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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练功房背靠一片密植的玉兰和银杏,春夏交接之际,玉兰宽阔的绿叶与银杏浅嫩的扇叶高低错落,为窗边投下层层闪烁的浅色光晕。但刃无心欣赏,他此时只能闻到淡淡的松香和木地板陈旧的气息,身体伴随钢琴曲的节奏完成丝滑的小跳、大跳、单脚转体……盘起的长发在他力量充盈的动作中泄散出一绺儿拂在肩胛骨中间,飘起又垂下。
笃笃——
轻缓的敲门声响起,刃暂停音乐,胸膛高低起伏。卡芙卡一身常服斜靠在玻璃门框,说道:“阿刃,你必须要休息了。”刃擦汗的动作一滞,嘴角倔强地撇下,盯着她不得不继续说下去:“舞团负责人商议决定强制你休假十四天,他们判定你目前的状态并不适合参加接下来的演出,你再这样没日没夜的练下去,恐怕体重也不再符合独舞的最低标准。”
刃散开长发,不满道:“我可以缩短日常练习时间,增重,也不是麻烦事。”
“别逞强了,阿刃。关键不在这里,你的状况如何,自己一定比我们更清楚。晋升首席不是多么容易的事,你给自己施加的压力太大了。”卡芙卡温和而平静地看着他,“大家都很担心你,休息一阵吧,希望我们的独舞在十四天后能以最饱满的精神状态站在这里。”
卡芙卡言罢离开,在走廊的深处转身补充道:“哦对了,银狼说打游戏最解压,你想玩随时叫她。”
刃没有回应,仍咀嚼刚才那一席代为转达的命令,强制休假、调整状态,意味着两个星期不能再使用舞团的练功房,如果届时身体状态没有恢复如初,那他的独舞位置将面临的就不仅是十四天的轮空,而是没有尽头的下跌,离首席越来越远。
早晨八点钟,没有关紧的窗缝中送来草木的清香,陆陆续续能看见几个人影走进更衣室,舞团的一天即将拉开序幕,而刃盯着自己磨损的足尖鞋愣神。按理说,男性芭蕾舞者只需穿基础的软底鞋就好,但刃在日常练习外一直坚持独立编舞,为了更加契合舞台动作,他又捡起了在学校必修课上穿过的足尖鞋。
捻了捻汗湿的发尖,刃除下舞鞋进了更衣室。他洗过澡,正收拾东西准备迎接虚无而漫长的假期,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了耳机中播放的钢琴曲。
“喂——是应星吗?为您播报一条喜讯:白珩女士成功担任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简称F1赛事解说,本赛季将持续为您报道!特邀您莅临接下来的罗浮大奖赛现场观摩,不知我们应星可否赏光啊?”白珩煞有其事地清清嗓子,活泼欢快的音色充斥耳膜,刃不得不调低音量,听那连环炮一样故作官方的语音播报,脑中筛查关键词,然后及时送上祝福,至于白珩的后半句:
“我平时不关注赛车比赛,怎么想起来找我?”刃刷卡出了剧院,拐进咖啡店一边听白珩吵闹一边点单,早高峰订单多,他便捡了张没人的小桌坐下,窗外正好是拥堵的车流。
白珩说道:“我不想着自己弟弟还想着谁?看不懂没事啊,就当是支持姐姐事业呗。赞助商送的VIP票,能直接和车手坐一屋,这次不是在咱罗浮办吗,正好送的自己车队p房票,你去那吃吃喝喝看看就完事了,不用社交!”
咖啡端上来,服务生贴心问道:“先生,本店新品早餐厚蛋吐司搭配黑咖啡口味最佳,您需要吗?”刃想了想那热量爆炸的糖油混合物,先前信誓旦旦说的增重不是麻烦事早已丢去九霄云外,他下意识拒绝,手头往咖啡中加奶,继续回应白珩:“哪天比赛?”
白珩知道他这是答应了,喜道:“明天!”又听见对面不冷不热加了一句,语气平淡。
“人和车印一身广告,行走的广告牌一样,不知道好看在哪儿。”
刃没告诉白珩自己休假的事,免得她担心。他靠在椅背饮咖啡,窗外的车流不知何时疏通了,在绿灯的注视下疾速行驶,眼前划过黑的、白的、红的车影。心脏彷佛一只简陋的八音盒,小人在台上不知疲倦地旋转舞蹈,耳畔又流淌着柔缓的钢琴曲,隐约能听见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将小人震得颤动,险些要摔下来。刃闭上双眼,那轰鸣声更加清晰,分不清是心跳还是别的,端咖啡柄的手都合着发动机一起哆嗦,眼皮前的车影朝自己冲来。
继续跳,不要停。刃对自己说。
那车影就突兀地横陈在眼前化为实体,贴满膏药似的广告标志。刃坐在p房包厢,身后是来来往往交际攀谈的名流巨商,他基本不怎么识得,自己对不看舞剧的人来说也是张生面孔。现在白珩正忙着解说工作,刃不好打扰,只能放空大脑,眼珠跟着赛场边的车手们游走。
车手个个穿戴赛车服和头盔,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见脸,站在花里胡哨却实在帅气的赛车旁互相招呼说笑。刃所在的p房正是罗浮大奖赛东道主——神策车队的。刃听了一耳朵介绍,这支车队的一号位是赛场新星,去年首秀即拿下分站第五名的好成绩,虽然后面名次稍有不稳乃至出现场上事故,所幸只伤了右手人倒是没事,缺席几站又坐进了驾驶舱,给车队拿了不少积分;聊二号位的人兴致缺缺,只笼统说是从什么步离车队转会过来的,成绩并不打眼儿,后面转了话头大骂车队高层,刃也不便再听。
“哼,小屁孩。”刃心道。他暗自品鉴了一番各车队的涂装审美,果然还是神策车队顺眼。人与车是一样的色块,通体白色,除却胸前花花绿绿的广告不忍细看,那黑色印金纹的袖口领口刃能发自内心夸一句不错。右肩上还涂着一只怒张的狮头,最妙的是狮口下从大臂流淌到小腿侧的一道红线,仿佛是雄狮撕杀后的战胜品残留。
现在他们已经进行过暖胎圈,正停在自己的发车格上等待正赛倒计时。刃不认得那两位车手,但也受到氛围感染,不由得屏息为他们紧张起来。
随着五盏红灯熄灭,罗浮大奖赛正式开始。白珩激昂感染的解说词通过扩音设备传到每一个观众耳中:“杆位的呼雷起步非常凶悍,几乎要把自己的队友逼上草地,强行守住领先!看后方,神策车队的年轻新秀景元,这位去年才加入车队就惊艳全场的天才,起步异常冷静!他没有在混乱的第一弯冒险,反而松了一脚油门,从内线稳稳守住第五!”
另一位解说员附和:“呼雷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又狡诈,而景元的选择则超出了这个年龄该有的成熟与智慧,他知道在这里发生碰撞的风险远大于一个位置的价值。”
现场屏幕上是赛车飞驰的画面和二十位车手的名次数据,刃应接不暇地看着排排跳动变化的数字,目光最后停在了Jing Yuan这个名字上,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身后一道声音传来,刃不由回头看去:“不好意思女士,这不是提供给VIP区的食物。”车队的工作人员正端着一盘白吐司向观众解释,那盘子里的每片白吐司都撕去了四条吐司边,只留下方正柔软的面芯,十分整齐地叠成一栋小楼,倒像是特意摆盘。
旁边的车队经理笑呵呵说道:“这是神策车队的景元选手干的好事,小孩儿嘛,上场容易紧张,养成了赛前吃面包边的习惯,吃完还跟垒积木似的把剩下的面包片搭起来,说如果拿了好名次,下来以后配着香槟一口气全吃光。”说着做了个手势让工作人员端走,自己陪着宾客继续闲聊。
刃舌尖滚过两遍景元的名字,不待细想,白珩的声音又响起:“呼雷率先进站,换上了中性胎,出来卡在了没进站的加布里尔后面,损失了一些时间!机会来了,末度随后进站了!景元还在赛道上!他现在领跑两圈,在疯狂做出个人最快圈速!”
“精彩的延后进站抢位尝试!景元用这套旧胎依然保持神速,他正在为自己争取进站后超越呼雷的机会!他的队友阿合马也进站了,维修区为他更换了损坏的前翼,因此损失了大量时间,掉到了队尾。”
“景元进站了!2.7秒!换上软胎!出来刚好…刚好卡在呼雷后面,就差0.1秒!实在可惜!呼雷太会计算了!他出站后故意放慢节奏,正好压住了景元的进站窗口!”
p房明明开足冷气,但刃仍然看得出了一身汗,衬衫不透气的布料贴在皮肤上黏得难受,像一块被咀嚼到无味褪色的口香糖。他随即脱下外套放在一侧,目不转睛地盯着解说屏幕。
“安全车!是神策车队的阿合马选手!他的赛车在出弯时由于前翼损伤导致下压力不足,甩尾撞上了护墙!”
“真是遗憾。但安全车的出动对景元无疑是天赐良机,他现在可以免费进站换一套全新的软胎,而且不会损失位置!目前他排在呼雷和加布里尔后面,位列第三!”
“最后五圈!景元依然紧咬呼雷,他的轮胎新很多,但在呼雷狡诈地提前变线后他没有再贸然进攻。明智的选择!和呼雷硬拼的风险太大,景元决定稳守第三,这个名次对车队来说十分重要。看,他甚至放慢了节奏,确保轮胎万无一失。”
“冲线了!呼雷再一次拿下冠军,加布里尔第二,而神策车队的超新星、罗浮站的东道主、风头正劲的二年级生景元选手,凭借其灵活的策略、极致的轮胎管理和关键时刻的冷静,为我们带来一场猛中取稳、待机而动的视觉盛宴,在本赛季首次登上领奖台!”
维修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神策车队的工程师和小个子策略师抱在一起,换胎组人员也流出了喜悦的泪水,虽然阿合马半途退赛,但来之不易的季军为这支年轻的车队注入了炽盛的能量。
刃舒了一口气,站起来活动因久坐而僵硬的双腿,他盯太久荧屏,眼睛干涩地眨巴,正好看见景元将自己的脑袋摘出金色的头盔,那一头耀眼的卷翘白毛便泼洒出来,纷纷乱乱挡住眉眼,只留下侧脸英俊的鼻梁和鲜红的嘴角。刃心中一动,在看清面孔之前的直觉催促他打开手机滑动屏幕,终于在联系人界面的最底下找到一个备注着两个月前日期的用户,后面还有两个字:追尾。
刃眉头微蹙,毫不迟疑地点进与那人的聊天界面,屏幕上只有寥寥几行话。
“先生你好,我是景元,你的医药费用、轿车定损有任何维修支出都由我支付,实在抱歉。”
自己那条隔了两天才发出:“我没事,车有保险。”
对方几乎是秒回:“过错方在我,赔偿是应该的,毕竟也耽误了你的时间。”
后面自己没再回复,留下空荡荡的默认背景。刃盯着纯白长毛猫的头像陷入了沉思,没注意指腹点按在头像上拍了拍对方。
两个月前刃的舞团正在外地演出,自己那场刚结束,正坐在镜前拆发卸妆,负责人匆忙过来嘱托他回酒店取一趟备用演出服,有女孩的服装出了问题,下一场演出要用。剧院接驳车不便来回,恰好流萤是本地人,将车钥匙塞给刃,刃才开车取了服装匆匆赶回。然而在路口等信号灯时身后一辆汽车猛地撞上车尾,将他颠得前扑,手臂压在方向盘上摁出长长一声喇叭,头脑发懵,眼皮跟着心一起震颤,什么也看不清,他条件反射一阵反胃。
铿铿两声,直到有人来敲刃的车玻璃,刃才恍惚下车,拨开人关切的手,腿软着走到车屁股查看情况。后尾箱和车牌有轻微变形,一处车漆开裂,刃挂念着演出服的事,没心思和追尾车主歪缠,想着自己再赔流萤,急赶赶要上车,丢下一句“没事”也不知人听见没有。
他甫打开车门,手臂就被拉住,抬眼去看,一头白毛的年轻人面露忧色,正热切问道:“先生,你怎么样?身体有什么不适吗?我先带你去医院检查,报警还是等保险公司现场认定你说了算。”
这时耳鸣的症状减轻了许多,刃站定身体深呼一口气,缓缓说道:“我有急事,你走吧,不用报警。”他们两人两车堵在路口,连带后面的车流行得缓慢,鸣笛声此起彼伏响起,吵得刃渐歇的神经又突突直跳。这月份偶尔还带着些冬日料峭的寒冷,冽硬的风扎在脸上一片微红,刃走得着急,妆面并没卸净,那眼尾就带着一丝闪金的红影。
刃撩着眼皮朝相持不下的人颤颤看了一眼,有埋怨和不耐烦。白发的男人,喔应该叫做景元。景元坚持道:“我送你,车放在这叫保险公司来。看你的样子我实在不放心,真不用去医院?”
刃没工夫争辩,从兜里摸出手机拨给流萤,让她和保险公司协商,自己从后座拿了演出服,倒不和景元客气,直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景元忙不迭上了车,身子往他这边靠过来。刃敏感地躲开,看见景元颇为讪讪的神色:“系好安全带。”他报了当地大剧院的名字,头疲倦地挨在车玻璃上,半阖着眼从窗影中看景元调导航的动作,心道这也不是本地人。
景元开得平稳,彷佛刚才追尾的不是自己。他来这比赛,平时下了赛车基本不碰方向盘,这次排名没达到自己预期,实在心烦意乱,才借了队里的车出来透气,没成想错踩油门当刹车直接撞了上去。被他追尾的先生此时裹在大衣里假寐,头磕在窗户上一颠一颠的,他不好意思将副驾座椅调低惊扰了人,只好四平八稳地缓慢行驶,两侧绿化带顺着车窗流过眼角。在景元过往激烈轰鸣的驾驶经验中,他恍惚自己头一次看清车外的风景是如此美丽,原来驾驶舱除了无线电里车队的策略沟通和自己一个人的自言自语,还能听闻别人柔和安静的呼吸。
等车停在剧院门口,没让景元开口,刃便睁了眼下车,一句谢谢低沉而沙哑。景元愣在座位上看那人暗红打卷的发尾,福至心灵地叫住对方,说可不可以加个联系方式,追尾后续费用由自己赔付。
欢呼声打断了刃的思绪,他朝声源方向看去,原来是车手在颁奖台上开香槟庆祝胜利。呼雷和加布里尔谁是谁刃并不在意,他只认得景元戴着棒球帽、手握香槟瓶,酒液喷涌而出,如同小型喷泉飞溅出一嘟噜一嘟噜的珠子,晶莹剔透的撒在赛车服上,泼在颁奖台下,那样鲜活的身躯,蓬勃的生命,热气将香槟蒸干,细帘一般的水雾将他身上的色彩溶成模糊的斑斓,滑溜溜的一片。
白珩发信息问刃在哪,刃想了想,慢吞吞打字:“你先走吧,回头请你吃饭。”
“你那边怎么回事?我送你回去呗。”刃还在考虑怎么组织语言,白珩一通电话打进来,她在解说间也刚结束,背景音乱哄哄,只能扯着嗓子喊。
刃回头看了看景元的方向,那边颁奖结束,车手们要回自己车队的p房,包厢的宾客都准备好和景元搭话合影,补妆的补妆,换衣服的换衣服。他吱唔两句,低声说道:“拍张合影再走,来都来了。”好像在为自己找补,也好像在劝说自己。
白珩笑开了,连说是是是,人家拿了第三名,你这会不嫌车丑衣服丑了。
刃没提追尾的前缘,恼羞成怒地挂了电话,坐下喝了几口冰水,以为脸上的热气能一块凉下去似的。奇怪,比赛的不是他,喷香槟的不是他,他热个什么劲儿呢。刃忘记今天穿的衬衣本就是松垮柔软的肌理面料,正努力抻平袖口的褶皱,几位宾客便乌泱迎了上去,与进门的景元交谈问好,远处的工程师正和经理交流情况,墨绿的长发拢在身后,那粉头发的小个子策略师一手面包一手香槟不怀好意地对景元笑。
“符玄,劳烦来帮我拍张照。”景元叫了策略师过去,还是两个月前的声音。
等众人合完影心满意足散开去和赛车打卡,刃才施施然站起身靠近了两步,发现景元正冲着自己微笑,金黄的瞳孔比香槟还浓稠。“景元,该兑现承诺了吧,一定要一口气啊!”符玄说。
景元颇为无奈道:“还有我的车迷在呢,不要让我太狼狈。”刃眸光闪动,暗想他把我当车迷,看来是不记得追尾,不记得也好,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事。脚下犹豫着,景元却已经走到他身边,将半干不干的几滴酒液拭了,主动道:“请问是要合影吗?”
刃点点头,能闻到赛车服上香槟的酒气,甜丝丝的。两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刃刚要把手机递给符玄,被景元直接拿过去调到自拍角度,一边对着木然的刃露出笑容一边按下摄像键,头稍微靠在一起。“合影可以,上次事发突然没来得及问,这次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刃听见景元笑道。
“刃,也可以叫我应星。”刃还没反应过来这一连串动作,干巴巴地回应,他的手机攥在景元手里,这才被还回来。
景元眨眨眼,哪个也不叫:“可以理解,毕竟舞蹈家都有两个名字。”他略显冒犯地将刃上下打量一番,继续说道:“时间不早了,车队等会还要开会,我先失陪。”说罢与符玄一同进了维修区,留给刃一个利落的背影和晃动的头发。
这一场比赛前前后后从下午持续到晚上,赛道远离市区,刃到家已经是深夜。客厅被月色照成一方冷透的池塘,他蹬了鞋跌在沙发上,好似浮在水面游泳,身体让水沁得冰凉,脸却火辣辣的热烫,心脏怦怦地跳,竟是在替自己进行假期荒废的基础训练。缓了好一会,他借着月光去卧室,一件件剥衣服,闻到衬衫领口幽幽的香气,忽然反应过来外套还落在VIP包厢。走的时候太慌忙,什么都忘在脑后。
刃拿过手机,视线停留在与景元的聊天界面,半晌,将备注从毫无感情的日期加追尾改成另一个毫无感情的“赛车手景元”,扔在床上不再理会。待他从浴室出来,看见手机正躺在被子上亮莹莹地泛光,屏幕不断弹出消息框。几乎是怀着一种庆幸又做贼心虚的复杂情绪,他滑开屏幕,景元的消息便直戳戳铺展在眼前。
“赛车手景元”拍了拍我。
“好久不见,我还没赔钱呢。”
“外套是你的吧,落在p房了,方便说个地址吗,明天送过去。”附带一张妥善挂起的外套照片,没有一丝褶皱,想必是被人精心打理过。
刃将这两条消息翻来覆去读几遍,不想问景元如何知道这是自己的外套,如同被设置了否定指令的机器人一般回复:“不用赔钱。”
“不用麻烦,我自己去拿。”
他倒在床上,伸手扯了被子盖住,整个人热气腾腾的兜在里面,手机也被握得发烫,宛如浸泡在香槟酒中,枯竭的四肢让甜蜜的气泡充盈而麻醉了。他跳舞有二十年,所追求的力量与美的生命竟圆融的出现在一个开赛车的男人身上,比自己年轻,有热融融的新生的活力,稳当又不缺不顾一切往前冲的劲头。当自己还在日复一日祈求芭蕾女神的眷顾时,那耀眼的年轻人已经将女神一头撞走,露出风度翩翩又年轻气盛的微笑,好像在说“我眷顾你呀”。
也许是被赛场轰鸣的发动引擎震懵了,他的记性今天离奇的差,忘记许多平时不会出差错的小事,又离奇的好,记得场上每一台赛车呼啸而过掀起的欢呼、头盔下纷乱的头发、飞翘的嘴唇,还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祸事。像复盘舞步动作一样,刃将记忆拨回两个月前,慢慢地倒带,再久一点怕是香槟都要回到最初的葡萄。
黑暗中又是一条消息,他看见景元说:“也行,只是位置有点偏。”定位在神策车队总部。
月亮藏在高楼后头,只泻出半圈银白的光辉,静悄悄地绽放,仿佛舞团里女孩子的蓬松裙摆,旋开又落下。
或许芭蕾女神的眷顾只是换了种方式。
刃没有回复,把手机甩在一边。也好,明天还是假期。他这样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