠自己的手背:“对不起。”JJ抬手盖在上面,温柔地制止了他的动作。
“出租车?”Prentiss试图缓解围绕在他们周围的紧张气氛,“看来他真的病得很重了,不然他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驾车权,成为别人的乘客。”她想给Morgan一个笑容,但失败了,在另一个人眼里那简直比跨着脸还难看。知道Hotch真的病了并不比知道他被人绑架要让人好受多少。
“他能自己踏进医院就是个奇迹了。”Rossi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你查出来他去了哪家医院了吗,Garcia?”
“马上就好……”对于Garcia这种拥有丰富追踪经验的技术分析师来说,一辆普普通通的出租车简直不在话下。她在一众FBI探员面前绕过了各项法律条例侵入了交通摄像头,五拍心跳之后便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画面。“找到了!”出租车确实停在了一家医院的急诊科门前,所有人为此都松了一口气,但Hotch被司机搀扶着走进医院时那副全然无力、任人摆布的模样,任人看了都不由心口一紧,那实在与两个月前Foyet将他扶进医院的画面太过相似。“这家医院的名字是——”
Rossi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这家医院的门看起来过于熟悉了,从JJ投来的眼神中他知道自己不是唯一这么觉得的。
“是圣塞巴斯蒂安医院。”Garcia瞪大双眼,Morgan摇了摇头,JJ叹了一口气,为这荒诞般的相似性感到无奈,Prentiss直接道出大家心中所想:
“好吧,昨日再现了,朋友们。”
他们抵达医院时Hotch走路都费劲,司机担心他快不行了,扶他进入医院的同时大喊着几声救命,他本想说不必如此,他还活得好好的呢,下一秒他的背就不容他拒绝地碰上了医院的硬床垫。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头部突然且快速的位移让他又回到了几个小时前所在的无边大海,他能听见他们在问他问题但无法看清,他想说话但脱口而出的只有几句微弱的呻吟。一群紧张的医护人员用手电筒检查了他的瞳孔,他几乎要为此再次呕吐,腹部一阵翻腾之后又停歇下来,他才想起自己的胃里已经没有存货了。
整个过程中Hotch的意识都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被换了衣服,被推进不同仪器里拍各式各样的片子,再被推出来塞回他的小隔间。医生查看了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黑灰图片和他略懂一二的各项指标,翻看了他的病例又问了他不少问题,全球通用的一声长吟后又让他去做了另外的检查,至此才终于找到了困扰他一年的症结所在:耳石症。医生让他保持头部不动,向他解释了许多关于这个病症的内容,包括它如何被诱发、它的含义、治疗方式和预后等,听完之后他几乎要长舒一口气,为自己在这艰难的一年里终于要给其中一项痛苦画上句号而感到解脱。
医生叫来了助手,告诉他这个治疗马上就能进行,Hotch回应了一声“好的”来代替点头,深吸一口气,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和孤独感没来由地袭击了他。自今早醒来便伴随着他的病痛折腾得他委屈到想哭,此时他竟幼稚地希望能有一个人在医生摆动他头部的同时紧紧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很快就要结束了,他一切都好。整个治疗过程中Hotch都在咬着下唇忍耐,他的医生细心地为他告知了所有下一步动作,让他能够有所准备,这给予了他为数不多的心理安慰。他想象自己正乘坐一艘孤独的船在海上飘荡,他是船长,医生成为了他的舵手,他们共同在凶险的波涛之上朝着某个他也说不清的方向艰难前行。某个时刻Hotch发现天空阴云消散,雷雨停歇,阳光重新照耀在他的海面,空气湿润而清新,船不再颠簸,他知道医生终于将他拉出了险境,是时候睁开眼睛迎接美好的一天了。
“谢谢你,医生,我感觉好多了。”他对这位临时招募的陌生舵手扬起了两个月以来第一个真诚而不含杂质的笑容。
经过各项检查和即时的术后预防措施,医生认为这位病患并无留院观察的需要,他给那人交代完后续的注意事项,包括注意自己腹部伤势的保养,便给了Hotch独自一人的空间,让他可以更换衣物出院。等Rossi出现在急诊室并找到Hotch的位置,掀开床帘的一角时,小隔间的临时拥有者已经扣好了衬衫坐在床沿,正在对付自己的领带。年长者的出现令这位部门主管颇感意外,Hotch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下,瞪大双眼看向闯入之人。
“Dave!你在这里做什么?”
Rossi走进帘子拉上,双手抱胸:“不如你自己告诉我原因吧。”他收紧尾音,拿出他的家长范儿,就像在训斥一个闯祸潜逃、让家长担忧的调皮小孩。但看到Hotch现在这副安好的模样,他又没忍住长舒了一口气。
一秒的沉默过后,Hotch低下头继续他系领带的动作:“该死,忘记了今天是周一。”他抬眼观察了一下对方的面容,“我迟到很久了吗?”
“足够久到我们把你家翻个底朝天,并让Garcia黑进了各种监控里找你到底去了哪里。”Rossi更靠近了些,一只手搭上对方的肩膀。“你真是把我们给吓坏了,Aaron,你知道自己连手机都没有带上吗?怎么都不想着先给我打个电话?”
Hotch放下试图给领带锦上添花的手:“对不起,Dave,我忘了,但我本来不想让你担心的。”他愧疚地说。
“行吧,我就不问你为什么还记得穿得像个FBI了。”年长者一把揽过Hotch,拉开帘子把他带出走廊,“别在这儿站着了,我们先出去,然后你好好给我们讲讲你究竟怎么了,大伙儿正在外面等着呢。”
“整个团队都过来了吗?”Hotch很惊讶。
Rossi不必亲自回答,等候在外的团队看见他们的身影便都围了上来,一道道担忧的目光照得Hotch有些不知所措。“Hotch!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了?”当其他人都在犹豫时,Prentiss最先开口。
组长下意识回应了她一句“我很好”,话音未落他的肩膀便被Rossi带着点警告意味的手紧紧扣住,无声地要求他如实相告。“只是耳石症,已经治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肩膀的压力没有离开,Hotch抬眼看向队员们,发现他们都在眯着眼睛等待他的下文,Rossi更是高高扬起一边眉毛,好奇他还能抵抗到什么时候。“好吧,好吧!我从去年开始偶尔会头晕,直到今天医生才找对原因,说是耳石脱落了之类的事。治疗过程很简单也很难受,我已经被治好了,医生告诉我之后几天要注意避免头部的剧烈活动,防止耳石再次脱落导致的复发。就这些,满意了吗?”团队一时没有说话,在他面前互相用眼神交流,大概是没想到他们真的从他嘴里问出了关于他自己的情况。
“但是你今天早上显然很痛苦,不是吗?而且,长官,你也说你头疼持续很久了,他们就这样突然把你治好了?”Garcia的声音从JJ的手机里传出来,她正和Reid一起坐镇BAU,为没能亲自迎接从病房里走出来的家人而感到失落。
“事实上,耳石症,其学名又叫良性阵发性位置性眩晕,是一种因内耳碳酸钙结晶脱落后进入半规管,干扰平衡感知而引发的眩晕疾病。”Reid解释道,“根据临床流行病学数据,它占所有前庭性眩晕病例的20%-40%,终身患病率可达2.4%,有着极高发病率的同时还有着不低的误诊率,因其症状与脑供血不足、颈椎病或梅尼埃病相似,约50%-60% 的患者初期会被误诊,许多像Hotch一样的患者经历数月甚至数年的头晕之后才会被确诊。”Hotch看不见Garcia的面容,但从其他人紧蹙的眉头来看,她肯定瞪大了双眼,嘴巴因震惊而大张,“医疗治愈本质是手法复位的即时效果,通常医生会采用Epley复位法作为治疗手段,它是一种一种简单的无创方法,涉及一系列旨在缓解眩晕症状的头部运动,动作的重点是将根管移出半规管。一套动作下来大约需要5到10分钟,平均成功率高达80–90%——”
“Reid,Reid。拜托,医疗科普到此为止了,告诉点我们这个病治疗后的事情吧。”Morgan打断对方,大拇指按压他因硬性知识的强行灌入而阵阵发痛的太阳穴。走廊开始涌入更多人群,Hotch本想直接让他们停止对自己已愈病症的兴趣,但显然在他的健康这件事上,他的下属没一个愿意给他发言权。Rossi读懂了他的心思,把他们都赶到了SUV边上,与此同时Reid的讲座还在继续:
“好的。那么,耳石症预后良好,每年的复发率有10%-15%,但应用Epley复位法治疗依然有效,并且部分患者仍然具有自愈性。术后最初48小时内Hotch应该避免需要快速头部转动的运动,比如高尔夫挥杆或者突然起步,睡觉时尽可能高枕仰卧,不要躺在治疗侧。可以在医生指导下规律进行Brandt-Daroff训练或Epley复位法的家庭版,来增强耳石复位后的稳定性。生活方面则需保证7-8小时睡眠,避免熬夜或过度劳累,同时适量补充维生素D和钙——虽然Hotch绝对会把我的最后一句话置若罔闻。”他稍作停顿,让他的听众能有时间去吸收他灌输的内容,“总而言之,这就是典型的症状严重但极其好治的疾病,所以确实如Garcia所说,‘他们就这样突然把Hotch给治好了’。”
“所以他现在没事了?他很好?”Garcia再三确认。
“如果他能遵守医嘱的话,那么是的,他很好。”
“你都听到了吗?”占据了驾驶位的Rossi提醒道。
“是啊,是啊,我听到了,我的医生就是这么告诉我的。”Hotch没忍住他的白眼,身后立刻传来Prentiss一声绷不住的嗤笑。“我很抱歉我吓到了你们,真的,感谢你们的关心。”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把你的脖子和头固定起来吧,你知道的,为了‘避免需要快速头部转动的运动’。”Prentiss提议,压不住嘴角。
“还有往你的咖啡里倒大量牛奶作为维生素D和钙的补充。”JJ附和道。
组长又翻了一个夸张的白眼,但任由他们打趣自己,他知道这是团队表达关心的一种方式,也是他们放松过度紧绷的神经所需的途径。“我三个小时前还吐生吐死的呢,放过我吧。”
“是吗?我可是检查了你的卧室和厕所,没有看到任何呕吐物的痕迹。”Morgan也参与进女士们的玩乐中。
Hotch嘴角一翘:“那我吐得还挺准的。”
“不如说是你根本没东西吐吧。”Rossi戳穿了他。“说到这个,我们知道你还没有吃过东西,不如我们先去完成你的营养补充任务,再回办公室。”
“Dave,我没事——”他被Rossi那种教训不听话小孩专用的严肃神情打断,“好的,行吧,谢了。”Rossi满意地点点头,调转方向盘。
“哦耶,甜甜圈——”
“和加奶咖啡!”
两位女士互相击掌,同时答应电话那头的两位会给他们带各自偏好的饮品和食物。Hotch深吸一口气放松地靠回椅背,允许自己享受团队营造的轻松氛围。
“Strauss?”他问,声音只够旁边的人听清。
“已经处理好了。”Rossi回答,扬起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容。
“谢谢。”
他知道自Foyet袭击以来那位科长和更上层的人一直在盯着他看,尽管这一次耳石症发作有惊无险,他也相信Rossi不会向Strauss透露关于他生病的事,但Strauss绝对会借此次他的迟到而大做文章,将它变成对付自己的又一利器。他深知自己返工之后的记录并不美观,追踪Foyet占据了他太多的注意,部门主管一职要求的责任反而让他渐成累赘,终有一天那些缠绕在他四肢的无形束缚会拉紧,Strauss会找出借口将他抛弃。他注视后视镜中聊得正欢的队员,明白过来他其实可以不必孤身一人航行,他不是非得要到风浪几乎将他掀翻摧毁才能向他人寻求帮助,他的船不是只能有他一个人,他的队员——朋友、家人,一直都被他远远抛在后面。也许是时候放下航速,等待他们的追赶,允许自己回归名为BAU的大船,并交由别人掌舵。
Morgan会是个合适的新舵手,Hotch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