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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茶可还满意？我是喝惯了这种茶叶的，就是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喝不喝得惯。”
一杯茶倒好，推至眼前。
在会馆的感知学习结束后，鹿野被偶遇的灵遥长老请来喝茶。氤氲的雾气中，鹿野看见，小小的茶盏里荡漾的红色茶汤里倒映着的小小的她，于白汽中若隐若现，看不清模样。有那么几刻，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毕竟发型总是相似的，没有多大改变。只是她幼时鲜少冷脸，岁月赋予的痕迹一目了然。
…………
在灵遥略显惊讶的神情中，鹿野一口抿完杯中幻影，放下茶杯。
“有些苦味。”她皱了皱眉，想要回味出更精确的答案，却像被白汽迷住了眼，琢磨不透味道。刚入口的苦涩迟迟停留在舌上，以至后来的那点回甘转瞬即逝，在味蕾追上它们前就已滑过喉咙，消失不见。
这般囫囵吞枣的品茶实在辜负灵遥长老的好意，她低下头，盯着杯壁上残留的水珠，看着它们最终跌落杯底……
“呵呵，这茶啊，得一口一口慢慢喝，才能品出其中的甘甜。”
白雾再此升起，灵遥抚着胡子，又缓缓泡出一壶。他的动作缓慢而优雅，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游刃有余的自得，想来这个动作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吧？在妖精中，似灵遥长老这般对品茶有着极高热情的也是少数，她的师父无限爱喝茶，却不像这样讲究泡茶的技艺。在他的手下，茶壶和小小的茶盏仿佛有生命一样。行云流水的动作赏心悦目，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撞上灵遥笑意满满的眼睛，才惊觉自己的失礼，赶忙收回眼神。
灵遥轻抚胡子，笑意不减，继续慢悠悠地斟茶。
他做什么都有一股仙气飘飘的韵味在，就连壶中升起的白汽也似山上云雾，飘渺得不真实。鹿野盯着它们静静地发呆，时间似乎暂缓了流逝的脚步，于雾气中百转千回才飘开……
面对灵遥长老，她总是自觉有些拘谨。
他是位很慈爱的长辈，对她这样的晚辈关爱有加，从不摆长老的架子。说来也巧，灵遥长老的化形，和她的第一任师父，简直一模一样……
闭上眼，逝去的师父和其他家人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自永恒的分别之后，他们从未离开她的心中，伴随着心脏的镇痛，每一次想起他们，他们的面容似乎就愈蒙上了层阴影。她知道，这是遗忘的前兆。她失去他们太突然也太久了，以至于终焉的离别到来之时，还没来得及仔细将他们可爱鲜活的模样认真描摹，便被凄厉的惨剧溅了满身鲜血，爱人们的模样瞬间为炮火、碎石、沾着血污的尘土所掩埋。
从茶壶里袅袅升起的白雾之后，灵遥长老的面容变得模糊，那抹慈爱的笑容也如镜花水月般看不真切。有几个时刻，鹿野恍惚地觉得自己真的见到了曾经的师父。
…………
茶壶拿起，又一杯茶倒出。白雾随之消散，灵遥长老抚着胡子笑眯眯的慈爱模样再次清晰可见。茶色的眼眸里是岁月下沉淀的智慧，将她的窘迫坐立难安看得一清二楚：“本来是想和晚辈亲近一下，不过似乎弄巧成拙了啊，”他捋了捋胡子，笑着叹息，“鹿野，别拘束，我和你师父也差不了几百岁，像对池长老那样对我就行。”
清澈的茶汤拘在茶盏之中，被推至眼前。望着倒影，鹿野低声应了一下，捧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如何？”灵遥长老期待地看着她，笑意愈浓：“品到茶香了吧？”他自得地摸着胡子，给自己也斟上了一杯。
“嗯。”鹿野放下杯子，眼睛亮亮地点了点头。确如灵遥所言，慢慢品茗后，甘甜在苦味之后慢慢爬上舌头，沁满腔鼻。苦尽甘来用在这里似乎不太合适，但也找不出更恰当的词。她的眉眼不自觉柔和起来，摩挲着茶杯，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在灵遥长老的笑声中，鹿野恍然看到，自己脸上浮起的笑容正映于茶汤中央，随着茶水一晃一晃，倒有几分小时候的模样。
头上不知何时传来的轻柔抚摸，鹿野盯着茶杯看好一会才发觉。一抬头，她的师父……不，是灵遥长老，站到了她的身旁，正慈爱地看着她：“有空可以多来找我喝茶，”他笑眯眯地说道，“我很欢迎晚辈来一起品茗。”他走至窗边，吹了吹飘过来的茶，品了一小口，“这样的好茶，无人一起品尝真是太可惜了。”
微风拂过，灵遥的身影在荡起的薄纱中若隐若现，茶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多了几分璀璨但不近人情的金，笑容捉摸不透。而他身上的飘带也一齐随风舞动，于空中灵动地飘舞。这时，鹿野才惊觉灵遥长老身上的飘带竟然如此得长，在风中浮沉，悄然飘至她的眼前。
飘带拂过脸颊带来阵阵痒意，她侧脸躲过，眼睛却不住地停在它上。飘扬的带子如逗猫棒般，她竭力克制自己伸手的欲望，但……
手指触及飘带的那刻，鹿野惊叹，原来灵遥长老系着的带子是这种触感，光滑轻盈，瞬间如水般从她指间溜走，只留下淡淡的凉意。
灵遥依旧站在窗边，衣诀翩翩，笑吟吟地看着鹿野拨弄自己的衣带，眼神里满是长辈的包容。
鹿野自觉失礼，羞赧起身匆匆道别。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灵遥的声音：“下次再见，鹿野。”
“嗯，长老，下次再见。”她耳尖染上几分郝红，快步离开。
走过门口小径，风吹过，将长老微乎不可闻的笑声吹入耳中。她头一次恨自己的听力那么好。
…………
在会馆的学习结束，鹿野进入了感知组。终于在四十岁时，她成为了感知组组长，将前组长收入麾下。
也因此，她与长老们的交集愈发多了起来，在流石会馆和池年互呛是时常的事。虽然是在馆长大松的地盘，但最后都要到由他来调解劝和的地步。
“鹿野！你真是愈发没有规矩了！”红发中掺了几缕白毛的男人拍桌怒斥。
“哦？池长老这话我可就不明白了。”她抱着手臂，嘴上说着，眼神里满是挑衅。
“哎，你俩别吵了。再吵下去，■■泡的茶就要凉了。”大松笑着对争吵的他们劝道，虽是劝，却也有看热闹的嫌疑在。在一片祥和的流石会馆，这般的争吵罕有。屋檐上的麻雀忽然默不作声，门口扫地的小妖精持着扫帚，悄悄伏在门框上，偷看他们斗嘴，守在门口的明月清泉看着一本正经，大抵亦竖直了耳朵聆听里面的动静，这两个孩子虽成熟稳重，也还是喜欢听八卦的年纪。
“没事，茶冷了我再泡就行。”■■抚着胡子，笑吟吟地说道，为他们递来温度正正好的茶。茶汤之上，几缕热气飘缈，■■微笑着看着他们，眼神和蔼。她感到心中一暖，接过茶水。
“谢过■■长老。”她毕恭毕敬地说道，挑衅地瞟了一眼一旁的池年。
“鹿野！”他就是那么不禁逗，一点就炸。老虎的咆哮震得檐上积雪滑下，装作干活的小妖精被冰冷的雪精准砸中，惊得将看热闹抛之脑后。梨花木做的桌子被拍得噼啪作响，引来大松连声劝阻。
她为此畅快地笑出声，连茶杯都没握稳，茶水洒出了些。那时候，她稳住身子，熟悉的笑声轻轻溜入耳中，扭过头——
风吹过，她撞进灵遥茶色的，笑意吟吟的眼眸。
灵遥……她念出他的名字——“你为什么，要杀害流石会馆的妖精们？！”
只一眼，鹿野便认出那抹蓝色法器的原主。
流石甲是大松身为御锁系独创的法宝，他赠予过无数年轻妖精们它的低阶版，而此刻，拿在灵遥手上的正是大松自己的流石甲。
意识到这件事时，来自心脏的镇痛再次发作——灵遥杀害了大松，已不再是需要推论的猜测，而是铁证如山的事实。
可面前面容熟悉的妖精只是笑眯眯地抚着胡子，毫无半点愧疚：“不要浪费他们的牺牲，鹿野。”
咚，咚。
“你也讨厌人类不是吗？”
咚，咚。
“这可是止战之战啊——”
咚，咚。
熟悉的声音，慈祥的语调，皮靴与钢板合力奏出交相辉映的配乐，伴随着伤口的阵痛一声声刺入鹿野的耳中，搅得她头疼欲裂。
咚，咚。
“……就像品茶，总是先苦后甜，你应该明白——”
“砰！”
钢筋与流石甲碰撞的声音沉闷刺耳，她一瞬选择击碎地面，逃走破阵。身后简短肃杀之气的“杀”字逆着凛冽的风钻入耳中，躲过袭击，她飞奔往下一个阵眼。
灵遥的攻击如影随形，加上他那几个虽不中用，但配合起来也着实恼人的手下，鹿野的破阵速度被迫暂缓。在灵遥用流石甲化成的剑刺入身体的前一刻，开启琼圆盾防守。
“老君的琼圆盾？”灵遥手持双剑，笑着看向盾后的鹿野。
“但，你能撑多久呢？”他茶色的眼眸里笑意不达眼底，素日慈爱的笑容此刻残忍至极，流石甲强力地拍向护盾，将鹿野震得接连后退。宛如戏弄被逼入绝境的猎物的猫，他甚至有闲心抚几下胡子。
“那就看是会馆的人先到，还是你们先破盾了！”手臂处针扎般的麻不断提醒着鹿野，琼圆盾只能挺住片刻。她咬牙撑住，死死盯着灵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灵遥此刻的悠哉。
“当——”
“当————”
琼圆盾的一处裂开细小的痕，随即如雪花般蔓延。鹿野拼力抵挡，手、身子、腿上的伤痛细细密密地侵蚀她的心，而灵遥脸上的微笑则愈发明媚。他们互相凝望着，茶色的眼眸里她冰蓝色的眼如蓝火般燃烧。这样的对视曾发生过很多次，品茶时、切磋时、闲谈时，但没有任何一次有这次来得陌生。
盾的裂口愈发得大，她还是死死盯着灵遥。他像在看一个顽劣不懂事的晚辈，正做着劝人迷途知返的善事。往日的记忆此刻如纠缠不清的蝙蝠，不断扑打干扰她的心神，心中无言的怒火燃烧得愈发猛烈……
缘木求鱼这样的傻事她竟做了数十年，而且是对着一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思索后手。
“师姐——”来自天空的孩子的呼唤飘入她的耳中，睁开眼，灵遥面色微变。来不及思索，鹿野立刻自爆。
小黑的到来实乃她意料之外，多亏了他，破阵变得顺利许多。但被灵遥捅穿胸口的那刻，鹿野遥望躺在地上的年幼师弟，步步紧逼的灵遥，胸口绞痛。那句“你连累了一个无辜的孩子”在心中不断回响，她颤抖着吃下丹药，亟待力量的恢复。在心中尖锐鸣叫的杂音中，无数画面闪过，流石会馆悠哉修炼的妖精们，与她斗嘴的池年，安逸喂鸡的师父，撒娇要冰淇淋的师弟，以及，她在战火中失去的亲人朋友和会温柔抚摸她头的第一任师父……
刀斜着刺入墙壁，在最后一刻，她从燃烧的怒火中缓过心神。灵遥的头发被斩断一缕，飘然落下。他的头发似绸缎般柔顺，就像素日穿在身上的那些飘带一样，带着淡淡的茶香。她并没有给掉入血污与尘土中的断发眼神，灵遥茶色的眼眸正直直凝望着她，他大喘着气，似有话要说，那双吐出无数关怀话语的嘴唇微微蠕动，在带着笑的字音飘入耳朵的前一刻，她将其拘入袋中。
一切都结束了。
…………
“好久不见。”
纯黑之中，唯有灵遥所处的地方明亮。白雾如往常升起，他亦如往常细细斟茶。
“来一杯吗？”被她砍断的右手已用灵力修复，毫无芥蒂地举着起茶杯示意。
“哎。”迟迟没有等到鹿野的回话，灵遥意义不明地叹了口气，慢慢品了一口茶。雾气之中，他的神情模糊看不清楚，茶色的眼睛溶于飘缈的雾气，只留下慈眉善目的幻影。
但鹿野再不会混淆。
看着他优雅地品完一杯茶，她转身离开。
“这应该是最后一面了吧。”
如雾般细微模糊的感慨传入耳中，鹿野顿住脚步。灵遥垂下眼眸，抚着胡子：“之前的茶可还满意？”他笑意吟吟，“在我的住所还留有几份，如果总馆长允许就交给你吧。”
看她神色惘然，灵遥又笑道：“也罢，过几十年自会有分晓，到时候我再来取那茶叶也不迟。”茶色的眼眸里满是笑意与从容，看得鹿野胸口一阵发痛。
“……你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清除，”她冷冷回道，“那些宝贵的茶叶，此刻也许被总馆长拿去喂鱼了吧。”丢下这句讥讽，她便转身随池年一起径直离开。
门关闭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雾气中，灵遥依旧看不清神色，就像她从未看清过似的。随着门的关闭，黑暗侵蚀眼前的画面，那抹飘缈的白色雾气，最后也被侵吞，那是她见灵遥的最后一面。
end.
后日谈：（还是没忍住掺了一点池鹿）
“有话直说。”从刚才开始，池年欲言又止的眼神就让她心烦，鹿野直截了当地扭头看去，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金色的眼眸，誓要将其中的那份沉默探究清楚。
“……我听说，灵遥和你的师父，我是说无限之前的那位，长得很像。”池年难得没有抨击她僭越的态度，只是扭过头，说出小部分人才知晓的那件事。
“灵遥和你说的？”
“啊，是啊……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还觉得他那样很有做长辈的体贴……”他不耐地敲着手臂，眉头紧皱。
“哟呵，没想到池长老私下这么关心我？”鹿野讥笑，手臂不安分地斜戳对方。“鹿野！”看着池年一如往常地怒视她，鹿野心中的郁结总算消散半点。
至少她知道，眼前的家伙，如脚下泥土般坚实，喜怒哀乐皆为真实。这般想着，她胸间那股隐隐作痛的刺，稍微被拔出来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