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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太太起先是十分犹豫的,但终于是敲开了隔壁的门了。开门而来的是个年轻男人,这是使她万没有想到的;而这男人又十分英俊,这更是使她脸红的。
“您找哪位?”那男人率先发了问。
“我找明太太,”她终于是鼓足了勇气,拿出平日里在课堂上那份挥教尺的力气来,“——为我们的葡萄来的。”
那男人似是十分了然了,又露出迟疑为难神色,道:“太太不在家。先生外出开会了,有什么事……您同我说。”便将她让进屋来。
杨太太原本是十分不好意思的,但那男人十分有礼,她便也壮起胆色,进来同他打起交道。甫一坐定,那男人便倒茶水、切水果,十分周到,倒令她讨说法的不好意思开口起来。
但一来二去也就熟络了。交谈中她晓得这男人是明先生——他本是一个明先生,又是另一个明先生——的管家,或者用时兴的话来说,称作秘书。他们原是在政府里任职的。
谋口饭吃真不易呵,白日里到政府去,夜里回家也不得安闲。她心里是勾出男主人的样貌了——必定是十分有架子的一个官老爷——并且开始由衷同情面前的男人。
“毁了您的葡萄,真是不好意思。说来惭愧,我也对园艺感些兴趣,晓得种了东西、结了果子是如同自己孩子一般的,是伯禽他们的不对,我代表我家先生和两个孩子,向您说声对不起。”
说着,那男人竟站起来,冲她深深鞠了一躬,却是把她吓了一跳,搀又搀不得。好在那一躬不长,他又迅速直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西装。
她刚要开口,就听门锁“喀达”响了,紧接着很有威严的一个男人声音便传进来:“阿诚?”
那被唤作阿诚的年轻男人便也站起来,一边应“是,大哥,你回来了”迎上去接。
这想必是男主人归家了。及至那发音源到眼前时,却与杨太太所想的官老爷大不相同,是一个很儒雅的男人形象,个子高高的,五官周正,倒像一个学者。
“家里有客人?”
“嗯,”阿诚去接他手里的围巾和大衣,那姿态恰似一个殷勤的秘书,“伯禽和平阳又淘气,我回头好好说说他们。”
“好。”刚进来的男人点了点头,便打量起她。他戴一副金丝眼镜,目光平和,因此这打量也并不使人觉得讨厌。
“这是隔壁的杨太太,是在学堂里做先生,来找太太共同交流教育办法的。我同她说了,太太不在家。”
那男人闻了这话,倒是深深看了阿诚一眼:“太太在家,不是么?”
“太太不是出门办事了么?先生许是记错了?太太出门时还同我说,要出门开会了。”阿诚面不改色。本来身为秘书兼作管家,记错主人家的行程乃是大忌,他态度却很平静。这太太要出门开会,想必也是社会上有头脸、有女权的人物了,与那做大官也要开会的明先生或许正相称。
明先生听了这回答,也不再追问,只叹了口气,笑道:“太太淘气,晚上好好罚,”又转向她,“倒教杨太太见笑。”
“不碍事。”他眼睛意味通透,她不甚敢看,把头转到一边去看明诚,却见他耳根都红透了。
这么害羞,想是还未结婚,怕连女朋友都没结交。她又暗自叹息起谋生不易来。
杨太太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壁炉。那上方挂了一副画,是拙朴的田园景象。明先生见她好奇神色,不禁笑了:“是我夫人画的。”
那画作下角用波兰语写了“家”。这是一位受过新式教育的太太了,当真是幸福的一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