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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的闹钟响起，你摁掉它继续睡觉。
并不是你真的需要在六点这个天光乍泄的时候起来、后面还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等着你。不是的，你现在是个无业游民，在烂到底的经济和政治局势里、这太常见不过了，幸运的是你还有地方住———相当好的居住条件，你也不愁钱花。
六点是你所能了解到的、你哥哥起床的时间。
Keegan P. Russ，海军陆战队的中士，你的亲哥哥。
这也是为什么你可以在家无所事事，他的工资全都给你管着，你掌握着你们两个构成的小小的Russ家的经济命脉———其实只有你，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他也从来不联系你，而其他的家人都在ODIN中丧命，那时你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大学、他在几千公里之外的中东。大概是中东吧，Keegan从来没跟你说过他到底在哪。
六点是你能做到的、离他最近的时候，隔了不知道几千公里的距离、隔了不知道几个小时的时差。
十五分钟后你终于想起了已经安静下来的闹钟，揉着眼睛慢吞吞的从床上坐起来，窝成一小团在床边呆滞的看着窗外从蓝变粉、从粉变黄再变白的晨曦好一会儿才能彻底掌控自己的身体。
做完这些大概已经距离你给自己设置的起床时间半个小时。
想必军队里不可能有这么悠闲，Keegan已经在早训了？如果他今天没有任务的话。
洗漱、给房间通风、去厨房觅食，你也没有真的坐下来吃点什么，冰箱里有昨天晚上的一两口剩饭，热了当早饭正好。
今天要干点什么呢？你想着。去靶场这个想法第一个冒出来又被你否决，你不想让自己的一切都和Keegan挂钩，哪怕你想他、哪怕你担心他、哪怕他是你唯一还在世的亲人、哪怕你迫切的想要做这些无关紧要的、乱花钱的小事好离他近一点———只是几千公里中的一步，这已经是你能靠近他的极限。
不去，在家无聊一整天也比去那种破地方好。你不会承认自己已经太久没见到他、久到害怕自己忘记那双已经被刻进骨骼与心脏的灰蓝色眼睛。
想我的时候就照照镜子，Keegan18岁离开家的时候对你说，兄弟姐妹几个里面你和他长得最像了。那一年你还太小，不明白为什么想哥哥了不能去找哥哥，不明白为什么他要离开那么久、久到你会开始想他。
他一走走了一年多，回家的时候满身伤痕、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早上起来的时候总是顶着黑眼圈，健壮的身体甚至开始消瘦。
Russ家在乡下的大房子足够每人一个房间，有些太大、太空旷了，大到12岁的你仍然会在黑着灯走到Keegan房间的路上开始胡思乱想：乌云密布的夜晚，会不会有怪物从那些虚掩着的门缝里钻出来、引诱你走向错误的那扇门，走向哪个睡的好好的Russ的房间，然后把真正需要你的到访的哥哥抛在脑后？
好在没有，你带着你的枕头顺利的摸进了Keegan的房间。
你的原计划是轻手轻脚的不把睡的浅浅的正在做噩梦的Keegan吵醒，把枕头放在他脸前、自己躺上去，钻进他的被窝抱着他睡觉，也许你在他梦中出现的身影能打碎缠着他不放了好几天的噩梦。
不过因为Keegan本人压根就没在床上，你的计划落空了。
他问你：“这么晚了还不睡？”
Keegan在你把手搭在门把手上的一瞬间就转过身，他房间里暖色的灯光涌向你、淹没你没穿鞋的脚背，这段恐怖的走廊夜行终于结束了，你惊慌的钻进哥哥还醒着的房间。
“我想来陪你。”你老实巴交的坦白了可爱的罪行，破罐子破摔往他床上一跳，挤开他的枕头摆上你的。
Keegan说不出拒绝的话，他离开家太久、想你们想的不得了，又不知道如何向家人开口讲述地狱一样的尸山血海———那不是适合在饭桌上讲给年幼的弟弟妹妹的话题。
何乐而不为呢？你不去过问发生了什么、不问他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你只想要Keegan好起来。于是Keegan关了灯躺在你身边，把你的小脑袋压在下巴下面闭上眼睛。
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重要、哥哥已经回家了，你有信心用剩下的漫长的人生陪在他身边直到他好起来。
但是这个属于成年人的世界里是没什么事会按照一个孩子的计划进行的，不管是你哄Keegan睡觉的计划、还是用余生照顾他的计划，第二天早上你一个人在他的房间里醒来，床头有一张小纸条，说他已经走了、让你帮忙告诉爸妈和其他人。
还要走吗？你看着Keegan的笔迹出神。已经走了那么久、难道还没把他这辈子需要离开家的时间花完吗？
于是你开始照镜子、你开始一次次走过黑暗的走廊到Keegan不会有光倾泻出来的房间，你学会了如何去想念他。
家里其实也没那么大，从你的房间到Keegan的房间其实只是几步路的事。在他下一次回家前你已经不再害怕一个人在走廊夜行。
“你还要再走吗？”Keegan又一次回家之后、你赖在他怀里抽抽嗒嗒的哭。
他没有回答。
“我不想让你走。”
“如果我说我不走，就会有其他人回不了家，你会更愿意让我走吗？”Keegan慢慢的说着，用长了一层粗糙的茧的手抹掉你的眼泪。
会有别的人像你这样想他、会有别的人比你想他这样更想某些人。
“如果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可如果我不再走，就会有别的人再也回不去家，你会更愿意让我走吗？”
那好吧、那好吧，可是你答应我你一定会回来。你停止了哭泣，比Keegan小一圈的手钻进他的掌心、代替他给自己抹掉眼泪。
我答应你。Keegan的小拇指和你勾在一起，你也不知道明天的早饭会不会见到他，还是在早饭前看见他留的纸条、然后拿下去给爸妈和其他兄弟姐妹看。
你照过的镜子换了一面又一面，家里的卫生间、你的穿衣镜、他房间里的小镜子、大学宿舍的镜子、你的出租屋的镜子……从某一天开始你不再在照镜子的时候期待从自己脸上看到更多Keegan的模样，就像从某一次他回家开始、你不再去找他睡觉。
他不再需要了，你不再需要了。
你湿着脸从你孤身一人的家中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映在有着水渍的镜子里，你渐渐开始不希望自己像他。
你一个人办了全家的葬礼、你一个人给自己和Keegan找新家、你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悲伤，而他不会回来。
他不会回来。
他回不来，因为他希望有更多人、比他要多的人可以回家。
他骗你。
放他走也许是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现在你连和他一起哭都做不到，而你也早过了会在手机上和他说我想你的年纪。你只是抗拒着又纵容着、让自己越来越像他，变得安静话少、去学射击、去模仿他的字迹、去假装自己没事哪怕家人早已离开、去为别人着想哪怕你已经自顾不暇……
“我好想你。”你还是给Keegan发了消息。
没有回音。
Keegan当然看见了。
他今天没有任务，六点起床、六点十分开始早训，他吃完了早饭你才刚从水池里抬起头。去打了一上午的把，下午回了宿舍放任思绪淹没自己，手机屏幕打开在你时隔几个月发给他的一句想念。
他现在还和你长得很像吗？Keegan想着，岁月与悲伤没放过他，已经有细纹爬上他的眼角。他太久没见过你、久到害怕自己的灰蓝色眼睛已经和你相去甚远。你是他唯一的亲人、这正是为什么他不敢联系你，甚至不敢在别人面前提起你。谁知道自己的信息会不会有一天落到敌人手里？那时你又成了什么？无所谓名字、和他相同的姓氏就足够定你的罪。
军队里没几面镜子、他也更常在前线和敌后。想你的时候、Keegan只好摩挲着铭牌，Russ这四个字母的触感与你的相同、与他没亲手摸过的墓碑相同。
也许、也许有一天战争结束了，也许他会退役，也许你还愿意拿着枕头来找他睡觉，然后他能告诉你：我再也不走了。
想得真美，你一定恨死他了，你一定不会来找他睡觉的。
想得真美，自己还能有退役的一天，战争总在不同的地方巡回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