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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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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9-04
Words:
14,44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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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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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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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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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3

【主明】静冈爱情故事

Summary:

乡下小伙雨宫莲白日见鬼,在老家见到了死了一年的孽缘明智吾郎,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个明智可能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明智,这个明智是一脸活人微死放飞自我的社会你明哥。
无印主x真结局存活明
依旧是以谈恋爱为最终目的的三俗文学

Work Text:

 

1

 

传说中若是盂兰盆节的凌晨还在外逗留就会遭遇百鬼夜行,但是雨宫莲自认为这种神鬼之说必然与他无关。因为此时距离盂兰盆节还有一周,并且作为金盆洗手之后在乡下安分守己当高中生的前怪盗团团长,他从来不在深夜出门。

然而日子太过安稳以至于忘记居安思危的贼头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就是由无数意外组成的。比如异世界消失了但他家会说话的猫还在,再比如他家的猫会每天督促他早睡早起因此他无缘得见光怪陆离的妖怪游行,但早睡早起却无法避免白日撞鬼。

 

那是再平常不过的盛夏中的一天,高悬的烈日和连绵的蝉鸣将炎热的氛围烘托到极点。雨宫莲灵光一闪想做点口味清爽的寿司,摩尔加纳表示天太热了他需要摄入一些三文鱼刺身,一拍即合的一人一猫准备撸起袖子开伙的时候惊觉家里的寿司酱油用完了,雨宫莲一边安慰自己生活中总会有些小意外一边朝附近的便利店出发。

当日的第二个意外发生在他拎着酱油瓶从便利店回家的途中。若是让怪盗团众人来评价的话,所有人都会认为雨宫莲是一名心胸宽广包容万物的合格领袖,否则也不会在短短一年中将交友网遍布东京。因此即便是看到在这酷暑天中有人一身毛呢外套的厚实冬装站在炽烈的阳光下,雨宫少年也只会微微一笑表示理解尊重。

 

前提是这个人没有长着一张明智吾郎的脸。

 

一只猫两个人三双眼睛在下午的街头相顾无言,直到雨宫莲出声打破了诡异的沉默。

“明智,幽灵是不是感知不到温度?”他滑稽地一手拎着酱油一边肩膀上背着装着猫的背包,以至于腾不出手来搓刘海,炫目的日光映在侦探的棕发和赤色眼睛上,晃得他一时有些恍惚。

摩尔加纳无奈地扯了扯背包带子,示意他看向对方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前的刘海:“莲,吾辈觉得可能不是这样。”

雨宫莲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看来鬼魂也会怕热。”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疑似鬼魂的明智吾郎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眉头纠结地拧在一起,“还有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静冈,我高三就回来了,你可能不知道。”他解释完,又迟疑着问道,“明智现在是幽灵吗?就算是幽灵也该在东京不是吗?”

“我怎么知道。”看起来被热得很烦躁的倒霉催的明智粗暴地扯下了外套,但对这炎热的天气来说杯水车薪,外套里面还套着毛衣,前侦探王子再不顾形象也不能青天白日的光膀子走在街头。

还是那么死要面子。看穿了对方心思的雨宫莲在心里默默嘀咕,但还是很认真地提议:“先去我家吧?看起来明智现在也没地方可去。”

明智没有回答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开始挪动脚步。知道这是代表自己的提议得到了默许,黑卷发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继续拎起酱油瓶领着从冬季穿越到夏季的侦探往住所走去。

 

转身的同时他瞥见侦探脚底在夏日正盛的阳光下被拉长的黑色影子。汗珠从额发前滚落洇湿了睫毛,将日光在眼前折射成一片模糊的形状,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终于摆脱掉眼中突如其来的酸涩感。

 

2

 

雨宫莲没有见到明智吾郎最后一面。

在他和同伴们一起打败亚尔达拜特,进了一趟局子又被无罪释放之后的某一个下着雪的深冬的夜晚才接到新岛冴的电话。大降雪影响了手机信号,他只能从掺杂着电磁干扰声的通话中隐约分辨出几个断续的字句,来拼凑出一个既定的事实。

发现时重伤昏迷、秘密送医、多脏器功能衰竭、抢救无效。

向来沉默寡言的少年简短地回复了一句“好的”便挂断了电话,窗外的雪还在扑簌簌的下着压满树枝,阁楼的暖气开得很足却抵挡不了刺骨的冷意,雨宫莲坐在啤酒框搭成的床上兀自出神,没多久摩尔加纳来催他睡觉,于是他裹上被子陷入寂静的深眠。

这个被茫茫白雪覆盖的冬夜里,他并没有梦到明智吾郎隔着狮童宫殿引擎室快速升起的卷帘门看向他的,在黑色面具下仿佛滴血的绛色双眼。

 

明智来东京后早已跟所有亲戚断绝来往,唯一一个算得上有血缘关系的生物学上的爹在监狱里哭天抢地也没用。最后只有雨宫莲和新岛冴为他办了葬礼。说是葬礼,其实也仅仅只是找了块墓地入土为安。

明智比他还高一点,可是无论是谁变成骨灰之后都只是这么小小的一个坛子。抱着骨灰罐的雨宫莲默默想,不知道如果他能在那一刻前赶往医院给背叛过他又为他而死的宿敌一个最后的拥抱,那时候的明智是不是也像这样是缩成小小一团的,冰冰凉凉的手感。

 

但是他的疑问不会得到解答,就像他不会再有机会去探究明智吾郎不曾对他袒露过的内心。侦探王子的报道飘落在地面上任人踩踏,明智曾经精心经营的发了各种营业照片的社交账号很快就不再有访客。民众的记忆都很短暂,早逝的少年侦探如同落花逐水流。大雪会将一切覆盖掉最后落个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

 

“莲,这样真的好吗?”离开墓地时摩尔加纳从背包里探出头犹疑着问他。

“这样就好了。”躬着背双手插兜的黑卷发少年没有任何迟疑地踩着落雪成白的路面往前方走去,身后留下的脚印又被新雪重新盖上,仿佛从不曾存在过,“在最后,他应该没有什么遗憾。所以这样就好。”

雪变得大起来,摩尔加纳又钻回背包中,只有声音隔着背包的布料穿出来:“莲也没有什么遗憾吗?”

“没有吧。也许。”

他轻声的话语最后也湮没在漫天的飞雪中。

 

3

 

“没有遗憾个球!”终于吹上空调精神头特足的明智吾郎听雨宫莲复述完自己的葬礼全过程之后重重地拍桌子,只是身上刚换上的雨宫莲的“I love Tokyo”文化衫让他的气势矮了一截,“按你所说我早就入土为安了那么现在站在这里的我算什么?第二次诈尸吗?丸喜拓人还没悔改吗?还是你偷偷背叛我接受他的世界了?”

雨宫莲面无惧色,镇定地与他对视:“说不定是盂兰盆节前的返魂之类的。还有丸喜拓人是谁?”

“你们秀尽的心理老师你不认识还需要我提醒?”桌面快要被拍裂了,摩尔加纳抱着他的三文鱼躲到一边,“雨宫莲你不要装傻。”

雨宫莲长长叹了一口气,露出一个诚恳的表情:“明智,我真的没有装傻。秀尽也没有心理老师,你一年前就死了,是我亲自将你的骨灰下葬,这中间你也没有活过,就算是诈尸也是第一次。我回静冈读完了高三,现在是我高中毕业的暑假。”

也许是空调的冷风终于让穿着冬装在高温的室外被烤至红温的大脑冷静下来,明智的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一点:“那你所认识的芳泽,是芳泽霞还是芳泽堇?”

这次雨宫莲回答得很快:“我认识的人里没有叫芳泽的。”他回答完之后突然醍醐灌顶,有什么离谱的结论在这鸡同鸭讲的对话后抽丝剥茧地从脑内浮现出来,“明智,我和你是否并不在同一个时间线上?”

“……岂止不是一个时间线,可能都不是同一个世界。”全国模考第一的大脑立即推断出了同样的结论,明智也开始叹气,看起来像是无奈地放弃了挣扎,“你家的猫也没变成人,想来这确实不是丸喜世界。”

“丸喜世界又是什么?话说回来虽然早就知道明智性格不太好,但是现在看起来脾气比我所想的还要差。”

“那真是不好意思,毕竟我是专治小儿夜啼的废人化真凶。你的穿衣品味也是一如既往的差,简直无法恭维。”

“诶,明智是在嫌弃我的文化衫吗?可是现在你也没有其他衣服可换呢,要是不想再穿着冬装出门只好先忍耐一下了。”

“哈?你是故意的吗?”明智又快维持不住素质地开始瞪他,“因为记恨我曾经背叛过怪盗团而故意无理取闹。”

“这句话难道不是该由差点被一枪爆头的我来说吗?明智才是无情无义无理取闹。”

 

桌面被拍得震天响也不影响餐盘中的寿司被两个青春期男生一扫而空,只有摩尔加纳在这一片鸡飞狗跳的相声中锲而不舍地发出“吾辈不是猫”的抗议。层叠的蝉鸣越发大声地穿透窗户的缝隙传进室内,却很神奇地没有给雨宫莲带来焦灼的情绪,反而让他回想起了在东京那年的夏天,和侦探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别有用心地互相试探的时日。虽然眼前这个头发乱翘没什么形象还一脸凶残地瞪着他的明智和他记忆里的明智有些许不同,但本质上还是明智吾郎没有错。他难得地怀着轻松愉悦的心情抿着嘴收拾起餐盘。明智也不再说话,而是带着晦暗不明的神色若有所思地盯着前卢布朗打工小哥熟练地挽起袖子开始清洗餐具。

水龙头被拧开的那一刻嘈杂的蝉鸣终于被淹没在哗哗的水流和瓷器碰撞的叮当声中。

 

这种岁月静好的平和氛围终结在明智提出要淋浴的时候。也许是因为先前很悲惨地穿着冬装在蒸笼般的空气中捂了半天,向来清爽整洁的侦探实在忍受不了浑身黏腻的感觉,别扭了半天还是表示要借用这里的浴室,语气却相当颐指气使完全没有寄人篱下的自觉:“我要新的换洗衣物。”

摩尔加纳抖了抖耳朵发出惊讶的感叹:“明智还真是很不客气,吾辈怎么记得你和莲并没有熟稔成这样?”

“只是洗澡而已,有什么问题?”明智奇怪地瞥了他们一眼,“又不是没有一起洗过。”

猫猫发出一声惨叫仿佛这两个人身上有男同病毒般迅速躲远了:“莲,在吾辈不知道的时候你和明智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

黑卷发的高中生搓了搓刘海,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羞赧扭捏的神色:“我不是我没有。我也不知道另一个世界的我和明智其实是这种关系。但是之前我确实没有对明智产生多余的感情,也没发现自己的性取向有什么异常。”

“有异常的其实是你们的脑子。”明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们,“我说的是我们曾经一起在四轩茶屋的澡堂泡澡,你忘了吗。”

雨宫莲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但是我在东京时并没有和明智一起泡过澡。”

“吉祥寺的爵士酒吧和飞镖台球店呢?我教你打过台球,你们怪盗团团建的时候他们还很惊讶你怎么突然会打了。爵士酒吧是我带你去的,后来你一路过那里就打电话约我泡吧,对每天的特供饮料比我还熟。”

“我不怎么去吉祥寺。而且你的联系方式是学园祭时被双叶黑到的,我没有你的电话。”

“哦。那看来我和你确实不太熟。”明智吾郎冷酷无情地得出结论,以用力关上浴室门的巨大声响中断了这段诡异的对话。

 

雨宫莲对着窗外万里无云的水色天空发呆,虽然很快就要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没有任何遮挡物的太阳依旧毫无保留兢兢业业地对着世界释放热量,他的思维又跳回了高二那年的夏天。东京的夏天比乡下更闷热,他和明智吾郎似乎也的确不太熟,他们被命运裹挟着往前冲,每次见面都伴随着主线剧情的进展,在主线以外的闲暇时间里就再无交集。他把明智划归到可疑人物的范畴,谨慎地揣测对方每一次接近的目的,警觉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直到狮童宫殿的铁门合上,明智吾郎用性命在雨宫莲心里猝不及防地砸出一个印子。曾经他以为这个印记会像安葬完明智的那年冬天大雪中的脚印一样被掩埋了,谁知道出门买酱油的间隙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命运又劈头盖脸给他砸了一个冷漠放飞版本的明智吾郎。

“曾经确实有一瞬间惋惜过为什么没有在先前更多地了解你一点,虽然只是一瞬间。”雨宫莲坐在沙发上自言自语,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浴室的门还没打开,摩尔加纳躲去房间里给他的杏大人打电话了,刚被侦探呛了一顿的前怪盗有些憋屈,心里充溢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闷胀情绪,无处抒解,只能再次发出悠长的喟叹。

“但是在侦探王子销声匿迹已久,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如今,起码我还一直记得你。”

 

雨宫少年不太高兴,虽然说不出确切的原因但他的确不太高兴。作为临时房东,他不高兴的后果就是洗完澡出来的明智身上又套上了“I love Shizuoka”文化衫。

明智继续唾弃他的品味:“你是批发了一打印上日本全国各地的地名吗?”

雨宫莲指了指自己身上如出一辙的“I love Shizuoka”字样,语气诚恳:“我觉得很可爱。因为这里是静冈,穿着'我爱静冈'出门买酱油便利店的大叔都会很高兴地给你赠送一瓶特产的渍山葵。明智可以试试。”

“总感觉你是故意的。”明智虽然表现出了明显的嫌弃却出乎意料很宽容地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同他一起并排坐在沙发上。金红的落日终于渐渐沉于天际,刚才还是一片浅葱色的天空被晕染上大片茜色晚霞。没了话题的前宿敌之间弥漫起微妙的尴尬氛围,沉默突如其然地蔓延起来将盛夏燥热的空气蚕食殆尽。

“明智。”雨宫莲最终决定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能告诉我你那个世界的我们发生过什么吗?”

“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那些陈年烂账。”明智保持着同他一致的靠在沙发上看天花板的姿势,像是自顾自地说着,“我还是死在狮童宫殿,你们秀尽的那个心理老师,就是我之前提到的丸喜拓人,继承了伪神的力量创造了一个让死人集体诈尸的新世界。于是我又活了。”

“那真的很好。”雨宫莲由衷地发出欢欣雀跃的感叹,尾音都不由自主地上扬起来,“虽然这么说你可能不会信,但是我觉得明智还能活着真的太好了。”

“好个屁。果然不论哪个世界的莲都是无聊至极的滥好人。”明智蹙着眉头,忽略掉雨宫莲低如蚊呐的“好凶好粗暴”,继续回忆那个由人为创造出来的,他和雨宫莲终于能并肩作战的三学期,“总之因为这种种原因我们合作了一段时间,但是那种虚假的现实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最后我胁迫你要让丸喜悔改使我们回归真正的现实,你也哭唧唧地同意了……”

“等等这是否不太对?”雨宫莲适时地打断他提出了疑问,“为什么明智可以胁迫到我?而且我觉得我不会被你骂两句就哭唧唧,感觉人设都偏离了。”

“我哪知道为什么反正你那时候就那样。”明智面色不虞,“我们最后打败丸喜拓人了,那个世界已经崩塌,按理说我这个死人也该尘归尘土归土,但是从宫殿脱出之后我就出现在这里了。”

“尘归尘土归土……吗。”雨宫莲将这句话含在喉咙间反复琢磨,愣是砸吧出了一丝苦涩的滋味。地狱开局全靠自己拼命地在大人的世界中生存的明智吾郎,在位高权重的当权者和掌握生杀大权的神明看来,也不过是命如尘土。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过,在三伏天里也冷得像他曾经抱在怀中的装着明智骨灰的陶瓷罐子,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便想再同明智聊点其他事以驱散这种从心底冒出来的寒意。于是他又问:“在另一个世界线里,我们的关系……是不是会更好一点?”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明智面对另一个自己时是否会更坦诚相待一些,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合适,硬生生换了种说法,只是话音落下后他等了很久都没等到明智的回应。许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就算是传奇卷王明智吾郎也消受不了这大起大落的离奇剧情,精神一旦松懈下来便再也抵挡不住席卷而来的困意。

雨宫莲转头时就看到棕发的侦探正阖着眼倚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被暖金的落霞余晖温柔地包裹住,呼吸平稳而绵长。他没有见过明智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的模样,饶有兴致地盯着侦探发出细微颤动的纤长睫毛看了许久,久到夕阳完全沉没,深蓝的夜幕爬过窗外那片天空,明智才发出模模糊糊的低语,分不清是不是梦话。

 

“后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针锋相对地争执的时候……在丸喜世界里的你心里所想的是什么呢,莲。”

 

雨宫莲如同雕像般在重新陷入沉寂的客厅中凝滞住了,明智还在垂着头熟睡,秀丽的眉目掩盖在过长的刘海之下。雨宫莲在夜色中端详着他卸去了所有盔甲般的柔软无害的睡颜,轻手轻脚地将薄毯盖在侦探身上。

 

4

 

雨宫莲偶尔会在梦中见到明智吾郎。号称取向正常的青春期男高中生梦到居心叵测也算不上朋友的同性这种事说出来实在过于给里给气,是以他连对摩尔加纳也从未提起,只能掩耳盗铃地解释成明智的离场方式过于激烈决绝以至于给他带来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比如今晚他坠入梦境之中后恍惚间又站在卢布朗的吧台后,迎客铃叮咚作响,夏日灼热的空气随着被推开的门涌了进来,回过神时打扮精致到头发丝的明智已经坐在惯常的座位上,那个真的装了把枪的银色手提箱安静地放在座椅旁的地面上。

“雨宫同学,今天看起来不太有精神的样子呢。”侦探露出掺了蜜的甜美笑容竖起食指靠近唇边对他做了个wink,“莫非是作为粉丝在为怪盗团担忧吗?

雨宫莲看到他一脸标准的营业笑容就联想起另一个正在他家客厅里睡着的明智吾郎,长相很可爱言语很冷酷行为很粗暴脾气很糟糕,大概那才是这个人撕开一切伪装后的真实模样。两相对比下过于强烈的反差让他忍不住有些想笑,而眼前这个营业状态的明智看起来并没有再同他接着聊的意思,将纸币压在咖啡杯下便向他告辞离开。雨宫莲看着侦探清瘦的背影,棕色发尾挡住了纤细白皙的脖颈。以往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他带着揣测戒备的目光打量这个细瘦伶仃却站得笔直的身影,明智似乎从来不在意他明显的警惕和疏离,每次总是说着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自顾自地接近,又自顾自地离开,直到最后也是这样。

真的是相当任性且自我的家伙。雨宫莲这么想着,出声喊住了明智,满意地看到对方惊讶地转身露出瞪得圆圆的像小兔子一样的绛红色眼睛。

 

“明智,其实我一直很想说。”反正是在做梦,他想,实话实话也不会怎么样,“你这样真的很像专门欺骗乡下人感情之后又跑掉的渣男。”

 

梦里的明智霎时崩塌了表情管理的脸和他白天见到的明智阴沉的脸重叠在一起,带来奇异的压迫感,而当雨宫莲脱离梦境睁开眼看到坐在他床尾的熟悉身影和在月光映衬下显得愈发瘆人的赤色眸子时,才明白这压迫感并非空穴来风。

“明智,这样很吓人。”一下子没了睡意,雨宫莲干脆坐起来在夜色里同明智对视,他没戴眼镜,莫名的胜负欲让他眨了眨眼睛令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企图以此扳回一局。

“怕什么,我现在也不会对你做什么。”明智看起来并未他的挑衅行为当回事,神情透着一股活人微死的平淡,“我醒来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上,你家其他房间都锁着,就来叫你给我找张床。”

房间里只有如水的月华从窗帘缝隙间渗进来的隐约光亮,勉强能照出两个人的轮廓,窗外的夜幕正沉。意识到自己眼神再犀利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的雨宫莲又抱着被子猫起背木然地点头:“家里的客房是刚收拾的,我去给你开门。”

 

直到他踩着梦游般的脚步将明智带去客房,又搬出干净被褥摆放好,他们之间都没有更多对话。客房的窗帘还敞开着,完全倾泻进来的清亮的月光让他可以清楚地看到眼前人的模样。明智看起来比他印象里还要瘦,他的T恤套在身上都显得宽大,衣服下摆空空荡荡的像能灌进风,身下逶迤起细长的模糊的影子。

雨宫莲又开始恍惚,梦境和现实的界限缥缈难辨,在他们各怀鬼胎虚与委蛇的短暂合作中,他在宫殿和印象空间中也曾见过远离同伴形单影只站在角落的明智吾郎,侦探还是那一身白得晃眼容易被暗影当成靶子的光鲜亮丽的王子礼服,面容却隐没在墙壁投下的巨大阴影中,连脚边瘦长的影子也清冷。那时他却没空深究更多,怪盗团团长要忙着拯救很多人,同侦探勾心斗角的紧张盖过了那一秒的异样感,明智偶尔流露又很快隐藏起来的寂寥神情如同石沉入海生不起涟漪。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去回想连后悔都无从谈起。

短短几分钟晃神很快被打断,明智的声音又将他拉回了现实。

“莲看起来有点失落。”明智朝他走过来,脚步声都轻得如幽灵一般,再靠近一些视线和呼吸就都纠缠在一起,是无比适合接吻的距离,侦探抬起眼缓缓绽出恶劣的笑容,温热的吐息落在他光裸的颈间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还是说,你真想让我对你做点什么?”

“明智。”雨宫莲喊了他一声,别扭地转开头避过他的视线,“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雨宫莲。”

“是吗。但是在我看来你们本质上没有什么分别。”明智收敛了笑意,月色映着他一双漠然的眼睛,迅速地同黑发少年拉开距离,“不要会错意了,我只是想说我现在不会杀你。晚安。”

真是阴晴不定。雨宫莲腹诽。身后的门已经被无情地关上,他抬眼看了看客厅沙发上侦探先前盖过的皱成一团的薄毯,还是隔着门,轻声地说了一句。

 

“晚安。”

 

5

 

“明智看起来很快就接受这种穿越的设定了,是昨晚莲和你聊了什么吗?”次日还是个大晴天,他们趁着清晨温度尚未飙升到最高点时出门,走在静冈盛开紫阳花的街道上时摩尔加纳看着适应良好的明智不由感慨。

明智很平静地回答他:“古语说既来之则安之,都不能确定自己死没死的人在哪个世界都一样,不如先出来看看有没有回去的线索。”

“都一样的也包括我爱静冈文化衫吗?”猫猫嘴比思想快了一步,眼见明智的脸顷刻阴云密布他飞快地躲进了背包里。

 

早上出发前明智吾郎强行打开雨宫莲的衣柜试图找出一件能让自己穿出门的正经衣服,最终无果。乡下小伙的衣柜里只有宛若批发来的各色我爱东京和我爱静冈。

明智咬牙切齿:“你故意的?”

“我不是我没有你听我狡辩。”雨宫莲很无辜,“我平时不住这里,是父母觉得住所空太久不太好让我放暑假过来看房子的,所以没有带太多换洗衣物。”

明智打量了下这栋和风装修带紫阳花庭院的一户建,皮笑肉不笑:“原来雨宫同学是有钱人家少爷,从前没有调查到是我的失误。”

前侦探王子曾被投票评选为“最爽朗笑颜”的完美笑容在清晨七点钟的朝曦中熠熠生辉,莫名地脊背生寒的雨宫莲和摩尔加纳一样选择默默噤声。

 

终于还是放弃挣扎的明智和雨宫莲一人一件我爱静冈走在街头,迎面而来的大叔大妈纷纷对他们投以友善慈爱的目光,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的明智逐渐变得麻木不仁。

“算了。”他说,“反正死了这么久了应该也没人认得出我是谁。”

听到“死”字雨宫莲的脚步停滞了一下,随即认真纠正他:“也许在那个世界明智没死。而且。”前怪盗敏锐的视力瞥见街角那几名看着他们窃窃私语似乎马上就要冲上来的女高中生,“在这里也没有被完全遗忘。”

人倒霉的时候就是怕什么来什么,而恰巧明智吾郎从出生起就是个运气从来没好过,连穿越都要反季节的彻头彻尾的倒霉蛋。先不说这个世界的侦探王子早已经在那个深冬长眠于东京的墓园,就算现在这个活蹦乱跳能吃能睡能骂人的明智吾郎也不能穿着我爱静冈亲切会见粉丝。明智一把拉住雨宫莲闪身躲进路边的便利店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摘下雨宫莲的眼镜给自己戴上,再把一头棕发揉得蓬乱,最后拎起一瓶酱油押着雨宫莲付了钱,在便利店大叔和善的“欢迎下次再来”的招呼声中提着酱油瓶和赠送的渍山葵施施然走出商店大门。

 

“看来明智很习惯变装这种事了,该说果然不愧是公众人物吗。”雨宫莲双手插兜走在他身边,没了镜片遮挡的墨灰色眼睛变得艳丽而攻击性十足,刚才那几名疑似侦探王子粉丝的女生怯怯地盯着他们看了一会便转身离开了,黑卷发少年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但是酱油买多了。”

“是你教我的。我们有次在甜品店见面的时候你就是这么干的,我那时还在心里骂你是个没有社交距离的乡下人。”明智头也不回,“或者应该说是另一个你。”

“简直无法直视。”刚探出头的摩尔加纳又瞠目结舌地躺进包里,“莲,如果你心里确实对明智存在一些难以启齿的想法请务必及时告诉吾辈,吾辈不会介意的。”

“我知道了。”雨宫莲微微一笑拍了拍猫猫的脑袋,快步跨过紫阳花团追上侦探纤细的背影,堇色花瓣绕着他们的裤脚悠悠落下,连同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一同消失在盛夏的静冈的街角。

“明智,快到中午了,我们先回家吧。”

“……好。”

“酱油真的买多了,我们今天要继续吃寿司。”

“我要金枪鱼的。”

“明天早上就用渍山葵配茶泡饭怎么样?”

“好。”

 

6

 

明智吾郎之于他究竟是怎样的存在,雨宫莲始终也说不清楚。虽然在审讯室面对新岛冴的质问他曾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明智不是同伴”,但明智似乎也不是仇人。即便是被做了那样过分的事,雨宫莲也并未对他抱有憎恨的情绪,仅有的那一点怨怼也随着侦探撕心裂肺的剖白和决绝的骤然逝去而烟消云散。他们更像是硬币的两面,同样在残酷的成人世界里艰难求生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无法再靠近,却也斩断不了彼此间的微妙联系。

而此时硬币的另一面,他命定的斩不断的孽缘,正穿着他的衣服坐在他家的沙发上优雅地喝着他泡好的咖啡毫不留情地批判他的衣品。

 

“明智。”雨宫莲将用完的咖啡杯收进厨房,并排坐在侦探旁边,诚挚地发问,“另一个我有没有说过,你的性格真的很差?”

“没有。甚至有时候看起来还挺高兴。”明智果断地回答他,“可能习惯了,又或者觉得反正就合作一个月忍忍就过去了。你这人向来对身边的人都很包容。”

雨宫莲无言以对:“……倒也不至于包容到这种程度。感觉已经没有底线了。”

“那我怎么知道。说到底你们不就是同一个人吗。”明智一手托腮,眼睛瞬也不瞬地注视着窗外沉寂如深海的夜空,摩尔加纳已经去睡觉了,又只剩他们两两相对聊着这些奇怪的话题,“要说你不是他肯定是不对的,说你暂时不是他可能也不太确切。你以后会不会变成他或者你们根本就是处于不同时间的同一个人,这种事我也无法预见,毕竟这个恶心的时间线已经很混乱了。”

 

那种酸涩的感觉又莫名其妙地从心底涌了上来,雨宫莲继续沉默地搓刘海,搓得前额几乎要迸出火星子了,才缓缓开口:“其实,明智有没有想过,你也可以留在这里。”

“不可能。”他的话音未落就被无情地打断,明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凌厉而决然,“这里的明智吾郎早就死了。我也没有软弱到需要在不属于我的世界中寻找容身之所。”

雨宫莲怔愣地凝望着他光华夺目的绛色双眸,半晌终于似是释然地笑起来:“其实我早该知道,明智果然是这样的人。”

骤起的风让夏日的空气变得稍微清爽了一点,也吹散了厚重的云层,于是仲夏夜的月亮终于得以透出浅淡的光芒。

黑卷发的少年也站起来,在一室月华中伸手对侦探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不过既然都来静冈了,一起去看一次富士山的日出,如何?”

 

富士山顶的日出被誉为“御来光”,只不过他们今夜与这象征吉祥的神圣之光无缘。由于是一时兴起,早就过了允许登山的时间,他们最后决定在山下的山中湖区域等待日出。

深夜的山脚几乎没有游客,两个男高中生并排坐在寂静无人的湖边露营区这件事从观感上来说就过于暧昧,如果摩尔加纳有跟来看到了必定又会吐槽不忍直视然后开始质疑他的性取向。可惜作息规律的猫猫此时正在家中酣睡,少见的有些窘迫的雨宫莲只能没话找话以打破这寂静的空气。

“明智看起来有些失望。”

“我喜欢攀岩,当然登山也差不多,不过从前能去户外的时间不多,就偶尔去一趟室内攀岩馆。”明智表情平淡地侧头同他说话,“说起来,在这里的这几天倒是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无所事事的时光。”

他的眸光中映着山中湖的水色,无比平静坦然,他们此前的来往中总是从虚情假意中窥探着那几分辨不明的真心,从未有过像这些天这般毫不设防地交谈的时候,凌晨的湖畔气温骤降,雨宫莲将冲锋衣的领子往上拉了一点:“我们可以改天再来,提前到达登山小屋留宿的话,夜里就可以提前从半山腰出发登顶等日出了。”

“那倒也不必。俗话说一期一会,会者定离。”明智嗤笑,“你要看日出是今天的想法,或许明天这种执念就消失了,又或许明天我就不在这里了。没有必要同一个生死不明的人做这种虚无缥缈的约定。”

“……约定就是约定。”雨宫莲低声嘟囔,浓密的睫毛垂下来盖住灰色眼睛,而后便不再说话。

这样的夜里只有山间呼啸而过的风声和湖面偶尔被风掀起涟漪的低钝的流水声,两人的呼吸声也被风遮蔽住,连同并排坐着的身影一起隐没在夜幕中。他们就在这样百无聊赖的沉默中一直等到水天相接的地方泛起微熹的光亮。

 

曙光漫上他们的眉眼时雨宫莲突然又问道:“回到那个世界之后明智要做什么呢?”

明智回答得毫无迟疑:“当然是进局子,怎么说我也算是狮童正义的同党。”

“……我说的是明智自己想要做什么。”

“我想做的事已经都完成了,就算活着也没什么目标。非要说的话,就先去把那个雨宫莲的衣柜清理掉。”

“你对我的衣柜哪来那么大意见。”

天边开始渐渐出现被曙色染上薄粉的云彩,亮起来的天光使无波的湖面上倒映出来的富士山的影像更清晰起来,明智望着这被称作“逆富士”的盛景思索了许久,最终发自肺腑地笑出来:“还有,如果真的没死成,就再来看一次富士山吧。”

“那么这也是约定。”雨宫莲站起身,捡起岸边的石子用力地朝湖中央掷了过去,山峦的倒影被摇曳的水波纹震成晃动的碎片,他转身对着侦探微笑,“我会在这里等你。”

话音落下的同时石块沉沉坠入湖底。一鲸落万物生。在他的身后赤金的朝日终于从常年积雪的山顶一跃而出。

 

7

 

夜游富士山麓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早上两人都带着一身晨露哈欠连天地回来。明智本来想略过早餐直接去补眠,却被生活规律一日三餐一次不拉的上进少年雨宫莲按在餐桌前塞了一块新鲜的三明治和一杯刚加热好的牛奶。

“真是松懈了。以前给狮童正义那个死秃子当童工的时候明明也经常干活到半夜。”侦探的脸笼罩在热牛奶氤氲的雾气之中,上眼睑耷拉着仿佛马上就要和下眼皮黏在一起永不分离,“看来人一旦失去目标就会变得懈怠。”

“明智,不要把这种违法乱纪的事说得这么淡然啊。”刚刚得知他们昨晚去做了什么被刷新了认知的摩尔加纳躲在角落远远地喊话,“而且你那个把亲爹送进去的目标本来也没有很靠谱,不要再惦记了。”

“谢谢提醒,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会直接提前做掉他的。我去睡了,再见。”还在想着违法乱纪的明智吾郎一脸就要一条道走到黑的不知悔改,大口把牛奶灌进胃里,放下玻璃杯朝客房走去。

“这家伙的性格实在很差。不过吾辈觉得如果他一开始就以这种面目示人的话你们应该会成为关系不错的朋友。”摩尔加纳挪到餐桌旁,跳上桌面趴在雨宫莲身边叹了口气,“你觉得呢,莲?”

雨宫莲还在盯着客房紧闭的门出神,便揉了揉奶牛猫的头以示回应,末了默默起身开始清洗刚才使用的餐具。

仲夏的蝉鸣又和哗啦的水流声融为一体。

 

明智这一觉直接睡到晌午,向来自律的前侦探王子在这个世界终于当了一回悠闲过着暑期生活的普通高中生,还是没有暑假作业的那种。起来时雨宫莲和摩尔加纳都不见踪影,偌大的宅子里悄无人声,再往门口走,才看到黑卷发少年正在那个种满紫阳花的超大庭院里仰着头挂灯笼,澄金的阳光落在侧脸上,将面庞上细小的汗珠折射出炫目的光晕。

见他出来,雨宫莲抬手抹掉额前亮晶晶的汗珠,侧头朝他微笑,上挑的墨灰眼睛里盛满光华:“盂兰盆节到了,我在挂灯笼。”

明智过去帮他一起挂:“你这是准备迎接哪里的鬼魂?”

“也许是在异世界迷路的幽灵吧。”

“他不会回来的。”

明智的话音如同坚冰落地般重重砸在庭院的卵石路面上,溅起的碎屑也冷硬得同这盛夏的炽热温度格格不入。灯笼挂好了,雨宫莲拍掉手上的灰尘,侦探果决的回答让他顿时觉得双手无处安放,只能再搓起刘海:“明智怎么这么肯定?我都还没说是谁。”

“如果你想找那个在冬天死去的明智吾郎,他不会回来的。”明智后退几步,站在树的阴影里抬起头,被树荫笼上阴翳的绛色双眸冷淡地从他脸上掠过,“只有对人世还有牵挂的灵魂才会在盂兰盆节的灯笼指引下回到人间,而明智吾郎没有。他也没有在异世界迷路,只是选择渡过三途川去往自由的世界,不再回头了。”

 

雨宫莲被这番话戳得哑口无言。他还没来得及多了解的明智吾郎已经死了,记忆中隆冬里抱在怀中的骨灰坛冰冷刺骨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个事实。他十六岁那年的人生过于精彩离奇,棕发的侦探不过是只来得及匆匆一瞥的过客,虽有些许遗憾却也并不妨碍他大步向前继续自己的生活,雨宫莲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此时他却没来由地犹豫起来,呆滞了半晌才闷闷开口:“你怎么知道他对人世没有牵挂。”

身处阴影之中不知是否是应盂兰盆节的召唤而来的明智盯着他的墨灰色眼睛,缓缓露出一个冷冽锐利的笑容:“莲,过久了平凡生活的你也松懈了,我不就是明智吾郎吗?虽然处于不同的时间线上,但本质上终究是同一个人。从始至终,我对于自己所做过的事从不曾有过后悔,你可以认为我就是不知悔改无可救药。”

乍起的风将头顶的枝叶和脚边的紫阳花丛翻涌成起伏的波浪,雨宫莲看着侦探果决地踏着婆娑树影转身进了室内,他想跟上去,却被明智丢下的一句话钉住,长久地伫立在原地。

“你只是不甘心罢了,我和你之间本来就不应该再有什么牵绊,起码不是连我的电话号码都没有的这个你。清醒一点吧。莲。”

 

雨宫莲又梦到了明智吾郎。不同于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场景,梦里他和明智面对面站在井之头公园的樱花树下,冬日的冷空气在枝头结成玉树琼花般的雾凇,在阳光下反射出莹白的光亮。明智在白茫茫的枝桠下抬起头,雨宫莲蓦地发现侦探的脸上并没有平时常见的清甜的营业笑容,眼神如同这纯白世界般苍茫冷淡。

记忆梦境和现实三者之间又开始混淆不清,雨宫莲望着明智绛红的眸子,在混沌中循着本能说话:“明智,你没事啊,那就留下来吧。”

侦探的睫毛颤了颤,红瞳中依旧是淡淡的神采:“留在哪里?”

是啊,留在哪里?雨宫莲一时愣住,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就留在东京,却又觉得不太对,没有亲人和朋友的明智吾郎在这茫茫世间原来连归途都没有。

在他晃神的间歇明智低低笑了一声:“那么,我要走了哦。”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水面的涟漪般一闪而逝。雨宫莲茫然地问他:“你要去哪里?也回老家吗?”恍惚中侦探细瘦的身影渐渐变得遥远,纯白世界在梦中崩裂,无数碎片之后显现出幽暗的冥河和河畔开得灼灼的曼珠沙华,明智独自立于如妖异的火焰般漫过天际的引魂花海中,宛若细脚伶仃的落单乌鸦。被称为“羽沉河”的冥河水轻得连鸦羽落入其中都要顷刻沉没,于是侦探的回答也像是沉入了幽深河水般渺远。

“当然是去往三途川的另一边啊。”

而后三途川和彼岸花也倏忽消失不见,眼前又是一片素白,雨宫莲独自站在苍茫的天地间,明智的身影也好,头顶的雾凇也好,都被白色湮灭了,只剩下他紧紧抱在怀中的,曾经装着明智吾郎骨灰的白瓷坛子。

和迟到了一年的终于能宣之于口的话语。

 

“请你,留在我身边。”

 

天光乍破。梦醒了。

 

8

 

明智吾郎险些以为自己确实是死透了来到了黄泉比良坂,否则怎么会一觉醒来推开门就对上一张表情诡异的惨白带黑眼圈的脸漂浮在门口,再定睛一看熟悉的蓬乱卷发和身上土到爆的“我爱静冈”,才意识到这张脸来自雨宫莲。

他昨天刚刚为了不让这里的雨宫莲对他产生多余的牵绊而放了狠话,但是朴实的静冈小伙看起来并不介怀甚至还继续收留他依旧勤勤恳恳地给他做饭,思及此处就是冷酷如明智吾郎也难免冒出一丝愧疚,于是他用稍微和缓的语气同雨宫莲打招呼:“早安,你在门口做什么?”

惨白的脸抬起来,露出前怪盗头子眼眶红红的灰色眼睛:“明智刚才是不是想抡椅子砸我?我就知道明智还是这么无情无义无理取闹,你以前在审讯室朝我开枪的手法都没有感情。”

明智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我只是以为有人要袭击我。而且为什么开枪的手法还需要感情……你这是什么表情这是在梦里被丸喜拓人洗脑了吗?”

“不如说是在梦里被人甩了。”雨宫莲小声嘀咕,从那个梦境中醒来之后他就一直在明智门口徘徊,天边晨光熹微,还能隐约看到庭院中他昨晚点起的灯笼指引亡灵的暖色光亮,他不知道现在这个看起来活生生的明智吾郎是否真的是被盂兰盆节的灯火强行留在世间的幽灵,也不知道这离奇的美好时光将在什么时候结束。明智没听清他说什么追问了一句,他马上收敛了委屈的眼神换上认真的表情,“今晚有盂兰盆节的祭典,要一起去看看吗?”

 

即使明智再抗拒穿着我爱静冈在人潮涌动的祭典上丢人现眼,最后也没拗得过雨宫莲,作为折中方案他决定戴上棒球帽出门,理由是就算是死人也丢不起这个脸。

“我觉得明智在那个世界还活着。”雨宫莲双手插兜躬着背踩在侦探被葳蕤灯火映出的影子上,很执著地强调,“因为亡灵没有影子。”

“吾辈觉得莲说的有道理。”摩尔加纳趴再背包边缘眼睛闪闪地仰头看空中的烟火,“只是明智一定不会同意留在这个世界,那么这样对莲来说又有些残忍。”

 

像被猫猫的话揭穿了事情的本质一般,他们不约而同地不再说话。摩尔加纳被跟随着太鼓节奏围成一圈跳盆踊舞蹈的人群吸引,独自遛达过去凑热闹。被抛下的两个人穿过人流来到河岸边时已经与节日里喧嚣的人声相距甚远,只能听到烟火接连绽放发出的爆裂声隐隐从天际传来。散落的碎屑光芒映亮了夜间的河川,雨宫莲突然拉住明智,侦探侧过头,看到夜空下黑卷发少年猫一样的瞳仁晶亮。

“明智你看,眼前流过的河水看似每天都是一样的,但其实每一刻又都跟前一刻不同。”他说着,墨灰眼瞳中盛着空中升起又落下的花火珠玉般的光亮,“所以你说,你所处的不同的世界,是否也可能是重来过的世界呢?”

“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只是再想如果能再来一次,我也会在甜品店帮你变装躲过粉丝,让你教我打台球,还有在路过爵士酒吧时打电话约你出来。”

“你最近是看了什么三流小说吗,重来一次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这种。”明智无情地吐槽他,“重新再来的话你被我干掉的可能性就更大了哦。”

“……薄情寡义的家伙。”雨宫莲转头看向漂浮着无数灯笼的河流,语气认真,“像明智这样性格这么扭曲的人,全世界可能只有我能受得了。”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啊。”明智失笑,指了指河面,“来放河灯吧。盂兰盆节要结束了,也要用送魂火让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亡灵归返彼岸。”

雨宫莲却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沉默持续了许久,直到所有的烟火都陨落于天际,夏日的流萤带着微弱却温柔的光亮从他们之间翩然滑过,他的声音才像浸透了水汽般闷闷传来:“去年冬天你离开的时候,除了一捧骨灰什么也没留下。”

“这次也不会留下什么。”

“可是你每次都留下我了。”

“……”

“明智,给我一个吻吧。”

明智皱了皱眉,一把扯过他,伸手摘下他的眼镜:“莲,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样很犯规。”

雨宫莲想说犯规就犯规吧都当过怪盗了还怕犯规吗,结果没能说出口,侦探柔软的嘴唇把他的话都堵了回去。

 

最初的吻是什么味道呢,大概是咖啡的苦涩混合着一些牛奶的甜香,牙齿磕破嘴唇蔓延开的血腥气息随着彼此发泄般的啃咬加重,最后又止于温柔的啄吻。

不知道最后的吻是否也是这种味道,雨宫莲这么想着,用力地眨了两下又开始酸涩的眼睛,蓄在眼眶中的液体还没来得及蒸发掉就被明智用手掌捂住。

“笨蛋。这种表情难看死了。都说了不要和死人产生多余的牵绊。”

侦探收回手,掌心的水迹一闪,倏忽消失不见。

 

他们最终还是将灯笼放入河中,再并排站着沉默地看着灯笼顺流而下汇入灯海中,再也分辨不清。远处太鼓的声音渐渐平息,今年的盂兰盆节快到尾声。

雨宫莲将视线投向水天相接的地方:“明智下葬那天摩尔加纳问我是不是真的没有遗憾,我给了肯定的回答。但是其实我后悔了。”

“莲。”明智淡淡打断他,“先说出来的人就输了。”

“是啊,我输了。即使一直没有承认,我的确是后知后觉地喜欢着你,或者说,无可救药地喜欢着那个恨着我又羡慕我,接近我却背叛我的,卑劣地和我互相算计,又自说自话地为我死掉的明智吾郎。”

 

周围悄然无声。祭典上的歌舞声,太鼓的敲击声,花火的爆裂声。全部消失了。也没有人回应他迟来的告白。

他和明智吾郎的时间本来就是错位的,应该回应他的那个人,早已埋葬在东京的皑皑白雪之下。他们之间连一场完整的告别都不曾有过。

 

雨宫莲用力闭上眼睛,再缓缓睁开。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9

 

明智吾郎的运气向来不太好,唯一一次疑似走了狗屎运是丸喜世界消失后他貌似真的活了下来,但倒霉的是,他从宫殿出来就莫名其妙地穿越去了另一个时间线上,而终于又回来的时候,他正穿着从另一个雨宫莲那里顺来的我爱静冈文化衫站在人来人往的闹市区街头。

他沉痛地捂住脸,心想总有一天要把雨宫莲的衣柜给扬了。

然而现下却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异世界消失了,烂摊子还没解决。而当他同警方纠结了许多个来回,终于把狮童一伙全部送进局子,自己却因为未成年和异世界犯罪难以举证被释放,暂时赋闲在家又鬼使神差地来到富士山下时,已经再次到了盛夏时分。

 

白天所见的山峦比夜间清晰许多,明智却没有往山上行进,而是又来到山中湖区域。在那段似真似假的短暂时光里,那个世界的雨宫莲曾与他做过一个约定,虽然不知道这里的雨宫莲是否也会有同样的记忆,他仍有种隐约的预感。就像盂兰盆节的夜晚雨宫莲曾说过的流水的理论一样,假如两个世界线的确并非平行而是线性连续的,那么在一切都告一段落的现今,他们也会迎来一个不一样的结局。而他如今为了这仍未有定论的推测和尚且不知道能否实现的约定站在倒映着巍峨的富士山的湖前。

 

像在等待一个奇迹。

 

然后他真的等到了那个熟悉的略低沉却带着怪盗独有的张扬感的声音。在响彻蝉鸣的盛夏光景中宛若神迹。

“当时我说过,你所处的有可能是重新开始过的世界,明智不信,所以这次还是算我赢了。”雨宫莲还是一头乱蓬蓬的黑色卷发,得意地扬起的清亮的墨灰眼睛里映照着山麓湖畔的繁花似锦,黑框眼镜都挡不住的夺目,“我来等你。因为明智说过会再来看一次富士山。”

风吹过头顶的叶片哗哗作响,他们的脚下是曾经在错位的时空中一同踏过的土地,身后顶着经年不化的积雪的富士山也一如当时。他又听到雨宫莲认真地问他,一字一句沉沉落在湖面如同他们一同看日出的那个拂晓被掷入湖中带起朝光大盛的那颗石子:“现在的明智,对人世间产生牵挂了吗?”

看来他的人生也并没有全然倒霉到底。明智吾郎想。于是侦探开怀地笑了出来,在湖光山色中迎向那个准备完全接纳他的怀抱。

 

“是啊。”他说,“我爱静冈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