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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野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在她咽下嘴里的鸡蛋饼再抬头时，无限还玄关处的等身镜前打领带。
“就平常穿的那身就行了。”
“今天是你们的成人礼，哪能随便穿啊。”
无限第五次站在镜子前整理自己的仪容，他把领带打上又解开，终于算是打好了满意的形状。他穿着低调合身的西装大衣，如果忽略那长到小腿的长发，那确实看上去是个放学校门口随处可见的可靠家长。
“行，你高兴就好。”
鹿野喝完豆浆，收拾了桌上的杯子和碗放进厨房的水池，回房间换了身上的居家服，出来的时候穿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西装，是两个星期前她和无限一起去实体店买的。
成人礼在冬天，快临近时课间前后桌都在讨论要穿什么，要搞什么好玩的，鹿野对这个仪式不感兴趣，觉得穿一身过得去的衣服参加完就行了，但无限非常重视，工作百忙之中还给她发消息，说周五下班带她去买衣服。
鹿野不想和无限一起出门，说网上随便买买就行了，手机屏幕另一边的人觉得网购摸不到实物买到不合身就不好了，又说学校的食堂一般，买完衣服带她去商场的高档餐厅吃晚饭。她实在说不过无限，还是跟着他去买了衣服，她否决了无限挑的粉色长裙，买了一身西装，当她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导购小姐不由得赞叹，父女两人长得真像。
哪里像了，都不是亲的。
鹿野看着两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蓝领带忽然一烦躁，转身回房间换了一条红色的。无限并不擅长应对青春期的女孩突然而来的情绪，只好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检查手提袋里钱夹、钥匙是否装好。
成人礼本来是要在学校里办，操场翻修，于是这次是在市里展馆里办，形式也格外隆重些。展馆离无限家有些距离，他车技不太行，害怕早高峰堵了迟到，便与鹿野早早下楼了。
大院内，鹿野站在居民楼下，身上裹着无限给她套上的黑色长羽绒服，像是一个黑色的蛹。她看着无限如同老牛拉破车般缓慢地从车位倒车出来开到她面前，她拉开后座的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车内暖气还没完完全打起来，无限递给她套着保温套的水杯捂手。鹿野接了过来，车行出去没多远就堵在了主干道上，两人在车里，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尴尬，鹿野有些受不了，率先打破了沉默。
“成人礼完了我要和同学出去，晚上不回家吃。”
“好，”无限说，“别太晚了。”
“啊。”鹿野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车内再次归于寂静，烦躁的情绪依旧如同甲虫在她的神经上爬行着，一想到这辆车的终点是什么，鹿野就觉得两眼一黑恨不得现在就下车跑。
她看过学校公布的每年的成人礼视频，学校领导老师在上边声情并茂地朗诵，歌颂着青春的美好和父母养育的伟大，学生在底下眼泪汪汪，一群没心没肺的小崽子这时候忽然良心发现了，大喊着爸爸妈妈我爱你，讲话结束后大人小孩抱在哭成一团。鹿野一想到自己也要和无限这样面对面站着就一阵恶寒。
鹿野靠着后座，看着因为温度差而泛起白雾的车窗，看了一会伸手在上边画了一只猫，猫本来是笑着的，过了一会水珠滑落，猫的笑脸便变成了哭脸，瞧着很是可怜。
她和无限从来不合适这种温情款款的场面，确切来说，应该是第一面就是不那么美好的开始。
寻常孩子呱呱落地，从爬到站，最后牵起父母的手往前走，而她出生后在13岁所有亲人永远离开她的那天便死了，而无限硬是把她救了出来背在背上，带她回家并悉心照顾她，最后收养了她。除去这五年，他们都并未参与过彼此的人生，这种18年的爱与感激环节里两人实在怪异得很。
鹿野看着路过的幼儿园，心想如果他们现在拐弯去旁边的幼儿园穿越到明年六月参加幼儿园毕业典礼那可能还合适点。
不过她也不会吵着向无限要雪糕零食就是了。
紧赶慢赶，无限开车到展馆时距离进场还有半小时，无限在停车场停了车，远远看到鹿野所在班级的牌子高高举着，便提着手提袋和鹿野走过去签到。
鹿野模样好，麻袋一样的校服也能穿得像潮牌运动服，正儿八经穿上一身西装更是俊俏逼人，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说着鹿野好帅。
无限把身子侧向鹿野，悄悄问道：“有没有男生女生喜欢你啊？”
鹿野一个眼刀甩过去：“什么男生女生的，没有。”
“最近从同事孩子那边学到的要做个开明的家长……”
“呵呵，”鹿野干笑两声，把手机递给了无限，“开明的家长给我们拍个照。”
无限从善如流地当了好家长，给鹿野和几个穿着西装、礼裙的女孩们拍合照了，姑娘们拍完了问无限，叔叔要不要我们帮你和鹿野拍一张呀，留个纪念。鹿野刚想拒绝，看到无限无言又期待的眼神又开始头疼。
“就一张。”
几个小姑娘指挥着无限怎么站显得好看，折腾来折腾去，终于是拍了一张光线好构图好的照片。冬日和煦的阳光里，照片上的两人一齐穿着西装站在展馆前的空地上，脸上略带稚色的少女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身边的男人背着手温和地笑着，看着十分和谐。
“鹿野真的很像叔叔呢。”
“哪里像了？”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鹿野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说长得像，”一旁的女孩比划着，“神态，神态。”
还没等鹿野细想，老师在前头拿着喇叭喊进场的时间到了，群魔乱舞的学生们立马回到自己家长身边，鹿野也站回了无限身边。
两人随着队伍走进了典礼现场，展馆暖气开得很足，鹿野脱下了黑色长羽绒服，塞到了无限的手提袋里。家长坐椅子，旁边的矮凳子是学生坐的。落座后，鹿野拿着手机抬头看向身边的无限。
“老师在后面，帮我挡一点。”
“好。”
无限知道鹿野不喜欢听这些场面话，努力地撑大自己衣服面积遮住躲在他前边玩手机的鹿野。
“尊敬的师长，亲爱的同学与家长：今日良辰，群贤毕至，我们在此共襄十八而冠之典。十八岁，是芳华的序曲，也是责任的起点。此刻，你们告别稚嫩，步入成人之门——”
鹿野听着这些场面话心里更加烦躁，听着各种煽情的话语和表演，周围家长和孩子隐约传来的啜泣更让她觉得尴尬不已。这时，一只拿着薄荷糖的手从后边递到了她的面前。
鹿野扭头看着无限，无限露出了些许安抚的笑容。
“一会就过去了。”
鹿野没有回答，拆了薄荷糖的包装，将糖块塞进了嘴里，一入口，清凉的气息便迅速弥漫开来，如同一股细小的风从在她的喉间吹过。略微的辛辣转为清甜，鹿野有些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现在请所有在场的家长们与同学们站起来，让我们面对面，大声地跟父母说出我们的爱！”
周围的学生家长纷纷站起，鹿野叹了口气，把手机里往裤子里一塞，与无限面对面站着，周围的家长纷纷开始抹眼泪，学生们也是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或是哭泣或是呐喊爸爸妈妈我爱你。无限依旧一脸温和地看着他，鹿野十分不自在，看久了便有点火大。
“别笑了，严肃点。”鹿野恶狠狠地看着他。
“好，好。”无限忍不住笑了一声后，压下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平静地望着她。
鹿野看着他沉默着。
人声嘈杂，笑声哭声说话声，四下纷乱，在无线以为她要这么沉默到这段结束时，鹿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突然低声叫了他。
“无限。”
我爱你。
无限略微睁大了眼睛，看着她说完后别过脸不去看他。
紧接着，他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