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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生先受不住的。
想来也是。他上了年纪，断然是挨不过那些手段的。他说年青时杀伐决断，老来百病缠身。我说听说您年青的时候也小毛病不断，他开玩笑地板着脸问：谁说的？然后就笑起来，笑得很浅。他能笑出来也真是了不起。那些东西折辱人。我有时候也在想人怎么能这么折辱人。
那是在春天的晚上。春交夏的时候，我记得。我记得白日里暖风在吹，日头洋洋的，晒得人舒坦；芍药花已经开得很大了，粉白粉白的。那天晚上有月亮。是一个白色的、很浅很细的月牙儿。那天晚上天气很晴。王先生叫我，他对我说：“你把明台叫来。”
我看他脸色不好。我就到隔壁，去把明先生叫过来——明先生是他的学生。他们两个关系很紧密，两个都告诉我是鳏夫，住在一个院子里，饭也一起吃的。我去叫他，他立即过来。进了屋发现王先生是真不好了，疼得蜷在炕席上，那额头上汗都出来了。明先生就上前去抓他的手，喊他老师。
王先生也慢慢醒过来，看是明先生，问他讨止痛药。怎么会有止痛药呢？我就看明先生之前还是很担心的神色，后来就难过了。他说：“老师，我没有。”王先生听了，又向他讨安眠药。
我感觉他——我说王先生——那时脑子可能不清楚了，他平日里不是那样的。我看那时候明先生都快哭了，他把那话又说了一遍。我也不知道他是难过自己没有药还是难过王先生这样，还是难过什么别的。那年头可难过的事很多。我当时在地下站着，也是不知道怎么才好了。明先生就跟我说，叫我回去睡吧，王先生那里有他照看。我听着话音不对，他是哭了。病的事，运命的事，谁也没什么办法，我就走了。我关门的时候，刚看到明先生把王先生搂进怀里。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看见天上的月亮的。你记得我说那天晚上有月亮？那天晚上穿得单薄点也不冷，真叫人觉得春天来了。王先生就是那天晚上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