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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0 [溯游]
结痂的记忆骤然揭起,回忆的血液喷涌而出。他潜入梦境,循着时光向上溯游。
就像阿司给他念的第一个故事——记忆的珊瑚虫伸出手臂,紧紧地抱着那些在海里淹死和沉到海底下的人,露出白色的骸骨,紧紧地抱着船舵和箱子,抱着陆上动物的骸骨,还抱着一个被它们抓住和勒死了的小人鱼——纯想闭上眼睛,但还是睁开了眼睛。
“阿纯,我们邀请司教练一起去冰场吧?”
慎一郎什么时候长了那么多白发?微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像蒲公英一样四散开来。
“何必多此一举。”
打火机“咔哒”一响,烟头开始在黑暗中发亮,明灭如荧荧鬼火。
“可是,司教练一直在看我们呢,好像很想一起去。”
“那不如你和他去。”
慎一郎无奈的笑容和他十三岁那年如出一辙。
“不要这样,阿纯,司教练一直很喜欢你呢。你这样冷淡他,他会难过。”
甚至连说辞都很相似。
“喜欢我?”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讥诮的笑,吐出一口烟,望着它冉冉上升,“他喜欢的只是夜鹰纯罢了。”
“诶,你不就是夜鹰纯么?”
连装傻充愣的语气都和十三岁那年很相似。
他低头深吸一口烟:“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好了阿纯,虽然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我和司教练接触了这么久,心知他不是这样的人。”
仿佛你很清楚他的为人似的。
“慎一郎总习惯把人往好处想,”他恶劣地把烟灰磕落在地上,“再说,他还是结束祈的教练。”
长大后的好友哭笑不得:“阿纯什么时候和小女孩认真较上劲儿了?不过话说回来,那孩子进步得如此之快,理凰也是——司教练确实很有当教练的天赋啊。”
理凰,还有汐恩。慎一郎最终没有养成他念念不忘橘猫和柴犬,倒多了两个麻烦的小孩子——哭起来很大声,闹起来令人心烦,长大后更是讨人厌得很——但没有比他们更接近“生命”的存在了。
“是么?”他拿鞋尖碾灭烟蒂,仿佛把心里的火焰一并碾灭,“他也有当选手的天赋。”
“既然如此……”
他开口,挥动那把纤薄的刀:“不过,像他这种程度的天赋随处可见。”
于是慎一郎识趣收声,不再劝他。
那身影身影透过玻璃望着他们,踟蹰了一会儿,也转身离开了。
这么多次,他都转身离开了。这一次,下一次,又一次。
阿司,不要走。他心中喊,阿司,不要走,不要走。
楼梯拐角处只有微弱的幽幽灯光,愚蠢的小女孩吓得双手发震,把愚蠢的麦茶浇在他脸上,额发湿哒哒地粘在脸上,黏腻得令他不适,宛如血液或泪滴汩汩滑入领口。他俯下身查看那个人——
“我记得你好像是冰舞的选手吧?”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对他说话。
“我那天刚好在现场看了全日锦标赛,你跟你的搭档在托举的时候出了个大失误。”
他开口,挥舞那把刀,思忖一下,又往回缩了一寸。
“不过,怎么说呢……你们的表演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我看到你的脸时还能回忆起来。”
原来他一早就记得他,从他记忆中的记忆往前回溯,在他还没意识到他是谁的时候。
年少者的瞳孔猛然放大,喃喃道:“难以置信,你竟然会记得我这种小人物……”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对他说的话。
他们为什么会在那个幽暗的楼梯转角处相遇?对了,是因为那个冒失的小女孩,他的选手,还有小光……
狼崎光。一个名字跳到他大脑里,他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还记得女孩如野兽般闪烁的眼睛。只因太熟悉,每天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睛,都能触电般地想到那双眼睛。是了,她也是一把纤薄的刀,但从未有断腕的决绝。如此说来,她的确不像她自己的教练,而更像另一个人的教练,另一个教练。
“就算你努力一辈子也不能战胜她的。”他是这么想的,于是就这么说了,“不管对你自己,还是对花滑界,你都太过无知了。”
“请你收回那些话,”这是他第二次开口对他说的话,“无知的是你才对。”
他把头发擦得半干,恹恹地盯着大放厥词的年轻人,像在看一条狗追着自己的尾巴。
“刚刚的这些话是绝对不可以随便说出口的,你知道吗……你对别人的否定会给对方带去多沉重的诅咒?请你想想,作为奥运冠军说出的话的分量。”
无论是哪个人生,他都爱把这些不合时宜的教条挂在嘴边。
“看来你好像有些搞不明白状况,”狗追尾巴的游戏太过无聊,他开始不耐烦,“我是狼崎光的教练,而你又是什么身份?”
“如果她赢过了光的话,也就意味着,你赢过了我。”
他说完这句话,竟无与伦比地兴奋,脑海里仿佛炸开起一把烟花。
你想赢过我吗?你想赢过我吗?来吧,来吧,请和我一战吧,在冰面上,不要让你愚蠢的小傀儡代劳,只有你和我,来光明正大地比试一场。你想吗?你敢吗?你愿意吗?
纯毫不费力就嗅到了恐惧的气味,他太熟悉恐惧的腥臭味。
两三年以前,他们在拥挤的病床上聊起过恐惧。
阿司对他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害怕。”
他的回答是:“走下去。”
而记忆中的那个人坚定地对他说:“我们会赢的。”
“不管你是谁,也不管我是什么身份,不管在通往世界舞台的这条道路上会遇到困难,只要小祈还需要我——我就会拼尽我的人生去引领她走向胜利。未来不只有你说了算。”
他的承诺向来掷地有声,让夜鹰纯恼怒,也令他感到有趣。
他又想,无论他接受与否,阿司也给过他一些承诺。
“无论发生什么,阿纯就算不拿冠军,不滑冰也可以,无论你最后成为怎么样的人,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会爱你。”
他对他的每一个学生兑现了每一条承诺,代价是他的一切。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看小人鱼的骨骼。海水太咸了,太咸了,太咸了。
冬奥会冰场里的聚光灯太亮,像咸湿的汗水,刺得他眼睛生疼。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他心想。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是没有别的东西可看吗?他闭上眼睛,但目光还在。
你的学生站在领奖台的中央,你兑现了给她的承诺,应为她狂喜才是——所以为什么看着我?是觉得我觉察不到,还是以为我看不穿你的小伎俩?
观赏手下败将的表情,就如观察铁栅栏里的老虎、狮子和豹子一样,能让你感到满足么?
他忍不住回头扫了一眼,那人却一如既往,做贼心虚地收回目光。
都多少年过去了,还是一样的把戏,无聊透顶。
此时,小光过来找他,他简单地和她说了几句,就陪着自家学生往出口走去。那目光还在,湿漉漉的,黏得紧紧的,像漫长雨季的韵脚。
“你去找结束祈吧。”他忽然对小光说。
“诶?”女孩睁大眼睛,一秒都没犹豫,立马说,“好!”
她走了。他嘴角没动,心里却对自己苦笑一下。
小女孩的心事呼之欲出,而他——他还能有什么心事?
他看着自己和那个人被剩到一辆车上,心下烦躁,忍不住往口袋的方向摸了摸。一般来说,这个动作是在寻找他的烟盒,可惜他当天刚好没带烟。
但他摸到了另外的东西。
彼时他们还在东京,长大了的小女孩半眯起眼睛,笑得一脸灿烂,甚至过分灿烂——于是他向她投去警惕的一瞥。
她心无芥蒂地朝他伸出一只手:“教练,这是我和……哦,我自己去浅草寺买的‘心愿成真’御守,送给您。”
明黄的布面上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看起来非但不靠谱,还异常愚蠢。
我要这个干什么用?他用眼神问她。
“您不要拒绝嘛,现在没有心愿也不要紧——万一以后有了心愿呢,对不对?”
他不置可否地冷笑一声,手却诚实地把傻乎乎的御守塞到了口袋里。
他摩挲着御守粗糙的布面,心还是跳得飞快,却莫名感觉好受一些。上车之后,他就占据了后座的一个角落假寐。只有这样,他才能假装那无孔不入的视线不存在。
御守保佑,他千万不要和他搭话,千万不要,千万不要。
御守还怪灵验的,那个人一路都很安静。
就是安静得过了分。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该是这样。
感受到位移那一瞬,夜鹰纯倏然睁开眼睛。
那个人就这么扑过来死死地护住他,速度快得和现役运动员不相上下。金属刮擦的声音尖锐而刺耳,那阵疼却是钝钝的、闷闷的,然后是血,像夏季飞溅的暴雨。血竟然那么烫,像他的视线一样。
像他的视线一样。
金绿色的瞳孔忽然放大,直勾勾地盯着他。
愤怒如一支穿透时间的箭矢,直接刺到他心脏里。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他咬牙切齿,徒劳地去接住从他额头上滑落的血——怎会有那么多那么多、那么烫的血?
凭什么你一直把别人看的比自己还重要?凭什么你总是轻而易举地选择牺牲自己?在任何场合,为了任何人?你不觉得自己可悲吗?
他伸手去接那些血液,但完全接不过来。血液穿过他的指缝,染红他的手掌。
凭什么就连我这样的人,都能让你看得比自己重要?
凭什么是我?凭什么爱我?凭什么选择让我活下来?你怎么总这么把自己当回事?你又是什么身份?是上帝,还是救世主?
他此生第一次被他拥抱着,也是此生第一次认真端详那张脸。
血液流到他眼睛里,像雨水熄灭两盏明黄色的灯。
暴烈的愤怒忽然如潮水褪去,一阵剧痛让他霎时瘫软下来。
他徒劳地攥紧手指。和血液一样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蜿蜒下来。
我爱你,我爱你,不要离开我,请你不要死。
他闭上眼睛,松开手,御守从口袋中滑落,像从身体中抽走一根脊骨。
夜鹰纯艰难地睁开眼睛,盯着雪白的天花板。
这里是索契。一个再常见不过的、乌云密布的阴天清晨。即便如此,天光还是从窗帘的缝隙泻进来,朦胧地照亮房间的轮廓。
他伸出了双手,对着微明的天光看了看:还很纤细、很年轻,堪堪能套上阿司送的戒指,还没来得及染上沉重的血迹。
今天有他自由滑的比赛,于是他撑起身子,坐在床沿上,逼迫自己一遍遍回想每一个动作细节。陌生又熟悉的冬奥会,似曾相识的冰场,他设计的步法和跳跃——两辈子的记忆碰撞交织,竟然互不相斥,温柔地溶在一起,像水消失在水里。
记忆像水消失在水里。
夜鹰纯忽然抬起头,愣住了。
夜鹰纯和夜鹰纯,本就是同一个人。对阿司来说,也是如此。
许久,他闭上眼睛,像合上一个一眼就能望穿结局的故事。
他忽然觉得害怕,下意识地就想去寻找阿司,却不知为何,并未动身去找。
“阿纯?”阿司看着夜鹰纯,不能说吓了一跳,但的确有点惊讶,“你嘴唇发白,是没休息好吗?”
少年把头发向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无比熟悉的造型。他迟疑了一下,应了一声:“做了几个梦。”
“大赛前紧张多梦,也很正常,”阿司应和了一声,“但我觉得你嘴唇太白了。”
接着,明浦路司发挥“自来熟”的通天本领,变戏法般从女单那边借来了一支口红。
“还是遮掩一下吧。”他煞有介事地说,“等下上场不好看。”
夜鹰纯面色不善:“有谁会盯着我的嘴唇看?”
“你信我,阿纯,”阿司忽然笑得很狡猾,“这场比赛过后,有大把的人会扒着你的视频一帧一帧地看。所以还是要注意一下形象。”
“你说的‘大把的人’包括你自己吗?”
“这还用问吗?”阿司佯装惊讶,“我一直是阿纯最忠实的粉丝呢。”
“我看你是脸皮最厚的那个,”少年没好气地说,“先说明啊,我不会涂的,嫌脏。”
“人家没嫌弃你就不错了——你还嫌这嫌那的,毛病忒多,”阿司从化妆台薅了几根棉签,“过来。”
夜鹰纯听话地走过去,阿司就拿棉签蘸着唇膏,小心翼翼地在少年的嘴唇上刷了薄薄一层。抹了半天,他觉得棉签有点不显色,于是干脆挑了一点膏体到尾指上,再均匀地在纯的嘴唇上涂匀。
纯的睫毛轻微地震颤了一下,看上去欲言又止。
司觉察到他有话要说,便贴心地开口问:“怎么了?”
“阿司。”纯这两天都是这样——喊一声,就没下文了。
阿司端详了一下,觉得纯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便心满意足地把口红给人家还回去了,边说:“你说,我听着呢。”
夜鹰纯沉默半晌,然后说:“去更衣室里说吧。”
言下之意是,有话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说。
再过一小时要上场比赛了,这小孩。阿司在心里纵容地叹了口气。
他只好起身,率先拉开更衣室的门:“过来吧。”
明浦路司没想到的是,夜鹰纯先把灯熄灭,又把门反锁上,一看就不是要长谈的架势,反而像是要干点别的什么。
他心中哭笑不得,不知该夸他真会选时机和地点,还是夸他真是大心脏。
阿司等了很久,没等到“别的什么”,竟先等到了一个算得上小心翼翼的拥抱。
他有些错愕。夜鹰纯拥抱他从来都是理直气壮的,从没见过他这么小心、这么紧绷地抱她,仿佛想抱着一尊会摔碎的瓷器。
“怎么了,阿纯?”他压低声音问,“紧张吗?紧张很正常呀。”
“不,阿司,不是,”纯的声音比以往更低,比以往听起来更像个真正的成年人,“我有点害怕。”
“不是因为比赛而害怕?”阿司把他抱得更紧一些。
“比赛没问题,”纯重复着否认,“不是因为比赛而害怕。”
阿司轻柔地摸摸他的头,注意不碰坏他的发型,一边问:“那阿纯愿意告诉我,你为什么害怕吗?”
纯犹豫片刻,轻轻说:“我不知该怎么说。”
阿司心想,也很正常,许多恐惧本身就是莫名其妙、难以名状的。
“那我在这里陪着你,阿纯会感觉好些吗?”他就像哄八岁的夜鹰纯一样,俯身亲亲他的额头,“你放心,我就在这里陪你,哪里都不去。”
“阿司。”纯喊他,声音压得更低,像一声叹息。
阿司还没来得及回应,就感觉到自己的唇被轻轻吻住,少年的嘴唇有些凉,沾着唇膏的香甜气息。
“我害怕,”纯贴着他的唇重复,“我害怕。”
那个吻绵亘不绝,像季末的雨。
这是纯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他袒露自己的恐惧,阿司反倒不知道怎么推开他了。
夜鹰纯此人, 骨子里傲慢得很,即便想占他阿司的便宜,也绝不会用“我害怕”这种姿态求恳,直接亲上来才是他的风格。纯说害怕,那就是真的害怕,微小的恐惧被嘴唇细微的震颤放大,阿司只好轻轻地、并不熟练地回应着,企图抚平少年内心的不安。
阿纯,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他心里想,就像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此刻你在我身边,我仿佛没那么害怕了。
不知为何,他觉得少年此刻游刃有余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舔舐、噬咬,摩挲,节奏得当,并不让他喘不过气,力度适中,也不让他感到疼痛,一点也不显得稚嫩。不像是幼稚的索取,更像是……某种自上而下的安抚?
阿司觉得不太对劲,但不得不承认自己有被安抚到。
或许,孩子长大了就是这样的,什么事情都能无师自通……吧?
他只好闭上眼睛,恋恋不舍地等待着这个吻结束。
“还害怕吗?”他抿了抿嘴唇,感到它此刻充血得不像话。
“好些了。”纯回答,阿司松了口气。
这是什么缓解恐惧的邪修方法?不过,对阿纯来说有用就好。
阿司打开灯,看着纯的脸,随口抱怨了一句:“不过你的口红差不多蹭光了诶。”
“是啊,”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现在你的嘴唇上多一些。”
阿司被他臭不要脸的态度惊呆了,一时间忿忿地说不出话。
“不过没事,”夜鹰纯又俯下身,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阿司的唇,“这次不会显得没有血色了——快比赛了,我去热身,赛场见。”
司被他吻得一阵发毛:这这这,还是他带大的小孩吗?怎么过了一夜就像个情场老手——怎么如此放得开?
“纯!”他喊住他,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他留下。
夜鹰纯回头看他,微微勾起嘴角——那瞬间,他的脸和明浦路司十四岁的偶像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阿司忽然热泪盈眶。
“没事,你去吧,”他低下头,一下下眨着眼睛,以掩饰自己的泪意,“好好去滑。”
“阿司,”少年倚在门边,犹豫地说,“这一次,我会为你而滑。”
听闻此言,阿司破涕为笑:“你是谁?赶紧从我的阿纯身上下来,不然别怪我请高人收了你——这种话夜鹰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这辈子下辈子都绝无可能。”
“是你对我太无知,”少年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像块玉髓,带着温润的凉意,“我有权选择为任何人滑行——为自己,为别人,这次是为了你。”
他继续说:“所以,阿司,你要好好看着我。”
阿司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反驳道:“我哪次没有好好看着你?”
我一直在看着你啊,从过去,到现在,以后也会。
纯安静地说:“我都知道。”
像内敛的大人笨拙地安慰情绪外露的孩子,夜鹰纯拿手背贴了一下阿司的脸颊,然后静悄悄地关上了更衣室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