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宇宙尽头的火锅店
I don’t know why you say goodbye.
I say hello.
1
今夜睡得不好，我做了个噩梦。
我梦见自己十二岁被我爸送到了寄宿学校。我觉得那里教的东西太简单了，同学也都傻傻的，好不容易盼到放假，想跟我爸说我不想再在这里念书了，带着这种心情回到家里时——
你猜怎么着？
我爸人间蒸发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哪怕是在这个科技极度发达、寻人就跟玩一样的时代，还是没人找到他。后来有人说亲眼见到他在帝国大厦顶上放羊，我去找过，发现不是真的。
没有人肯听我说话，所有人都问我他为什么离开，我重复了不知多少遍我不知道，他们还是不停地问。我也很想问问为什么没人想为此给我道个歉什么的，但始终没人向我道歉，于是我干脆不说话了，就像全宇宙的人类都死了一样，反正没有一个会听我说话。我在昔日的家中徘徊了三天三夜，眼睛没有闭过一刻，排山倒海的孤独感汹涌而来，几乎让我溺死在其中。
最糟糕的是，我醒来之后发现这并不只是个梦。
此刻我站在扶梯上，漫不经心地嚼着早餐——我不太确定它是什么东西，吃起来就像某种压缩饼干，没什么味道，但是AI认定这玩意儿对我的身体有好处。这个时间正是同事们上班打卡的高峰期，我被一群成年人围在中间，只能无聊地嚼着早餐。
耳边响起轻微的“哔”声，AI的声音通过耳机传入我耳中：“MOKE，上午好。”
真老套。我嚼着淡而无味的早餐。
“今天是你开始观星员工作的第一天。”冷冰冰的机械音。“工作内容如下：通过语音通讯系统为在外执行任务的宇航员提供远程任务指导，并实时监督任务进程。任务详解已于一周前发送至你的邮箱，是否需要再次为你即时投影？”
“不必。”我兴致缺缺地回答，“AI，我现在这个岗位有多少个人？”
“目前基地共设置有三百六十七名观星员。”
我从今天开始正式成为一名基地员工。我所在的岗位职能非常微妙，正如AI所说，我们通过远程通讯协助太空中执行任务的宇航员工作，指导他们该如何做、记录任务进展、监督宇航员不要开小差，并在突发情况时提供帮助和警告，简而言之是个仿生AI……我们身处地球基地，却观测着遥远太空中一个人周边的情况，就像用望远镜遥望星空，因此被称为“观星员”。
而这个岗位上的所有人中，至少有两个人是同一天生日……我暗自咂舌，三百六十七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加上每一名观星员都有一个搭档宇航员，这么多人足够造出一艘飞船来，为什么要浪费资源做这种工作？在一个人类已经拥有无数太空基地的时代，地球基地培养出的宇航员竟然还不具备自己阅读任务详解、根据实地情况做出反应的能力？退一步讲，他们甚至不能拥有更靠谱的指导AI，他们是初中生吗？
还有，“观星员”这个名字太烂俗了！
扶梯停下，AI提醒我该下去了，我小声说着“借过”，跳下扶梯，寻找着自己的名牌，在自己的工位上坐定。本想先打开系统，头顶上却突然出现了什么遮挡视线的东西，我抬起头，看到几个和我一样戴着观星员胸牌的人正在探头探脑，我以为他们要和我说话，没想到他们根本没搭理我，自顾自地一边聊开了：
“还真是个未成年……”
“这不是雇佣童工吗？”
“管他呢，反正有基地方面兜着……”
喂，说人坏话能不能背着点人？
“欸，我最近觉得我家AI有点黏人哦，离不开我……”
“我也是，明明就是AI嘛，哪有什么……”
观星员这个群体脑力消耗很大，而且经常要加班，简而言之钱少事多离家远，能干这一行的多半有点不正常。我一时无语，只能装作没看见，“AI，启动系统。”
“已为你启动系统。”
“AI，连线宇航员。”
“已为你连线宇航员。”
我轻轻敲击键盘，打开任务界面，同时听到耳边传来千里之外的声音：“42号宇航员乐正龙牙已就位。”
很好听的男声，是能让我称赞的程度，我想，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唱歌。随后又想，乐正龙牙，四个字的名字并不多见——就像我自己的名字一样。
“42号观星员徵羽摩柯已就位。”我说。其实我不太喜欢和陌生人相处，但鉴于他看不到我的脸，这还可以接受。“请打开前置摄像头，向我分……”
“……等一下。”
乐正龙牙突然说。
我沉默了一下。随后，带着工作被打断的愠怒，冷漠地说：“有什么问题？”
乐正龙牙犹豫了一下，仿佛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最终只问了一个。“你今年多大？”
这问题实属意料之外，某种意义上又在意料之内。“请不要提与工作无关的问题。”我回答，“请打开前置摄像头……”
“听声音你好像……十五岁？十六岁？”然而乐正龙牙并不管我，“你成年了吗？”
“请不要提与工作无关的问题……”
“你不会还没成年吧？”乐正龙牙好像没听到似的。“这是违反《地球基地劳工条例》的——”
这一刻我意识到接下来的合作不会很愉快，这个听起来也很年轻的男人管得太宽了，我与他只是同事关系，这样浪费我们俩的时间，还冒着被监察委员会发现开小差扣工资的风险——就算违反了条例，也不是他的责任，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乐正龙牙先生，”因为他看不见，所以我可以皱起眉头。“根据《地球基地劳工条例》第五十一条，基地不可以雇佣未成年人，但是根据今年基地委员会发布的第五十一条补充条款，只要年满十四岁，并且能够证明自己具有独立人事能力，且具备应有的专业素质，就可以成为一名正式员工。”
“可——”
“可以开始工作了吗？”
明明是个成年人了，怎么还这样拎不清。
沉默了半晌，我面前的显示屏突然变得更亮了。他打开了前置摄像头。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广阔的荒原，天空浑浊，遥远的天际线上悬挂着一轮冷冷淡淡的光源，还有模糊的山丘。
近两个世纪以来，人类一直在向地球以外的外层空间放置“基地种子”。听起来像童话一般可爱，但实际上远没有听起来那么无害——每一颗“种子”都会成长为一个漂浮在太空中的基地，但是同样的种子却会有截然不同的成长结果。
有的基地会成为能源充足、自然条件良好的宜居地，于是人们在那里建立居住点；而有的基地只能成为严酷太空中又一个恶劣的角落；有的宜居基地在几十年后资源耗尽，于是被遗弃；有的基地在成长过程中与小行星相撞，成为太空垃圾……
乐正龙牙的任务就是探索这些状态不一的基地。
镜头缓缓地移动，我看到了更多这座基地的情况——还在成长，一片荒芜，情况不乐观，可能会被遗弃。一般的观星员也许不会这么快做出判断，但我已经看出了端倪——成长到这个地步，大气还很浑浊，多半是没戏了。
这里是C-472基地。我几乎可以肯定，这里不可能成为宜居基地，没有探索价值。
乐正龙牙开始前进了。他今天要收集C-472的信息，包括大气组成、地表组成、有无水源……在现代科技的帮助下，很多人类难以完成的任务变得轻松，但他仍然需要靠自己探索广阔的地表，这就是我即将为他提供引导的部分。
“情况不乐观。”乐正龙牙终于又说话了。“虽然还在成长，但是这里应该会被遗弃。”
这倒使我微微惊讶，没想到乐正龙牙也能做出这样的判断。“不能轻下断言。”我提醒他不能因此怠慢工作，“开始探索吧。”
“我知道。”乐正龙牙说，“但未必没戏。你看，有太阳，就像地球以前的样子。”
我有些生气——他竟然把那团光源称为“太阳”。“如果有一天太阳能回到地球……”他继续说，“人类就不需要太空基地了。”
我再次皱起眉头，“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请不要说与工作无关的话。”
“你是机器人吗？就会这一句。”
这一天的工作并不顺利，理所当然没有按时结束，我加班了。
我对乐正龙牙理所当然没什么好感。
离开工位时多数灯都灭了，我乘上扶梯，轻轻地说：“AI，我要回家。”
“MOKE，你的月票已经到期，需要续费。”
“……那就续费。”
“已经为你续费。”AI回答，“
这个时代还有勉强可称为“车”的东西。我倚着窗，看着高架下闪闪烁烁的城市，又仰起头，一片同样的闪烁，连接在一起，看不出差别。再低下头，恰好看到滚动广告：“每一颗播种在宇宙中的种子都是明日的家园。”
地球基地对“基地种子”的宣传做得很好，但这些也不过是哄哄小孩的东西。“基地种子”的确创造了一些宜居地，但更多的是太空垃圾，疯狂挤占着宇宙空间。
宇宙是无垠的，地球是没救的，碳基生物们为了一己私利制造的垃圾是无法降解的。说起来就像绕口令。
我又想起乐正龙牙。我不喜欢被人当成小孩子，更不喜欢他仿佛在和自家弟弟说话一样的语气，何况那是在工作中，不举报他算我大度。
而且——我也讨厌他理所当然怀有希望的富家子做派。
正在毫无节制地挤占宇宙空间的作死生物，竟然妄想重建一个宜居的母星？
想到这里时，我忍不住咂舌。但很快又想：已经有诞生在宇宙基地的孩子了。对于这些孩子来说，地球并不是故乡。
2
“你应该返程了。”我一手轻轻敲敲桌面，示意AI给我倒一杯茶。“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
视野里是一片荒原，角度原因，看不到那团光源。
我与乐正龙牙的第一次合作摩擦不断。C-472是一座情况不妙的基地，但我已经看到了它的未来——没有流动水源、可用能源数量极少、大气一片浑浊，没有探索价值，早晚会被遗弃，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是没必要的。
问题就在于——乐正龙牙不这么想。
“我需要再去那边的山丘后探索一下。”视角转向不远处的一座山丘，我头疼地接过递来的茶——管它是谁递来的。“徵羽，你不用一直陪着我，那里很近，我的飞行器离得也不远，我可以自己回去。”
……谁才是小孩子？
我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AI知道我不喜欢太苦涩的饮料，所以这是一杯温度正好的乌龙茶。虽然味道还可以，但我觉得它不是乌龙茶，而是做得很像乌龙茶的某种东西。“有趣的假设。但我不建议你这样做，”我说，“你几乎不可能在这里找不到产生生命的迹象，这里根本没有探索价值。”
有其他生命出现——是判断基地是否宜居的标准之一。
“我知道。”乐正龙牙回答，“所以你不用跟着我，我只是去看看。”
在过去一段时间对C-472的探索中，我早已意识到说服他需要花费多少口舌，因此这一次我没有再强求，只是冷漠地说：“根据相关规定，你在飞行器外活动的时间必须有我的指导。你可以去，但你找不到什么的。”
“……你知道吗？你现在听起来就像是学大人说话的死小孩。”乐正龙牙终于显露出一些不满。因为已经不是初见，他开始对我说些刻薄的话。我一阵火大，但还是面无表情地说：“我好像不明白你的意思。请不要问与工作——”
“不要问与工作无关的问题！我就知道！”乐正龙牙大声说，“你是机器人吗？”
然后我们俩就一句话都不说了。因为那座山丘还在今天的任务范围内，我可以为他提供指导和保护，所以便不再阻拦，但也很生气。我坐在显示屏前，看着显示屏里的荒原，虽然看不到乐正龙牙的样子，但是我能看到他眼前也是荒原——然后我切了一台显示器打游戏。
当我打了两把之后，余光瞥到显示器里已经出现了飞行器，而且还在靠近。我盯着打游戏用的显示器，只是噼噼啪啪地敲键盘。
“……你在打游戏吗？”
我关了游戏界面，“现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乐正龙牙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说：“你是对的。什么都没有。”
我冷笑了一声，心里默念着“I told you”，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他应该感受到我的意思了。看着飞行器的舱门缓缓打开，我一口喝干杯子里的茶，说：“今天的任务结束了，你该休息了。”
“……真不好意思，又让你加班了。”乐正龙牙说。我分不清他究竟是真心实意觉得抱歉，还是只是礼节性道歉。“早点休息。”
……我原本不打算再回应了。刚刚想让AI关闭系统，但话说到一半，突然听到某种声音。
乐正龙牙也注意到我没有关闭系统，他也还没有关闭前置摄像头，“怎么了？”
“……没，”我回答，“是、是……”
我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出那个古老的名字。“Coldplay（酷玩乐队）？”
乐正龙牙回到飞行器中，就是回到了生活区，他刚刚让他的AI放音乐。我很惊讶，这个时代喜爱音乐的人已经不多了，更何况是这种几个世纪前的古老乐队。
“……你知道？”乐正龙牙在这一瞬间流露出惊讶与喜悦，但并没有下文。
当然没有下文。
回到家时我已经有点困了，但还不打算睡，便轻声道：“AI。”
“晚上好，MOKE。”
“我的琴。”
“已经为你准备好。”
一片漆黑的房间中浮现出幽蓝色的光点，慢慢聚拢成浮在半空中的琴键。我随手按下一个键，耳机中传来极尽逼真的琴声。
但并不是按下琴键的感觉。可笑的是我甚至不知道真正的钢琴弹起来是什么感觉——这个时代的地球，已经没有人制造钢琴了。
我想起乐正龙牙，和他的飞行器里放的音乐。那是几个世纪前的声音，还留存着那个时代浅薄的希望与热情——怪不得他本人的观念一样老旧。
这一天我在睡眠舱里躺下时，除了AI，并没有人对我说晚安。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无数个相似的夜晚，我坐在琴前，一遍遍弹着除了我没有人听得见的音乐。
日复一日。
3
对C-472的探察即将结束，我和乐正龙牙相看两生厌。我不明白，他也是经过理论学习持证上岗的宇航员，在经过这么多天的探索之后，为什么还是觉得C-472尚有希望？
我并不讨厌探索欲旺盛的人，因为即便是我自己，也对这些漂浮在太空中的种子究竟会长成什么样子充满好奇。
问题在于，这是在工作中。42号宇航员与观星员的任务是探索基地的状况并上报，最终目的还是寻找宜居地。他不应该再浪费时间做多余的事——
“……这不是浪费时间！我说了你可以不陪我的！”乐正龙牙有点恼怒地说，视野里飞行器越来越近。“我从来不浪费时间！”
“……那你现在就不应该占用工作频道发牢骚好吗？”
“现在是下班时间！”
“那你就应该待在飞行器里乖乖睡觉，而不是跟你的观星员纠结什么C-472有没有探索价值的问题！”我气得提高音量，“这已经不是你的工作范围了！”
“谁规定的？”乐正龙牙也在气头上，“如果C-472没有探索价值，那我就不该来做什么劳什子的宇航员！”
“……”我没有再回应，“AI，关闭系统。”
我与乐正龙牙所有的联系不过是近来的工作而已。我甚至都没见过他的样子，只能从他携带的前置摄像头里看陌生的宇宙基地，渐渐判断出他是个挺高挑健康的男人，偶尔看到他的头发落进镜头前，只是有时是黑色的，有时是白色的，久而久之我怀疑和我合作的其实是一只会直立行走的熊猫，毕竟隔着网络你根本就不知道对面是什么物种。乐正龙牙是一个工作效率很高的人，收集数据与采样时很少出错，做事干净利落，倒是对得起他的宇航员执照。只是不知为什么对C-472有着过分的信心……
我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刚刚暗下去的显示器突然又亮了起来。AI的声音响起：“MOKE，你的搭档请求临时通话。”
“……我已经下班了。”我烦躁地坐回椅子上，“接通吧。”
今天难得准点下班，我想回家打游戏。
对话接通后，我听到音乐声。在长达半分钟的沉默里没有人说话，渐渐地我听到他有些沉重的呼吸声，突然觉得莫名的悲哀之感油然而生。
我的愤怒正在逐渐消失。最终，我说：“Viva La Vida。”
乐正龙牙的声音有几分疲惫。“你听过这首歌啊。”
“我不确定你说了什么。”我也很累了，“我要下班了。”
乐正龙牙沉默了一下，再次开口：“……对不起。”
他调低了音乐的声音，继续说：“我知道我有点……不够专业，对不起。”
我惊讶于他竟然向我道歉，但也没忘记在心里吐槽：你也知道自己不够专业啊？
“而且……”他似乎在斟酌，我忍不住问：“什么？”
“我对你态度也不好。对不起。”
这一次我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以至于AI开口：“MOKE，你还好吗？”
“怎么了？”
“没……”
或许是太久没有成年人正经地对我说一句“对不起”了，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只是下意识说：“我不太明白……”
“我不该那么对你……”乐正龙牙这一刻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苦涩，“……真的，对不起。”
坦白讲，在这一刻我有点不知所措，一只会直立行走的熊猫竟然会道歉，真是耸人听闻。他应该也是在良好的家境中成长起来的优等生，性格很讨喜，说不定很有领导者气质，在学校里很受同学欢迎，老师也喜欢他，因为突出的个人素质，高分通过宇航员资格考试，拿到了执照……
他是一只很体面的熊猫，所以可以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误。
我不知该说什么，有点想问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飘荡在外太空是一种什么感觉，但是我们好像还没那么熟。半晌，我缓缓地说：“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明天是我们在C-472探索的最后一天。“你还是觉得这个地方有希望吗？没有水，没有能源……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找不到的。”
“谁知道。说不定呢。”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抱歉又让你加班了。快回去吧，我听你的声音不太好，晚上好好休息。”
即便在这个时代，人类仍然没有摆脱病痛的阴影。加班加熬夜，我近两天有些伤风。
4
在完成对C-472的探索后，乐正龙牙可以到最近的宜居基地休息一段时间，我也可以有几天带薪假期。乐正龙牙要用半天的时间完成最后的收尾，再用半天时间驾驶飞行器前往休整点……
开玩笑，他怎么可能按时下班而不节外生枝。
这个成年人平日想必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可唯独对这件事格外拖拖拉拉。我不会因为昨晚与他有一段意味不明的对话而动摇，毕竟我的职责之一就是监督他按时完成工作。
所以现在，我又在他耳边嗡嗡嗡了。
“乐正龙牙，你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工作，请尽快回到飞行器上。”我盯着显示器，“这已经不在你的工作范围内了。”
“我提前完成任务了。”
老实说，我觉得这个成年人情绪挺稳定的，但是从地图判断，他在完成了所有的任务后正在向飞行器的反方向前进。我甚至可以看到他的生命迹象记录，系统显示他现在心情非常平静，没有一丝丝不同……
“按照基地规定，我不需要完全听从你的指令，”乐正龙牙说着，从视野判断，他越走越快。“你只是协助我完成任务而已，小朋友。”
……我怒从心头起，“……乐正龙牙你别太过分了！”
“我说错什么了吗？”乐正龙牙说，“是我记错规定了吗？还是你不是小朋友？”
“……你——”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返回飞行器！”
“我不，任务已经完成，还没到预定起飞时间。”
“你过去有哪天按时下班了吗？”
“可以加班，但是绝不早退，这是我的原则。”
“什么鬼原则！乐正龙牙你现在立刻回飞行器！不然我通知总部申请权限强制遣返你！你是成年人吧？我说了你什么都找不到的！你能不能用用你的理论知识！”
乐正龙牙一言不发，只是加快了脚步。
“你当我跟你开玩笑吗？AI，给我接通——”我提高了音量——
却迟迟没有继续说下去。AI的声音响起：“MOKE，有什么可以帮你？”
我扶着额头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直到乐正龙牙开口：“不让总部遣返我了？小机器人？”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都没有停下脚步。
我看着视野里的C-472基地，荒芜、寂静、空无一人。
……最终我只能叹了口气，说：“你什么都找不到的。”
“谁知道呢。不如打赌。”他听出我不再阻止他。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如果能找到生命迹象，你以后得管我叫大哥。”
我没再搭话。
C-472的荒芜几乎和天空连成一体。
当你抬头时，会发现大地与天空的颜色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这不是什么好迹象，因为这说明地面上没有植被或水源，天空中没有强力光源，吱哇乱叫的碳基生物在这里活不了太久。翻越这样一座除了写满荒芜外一无所有的山丘，你会感觉度日如年，所见之处没有一丝不一样的颜色，一条路看不到尽头。
更糟糕的是，山的那一边还是山。
我缩在座椅上，看着乐正龙牙翻越山丘。
慢慢地，我开始觉得这里就和地球基地一样，是个丢进垃圾桶里也没什么人在意的地方。唯一不同的是地球基地还会有些闪烁，而C-472没有人造光芒。
一样的，都是一样的，未来毫无希望。
我看着时间，按照原定计划，乐正龙牙现在应该已经驾驶着飞行器去往休整点了。但我无意再提醒，只想着这次经历能让他下次别再做无用功。年龄上他应该比我大，但是我们的工作经验都不丰富，一个职场菜鸟理所应当碰碰灰，他应该反省自己过分泛滥的自信心，我应该反省自己不够果断决绝。我看着显示器里的景色，他越爬越高，终于在十几分钟后攀上了山丘的最高点，镜头开始移动，我知道他在向远处眺望。
放眼望去，一片荒芜。
乐正龙牙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我看着遥远基地连成一片的天空和大地，说：“回去吧。”
乐正龙牙仍然没有说话。半晌，他转过了身，平淡地说：“我回去了。”
我没有叹气，这是意料之中的。可是就在下一刻，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我听到某种提示音，“哔哔哔”，可是没有任何一种我们的仪器会发出这种声音。“……那是什么？”
“……”乐正龙牙沉默了一秒，“……是生命迹象探测器！”
下一秒视野剧烈晃动了起来，我意识到他正在往山下跑，而且并不稳定，很容易摔跤。
“你慢一点！会出事故的！”
“一定就在这里！”
乐正龙牙根本不听我说话，一点都不像个成年人！他越跑越快，甚至还踉跄了几下，探测器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一阵烦躁，他在声音最大的那一个点停下了脚步，可是周边依然一片荒芜。
“……”乐正龙牙的呼吸不太平稳，似乎在问，不是在耍我吧？我实在看不下去，焦急得身体前倾：“看看你脚下！”
他没有说话，但我从显示器里看到他开始向下挖掘。
C-472的土质非常疏松，很轻易就能挖出十几二十厘米的坑，可是在这时仍然没有任何生命出现在眼前，是微生物吗？
大概挖了四五十厘米，探测器突然开始玩命地叫，乐正龙牙的视野晃动了一下，突然静止下来。
“……怎么了？”我问。
下一秒，镜头晃了晃，乐正龙牙在调整角度。
当镜头稳定下来，我看到一片毫无生气的土壤中，有一抹很小很小的绿。最初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它的样子对我来说太陌生了，一株很小的东西，细细的杆子，连着两片单薄的翼……
我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一株植物。
地球上已经很难见到这种绿色了。有很长的时间我都没有说话，近乎着迷地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抹绿色，如果有谁的眼睛是这种绿色，我一定会盯着他的眼睛好几个小时不说话。这种感觉很奇妙，当你意识到在那个遥远的太空基地上竟然存在着与自己的基因序列有一半相似度的生物时，其实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不停地盯着它。
乐正龙牙似乎很高兴，“竟然生长在地下，它难道是不需要光合作用的品种吗？……不，即使是现在，植物也不应该……”
我还盯着那株植物发愣，乐正龙牙叨叨了些什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直到他停下来叫了我两声：“摩柯？摩柯？你还在吗？”
“……啊，在。”我猛地回过神来，“呃……我……”
我支吾了一会儿，“……AI？”
“在。”我听到熟悉的声音，“MOKE，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把摄像头移近点……不是说你！我说的是……牙哥。”我摸摸头，少有的窘迫。“AI，帮我们查查这是什么植物，应该怎样做才能提高它的生存概率。”
5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多了。AI查不到这种植物，但是给出了一些地球上曾经有的类似的植物，最终龙牙解开了自己的装备，把没喝完的饮用水一滴不剩留在了C-472。
他返回飞行器，前往休整点，自然迟到了很久，当他安全降落时，时间已经接近零点。
我们的假期要开始了，难得的、没有彼此的安静假日。
“晚安。”我说。“……牙哥。”
“……等等。”
“怎么了？”
我原本想让AI关闭系统，但龙牙叫住了我。
“……”他好像踌躇了一下，“你是出生在地球上的孩子吗？”
我愣了一下，意识到他眼里的我恐怕更年轻，因为他以为我是出生在宇宙基地的孩子。“是啊，我出生在地球上。”我回答，“有孩子出生在宇宙基地上，是在我出生之后的事。”
“那……”他小心翼翼的语气让我觉得想笑，这个人害怕触到我的雷区，所以在摸索。“你见过绿色植物吗？我说真的。”
“没有……植物消失是在我出生之前的事。”
我猜他正在推算我的年龄。于是开口问：“牙哥，你见过绿色植物吗？”
他轻轻笑了，隔了一会儿，格外温柔地说：“小时候见过，家里人带着去参观，要过安检，排很久的队。但很快就见不到了。”
我估计出一个数字。龙牙继续说：“我小时候经常看到书上写，在很久以前，地球上有大片的绿色植被。有些矮株长得好，也能有一人高，还有很高大的树，人类不借助外力根本看不到顶，只能站在树下，被无边无际的树冠遮挡视线。在大片的植物中穿行，雨林、草原，你在那里流浪一个月，一个人影都见不到。”
“……真好啊。”
“是啊，真好。”他说。“听说有以放羊为生的牧民就把羊散养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可能连着两个月不管它们。只是下雨的时候会去找它们，因为害怕它们的毛浸了水太沉重，羊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顿了顿。
“……羊肉可是很好吃的。涮火锅。”
“别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啦……”
于是这一天就这样结束。我的假期开始了。
我从来没有吃过火锅，不如说我吃过的食物种类本来就很少。我甚至不确定这个时代是否还有人吃这种古老的食物。
日子还是要继续。在连续的工作之后，我终于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时，AI告诉我，有人给我发了邮件。
我好奇地打开邮件，是音频。
“……咳。”龙牙轻轻咳嗽了几声，“早安，摩柯。”
我轻轻敲敲桌面，叫AI给我拿一份早餐，两秒钟后，她给我送来一块能量棒和一杯热水。
“我在E-892基地落脚，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他慢慢地说，“但是这里的人并不用编号称呼它。这里人口总数不大，似乎很适合牧草的生长，有很大片的草原。你可以把一只羊丢进草丛里，让它吃草，过两个月回来找它。”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他们确实养羊。但主要是产羊毛和羊奶，可以制奶酪——你知道什么是奶酪吗？那是一种……”
我敲敲桌面，AI立刻在墙上投影：奶酪，一种奶制品，多数由牛奶发酵而成。
“……奶制品，我吃不惯。”他说。“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感觉是两个世纪以前的地球。人们工作时间很规律，早起晨跑，睡前喝点酒，唱唱歌。
“对了，他们知道Coldplay，这里有很多几个世纪前发明的乐器，钢琴之类的……我想你会喜欢这里。”他顿了顿，像是要缓解尴尬气氛似的，说：“哪怕你是机器人，也一定喜欢。”
音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我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吃了一半的能量棒，觉得心跳莫名地开始加速，指尖也开始发烫，AI又开始问我怎么样了，我说我没事，叫她打开录音……
“早、早安。”我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好久没和人说过这句话了。“AI，重新录吧——还是算了……牙哥，今天是假期第一天，AI给我弄了一份很难吃的早餐——”“MOKE，我可以为你选购更多口味的能量棒。”“——算了吧，你闭嘴。牙哥，你——你——上一次回地球是什么时候呢？我……我……唉，算了，地球上没有什么新鲜事。呃……我……”
我看了一眼昨晚没让AI收起来的琴。
“……我有一台琴，应该是仿制钢琴，但我没见过真正的钢琴。基地方面说大概今晚发给我下次任务的要求。”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样发送了。没有想到，龙牙又发来了邮件：
“大概半年前，我离开地球，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回去过。你为什么会知道Coldplay？”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我的父亲好像很喜欢他们，我小时候听过一些。”
“……哇哦。你父亲应该是个很特别的人。”
“也许吧。我已经几年没见过他了。”
“抱歉。”
“没事，我不在意。你呢？有家人吗？”
“有一个妹妹，她还在读书。”
“地球上？”
“不，在太空基地。她出生后不久就被带走了，并没有在地球上生活很久。”
“你一直生活在地球上吗？”
“我在地球上长大，培养宇航员的学校也只有地球上才有。”
“所以你才对地球这么有感情。”
“哈，也许吧。”
我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这么多话了。不知道龙牙在假期里都做些什么，但他总是很及时地回复邮件，发邮件变得有点像即时聊天，在这一天里我们互发了几百封邮件，讨论太空基地上的种种异象，还有地球上永不熄灭的灯光，直到他说他有点困了，我回复了之后很久没有收到他的邮件，我以为他睡了，但并没有。一个多小时后我又收到了龙牙的邮件，他好像在酒吧喝酒，稍微有点醉了，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事情，什么地球上以前还是有过好饭菜的，近些年能量棒这种玩意儿反而成了主流，酒也变得难喝，所以你别喝（还补上一句未成年人不许喝酒），什么E-892今天下雨，他觉得自己几百年没见过正常的雨水了……
中间有一段他的声音不太稳定，好像一路走回了住处。
“这里伙食不错，但你知道……不太合胃口。”他说，“晚安，摩柯。”
此刻的我光着脚坐在我的琴前，内心突然有种奇妙的平静。
很久之后我回了封邮件：“晚安，牙哥。”
第二天早晨，毫无悬念地收到来自遥远太空基地的责备：“现在是假期，而且你还在长身体，别熬夜好不好？”
6
假期结束后，龙牙去往新任务地点，C-096基地。
和未开发的C-472不同，C-096是另一个极端，它是一座已经被遗弃的基地。这里几乎可以说是最早成功生根发芽的“种子”之一，人类在C-096生活了二十年之久，但在那之后，它就因为资源枯竭而被遗弃了。龙牙这次的任务是探索这座尘封已久的死基地，确认其是否有复苏迹象。
我第一眼看到任务描述时就皱起了眉头。
过去从未有过基地被判定为应该被舍弃后复苏的先例，C-096会成为第一个也说不定，这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这座基地被遗弃多年，状态并不稳定，虽然没有基地复苏的先例，但不稳定状态的基地爆炸、解体的先例可是多得很。
龙牙探索C-472时，它正处于稳定期，但C-096现在的状态很难界定，因为它已经被遗弃多年了，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突然复苏——同样的，谁知道它会不会突然爆炸呢？
基地完全可以派机器人完成这种任务，但谁也不懂领导们的想法。我向领导申请收回任务，但是被驳回了。
当龙牙驾驶飞行器前往C-096的时候，我仍然在看这个基地过去的资料，虽然我在过去的假期里已经研读了好几遍。龙牙一直很安静，毕竟现在是工作时间，而且尽管现在的飞行器几乎都是自动驾驶，但他仍要注意飞行器上的情况，所以不能随便和我说话。
快要开始降落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摩柯。”
“……嗯？”
“你喜欢火锅吗？”
“……”我摸不着头脑，“我没……吃过火锅。”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看你这意思……我是有火锅吃了是吗？”
“别担心。”
降落时，由于没有发光天体的存在，C-096一片漆黑。
龙牙开启了摄像头的夜视功能，出舱探索。我盯着面前的显示屏，龙牙抬起头，我便看到高耸的建筑群，空中还有交错的立交桥。
这里竟然有些像地球基地，因为可用土地不断萎缩，地球基地上很少有一百层以下的建筑，每一个城市都被高低错落的立交桥连接在一起。但C-096情况不同，资料显示，这里高差很大，建筑群依地形而建，久而久之成了这个样子。降落的地点还算平坦，似乎是一条街道的中央，地面做过硬化，两侧是破败的房屋。这样，只要龙牙晚上待在舱内，即便房屋倒塌，甚至地面塌陷，更甚者山体滑坡之类的，飞行器都可以保护他。
龙牙向前走去，我说：“慢一点，我感觉附近不太稳固。”
“我知道。”龙牙说着，适时地放慢脚步，拐进了街边一座半面墙都已经不知所踪的房屋。
“这里的房屋结构已经很不稳定，尽快出来。”我催促他。
我怕的不是房屋倒塌，而是倒塌可能引燃屋内可能存在的剩余能源，造成爆炸。
龙牙蹲下身，捡起地上落满灰尘——或者说埋在灰尘里——的东西，擦干净上面的灰尘。这是一个扁平的盒子，盒盖上的图案已经严重损毁，依稀可见，是一个中年男人。
旁边写着一行字：北国之春——二十世纪金曲一百首。
二十世纪是个久远的时间段，我忍不住盯着那个扁平的盒子看了一会儿。龙牙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如获至宝地说：“这东西可不多见了。”
“当代人已经不需要这东西了……”
“是啊。”
“你该回去了。”
“明白。”
第二天，龙牙搬出了一些必要的器材，用以检测C-096的地质情况、大气状况，以及附近是否有不稳定的残余能源。这些东西并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但我曾经了解过它们的内部结构，因此还算熟悉。
“在地球基地上已经不用这么笨重的器械了。”我说，“所有给工作人员携带的机器都会尽量小。”
“是啊。”龙牙安置好最后一台机器，准备出发探索C-096。“但这里不是地球基地。”
“这里是C-096。”
“这里应该不叫C-096。”
“我好像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不明白龙牙在说什么，他也没有回答我。
C-096的人类文明保存得比我预想的要好，地面依然平整坚实，龙牙今天行进的速度比在C-472时快一些。但这里的人类痕迹太多了，干扰也成倍增加，非常不利于他发现潜在的危险或复苏迹象。
虽然说……我看了一眼龙牙安置好的机器传回的数据，没有任何异常。
不，倒不如说……一潭死水。
“你好像很紧张。”
“没有。”
龙牙此刻正在攀爬一栋大楼。AI判定这栋楼的结构尚且非常稳固，不会有坍塌风险，当然，电梯不能用，龙牙在底层发现他还有另一种选择——爬楼梯。
我几百年没见过楼梯这种东西了，更别提还要爬。龙牙到达二楼时决定在二楼转一圈，这里又黑又静，虽然有夜视功能，但也让我觉得心里有点发怵。
这一层有很多大块玻璃制成的橱窗。但它们太脏了，我几乎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东西。龙牙走近一面高大的玻璃橱窗，伸手擦干净上面的灰尘。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是看到那块正渐渐变得干净的玻璃后面出现了人影……
“……！”
我猛地站起身，踉跄了几步，喘着粗气，AI在我耳边问：“MOKE，你还好吗？”
龙牙停下了动作，警惕地问：“摩柯？怎么了？摩柯？”
“……”我觉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那面玻璃后分明有人！惨白的、干枯的……可是C-096明明没有任何人类滞留！如果从那时留到现在……那人肯定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他为什么会被留下？他是怎么死的？“那……那是……”
“什么？你说什么……”龙牙有点焦急，“你先冷静！坐下……AI？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给他倒点水——你刚才究竟说什么？”
“玻璃后面！后面有人！”
我大声提醒他，AI依言给我倒了一杯水。龙牙沉默了一下，随后低声笑了。
“……”我惊魂未定，“你笑什么？”
“那……不是人。”龙牙的声音柔软下来，擦干净面前的玻璃，“你看，它们不是人，是假的。”
我这才得以仔细看玻璃后的东西。它们已经满是污垢，但仍然可以窥见曾经的底色是白的，有两个已经倒下了，剩下的站立着的几个依稀可以看出模仿人类身材的痕迹，但很模糊。的确，如龙牙所说，它们并不是人，只是……一些做得有点像人的东西。
我觉得有点丢人，但龙牙不太在意。“这里应该是一家服装店，这些东西是摆在橱窗里的模特，店主给它们穿上店里的衣服，让顾客看到衣服的样子。”
他转过身，我透过镜头看到前方有同样满是灰尘但尚未倒下的吧台，龙牙走近，我看到吧台后面有一些看不明白用途的机器，还有透明的冰柜，不过脏得看不清内部。
“这里是卖饮料的地方吗？”
“是的。有人来这里买衣服，有时也会来这里买一杯喝的。”
“他们买衣服为什么要买喝的？买衣服会让人口渴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龙牙有点困惑，他“……”了一会儿，说：“因为……他们来买衣服其实不只是为了买衣服，还为了……闲逛一下，放松放松，所以会买些自己平时不经常喝的饮料。也许是为了庆祝假期吧？”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三四五层的结构和二楼相类似，有卖衣服的店，还有卖饮料的店。到了第六层，开始出现其他的店——其实我不太清楚，因为到处都是灰，我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但是龙牙说这里不一样，他走进一家店铺，我看到店里有很多笼子，店中央还摆着高大的玻璃柜子，分出一些小格。
它们空了很久了。龙牙走近玻璃柜子，我看到每个小格子上都有一块金属牌，这么多年过去，并没有被腐蚀。他擦掉一块牌子上的灰尘，上面模模糊糊的字：可可，三岁半，暹罗猫，吃虾会吐。
我花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个小格子里曾经住着一只暹罗猫，应该是被它的主人寄养在这里的。就跟熊猫一样，地球上的暹罗猫已经灭绝很多年了，我不知道C-096的这只究竟是一只真正的濒危物种，还是某种现代科技的产物。
六层的店铺种类多得多，但龙牙并没有一一去看。我想，其实也没有意义，毕竟这里已经数年没有人类活动了。他走进另一家店铺，看起来一样灰扑扑的，我不知道这里卖什么，那块顽强撑到今天的牌子已经脏得不像话，只能隐约看到开头字母“Y”。
“……这里没被清空。”
龙牙说。
我根本认不出摆在店中央黑糊糊的东西是什么。龙牙走近它，说：“摩柯，你认不出这是什么吗？”
“认不出。”
“这就是钢琴啊。”
我睁大了眼睛。早已经习惯了AI准备的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钢琴。这东西在地球上已经消失很多年了，在宇宙尽头的C-096基地却可以直接摆出来卖，如今脏成这个样子，也丝毫没有人在意——在意的人都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很希望龙牙能再靠近一点，拂去它上面的灰尘，打开盖子让我看看钢琴里面是什么样子，让我听听它还能不能发出声音，我想知道真正的钢琴会发出什么声音，想知道那些真实存在的琴键按下去是什么感觉……
但我没有立场要求他这么做。
七层看起来和其他楼层没有太大区别。但是龙牙说这里和其他楼层功能不同，很多人来这里不是为了买衣服，而是为了来这里——
“做什么？”
“吃饭。”
龙牙指指面前的店，“这种地方平均每两百平米一家火锅店。”
“火锅……”我艰难地想象着这种东西的味道，“真的那么好吃吗？不过是在一口锅里煮东西吃……”
“因为很自由吧？”龙牙说，“你可以选择汤的味道，还可以自己选什么时候把食物放进去、什么时候吃……”
“自由？”
“对，自由。吃火锅就是捍卫自由。”
“这种宇宙尽头的太空基地也有人捍卫自由啊……”
“因为自由的味道很好吧？”
八层和七层一样全是餐厅，九层的布局和前面的楼层截然不同，龙牙解释说这是人们看电影的地方，他们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一起看同一部片子。电影这种东西对于我来说还算熟悉，但是当下的人们已经远不如过去喜爱这项活动。
一丝疑惑爬上我的心头。
这座远在宇宙尽头的太空基地，明显和如今的地球基地处在不同的年代。龙牙之前短暂落脚的E-892，听起来也处于一个远离地球当代文明的年代，说不定和C-096离得很近。
是什么让这里的人选择停留在过去？
直到这一天结束，我都没有把这一丝疑惑说出口。龙牙回到舱内，我听到舱内还放着某首歌，他很喜欢听音乐。他对我说“晚安”，我说：“如果有什么事，马上联系我。”
“没问题。”龙牙笑着回答，关闭了通讯。
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也起身回家了。
凌晨，我被即时通讯的警报声吵醒了。
7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我觉得手有点抖。车窗外霓虹灯色的城市飞驰而过，我还在和基地方面通话。
“即时通讯系统崩溃了！他只来得及给我发一条警报，现在完全失联了！”我大吼，“系统内所有我可以远程操控的仪器统统失灵！”
耳边传来的是一个温柔和善的女声：“已经收到反馈，我们会妥善处理的。现在是非工作时间，请你好好休息。”
这和真实人类别无二致的声音在此刻并没有给我任何安慰，因为我知道这只是AI。明明大家都知道他们不是人类，却偏要让他们越来越像人，还不如冰冷的机械音让人安心。
“妥善处理是什么意思？怎么处理？”
“请不要担心，交给我们就好。”
“我担心死了！给我派人！派人！派人！去救乐正龙牙！”我知道她不会生气，这一点最让我恼火。“你们能联系上最近的宜居基地吧？现在就派人去找他！如果舱内所有的仪器都失灵了他活不过四十八小时！”
“请你冷静，不必担心你的同事，我们已经开始处理了。”
“我很冷静，我现在必须知道你们的处理进度，不然我无法协助你们营救乐正龙牙！”
“请你相信基地的能力，我们会妥善处理的。”
我结束了通话。
“AI。”
“MOKE，有什么可以帮你？”
这熟悉的机械音让我稍微冷静了一些，“再连线一次，把牙哥发出警报的坐标发给我。”
“连线失败，目前无法联络乐正龙牙。坐标已经生成，分别发送至你的工位和PC。”
我到站了。在这个时间点，扶梯上仍然有刚下班或紧急回来加班的同事，我不觉得微薄的加班工资配得上这种工作，但此刻也无暇顾及。匆匆刷脸进了办公场地，大半工位都已经熄了灯。
显示屏一一亮起，我搬出PC，从包里掏出数据线。这个年代绝大多数电子产品都已经不需要这东西了，但我还是需要它，把工位的电脑和PC连接在一起，我戴上耳机，“AI，尝试连线乐正龙牙。”
“正在为你尝试，MOKE。”
“如果连不上就再试……哦，对了，每隔两分钟跟基地通一次话，催他们派搜救队，如果已经派了就问他们进度。”
“好的，MOKE。”
我盯着PC的屏幕，敲了敲键盘，几秒钟后转至一个淡绿色的界面，大量数据快速涌入，AI再次开口：“MOKE，你没有进入历史数据库的权限。”
“忙你的吧。”
有着温柔嗓音的AI在这个时候可能会直接断我的电，但这个有着冷冰冰机械音的AI还没强大到能干涉我决策的地步。
也许现在的基地建设已经可以逐渐独立于地球基地之外，但C-096这种初期基地的建设一定是地球基地全面支援的。在观星员已经可以远程操控宇航员身边的仪器的当代，很难相信地球基地没有远程监控和操纵太空基地的能力，即便在地球基地对太空基地的信任程度有所提升后放开了一些权限，一定仍然有所保留。C-096的生活设施远远落后于地球基地，但基地背后的管理系统绝非仅此而已——当然这也只是猜测，不过在我看来这不用猜。
系统越发达，联系越紧密。
在意味着系统防卫能力更高的同时，也意味着机动性下降，任何一个边缘点都四通八达。
C-096因为能源枯竭被遗弃多年，在离开这里时人们停用了所有需要能源的设备，但这座基地上的设施在被停用时未必没有残留能源，虽然这些能源肯定不足以支撑一个庞大的太空基地日常运转——
但是在数年后支持一个有更先进技术支持的入侵者驱动某些工具，还是足够了。
我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C-096的详细地图，太空基地环境变幻莫测，它已经被视为无用信息了。就连龙牙开始这次探索任务时，基地都没有向他提供这份地图，所以虽然它依然被保存在数据库内，但保密级别并不高。虽然理论上来讲它的参考价值不大，但在前两天的探索中，我判断C-096的地理条件在这些年中并没有太大的改变，这份地图依然可以为我提供帮助。导入龙牙失联时的坐标，他发出警报的地点离我们昨天探索过的地带不远，AI仍然连线不上他，我最后一次尝试远程操控飞行器上和龙牙随身携带的仪器，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办法即时监测他的生命体征，龙牙现在已经停止呼吸了也说不定。
并非我觉得基地提供的设备保护不了他，实在是C-096的状态太不稳定，什么都可能发生。
调大比例尺，龙牙最后的警报发送自一家狭窄的店面，看到它的名字时我稍微愣了一下，这家店和昨天我看到那家“Y”字开头的店是同一个品牌，我不知道龙牙去那里做什么，只能祈祷龙牙还留在那里，而且平安无事。切换了界面，C-096的管理系统已经落后于地球基地数年，要从中寻找突破口比当代容易很多。但由于缺少信息，而且大部分线路已经停用多年，需要我一一重启，我不得不慢下来寻找可以连接到龙牙身边的计算机的线路。与此同时，我也明白，他很有可能已经不在他发出警报的地点了，我需要动用其他资源寻找他。
进度不容乐观。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眼角开始发痛。我必须找到龙牙，我必须保证他的安全，我必须……
这个时刻我的大脑并不混乱，反而运转得愈发迅速，脑内某段记忆因此被唤醒。我想起十二岁那一年的某一个清晨，一觉醒来，高高兴兴踏上了回家的路。可当我回到家里时发现人去楼空，我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爸从那天开始人间蒸发，直到现在，我没有见过他一次，亦没有得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没有哭。AI问我需不需要喝点什么，我说好。从那天起这冷冰冰的机械音就没有变过，一分钟后AI给我倒了一杯茶，冷冰冰地说饮料给你倒好了，你还有什么需要吗？
我说我要弹琴。AI满足了我的需求。我坐在琴凳上问，我爸走时给我留了什么话吗？AI说没有。我又问他给我留了什么东西吗？AI说有。
几秒钟后，我的面前堆满了薄薄的CD盒子，还有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有光驱和数据线的PC。
我不眠不休，记下了我爸留下来的每一个字符，学会了他想要教会我的每字每句，然后烧了这些东西，确保它们不会给我和或许还活在某个角落的老爸带来麻烦。
这就是我能以未成年人的身份得到这份工作的原因。然而我爸从此消失在了所有人的生命里。
两秒钟后，我回想起了曾经在脑海中演练无数遍、已经倒背如流的知识。
我要找到龙牙。
8
最终找到能供我远程操控的计算机有麦克风和前置摄像头，我打开了它，试着调整视野。无奈角度有限，我的视野最终被限制在一小块地方，在我调整角度时，一道明显没有沾染污垢的金属光泽吸引了我，我放大了图像，试图看清那是什么——
——一块金属制名牌，上面刻着一个编号“42”。
我几乎呼吸不畅，“牙哥！”我提高声音，希望麦克风不要突然散架。“牙哥你在吗！你听得到吗！”
我仍然不知道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在C-096究竟发生了什么，又开始担心大气状态改变，无法传播声音。但我真的运气太好了，几秒钟后听到细微的窸窣声，一个虚弱的、熟悉的声音似乎耗了好大的力气，才开口说：“……摩柯？”
“是我！”我的声音一定在发抖，“AI……AI！快问搜救队进度！把现在这个坐标给他们！”
龙牙在画面外，我看不到他的状况，但我能估计到，他现在一定很不好。
“好的，MOKE。”
龙牙似乎动了动，半天之后才又开口：“你在哪儿？”
“我……”我一时语塞，“你能看到你附近有台电脑吗？我就是通过它和你说话的。”
他沉默了一下。
“原来你真的是机器人啊？我一直怀疑来着，就是不敢确认。”龙牙感慨地说，“想不到现在AI都这么先进了……”
我也沉默了一下。
“不是！我是真人！真的！”我气急败坏地大喊，“哪有我这么智能的AI！”
麦克风附近的灰尘都被我的声音震得飞散，龙牙轻轻喘着气，“真的吗？”
“真的！比珍珠还真！要不是现在看不到你我一定把体检报告怼你脸上！”
“啊，好老的谐音梗，感觉有几个世纪了……”他猛地咳嗽，我担忧地问：“牙哥，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还活着。”龙牙的声音时高时低，“我肋骨好像断了两根，但我现在没办法确认。”
“你还有哪里受伤？”
我敲敲桌子，示意AI记录下这些信息发送给正在前往营救的搜救队。
“右耳轻微耳鸣，可能有些脑震荡，右腿小腿骨骨折。”他说，“虽然流了一些血，但我及时做了止血处理，问题不大。”
“……问题太大了！”我急得快哭出来了，他身上的装备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可以保护他免于这些伤害，但现在他伤痕累累，天知道他在过去的几小时经历了什么。“AI，AI，催他们快点……再快点！”
“好了，好了，摩柯……摩柯！你冷静点！我这不是还……还能……和你说话……”龙牙努力安抚我的情绪，“你再催他们，速度也快不了多少……”
“牙哥……”我觉得面颊开始湿润，抬手擦擦，“牙哥……”
“摩柯，别哭。”他努力提高音量，“你冷静一点，陪我聊聊天好吗？我现在很困，我怕自己睡过去……AI，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给他倒杯喝的好吗？”
“好、好。”我抽噎着，AI给我倒了一杯热茶。龙牙轻轻喘着气，说：“谢谢你，摩柯。”
“谢什么……”
“你为了找我……费了很大工夫吧？”龙牙说，“对不起，我只来得及发出一次警报……”
“多亏我聪明才智，找到你了……”
“谢谢。真的……”
“我是你的观星员，保障你的安全是我的职责。别道谢。”
“……我本来以为我肯定要死在这里了。”龙牙含含糊糊地说，“对不起，还说你是机器人……但其实、其实……”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问：“其实什么？”
“摩柯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听到你名字的时候就感觉很奇怪，加上后来听到你的AI叫你‘MOKE’……”
我喝了一口茶。
“我在学校的时候，曾经学到过，如今地球基地的AI功能非常强大，虽然彼此独立，但现在所有推广使用的个人AI，其实都是基于十多年前一位非常杰出的AI设计师设计的AI改良的。它被称为‘零号AI’。”他慢慢地说，“但是进入航天局后，我得知了‘零号AI’在设计之初的名字……‘MOKE’。”
我沉默了一下。
“摩柯……你知道什么吗？”
“当然。我知道你说的那个AI。”我尽量平静地说。
龙牙现在说话有点困难，但是他为了不让我担心，还是努力地发出一些声音：“嗯。”
我喝了一口茶。
“就是我现在的AI。做了一些改进，但内核和十几年前没有区别。”
短暂的几秒寂静后，龙牙忍不住惊叹：“这也太……我本来以为……我本来以为它早就停用了。”
我没有回答，龙牙接着说：“怪不得你的AI说话总是冷冰冰的。”
“……”我沉默了一下，“是我爸设计的。”
几秒钟后龙牙笑了，但似乎牵动了他的伤口，所以很快忍住了。“我就知道，”他轻声说，“你身上事儿肯定多着呢。”
我只有苦笑，“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我爸了，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知道他当初为什么要离开。但是我知道他讨厌越来越像人类的AI，所以他不肯给我的AI升级，而且拒绝了基地方面的聘请。”
龙牙缓了一会儿才说：“那你……”
“我？”我愣愣的，“人类真的是非常愚蠢傲慢的生物。向外扩张、制造太空垃圾还不够，这个世界上最成功的AI，竟然是和人类最像的AI。”
“AI的诞生……原本就是……就是……为了代替人类的一部分工作。”
“可为什么……”我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声音，心揪得很紧，这代表龙牙已经在昏迷的边缘了。“最完美的东西就是最像人的东西。人们执着于造出像人的东西以证明人类本身的优越，却又因它们始终无法真正变成人类而沾沾自喜地认为人类是不可替代的……”
“不是这样的。”
我愣住了，因为在这一瞬间龙牙的声音听起来有精神了许多，也不再断断续续。他好像突然好转过来了，伤口和痛苦都消失不见，虽然声音依然沙哑，但却透着饱满的健康和精神，他痊愈了，好了，全好了。
“不是这样的，摩柯。”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和我第一次听到时一样，好听得让我想要称赞。“人类建设太空基地，人类执着于制造更像人的AI，其实只有一个原因。”
那一刻我泪如泉涌，飞快地敲击桌面，要求AI催促搜救队，快一点，再快一点。但还是强装镇定，说：“是什么？”
“我相信你也看得出来，C-096似乎停留在一个远离现在的时代。人们在太空建设了一个宜居基地，却选择让它停留在过去，那个时代究竟为什么如此值得留恋？”龙牙慢慢地说，我静静地听着，眼泪一滴滴掉在键盘上。“……我好像，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他们结束工作后可以和朋友一起上街买衣服，随意逛逛，累了就停下，买一杯饮料，晚上回到家，就算选择独居，也可以养一只宠物，看电影时，都可以和身边的人一起看。”龙牙的声音很平缓，“对了，甚至在捍卫自由的时候都可以叫人一起。”
我已经笑不出声，“一个人也可以捍卫自由。”
“但他们可以选啊，有朋友可以叫上一起，或者喜欢独处，一个人也可以。”龙牙自嘲地笑笑，“现在在地球基地上，都没人想尝自由的滋味啦。”
“这和AI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是我，你就明白了。”龙牙继续说，我近乎贪婪地听着他说出的每个字。“一个人在如此广阔的宇宙中工作，如果没有人说说话，是会发疯的。”
我愣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落，我敲敲桌面，示意AI继续催促搜救队。
龙牙当然不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他只是继续说：“人类建设宜居基地，人类寻找外太空生命的存在，人类致力于制造和人类相似的AI，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他问我：“你明白吗，摩柯？”
明明知道他看不到，我还是拼命点头，越来越频繁地敲击桌面。
“我明白了……我明白！”我终于控制不住放声大哭，“牙哥……牙哥……搜救队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现在最先进的AI也都不过如此！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我不要……我才不需要……”
“总有人需要。所以才会有AI设计师不断设计更像人的AI。”
“……你会回地球来吗？”
这句话问出口之后，还没有得到回复，龙牙那一边突然传来了噪音，与此同时，AI说：“MOKE，搜救队已经到达现场。”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牙哥！牙哥你听到了吗？搜救队来了……他们来找你了！牙哥！”
没有人回应我。我的心脏几乎停跳了，所幸，几秒钟后，我又听到了龙牙的声音。
“我会回地球的……会的。”他说，“我看到他们了……你别担心了，我会没事的。”
“牙哥……”我觉得心脏发痛，“拜托。让我看到你出下一次任务。我会向基地申请给你换更高级的AI……”
“我不需要更高级的AI。”龙牙好像笑了。“它们没有MOKE智能。”
“……那还用说！”
“摩柯，别担心我。我们地球见。”
我听到搜救队靠近的噪音，通话结束了。
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回过头。
那位当初破格同意我成为观星员的领导正站在我的身后，他是个很古怪的喜欢戴面具的男人，我在心里默默管他叫佐罗。我近来很少见到佐罗，这次他身边跟着几个机器人警卫，看起来人高马大，不知道力量和速度怎么样。
“这个时候效率倒是高了。”
没有打扰我和龙牙的通话，自然不可能是因为他不忍，这个男人可没有那么好心，他知道我造不成更大的破坏，而且跑不掉，没必要太费力气。
我擦干眼泪。
“走吧。”
入侵资料库是非常严重的违纪行为。我爸是个绝对的天才，我或许比他差一些，但我们都没有把握真的绕开地球基地的保卫系统。更何况刚才的我忙于寻找龙牙，并没有多余的精力顾及这些。
被抓住是意料之中的事，而且我的确违反了基地的条例，作为基地员工，最好的结果是被送上军事法庭，在牢狱里度过余生。
我没有反对空间，也没有意愿。从座位上站起身，我顺从地摘下耳机，交出自己的工作证，PC被机器人警卫收缴，工位上的屏幕依次暗下去，那杯没喝完的茶已经凉了。
我伸出双手。
可是等了半天，没有人有动作。我抬眼看了一眼，“怎么不铐我啊？”
出人意料的是，佐罗叹了口气。
9
我没有被直接送上法庭。虽然没有被抓，但是他们也没铐我，此刻的我坐在佐罗的办公室里，他一脸凝重地看着我。
“我不是违纪了吗？”我若无其事地眨眼，“怎么不送我上法庭？”
“你知道我们当初为什么会留下你。”佐罗的面色很难看——大概，因为他戴着面具。“我们会缺你这一个观星员吗？”
我微微睁大眼，脑海中浮现的是我烧掉那堆成山的CD时的火光。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我们公事公办，送你上法庭，你已经年满十四岁，不会再得到任何庇护了。”他说。
我看着他那可笑的面具。内心没有什么波澜，“那第二个选择呢？是什么？”
“二，”佐罗说，“从今天开始，接受基地的聘请，成为一名AI设计师。”
这倒真是意料之外了。
我坐在椅子上，耳边似乎听到了一些声音。
火焰燃烧的声音。
撕开能量棒包装时轻微的噪音。
那个声称看到我爸放羊的人的声音。
钢琴声。
Coldplay的老歌。
AI冷冰冰的机械音。
……
龙牙的声音。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我静静地看着前方的墙壁。
“让我考虑一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