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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台晚上回来时带了半个西瓜。
正当交秋，师生两个把张柞木圆桌放在门口，搬了马扎坐定。桌子尺寸不大，刚够两人吃顿便饭；木纹清晰，用年日久，表面清漆散着一层红亮的光。生铁菜刀洗了又洗，就着桌面把瓜杀为数块，汁水流了一桌子，看着十分古朴且剽悍。
月轮高升，园中杏树枝影疏稀、满映窗棂，墙角石缝蛐蛐高声鸣叫，正是无边的好良夜。
王天风把长衫脱在屋里，只穿内衬白褂，盘扣解开数颗，挽起松垮袖口。锁骨与手腕在外，肌体有力而骨节单薄，满带矛盾且混乱的美感。明台打量他，像看生人似的、上上下下看了个到，又恰像看再亲不过的人、肆意从他抬手往进望，感觉能从晦暗寡素棉布与皮肤的黑沉沉缝隙内看见尽头处的没有尽头。
“太热了。”话一出口，竟像小子后生轻佻搭话，打破和缓静寂而掷地有声。要说在这夜凉如水中非要提起晌间如何炎热，全似在没受过苦的少年郎面前忆苦思甜，亲近、真实，然而实在尴尬。
他想了想，补上一句：“您怎不买一假领子？”满带着异乡人住久了便要强说他乡话的含混别扭，他缩缩脖子，“我看崔副主任也穿那个。正时兴，又凉快。”
王天风听闻此言，倒没作什么反应，只在两口瓜的间隙里舔舔快要滴下来似的、把嘴唇浸得红润的汁水：“你怎么知道他里头穿什么？他又不是外头脱衣服那号人，我看他警醒着呢。”
“您不知道，——他前两天晚上跟着方大队长，跑后海游野泳去了。里头就穿的那个。”他想了想，不惮再为这描述增添一点可信与生动：“两个人打赌。到后来还是方队长把他捞上来的，眼镜么都寻不到了。”
王天风不为他那点执拗冒头的家乡口音所动：“这你哪儿知道的？他们游野泳，你也跟着去？还是又听马汉山说的？咳，他的话有什么可听的。”
明台手里的瓜也不吃了，往桌上一推，拿出他在家时对付姐姐那副宝玉般的憨痴：“您这是不信我？我亲眼见的——您没看过《北平无战事》啊？”
撒娇似的话刚落地，王天风倒笑了：“没看过。”
“没看过就没看过吧，您。”明台跟赌气似的，把最后一点瓜三口并两口啃完，鼓着嘴扭头去收桌子。收好了也不言语，没头没脑拖着手就把人望屋里头拽。
王天风不明就里：“怎么？”
“您进来吧⋯⋯外头热，蚊子多。”
他也不知道这如水的夜里哪里热。进屋的时候，一条银河高高地横贯在天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