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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风坐在鞍上往远处看去。一日过半,天光从树阴里漏下来,碎金也似,在林间投下深浅暗影。远处有学生骑马,只能听见达达的马蹄,冲他这边疾驰而来。再近一些,能看得见扬起的沙尘。明台落在后面,额发被山风吹起,眉目间拧着一股劲,意气风发,少年一般。
“明台。”他叫。
青年人闻声拨转马头,催马朝他过来。马蹄轻快可爱,叫他
不知觉问神情也和悦起来。
“老师。”学生一双黑眼睛兴高采烈,刘海软软搭在额头上,
显得那张脸格外年轻蓬勃。
他扬了扬下颏:“跟我比比。”
“老师,”明台瞪大眼睛,“您输了怎么办?”“这就给我定输赢?”他失笑,“输了我给你洗马。”年轻人也跟着轻轻笑起来。
王天风老觉得他养了一群马驹。
话却不是这样讲。拟人化是传统意义上的动人,可将人视作动物却是无情—千金骏马换小妾,怎么也叫人难以相信这是在歌唱豪迈与风流。*好在他一向自认做这行理该心硬如铁,因此放任这不着边际的想法在脑海边缘徘徊一会儿,似乎也无大碍。
他们有骐骥也有驽马,有的温驯有的暴烈,各不相同,唯一
相同处大抵是归宿。
他们无不要上战场,无不是战马。无不要驰骋疆场,冲锋陷阵,搅弄风云。有的或可留存一命,有的战死不复回,无论哪种都无法回头。他知道这个,可不得不如此。他亦知道他们本当多么好。他只是做不得那等假设。真要去想,不能忍心。何况时局当头,他来不及。
他勒住马头,拿眼望明台脊背挺直的身影。
他是宝马良驹。他深知如何对待他—要恩威并施,光教会他如何越障过险尤嫌不够。他烈性。要驯服他,要将他打入尘泥,教他对你心服口服。然后这才不只是良骥,才是铁骑,才能战场上与你同心,发挥出最大效用,令你足下生云、所向披靡。
要给他听金鼓响震。要让他去闻枪弹与鲜血的气味,叫他知
道死而后生。
当天明台即自重庆飞香港完成任务,回程即毕业,然后被匆
匆投到战场上去,像把磨得飞快而犹带水痕的刀。
学生就着他伸出的手臂将他一把搂住。
要教他对你死心塌地。
黑天给照得白昼一般,他下泪不能,只得紧紧回抱。炸药硌得他肋骨生疼,戴着手套的手感觉不到体温,唯能感到怀中实实在在填着一个人,感到对方没命地拥着他。明台浑身打战,脸颊紧挨着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先前悲号犹自在他耳边一句句地回荡。他没来由想起那泼天冷雨里学生通红的眼眶,跟抱着他腿的手臂的力度来。
他伏剑荒郊之后只觉时间仿佛拉长数倍,不知身在何时何处。
直到某一日。头天晚上有人捎来口信,次日他醒转过来,看看便起,扫洒尘除已毕,沏了茶在院里坐下。凡听见一点声响,他便要把目光越过北方冬天模模糊糊的阳光、往那双开木门投去。门环偶响疑投信,**——他几乎被自己这奇怪念头逗笑了,直到门口真的传来叩声,他才发现这志忑真如同细线一样,不觉间密密叠叠缠遍全身,缚得他指节屈伸也难。
他沉吟了会儿方起身,伸手去抹平长衫因久坐产生细微褶皱
的的衣衿。
他瞥见镜片背后倏忽而逝的惊痛,好似当初打马的树林深处一闪而过的碧绿河流。他未开言,年轻人也不说话,只把一双眼望着他,神情似望家乡。那眼底如凛冽朔风到处一般,风吹雾散,结起大块的云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