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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动、舔舐、克林特又在用脏兮兮的手拨动他那颗开始松动的乳牙了。
克林特张开嘴,让巴尼能清晰地看到那颗小而尖的牙是如何前后摇晃的。巴尼不想看,他觉得怪恶心的,还有点痛,却抵不过克林特对他的裤子又拽又扯、时不时还揪裤腿上开了的线头,拖出蓝一条白一条的挂在他腿上。巴尼是了解克林特的,看他孩子气的眼睛亮亮的,如果不是他怕牙疼,兴许还要用上嘴。
巴尼无奈地放下手中的乐队杂志,凑上前,克林特配合地将手从嘴中抽出。巴尼用食指抵住牙尖轻轻晃动两下,感到确实有些松了,估计再过半个月就会掉。但转念一想,克林特肯定盼着早点换新牙,所以巴尼说:“我看还早着呢,至少还要一两个月,你再等等吧。”作为回应,克林特的眉头紧皱,牙齿咬住下唇,看上去很失落。半响,克林特抬起头,看向正憋着笑观赏他反应的巴尼,“你,骗,我”,克林特一字一顿地说,蓝色的眼睛瞪得极大。他转身就走,留下巴尼一时语塞,想着里面要掉没掉的眼泪。他觉得很荒唐,有什么值得伤心的?
思考克林特从不是他的强项,巴尼很快就放弃了。他将自己向沙发上一扔,整个人摊开在声响比风大的吊扇下,与上面晕头转向的飞蛾大眼对小眼。他将左腿耷拉在沙发下,前三下,后三下地摆动。母亲在拖地,拖把扫过时正好碰到他的脚,他将腿提起,水渍从脚下扫开,将灰尘推进沙发底。
这之后的一天,克林特都没和巴尼再说过话,巴尼也乐得少一个跟屁虫,反而方便他去找年纪更大的孩子玩。不论是踢球,还是传接球,与他们在一块总能玩得更尽兴。克林特只是太瘦太小了,将他带到球场上总是感觉不对,像把骨头扔进了狗群;就像是富有弹性的皮球砸到他身上就会砸出青一块紫一块的;就像下一刻他就会在球场中心哭起来,惹得巴尼的同伴嘲笑他。他们会用手指比出牛角辫的样子,哄闹中将那个巴尼最讨厌的外号带出来——“红毛鬼巴尼”。上一次被这样叫到时,巴尼是用拳头回击的,他不知不觉中学会了打架,就好像他天生就该这样。但他不能指望克林特也是一样的。
为什么克林特就不能再长大一些呢,起码,起码也要像约翰那么高吧?“苞米杆”约翰给他传球时巴尼仍这样不着边际地想,动作慢了一拍,足球恰好从他脚尖擦过,飞出草坪,顺坡滚向沙坑。巴尼向同伴喊声抱歉,立刻小跑下去捡球,当他抱起球,将要起身时却注意到:沙坑中供儿童玩耍的小城堡的深处闪着黄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喘着粗气。
兴许是捉迷藏的小孩,巴尼怀疑自己是想多了,却还是在回家后向克林特交代了一声,“去公园沙坑那玩的时候小心点。”克林特当时没回应,似乎打定主意与巴尼赌气,但毕竟小孩子脾气,不过两天又缠上来,问的最多的就是那颗牙的事。
不知为何,克林特对换牙这件小事表现得异常兴奋。一周前,他在半夜摇醒睡在上铺的巴尼,又忽然压下声音,贴在巴尼耳边小声地说他摸到自己的牙齿动了,仿佛是害怕惊醒隔壁的大人。巴尼当时困得迷迷糊糊的,一心扑在睡梦上,嘴里不耐烦地应和:“牙?哦,牙。是是——你要换牙了,长大点吧,克林特。现在让我睡觉。”巴尼没睁开眼睛,只是伸手胡乱地抹开克林特凑近的脸,说完这些便没了动作,不一会又打起响得夸张的呼噜。其实他压根没睡着,只是想赶克林特回去睡觉。克林特拽了一下他的被子,巴尼装着睡,翻身时顺便将被子扯回怀里。不知过了多久,克林特终于回到自己的床,但铁架子床还是响到半夜。那晚克林特在下铺翻来覆去,让巴尼在上铺也待得抓心挠肺,只得用被子捂住头,才愤愤地睡去。
回忆至此巴尼不禁祈祷,就没有什么有趣的事能让克林特碰上吗,哪怕是读点书呢。给他点别的事干,谢谢,巴尼将头埋进被窝,默念道。
他的请求很快应验了。接下去的一连几天,除了吃饭与睡觉,克林特在他的生活中失踪了。与他一同不翼而飞的还有巴尼在抽屉夹层里藏的零食、冰箱里的半份火腿肠、甚至还有两袋奶粉。
“今天的报纸怎么还没到?”,门口突然响起熟悉的男人声音。巴尼下意识躲回房间,这才想起来,他的确好几天没见过家里订的报纸了。等到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大厅尽头,巴尼才小心地推开门,他打开门外的信箱一看,里面果然是空的。
巴尼心下有了主意,他跑向由树林通往公园的小路,这条路比大路快上十分钟左右,他在林子里玩耍时才误打误撞发现的。
当巴尼赶到时,沙坑中只有克林特一人,天色暗着,橘红的夕阳萎靡地拖在天空的边缘,几乎齐平他脚下的沙地,又将克林特的衬衫染红。巴尼躲在一颗树的背后,等着看他的弟弟究竟是在搞什么名堂。
他看见克林特先是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他蹲下将左手伸向小城堡的漆黑入口,他嘴里唤着“杰基”,一条舌头从洞中冒出来,随后是一张长而尖的嘴。
“喂,离那家伙远点!”巴尼从树后跳出来,随手抄起一块石子扔过去,这响亮的一声显然惊到了克林特,他猛地向后一退,那一闪而过的东西也迅速躲回洞中。巴尼跑到克林特身边,俯身看去,里面很黑,一双比巴尼想的更像人的眼睛几乎贴着墙颤抖。从这个距离,巴尼看出那是一条上了年纪的流浪狗。
“所以这就是‘杰基’”,巴尼转身面对克林特,他眼神躲闪,不愿意和巴尼直接对上视线。巴尼向克林特靠近一步,克林特后退,他注意到随着自己步步紧逼,洞里也瑟缩地传来声音——那条狗一点点走出庇护所,吃力地呲出上下四枚疑似被人为磨掉尖端的犬牙,喉中发出低沉的吼声,侧身拦在克林特身前。巴尼摊开双手,举到胸前,一边试图不露痕迹地后退,“嘿伙计,放轻松——克林特!快想想办法。”他压住音量催促道。
克林特缓慢地蹲下。这样的姿势下,他与杰基的高度几乎一样,他小心地将一只手放在杰基的脑后,顺着纹路轻轻抚摸。与此同时,他从地上捡起先前脱手的东西(正是巴尼注意到失踪的那节火腿),将它递给杰基。
看到克林特将手伸向方才还露出獠牙的动物时,巴尼还是心下一惊。但那东西只是用白色的鼻头嗅了嗅,亲切地舔过克林特的手,再将火腿从四分之三处咬断,吞了下去。它用粗糙湿润的舌头将残余的一点肉渣卷走,随后又用衰老的四足动物常有的、佝偻着脊背、脸上因剧烈呼吸而滑稽地吐出舌头的方式,走回那个不再神秘的洞。在这段拖长的几步中巴尼终于看到了它的眼睛,原来缩在一圈一圈的灰白毛发与褶皱皮肤下,只有弹丸般的瞳孔,闪着米粒大小的光,里面某样一闪而过的东西让巴尼一阵寒颤。
它蜷起身子,退回角落中,这次闭上了眼睛,几乎不发出声音,为洞外的巴尼与克林特留足了争论的空间。
在巴尼来得及说话前,克林特先开口了,“我不该偷拿你的零食,也不该扯你的裤子,我错了,巴尼,真的对不起。”他挠着头,脸上难得窘迫,“所以,额,你能不能就当没看见?我帮你做家务。”
巴尼一巴掌拍到那个金色脑袋上,再揉乱上面的头发,不确定他还能说什么,所以他只说:“你还是不明白,我从不是你真正的问题。”不管克林特是个巴掌大、哭到打嗝的小东西;还是现在这个懂得骗人的、急于长大的七岁儿童;不论克林特缠着他也好,躲着他也好;是在草地上看着天空发呆,是抱着一条又老又脏的狗坐在沙子里,巴尼并不会变,他该担心的永远不是巴尼。
“走吧,回家去。”,巴尼先克林特一步走开,不过他知道克林特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到家后的晚餐氛围比平时更低沉。当巴尼带着一脸闷闷不乐的克林特出现在家门口时,月亮刚刚升起来,桌上点着蜡烛,气氛并没有因此多出半分浪漫。甫一进门,巴尼就看到父亲坐在面对门的主位上,母亲端着两个似乎刚刚撤走的餐盘,带着为难的神色站在父亲身侧,宛如仆人。
巴尼从母亲手中接过餐盘,为自己与克林特摆好餐具。母亲往常的位置在父亲的对面,但今天她显得格外犹豫,克林特没有丝毫察觉,在巴尼摆上餐具后就已经习惯性地坐好了。巴尼拉开与父亲正对的那把椅子,坐下时对着父亲露出一个问候性的笑。母亲自然地落座在最后一个位置,但她对着巴尼感激地微笑。
“瞧瞧巴顿家的两个小伙子,这么晚了,你们俩去哪玩了呀?玩得高兴吗?”
巴尼的父亲哈罗德开口,语调浮夸地上挑。他大概喝了点酒,巴尼从他的说话间嗅到酒气。哈罗德当过兵,下颌上有一道疤,据说是在伊拉克时被手榴弹破片划伤的,遇到棘手的事时他总喜欢抓挠那块现在已变为浅粉色的皮。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其中有一只隐隐透着白色,平常看不出来,对视时却显得很明显,让人不自在,像在同一条长脚的死鱼交谈。熟悉他的人从不敢向他提起这只眼睛,因为哈罗德不相信自己有眼疾。哪怕几年前他偶然被劝动,在锡达福尔斯的一家诊所看过眼睛,但他依旧不信,只当所有提醒他的人都是看轻他,乃至在捉弄他。他之后在同一家医院确诊了家庭综合征,这让他嗤之以鼻,破口大骂医生是来骗钱的,因为他很健康,他觉得自己还能活上一百年。哈罗德的头发同样是棕色的,比眼睛红上一些,镇上几乎所有见到巴尼的人都能立刻认出:巴尼是哈罗德的孩子,哈罗德是巴尼的父亲,因为他们从眉眼、脸型到头发都几乎一模一样。与之相比,克林特的五官更柔和,与母亲伊迪斯更相像,他的金发也是遗传自母亲。这近乎是家中唯一一件完全属于母亲的事物。所以理所应当的,所有人都知道母亲更疼爱属于她的。
“我带克林特去后山的林子逛了逛,一不小心忘了时候,爸,我很抱歉。”巴尼说着插起一块芥蓝,对面的哈罗德正做着相同的动作,嚼着咬着,叉子在他嘴里喀喇作响。他应了一声,又接连发出啧啧惊奇般的嗯嗯附和。格愣格愣,牙齿与刀叉碰撞发出难听的噪音。
哈罗德不说话,餐桌上便没人开口。桌上的蜡烛燃得很快,火中哈罗德那张脸显得明暗不定。克林特起身说他去开灯,他的手刚按上按钮时,哈罗德说:“我总觉得,我们家好像遭了贼。”他说这话时没有抬头。
头顶的白炽灯忽然将房间照得白彻。巴尼第一时间看向克林特,错愕的神情在灯下一览无余。
气氛一时凝滞下来。母亲似乎很无措,对发生了什么毫不知情。她的确应该这样,每天花在厨房与客厅地上的时间已经快将她掏空,余下的那点应该留给她自己,而不是红头发的老老小小。克林特则直接僵在原地。巴尼看到他的喉咙一抽一抽的,他只希望克林特现在别回头。
“不想知道我们家不见了什么吗?”哈罗德对着巴尼扬起下巴,“嘿,还不少嘞。都是些吃喝的玩意,对了,对了,除了我的报纸和我的两个儿子。那肯定是只不小的耗子,胃口很好。”他挠着下巴上的疤,眼睛转向克林特,“你说对吧,克林特?”没人回答他,只有克林特咬着嘴唇,显得很困扰。
“是我做的。”
巴尼从桌子的对面突然说道。
“是我做的”,巴尼又重复一遍,现在他的父母兄弟全都看向他,他说得反而更加笃信:“班上要开生日聚会,需要每个人都准备些吃的带过去,我不想麻烦妈妈,自己随便拿了点,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哈罗德问。
“就这么简单。”巴尼答。
不然还能有什么?
哈罗德问,巴尼答,事情一直这么方便,巴尼早就习惯。没有更多的当堂质询,像是追究这事到底怎么样,巴尼怎么想——哈罗德没有这样穷追不舍的兴趣。接下来他表现得就像这事翻篇了,饭桌上没人再说话,但也没有爆发争吵,每个人只是低着头用刀叉戳那点可怜的豆子和罐头肉。
巴尼在饭后熟练地走进主卧——他的父亲一个人睡在这里。他从抽屉里找出戒条,手放在上衣下摆上,想快点结束这糟心事。
“等等,孩子,我们先来谈谈好不好。”那个男人的声音意外地平稳,带着些许玩味,几乎像在哄骗,“你说谎了对不对?”
巴尼努力不露怯意地直视那双棕色眼睛,说:“不,我说的都是实话。您实在不信的话可以去问约翰。”
哈罗德的眼睛里有血丝,好像是失眠造成的,更像是单纯由酒精烧灼出的。他对着巴尼看了又看,那与慈爱毫无关系、只与打量和趣味有关的眼球反复抚过,将巴尼一层层压下。
别看我,别看了!巴尼快要把牙咬碎。
“我的儿子不过十岁,已经是个十足的骗子了。我真为你骄傲。”半响,他忽然说道。
说话间,巴尼感到一只巨大的脏臭的手摸上自己左脸,然后是右脸,他克制住自己向后退的冲动,合上眼睛,等待即将袭来的疼痛,但回应他的却是玩弄意味的两下轻拍,连带着随后令人不适的爱怜般的抚摸。巴尼几乎能听到男人的舌头与上颚碰撞,发出惋惜般的啧啧声。就在巴尼因为困惑与恐惧睁开眼睛时,他的耳朵被从某一侧袭来的风灌聋了,包括他的眼眶周围,被缺乏修剪的指甲刮伤的地方都传来阵阵刺痛。不偏不倚的,他的脸被迫转向了另一边,对上床头柜上的相册——上面只有三个人,最小的在最大的怀里,笑着。“这是您的孩子吗,真是和您丈夫像极了”,他记得当时拍照片的旅客这样客气地夸赞。但他应该是被吓到了,很快把头埋在男人怀里,不为别的,就因为旅客是个黑皮肤的陌生人。那是克林特出生三年前的事。
回神过后巴尼记得的是哈罗德又正常了——抓住手腕将他按倒,从地上抄起酒瓶砸在他的头上,酒瓶应声裂开,再扯住他的头发从地上拖到床边,剩下的巴掌是最温柔的,比带着抚摸的那个要好受得多。巴尼感到脖颈处一片潮湿的温暖,他从晕眩恶心中撑开一只眼睛,看到碎掉酒瓶的玻璃渣嵌在哈罗德的拳头上,他毫无顾虑地继续挥拳,血溅在哈罗德的红发上看着像水,巴尼想在自己身上也应该是一样。他渐渐蜷缩起来,把自己从一个男人缩成一个孩子,再从孩子变回一条狗。摇摇尾巴,他的心问,惩罚结束了吗?
“记住这个感觉,孩子......把这当成个善意的提醒,以后当你再试图骗我时,多想想这个感觉。”
确实结束了,这气喘吁吁的声音说明暂告一段落。哈罗德施暴时总是很专注,不似平常健谈。巴尼留心确保自己是用双腿站立着出门的。
当巴尼走出主卧时,妈妈还站在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餐桌旁,低头假装忙碌,克林特大概先一步回了房间。见到巴尼走出来,她立马走到巴尼身边,似乎有话想说。她的脸上有泪痕,因她的靠近而在巴尼看来更加明显。
“等会吧,妈妈。我想一个人待会。”巴尼拉开母亲快搭上肩膀的手。
巴尼走进厕所,将门锁上。他打开水龙头,一遍又一遍地拍洗自己的脸,又沾水搓洗刚刚被碰到的地方,等到他觉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抬起头,却看到镜子里还是如出一辙的脸和棕发。某种愤怒与耻辱驱使他将手砸向镜子,却在最后一刻意识回归,他刹住力量,拳头停在距离镜面仅有一指节距离处。巴尼看着镜中的自己,弹出食指,指尖正好弹在发红的左眼框上。他看上去像个被自己弹红眼睛的白痴——自讨苦吃,这个念头反而让他笑起来。也只有蠢货能在这种时候笑出来,巴尼是明白的。
夜半,巴尼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地尝试入睡。他的床熟悉地晃动两下,巴尼转头正好看到克林特,这次他没有占据扶梯,而是顺着梯子爬上去,小心地跪坐在巴尼腿边。
“巴尼”,克林特呼唤,声音很柔和。
他继续说:”巴尼,哥哥,我很抱歉,我刚刚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我想帮你,但又害怕——不只是怕爸。我,我害怕提起杰基。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只是突然想起它是如何舔我的手,用鼻子拱我的腿,包括今天在公园里的事。我当时觉得,就好像......”,巴尼看出克林特正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就好像我对杰基负有责任。”他避开巴尼的眼睛总结道。巴尼的反应是嗤笑。
巴尼长吸一口气,才开口:“第一,你不该给那玩意起人名。第二,你的责任感让你一句话也没说,很不错,我很感激。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说着,巴尼配合着起身,作势要学电视剧里的人握手行礼。他抓住克林特的手,不容置疑地上下摆动,克林特的腕骨在他手中显得很细,关节像脱节般毫无抵抗。就像克林特没反抗,只是将身体蜷缩成更小的一团。这反而使巴尼更为火大。他突然甩开克林特的手,将还在愣神的克林特掀翻——他的世界天翻地覆,克林特一脸茫然,巴尼用手肘压实他的胸口,顺势抓住他的衣领,指节抵住尚未发育的喉咙,过大的体重差距使克林特的胸口发紧,呼吸困难。巴尼的脸凑得极近,呼吸沉重又炽热,克林特不明白他在干什么,他只能看到他的哥哥举着拳头,很快就要落下。屋内一片漆黑,或者是他眼前发黑。他用左手抵抗巴尼的钳制,同时挣扎着举起右手,试图扯开巴尼的手,先碰到的却是一张湿润着的脸。克林特更加无法理解,只能拼命地伸长胳膊,他推不开,只能用最幼稚的方式抓挠那张触碰所及的人皮,他越用力,他的手下就越湿,让他几乎无法抓住。巴尼与他的压制一样沉默,没有一丝痛呼。克林特觉得疼,还非常难过,但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为什么?哭是为了什么?克林特第一次濒临死亡般极速思考,他忽然松开左手,放任巴尼抓住他的衣领摇晃,却用左手覆上巴尼停在头侧、迟迟没有落下的拳头,没有抓扯,仅仅是异常平和地尽力包裹住。趁着巴尼愣神、手上力量弱下的瞬间,克林特抬起身子,咬在他的手上。巴尼发出轻呼。克林特加大力量,眼睛也一齐合上,只是不管不顾用满口乳牙咬下去,一直到他尝到淡淡铁锈味。
终于回过神来,克林特才发现巴尼早就卸了力气,自己的呼吸顺畅,眼前灰蒙蒙但有轮廓,嘴里又苦又涩,脸上有汗有泪。克林特茫然地坐起来,觉得似乎有什么在他嘴里坏掉了,连同着某种东西在刚刚碎掉了。他不住地后退,这次巴尼没有追赶,只是用完好的那只手撑着床,看向那只被咬过的手,看了好一阵。
“你会长得很快,克林特,比我所说的要快得多。”巴尼没头没尾地说。
他的神情不沉闷也不恼火,只是安静,显示出古怪的安心与快意。看着这样的巴尼,不知为何,克林特的恐惧在消退,随之而来的是困倦。他想到父亲又想起杰基,最后是眼前的巴尼。这晚克林特睡在巴尼的床上,他睡得很沉,身体在睡眠中自觉地修复;这晚巴尼第一次偷喝父亲的酒,被呛到咳嗽的同时,他迅速爱上了这种味道。
那之后克林特不再那么执着于他的乳牙,至少从不在巴尼面前表现出来。但妈妈却记住了日子,她在那晚的风波后对克林特的关注日增,巴尼都看在眼里。
就像此时,妈妈将快要见底的果酱瓶放入壁橱,说如果克林特换牙了,她想把他换下的第一颗乳牙装在一个小瓶中,就放在阁楼的十字梁柱上,那是她所能触到的这间房子的最高点。她从华人邻居那听说这样能让孩子长得更高,和他们乳牙种下的地方一样的高,兴许还会更健壮。谈及这些时,这金发渐白的女人宽慰地笑着,巴尼不知道如何反驳,更想象不出一个高大健壮的克林特,所以他敷衍地应和。同着一声“嗯”,他从沙发上坐起,脸朝向前几天还能开机的电视,手上不断地按下启动键,虽然统共没几个台是能看的。屏幕依然一片漆黑,巴尼放下遥控器,转而接过母亲靠放在墙边的扫把。从沙发底下开始,他扫出鱼骨头与大团的毛发——棕红的与金的,纠缠着粗短的狗毛。巴尼默默将它们扔进垃圾桶。
克林特换牙的时机来得很不巧,符合巴顿家一向触霉头的惯性。他在啃一根玉米,哈罗德正第七百次以他对屠宰场老板的牢骚开启早晨——“总之她就是个贱人”,巴尼点头,母亲准备端上麦片粥。哎哟,克林特忽然叫道。下一刻他捂住脸颊,吐出一滩混着嚼碎的玉米渣、血水、唾液的玩意。他就吐在桌子上,打断了哈罗德针对锡达福尔斯的某个娘娘腔心理医师的结语——从那拧起的昆虫般的眉毛来看,他很困惑。更让他困惑的是克林特没说一句话,径直冲进厕所,等他再出来时,巴尼从他张开的嘴里看见一个缺口,露出下面充血的牙龈。哈罗德咒骂着拉住克林特,向他甩下两拳,一拳正好砸在鼻梁上,另一拳击中腹部。只这两下,哈罗德便急匆匆收手,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还要赶去屠宰场,给那个肥胖得胃袋与奶子一样垂在地上的女人做工。没人知道他回来后会不会忘掉这事。
门关上后母亲迅速扶起克林特,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并抬头让血回流。巴尼则熟练地从冰箱中取出冰袋,用毛巾包裹起来,敷上克林特肿起的鼻子。克林特没有反抗,只是偏要与巴尼对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但巴尼却没空去猜他的心思,他选择直接瞪回去并用力将手下的冰袋按实。母亲则抚摸着克林特汗涔涔的额头。
确认止血后,母亲嘱咐巴尼将克林特抱回房间,她去收拾残局。克林特的头发在巴尼手下全是湿漉漉的汗,他口中唤着妈妈,蜷在床铺间。他全程没有喊一句哥哥。
巴尼转头却发现母亲在那滩呕吐物中找着什么,寻到后便将其余的用纸巾包住扔掉,然后是桌上其余的食物残渣。餐桌很快像新的一样一尘不染,他们家的其他地方也是这样整洁。
站在他们卧室的门前,这将他与克林特的世界与家的其余分割开的边界上,巴尼感到某种疑问攀上他的脊背——地面应该这么干净吗?他倒宁愿看见餐盘原原本本地碎了一地,面包屑与洒掉的牛奶泼进地毯,也好过现在地上只有零星的几乎找不见的微不足道的血。他厌恶这样干干净净好像下一刻哈罗德就能踩着落日回来,把他们拥在怀里唤作好妻子好儿子的寻常之家。这样的时候,像某场劣质肥皂剧中的主角,巴尼摸上自己的额头,好确认自己的脑子的的确确缺了一块,因为他觉得此时眼前的干净很恶心;而母亲最好是像他幼时一样守在孩子旁强掩哭泣,就像任何一位伤心又坚强的人。事情唯独不该是,巴尼听见厨房里传来稀落的水声,不该是像现在这样。他不禁思索一个问题:她不是爱克林特更多么?
克林特难以避免地发起了烧。其实他从小到大很少生病,而哈罗德的暴力多由伊迪斯与巴尼代他承受,他这家庭的后来者,在哈罗德眼里也是小上一圈、常被忽略的,今天的一拳倒像是将过往缺席的东西偿还了。当巴尼听着床下传来的微弱呻吟声,不时漏出的咬牙般的磨搓声,他闭上眼,试图做一个很好的梦,但恼人的声音一刻不停;他转而期盼起下雨打雷与刮风,只要让他暂时听不清就好,这次也没灵验。他最后爬下床,从后背揽住克林特,声音终于停止了——转为细声的呜咽。当晚月亮是蓝色的,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他们所面对的墙也被染成墨蓝色的。
拥抱克林特时,巴尼才发觉克林特的手上也有齿痕,深浅不一的一排,单凭手指的短暂感触无法分辨来自动物还是人。不过他摸到在中间有一小块格外完好的,像是这里侥幸逃过了牙齿的惩罚。
巴尼做了个梦,细节一片模糊,他记得自己费了好一番力气才醒过来,拼命才从某样在他睡着时、压在他头顶的东西中挣脱出来。几天后,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暑假,巴尼登上阁楼寻找一袋旧足球与一副旧球拍,他准备将它们拿去二手市场卖掉,也许够换一套新球衣。在灰尘中,他借着窗口间的光看清:交叉梁柱上立着一个玻璃瓶,而他记得按照房间结构,梁柱的正下方就是他们的房间。这种巧合让巴尼不禁对那在白光中显得很透明的东西多看上一会,再下楼去。
暑假开始得很突兀,在巴尼几乎毫无察觉时就开始了。门外的树也在不知不觉中簌簌地繁茂起来,出门时会落下幼虫与虫卵,当然还有叶片。巴尼刚刚习惯在每天放学后游荡到公园,他有时到的比克林特早,能够碰见那条狗在洞外伸展身体。周围往往只有他一个人,他蹲在几步外,观察那点因狗藓而裸露的、快被风干的肌肉,阳光让一切仍在喘气的生物都比平常更明亮。偶尔也会对上眼睛,没有克林特在周围时它的眼神显得没那么像人,更具动物式的自在与放松,也就没有那么令巴尼生厌——话虽如此,这还是一条外形丑陋、快要咽气、毫无可爱之处的老狗。如果克林特背着家人偷偷喜爱的是一条年轻活力的小狗,一定不会令巴尼这么费解,也会更心甘情愿地替他保守秘密。有时巴尼到公园晚了,就只能看到黑漆漆的洞,从洞口露出一角的报纸上能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眼:集会,年度,大门,巡演。他稍一思考,想起在杂志上读到过一个乐队就叫这名,主唱一脸磕多了的样子,唱起来也像是。大门,大门,要跨过哪道门,通向哪里呢?巴尼不喜欢似是而非的歌,但克林特偶尔会扒在唱片店窗口听,似乎巴尼不喜欢的东西总会吸引他的兄弟——至于正好撞见克林特的那几次,只能说是巴尼不愿多回忆的尴尬经历。总之,徘徊的夏天到了。
这个暑假里巴尼最爱的活动是下河捉鱼,公园附近的树林除了让他们找不见足球,最大的作用也就是有条小溪了。爱荷华的夏天闷热潮湿,巴尼享受溪水流过脚踝的感觉,也喜爱游鱼在其中穿梭,最重要的是:捉鱼是一项一个人也能玩得很开心的运动,这正合他的心意。要不要叫上克林特一起来玩,他曾经短暂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假期里能见到克林特的时间反而更少,仿佛是一种默契,他去陪伴他新的伙伴,巴尼自己找乐子——如果有谁先提出一起吧,显得寂寞,他就输了。但究竟输掉了什么,巴尼也实在想不通。至少夏天够漂亮,河水够清,还有冰凉的酒水。
是的,巴尼还会把从哈罗德那偷来的酒带去那里喝,天知道再过多久他就会发现,先喝个痛快。说起来好笑,在学会上网以后,巴尼怀疑过哈罗德上瘾的不仅是喝酒,他的种种特点都像极了个瘾君子。他甚至偷偷在哈罗德房间里找过毒品的痕迹。可是没有,他没找到任何证据。后来巴尼再看哈罗德的时候,觉得他哪里都不再像个毒虫了——他只是个酒鬼和屠夫,觉得自己供养家庭又保护他们所以值得一切最好的。他只是不爱他们而已。
为着供养这一条,巴尼愿意叫他一声爸,为此他还要再唾上一口;为了后边这一条,巴尼还是真挚地希望他确实磕了,可以早点死掉。
回家后巴尼稍一冲洗就躺上床,以往克林特总会毫不掩饰地表示嫌弃,虽然他自己也绝对称不上有多干净整洁,但那可是巴尼,他绝不会错过任何能损上一句的机会。不过这天回家时一身泥泞的却是克林特,他灰头土脸,堪称狼狈。不仅如此,在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显得很不寻常,不是因为那张脸被多少泥水掩着,或是手上有多少快要凝结的暗红土块,而是他背后拖着比他更高大的沉重影子。巴尼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够在玩耍中变成这样,摔倒的孩子也许会哭,打架会让你掉层皮流点血,但孩子忘得很快,到最后你只记得今天也没那么糟糕,只是平平常常。但克林特看着像是受了一天刑,他这个年仅七岁的弟弟第一次让巴尼感到不知道如何开口。
“克林特,你在搞什么鬼?”巴尼最后在门边喊道,没有回应。
这晚不牢靠的架子床又响个不停,一直响到从没拉好的窗帘间漏出点困倦的灰白晨曦。巴尼在半梦半睡间来去,在他几乎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睡着时,他却猛地清醒过来。他听到天花板上——也就是阁楼的位置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还有更重的拖拽声划过,在静默的夜晚里显得很刺耳。他的脑内一下闪过很多可能性,真正的小偷、窗子里飞进来的野鸟、还是他一直做的梦成真了,又或是他现在还在梦里?巴尼向下铺探头看去,如果是他的梦,克林特现在应该还在呼呼大睡。但是克林特不在他的床上。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巴尼呼出一口气,认命般追下床去。
他蹑手蹑脚地经过客厅,尽可能安静地走到一处墙边,发现通向阁楼的折叠楼梯已经被展开。楼梯很窄,仅容单人通过,但是台阶的跨度并不小,塑料的底座在踩上去时总会有些摇晃,还会有灰尘扑扑地掉落。巴尼在更小一些的时候是不敢走上去的,因为他疑心自己过小的腿脚一旦不慎踏空就会卡在台阶间。克林特一定有个十足充分的理由来这样做。
这次他也不打算走上去,因为他不想让克林特知道自己醒了——除非他弄出些更大的动静,逼得巴尼不得不站出来给个说法——他绝不想显得自己太上心。所以巴尼在楼梯下等待,直到上方又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他便退回卧室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等到下铺的克林特归位才又缓缓睁开眼睛。安静中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心虚,就像窥探到了某种秘密,克林特不愿与他分享的另一个秘密。以后一定还会有更多的,他尝试说服自己,拒绝再想以前他是如何被依赖的,被迫听那些天马行空的幼稚的猜想——都从那张满口乳牙、牙牙学语的嘴里来。都是些无聊透顶的话,不外乎猫狗虫鸟下雨打雷天晴刮风。他感觉已经很久没听过那样的话了。
第二天巴尼起得比以往更早,没有等母亲准备早餐就打算出门。他今天打算在外边晃一整天,吃饭也用面包解决,而克林特甚至起得比他还要早,在他醒来时就已经不见了。正当巴尼清点完面包与水,准备推开门时,他却愣住了。克林特就站在门外,像是踌躇地等了好一会。他的脸被汗洗得比昨日干净,指甲里的土和泥一点也没少,但整个人显得比先前有精神得多。巴尼侧着身子想往外走,却被抓住了手腕。
克林特看着他说:“哥哥,我有事想拜托你。”
巴尼挑起眉,他没料到他们两人之中居然是克林特先示弱。
“怎么现在想起你还有个哥哥了,亲爱的弟弟。”
当巴尼下意识讥讽出口时,他反而觉得坏了,他彻底输了。感到窘迫,他赶忙让克林特带路。克林特将他引到公园附近的一片树林中,巴尼注意到这旁边就是此前他常走的通往公园的小路,看来克林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也发现了。
巴尼刚刚站定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让他想起街角偶尔堆积的厨余垃圾,黑漆漆的袋子里装的都是烂肉和烂菜。烂肉——啊,巴尼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种味道更确切了。
“你把我拉到这里来埋垃圾?不会吧,克林特。”巴尼踢开脚边一堆土。
克林特说:“不是垃圾”,他径直向一处草丛走去,巴尼顺着看过去,正看到那里露着一个浅浅的土坑,不比地面深多少,从被克林特压低的杂草间露出的,还有一条长着灰白斑点的腿——一条死掉动物的腿。克林特回头看向他,重复一遍:“不是垃圾。”
巴尼的牙齿碾磨几下,又是这样,克林特总能让他一拳打在自己的脸上。他几乎想转身就走,但他实在是恼火,不愿放克林特这么轻松地离开。巴尼几步冲上前,拽住克林特的领子将他从土坑边拉开,让草丛里半遮半掩的东西暴露个彻底。果然是所谓的“杰基”,巴尼奇怪自己怎么还记得这个只听过一次的名字。他讨厌的东西现在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甚至颇为安详地合着眼睛,丝毫没有荧幕中被捕食者杀死的野兽的惊惧。它看着死于寿命,死在很温暖的阳光里,死时多半还饱着肚子。它的眼睛闭上了,所以看着既不像人也不像野兽,只是原原本本的一具尸体。它怎么死得一副幸福模样?巴尼试图将那点平静的腹部皮肉盯穿,看看自己的兄弟在这些日子里都灌了多少药与爱进去。
巴尼将克林特放开,指向那具尸体:“我不会帮你的克林特,为了这家伙?不可能!不管你觉得你有怎样的责任,都和我没有关系,我会过来只是因为你是我弟弟,小时候抱着我说过一大堆蠢话,全都是你想养怎样的宠物,猫还是狗。我帮你瞒着爸妈不代表我喜欢这样做,我很讨厌它,看到它就想把它踢得远远的,倒是怕它咬我,现在死掉了臭掉了也刚刚好——我现在要回家了,你可以抱着你的第一条狗哭鼻子,或者给它挖坑挖到指甲劈掉,我不在乎。”
巴尼喘了口气,稍微平复呼吸:“所以,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在他的哥哥这一番大肆地宣泄下,克林特没有哭闹,他确实有一刻是想哭的,但很快被压着眉骨止住。他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个瓶子,也是很眼熟的一个,他们都很清楚里边装的是什么。克林特将瓶子打开,顺着瓶口掉出来一颗平平无奇的乳牙,底端发黑,很不工整。他将瓶子丢在坑里,又举着那颗牙靠近巴尼,像是要让他看个清楚明白。巴尼撇过脸去,“我们在说这条狗的事,不要给我看那玩意。”
克林特继续靠近:“巴尼,哥哥,我咬你的那天咬得很重。你之前和我说这颗牙还有一两个月,我当时说你骗人。但其实你说的都是真的,如果那天我没有那样咬下去,疼得流汗,现在它可能还在我嘴里。我盼着快点换掉这副牙齿,就像我期盼早点长成你那样的。后面又有了杰基,我很开心。你可能觉得他不漂亮,但他真的很好——昨天我在这发现他不动了,我挖了点土,但根本盖不住他的身体。我昨天回家后又想起这颗牙,我想它是应该陪着杰基的。”
他停顿一下,咽了下口水,又说:“但我知道我做不到,只靠我的话根本没法让它睡个好觉。我也奇怪为什么之前我要避开你,觉得叫你哥哥、让你帮忙就是羞耻。我像是在和你较劲,明明我们是兄弟。最关键的是我知道你会帮我的,你总是帮我,所以我根本想不到其他人。”他现在近得快凑到巴尼的跟前了,他伸手想要握住巴尼的手。
巴尼下意识向后退,却发现他如果再后退就要踩到坑里去。而且克林特说了那么一大通,巴尼觉得他多半脑子不大清醒,但他自己的好像也不怎么好使,居然觉得很受用。他察觉到自己不争气地妥协的先兆:眉头解开,拳头放松成掌,抬头看到天上太阳还是赤裸裸一条,他不知道这通胡言乱语中的哪一句让自己心软了,也许是想长成自己的那句,也许是最开头的一句,也许是所有的所有。
不。不,他没有接受,他只是暂时让步了。
“铲子......铲子!没有铲子怎么挖坑?”一阵沉默后,巴尼突然如梦初醒般喊道。
克林特又愣愣的,巴尼一巴掌拍上他装着不知道多少乱七八糟的话、却想不起来要带铲子的金色脑袋。等到他们在哄闹的你追我赶中取回铁铲,天已经差不多全亮了。再回到那里,克林特当起监工与二线工人,一边指挥着巴尼将哪块地挖开,一边挥着小些的铲子。巴尼则是一线的,要干他就干得很专注。他们不一会便在原有的基础上挖出一个颇具雏形的土坑。
巴尼擦掉头上的汗,铲起一抔土:“你知道我以前捡过一只猫吗?”
克林特摇摇头作为回应,巴尼接着说:“那是只刚出生的母猫,被人扔在纸箱里,纸箱就放在学校门口的街转角。那家伙比手掌大不了多少——我说的是像你这么大的,我现在应该能整个握住她了。我什么也没想就把她带回家,妈帮着我藏住她,但是她要吃奶,吃奶就会有动静、还有味道——她自己也有不小的味道。最后发生的事很简单,爸喝醉了,从咱们的房间闻到一股味,妈说是小孩的尿骚味和奶粉味,他不相信。然后她被找到了。爸捏死了她。他说没想到我会把畜生藏在衣柜里。”
克林特回答:“哥哥,帮我再把坑挖得深一点。”
又过了一阵,他们无言地铲着土,将这里挖出的放到那处去,直到一个肉眼可见足够宽阔的坟墓成形。巴尼后退一步,给足克林特做告别的空间,接下来都该是克林特自己的事。但克林特几乎没有留恋,很快将他的伙伴拖进洞里——他的力气还不足以让他体面地抱起杰基。看着那截脏兮兮的身子渐渐消失,想着他不小心记住的名字,巴尼为他心底某种兔死狐悲的寡淡悲伤诧异。克林特最后将那颗曾经令巴尼十分头疼的乳牙放入土中,然后开始埋葬,就像一场真正的告别。树林间很安静,很像只有他们两人和已经在土里的。
巴尼忽然笑了,“对,我想起来了。她的名字叫黛米,是我起的。”
“就像那部动画片的女主角?”,克林特扭头,手中动作没停下。巴尼有些惊异,因为那是好几年前播出的动画了,克林特不应该还记得。但他很快低下眼睛,在这和解般的坦白时刻,他安静地说:“是的,她们都很漂亮。”
不久太阳彻底升起,照亮有些倾斜的土堆,叶子开始落在上面,再过几日就能将秘密藏起来。巴尼听见树木间传来风声,克林特则留心听着泥土在他的脚下沙沙作响,他能感到其中有呼吸,就好像一场土中的告白。当时一天刚刚开始。
那颗曾经晃动的乳牙与杰基一同消失后的第三天,巴尼注意到克林特面对哈罗德时不再哭泣。
他离冲上去还有几步路?巴尼想,那都是将来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