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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以前,文炫竣從沒遇見有人為他而哭。以前更多是他為了別人而哭泣,補習班老師提到母親辛苦攢錢只為自己上課,姐姐又一次因為父親的破口大罵而奪門而出,天真的夢想因為家庭的期望而被扼碎在搖籃。文炫竣的生日在十二月,聖誕節的前一天,常說有位救世主在那天降世,但他一想到母親仍因為他受苦,便對自己的生辰怎麼也開心不起來。是到了十七歲,得到了前往首爾追逐夢想的機會,告訴保健室老師自己已經遞了輟學申請,才驚見老師的眼裡有大顆大顆的淚水,從白淨姣好的臉龐簌簌落下。
無親無故的,為什麼要為他而哭呢。保健室老師一向對他很好,甚至為他求來出國的機會,但歸根究底,為了一個並無相干的人如此憂傷,實屬沒有必要。他知道老師也曾有孩子,在很小的時候因為重病離世,自此她便把生活重心都放在學校,把每個學生都視為己出,權當是自己沒能長大的骨肉。老師哭得傷心,文炫竣又不知如何受慰,只好無措地站在一旁,又禁不住認為是自己辜負了別人的期待,心裡酸又澀地難受。他向老師道歉,說對不起,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那樣做,但老師聞言一個勁地搖頭,說炫竣不必道歉,你沒有做錯什麼,只是老師心裡擔憂,生怕你在外地吃苦。文炫竣答應她一定會好好照顧自己,好好吃飯也好好休息,會為了她證明自己選擇的路並沒有錯。
於是便那樣去了首爾。從光州到一山的路程近四小時,而他的心也一路像奮力拍翼的麻雀,拼了命往天邊飛去。頂著3%的手機電量聯絡到了教練,開始了一個月的合宿生涯,而漸漸地一個月化作三個月,三個月再化作一年,宿舍成為了新的家,姐姐和母親的聲音也成了天邊的一縷霧,只在偶爾的休息日縈繞耳邊。不知老師如今生活如何呢。他曾動回鄉探望的心,但查看訓練日程,才發現根本抽不出那樣的時間。
他在首爾遇見許多志同道合的同伴,也是在那裡遇見崔祐齊。回想起來,他與崔祐齊一起度過的時間竟驚人地長久。從青訓到入選一軍,國內聯賽到世界冠軍,他的身邊總有崔祐齊的身影,當然也有李珉炯和柳珉析,還有不可或缺的李相赫。五人第一次一起去的世界賽是北美,在那裡遺憾地敗北,自那時起他感覺有什麼在崔祐齊心裡悄悄變了,但具體是什麼,他也說不上來。到2023年他們終於在高尺摘下冠軍,2024年也再一次在倫敦奪冠,祐齊仍是祐齊,但早已不再是青訓時懵懵懂懂的小孩。文炫竣向來知道他有野心,不願只安待於舒適區,因此對於崔祐齊最終的離隊,他也並非亳無預料。再次見面已是輿論沸騰之後了,他顯得小心翼翼,倒是文炫竣十分坦然,眼神交接的瞬間一切便明瞭了,懸著的氣鬆下來,擁抱依舊友善。他從訓練營回來,長得更高更壯,但還是那副憨憨傻傻的樣子,與初識時同出一轍。文炫竣以為他變了,實則不然。
換了個隊友。這件在電競戰隊裡本應稀鬆平常的事,竟讓文炫竣花費不少時間適應。
當然,崔玄準的性格無疑是很好的,早些年已常在單排遇見,又和柳珉析相熟,自然有過一些零星的互動。剛來隊伍的時候公司安排了一個類似相親大會的策劃,權當一次破冰的嘗試,他靦腆得很,說什麼都輕輕柔柔的,就是提到了同名梗也只是笑笑帶過,沒作什麼堅持。他開始明白為何曾和崔玄準並肩的隊友大多都喜愛他,但又忍不住覺得他像一朵雲,抓不住,套不牢。
他沒料到年資比他還高的崔玄準也會在比賽時感到緊張,不安的氣息悄悄蔓延,他想開口告訴他不要緊張,又頓覺自己似乎還沒有那樣做的資格。麻雀一樣的心在飛快跳動,儘管勝負已是兵家常事,但他身旁的人仍表現得浮躁,似是怎麼也不滿足,眉頭蹙起,抿著嘴不發一言。一旁的文炫竣也不好受,總覺得在他面前,自己又變回那十七歲的少年,面對因為自己選擇輟學而落淚的保健室老師,無助得只認為是自己犯了錯。他告訴他,沒關係的,下次一起做得更好就行了。贏下比賽時他說,玄準哥,做得好。既然贏下來了,那就笑一個呀,玄準哥。
崔玄準鍾情和他打賭,輸的人請吃小吃飲料,從單排輸出到蘋果遊戲分數,是這些微不足道的喜悅支撐他們度過苦悶的訓練和覆盤。常去飲料店的印章卡已經蓋滿了,送了兩杯免費冰沙,他給一杯崔玄準,看見他的眼睛一下子彎起來,興高采烈地拆開吸管包裝,說謝謝你呀,炫竣。文炫竣見他笑逐顏開的模樣也忍不住笑,打趣說哥就那麼喜歡從我這裡討免費飲料嗎?崔玄準佯裝生氣地否認,卻被下不來的嘴角出賣,文炫竣看他那樣,又覺一顆心像被安上翅膀,蠢蠢欲動著,亟待高飛。
在釜山舉行的MSI選拔賽,他們表現超群,從出線熱門的韓華生命手上爆冷奪下門票。文炫竣在結束後才看見在社交網絡上瘋傳的短影片,捕捉到了如今已在敵隊的崔祐齊一臉失落地收拾物什;那一刻他又禁不住心感惋惜,總覺自己又欠他一聲抱歉,但在贏下比賽的瞬間,他的思緒又分明未飄到那般遙遠。他心裡只想著要抓下一朵雲,在被慧智主持人問到前往加拿大的覺悟時,他捏緊話筒,話語比大腦先行,說希望和玄準哥一起取下好成績。他的表情同樣被鏡頭捕捉到了,嘴角微翹,似有一貫的靦腆,又多添幾分驕傲。他第一次萌生想牽他的手的衝動。
小時候他求姐姐不要把他一個人留在家,那是個沒有溫度的地方,但他的懇求被無情拒絕。姐姐說,我要走我的路,你別來阻撓我。
像保健室老師那樣善良的人,大抵如那位在聖誕節降生的救世主一般,少之又少。
那麼,崔玄準為什麼要為他難過呢。勝敗如兵家常事,只是觸近天邊的羽翼被一下折斷,難免血流得洶湧。休息室的氣氛如死般沉重,加拿大的盛夏像爽了約似的,彷彿永遠不再到來。文炫竣抬起疲倦的雙眼,道歉的話脫口而出,崔玄準愣住一瞬,才伸手擁抱住他,緊密地,輕柔地,如接住被折斷翅膀的麻雀。「傻瓜,為什麼向我道歉?」他的聲線也沙啞,彷彿與他一同流血,文炫竣沒有回答,不敢說是因為覺得自己辜負了他,抓住了雲,卻沒有贈他太陽。崔玄準像十分介懷似的,爾後一直喃喃自語,說炫竣,為什麼道歉呢,沒有必要向我道歉的。是我選擇了這條路,我不會後悔。我不會後悔的。
他的玄準哥啊,實在太傻了。在莫大的痛苦面前選擇沉默,如獨自背負喪子之痛的保健室老師,或在父親生意失敗時獨力養活一家的母親,全都傻得過分。崔玄準的心像雲朵般柔軟,又像石塊般堅硬;像天空般廣闊,又像麻雀般細小,一隻手便能緊緊接住。他想起《聖經》裡說,上帝是創造萬物的主,而他想的是愛如果有形狀,那應該是一顆麻雀的心,跳動得飛快,即使拼了命,斷了翅膀,也要高飛翱翔。他為了母親而哭泣的心,為了保健室老師而愧疚的心,為了崔玄準而猛烈跳動的心。那竟是愛的模樣。
他向崔玄準說哥,沒關係的,只要我們在一起。崔玄準答應了,也說好,我們一起。他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傻瓜。
他很久才回一次光州,每次回去都探望補習班老師,還給保健室老師一大疊親筆簽名,他曾打趣要每張收5000韓元。「炫竣你知道嗎?他們都來找我要。你可真出息了。」文炫竣只是笑著推搪,說自己連泡麵要不要加醃蘿蔔都得再三考量,直到如今他也只是個少年,哪有什麼撼動世界的力量。導演的鏡頭掃過他的新家,他曾經待過的網吧,運動場,學校——他發現許多他曾以為重要至極的大事,如今都變得無關緊要。他小時候在補習班流的眼淚,道過的歉,為姐姐的冷漠而怨恨。現在竟然是換姐姐為此懺悔,而他只是想,都過去了。有什麼重要呢。
他和崔祐齊贏過一次世界賽,翌年又再贏下一次,說什麼都該滿足了。祐齊曾和他有著同樣的野心,在一同經歷青訓、十人輪換的時候,他曾以為只有崔祐齊一個人明白他。爾後豁然開朗,咬牙切齒建的「惡魔」小號只拿來打競技場的時候,崔祐齊縱仍在他身邊,但他們已經相隔很遠了。崔祐齊想離開,他很早便知道這件事,但直到看見他在房間悄悄整理行李,才真正有了實感。他不敢說,偷偷隱瞞許久才忍不住和盤托出。可文炫竣早就瞭然。
畢竟人心肉造。在平安夜出生,卻沒應許他一生順遂,只有一顆伶仃的心在飄搖,盪過補習班,保健室,光州,首爾,練習室,競技場。離開光州前他信誓旦旦答應保健室老師不會吃苦,卻終究是食了言,衣錦還鄉之時努力藏住因長期訓練而變形疼痛的手腕,而老師怎能沒有看見,只是什麼都沒說,頂著濕潤的眼睛問他吃飯了沒。他看著保健室老師的眼睛時,又禁不住想起崔玄準的眼睛,也是那樣濕潤的,像裝著一道河流,流過肥沃的地。他無法準確地描述那是什麼樣的感覺,但要說的話,大概是像回到家一般的,一種冬去春來的,溫暖的感覺。愛是一道回暖的溪流。
崔玄準讓他把頭像換掉。文炫竣愣了愣,問怎麼了,你不喜歡嗎?對方聞言輕笑,頗有點被拆穿的靦腆,一隻麻雀藏在喉嚨裡,「我不是沒有嘛。」麻雀拍動翅膀,彷彿連心臟都在共震,他想起許多一起喝過冰沙,打鬧,指尖碰上手背的瞬間,如雨水聚集起來,變成一片汪海。「幹嘛這樣,今年一起拿一個就好啦。」
是的,他現在就在這裡。從很遠,很久以前一路前行至今,已是走過那麼多的歲月。儘管他的心如麻雀般瘦弱,但也只有這麼一顆了,說什麼也得支撐下去。他無所畏懼,他所向披靡。他能達成所有懇切祈求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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