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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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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9-07
Words:
10,66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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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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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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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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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2

8124/香槟问题

Summary:

喜欢一个人,你和他分享自己的时间,然后你们分享空间,有个时刻当时间空间重合,你看到某种东西隐隐约约地在这个被称为家的一角浮现,后来你知道这叫作爱。

一个正赛日的夜晚,一瓶未开启的香槟,一枚被冷落的戒指和一对仍然相爱的挚友。

Notes:

伪25现实背景 没有任何与实际对应
纯爱 注意避雷

Bgm:
Photograph - Ed Sheeran
此时此刻 - 薛凯琪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伟大的时刻总是逾越了时间的概念。*


已经过去了十几天,Lando Norris看到周冠宇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不用回头,就知道队友仍然皱着眉头往那个方向直直盯着,若有人或物不巧在其中成为障碍,估计能被他用眼神射穿。
平心而论,Oscar Piastri和平时并无太大差异,但自己背后那股蔓延的低气压还是能难忽视,和他一样,擅长悄无声息地逼近。目光的尽头,穿着跃马队服的中国人拿着文件,和工程师一起匆匆走过,不时交流着什么,没有递过来一个眼神。
当然,当然,Lando想。好想换到一个法拉利后备车手绝不可能经过的位置,扎克布朗能不能做到。
工作结束,他们一起走向车队的办公中心,公关告知还有一两个小采访。拐角见到威廉姆斯的车手Alexander Albon,共同抒发了一下对坏天气的恶毒诅咒,他也一起加入了这条下班路。
比赛将近,路上尽是匆匆忙忙的车队和赛会工作人员,各种颜色在局限的空间里汇合成一种类似涂鸦墙的景象。饶是如此,法拉利的颜色也是显眼得不可能会忽略,周冠宇穿上了外套,捏着手机快步和他们正面碰上,他们友好地互相问候,Lando看起来想说点什么,周冠宇晃了晃手机,很抱歉地示意自己无法留下进行一些small talk。Alex瞥见旁边的Oscar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周冠宇,脸上是无法被阅读的情绪,视线的终端,笑起来很温柔的中国人吸收了全部的光线。
他们走到迈凯伦门口,Oscar一个跨步先踏进了玻璃门,Alex拉住Lando,“发生了什么?他们是吵架了吗?”

围场是个很小的地方,特别是当你们的关系到了几乎人人都有肯定猜测的时候。

Oscar和周冠宇在交往。这是一个事实。这不是一个秘密,秘密的定义是有意隐藏保守,隐秘的,不为人知的信息和情感。

从Alex这个第一个产生疑问的人来说,其既没有隐藏,也无意保守。
他向来是敏锐的,错位的那一年他就注意到澳洲人似有似无地总是出现刚升上F1的周冠宇旁边。他隐约听说有一些对中国人并不好的论点,焦点正是他坐下的这个席位是否应该归属于另一个人,但正处于风暴中的当事人们关系看起来没有受任何影响,一如往常好得有些过于亲密。他理解为青少年轻微的分离焦虑,一同经历了肾上腺素飙升的训练和比赛,中断时刻排山而来的情绪就像吊桥效应,突然的失重能产生极致的眩晕,很难说年轻跳动的心此刻究竟迷恋的是什么。
但自从Oscar拿到迈凯伦的席位,事情也并没有任何扭转的迹象,休息的时候,他们一起靠在办公区的背侧。一个如果不是Alex的帽子不小心被风吹走他不会经过的地方。更年轻的那个假装从口袋拿些什么,然后出现几朵洋桔梗,阿尔法罗密欧的车手说了一句God Oscar!名字的所有者从花朵里拿出两颗糖,剥开一颗,再剥开一颗,尽数到了周冠宇嘴里,然后继续笑着对话。
这是一个平时无意展示出的世界,仅有两人可知的语言。一些香气传来,Alex往后退了两步。

一开始,这只是对朋友关系的赞叹。毕竟两个并不是从小一起长大,家乡也完全南辕北辙的人,只是做过队友,细数生涯种种,其实人生轨迹中重合的时间少得可怜,破冰的话题除了工作也屈指可数。Alex想到佛家的经典概念,可能这就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宇宙自有其意志。而当你注意到了隐藏在水面下的东西,就无法再忽略那些其实显而易见的细节,怀疑变成了肯定的怀疑。
毕竟和朋友关系再好也不会全无芥蒂地接受刚刚摘下头盔、浑身热气蒸腾的另一个人的亲吻吧,嘴唇触碰嘴唇。
再次不小心路过的Alex只是想替女友问问她的老乡比赛间隙的时候有没有空一起吃餐饭,又不巧误入一些他不应该存在的现场。他的脑中闪过所有被钉在证据墙的照片,像被玩弄了一本书的侦探,一切都说得通了。
但上帝显然没有给他应有的全身而退的结局。亚洲人和半个亚洲人的尴尬诡异地混在一起,默契地共同未开一言。而Oscar完全无所谓甚至心情很不错的态度和他的橙色队服一样,成了房间里最刺眼的东西。
Alex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运用了比赛级别的反应力把门关上——同时也把自己关进了休息室。
面面相觑之后,他再也无法忍受地说:“我是不是应该祝福你们?”
周冠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Oscar就接了一句:“谢谢。”说完被旁边的人轻轻拍了一下。
Alex微微叹了口气。如假包换的Oscar。

他对此表示无法理解为何其他人会熟视无睹,不过世界上也有一种物理现象叫本影区,如果这是成为一种全新的发现,那他值得为此而荣获本年的诺贝尔奖。

“看起来你的‘兴趣'终于找到了它的地方。”Alex看着走出去的周冠宇,认为自己完全有资格留下一句点评。后者刚刚表示自己很荣幸参与四川妹子发起的休闲饭局,并替Oscar拒绝了。
澳洲人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嗯哼,就紧跟着周冠宇走了出去,他一个跨步就走到他身边,双手比划着什么,男孩儿们的背影一起笑到肩膀耸动。
比同龄人更璀璨的青春里,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时候无非也是很多时间和很多笑容,与旁人也没什么不同。

与艰难的比赛相比,Oscar和周冠宇之间倒是一如既往,从善如流,像随餐时总不会出错的半甜白葡萄酒,稳定,平和,保持水准。
Oscar在采访中说,我不会让上个周末的事情影响到下个星期,这没有意义。他身体力行地运用到方方面面,那些能写进八卦小报和成为下午茶时分谈资的情节没有出现过。
他们没有把这段关系当作一个秘密,但也并不过多袒露,只是用轻柔的恒心在那把悬在围场每一个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绕上一层棉质的布,柔软可亲,滴水穿石。世界上有很多种爱和爱的样子,他们也只是其中普通的一对爱侣,就算身处关注度如此之高的顶级赛事,当事人也都波澜不惊,旁人倒也不值得再诧为奇事。
于是也逐渐失去过分的好奇,只是偶尔打趣。
直到现在。

面前的英国人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深受其害却完全不知其所以然。
Alex望着不远处在听公关人员介绍流程的Oscar,阳光直射,帽檐恰好却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在玻璃的反光中,看不清任何表情。

 


平心而论,Oscar并不介意被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样他就可以微微一笑说,你可以去问冠宇,噢,希望你能帮我问出来。但显然没有人问他。
故事可以清晰定位到上个大奖赛的正赛日夜晚,拿到了亚军的Oscar做了一件他计划了有一段时间,但也有些突然的事情。他送了一个东西给周冠宇。后者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期,后续的事情也极速滑向冷战的边缘。
他想要一个答案。他才是被拒绝的那个人,为什么他也像是过错的那一方?他略微不解,等一个解释,或者拥抱或者亲吻,就像被扯坏了的衣服,他期待周冠宇手上的一根针和一条线,哪怕留下歪歪扭扭并不漂亮的缝合痕迹。但是没有。
他还是会给Oscar发消息,一些技术上和天气方面的交流。他如此克制,理智,几近于冷冰冰。
Oscar站在PIT的阴影中,盯着周冠宇的背影。他第一次留给他的也是背影,他走向他,想恭喜他跑了非常好的一圈,你好和自我介绍已经压在喉咙,周冠宇却被另一边的声音吸引了视线,他闻声转头。
周冠宇长得和这项运动中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黑色的头发被风微微吹起,有时候头发来不及剪,长到遮住眼睛,一种自在沉稳,Oscar却有想要抓住什么却徒劳的感觉。他来自完全没有任何赛车底蕴的东方国家,独自一人,带着沉重的期待和压力走到这里,从前甚至没有给他准备一面国旗,现在很多人也仍然叫不对他的姓氏。纷乱的杂流中,他学会了只是很礼貌地笑笑。他曾经也尝试纠正过,但你怎么能尝试用一辆并不快的车去纠正成千上万人?
撅起嘴的发音是不对的,气息向外,念完之后嘴唇微微内收,这才是他。这个名字好像一个失传的咒语,Oscar却能念得很漂亮。
遇到周冠宇之前,他没细想过自己的起源,不过是族谱上久远的一个来自其他国家的姓名,后来每次看到周冠宇听到他叫标准的Guanyu Zhou,自然而言露出比给其他人弧度更大一点的笑容时,他知道他仍然感激。
他也由衷感激这十六分之一。他喜欢这种血液也能纠缠在一起的感觉,在这么多人之中,只有他与他有最纯粹的靠近。

Oscar的周末过得并不好。赛季几乎过半,他建立起不算多的优势,而下半年还有无数激烈的比赛,他当然是全力以赴追逐至高的荣誉,但是社媒上的风言风语也很难视而不见。赛场之外更是暗潮汹涌,几乎要一触即发。这是个对他们而言都很艰难的赛季,身处坐拥最猛烈抨击和无数谣言的围场,你无法对那些裂缝视而不见。
他站在世界高处,却觉得颁奖时间漫长得无法忍受。手上的奖杯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个。他需要立刻见到周冠宇,他知道他在看他,可能在PIT,或者人群之中,但他没办法失去他的坐标,哪怕几百米,他都失去耐心。
他大步走向他,一把扯过对方抱进怀里,任由自己满身的香槟和汗水沾染到他身上,亲吻他的脖颈,头发,耳朵,听他说,Oscar你是最棒的,你知道的,祝贺你。
他们是被同一场雨淋过的人。若这场雨永不停歇,他们也能是一直走的同路人。这对他很重要。

他渴望职业生涯的更进一步,当然也想将自己的生活一同往前再走一格。
围场向来有把来之不易的奖杯送给重要之人的传统,而Oscar送给周冠宇的是一枚戒指。


这完全超乎了周冠宇的预料。


周冠宇最近睡得并不好。之前总是被调侃的黑眼圈倒是没有了,但睡眠质量也没有因此有所提升。生活在今年久违地规律了一些,不需要和之前一样全世界比赛和参加活动,在陌生的城市醒来,迅速调整状态。
但他甘之如饴。高速驰骋几十圈,机械和人之心都被压榨到极限,靠惯性,靠不灭的欲望,他的血液中仍然无比渴求与这样原始的激情共存。
他和Oscar在彼此身边的时间随着地域限制减少,今年对他们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一年,有些像回到22年,除了年岁增长,几乎是同样的焦头烂额。
上周比赛他随队,也是在围场里上才见到在积分榜上以微弱优势领跑的Oscar本人,穿得像大学生一样的男友一见他就说,剪头发了吗。周冠宇摸了摸顺下来的毛,说,是啊,长了一点,前天找了个空闲去剪了,会不会太短了?Oscar轻轻抓了一把,笑着说,看起来很好。
排位赛结束,结果有些出人意料,Oscar的起步优势不是特别大。练习赛他也分了一点神关注,本以为是板上钉钉的前二,突然杀出完美的一圈,不管如何,明天都不会是容易的一天。
他取下耳机,手机弹出消息,“在房间等你;)”。
比赛的时间他们通常不会去彼此的房间对面,这是一直以来的约定俗成。周冠宇有些困惑和着急地推开门,Oscar穿着早上的黑色套头卫衣,头发有些凌乱地倒在沙发上,他心跳漏跳一拍,轻手轻脚走过去,他只是睡着了,沉静而放松的睡眠之下,本就年轻的男人显得更是像青少年。
周冠宇放慢动作坐在他旁边,安静的房间里只有Oscar有规律的呼吸声。
这些天一直有些混乱的思绪慢慢被抚平,周冠宇也靠在沙发上,盯着酒店单调的毫无特色的天花板,放空自己。
突兀的闹钟响起,他被惊了一下,随后声音马上被掐断,Oscar直起身,伸了个懒腰,顺势又倒在周冠宇身上。
社交网络上的粉丝把Oscar塑造成考拉,他想,简直太贴切了。
“怎么不再睡一会儿?”他有些恶作剧心态地让Oscar乱糟糟的头发变得更乱。
不太清晰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想再看一下数据。”然后突然起身,有些懊恼:“差点都要忘了,明天晚上你能来这里吗?”
“没问题,不过怎么不直接在手机上或者路过的时候说。”他有预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确实也没有想到居然是个预告。
Oscar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明显得很可爱:“因为觉得你有点想见我。”
周冠宇扔了个酒店的抱枕过去,收获对面的人爽朗的笑容,也跟着笑起来。

正赛果然无法预料。非最优的策略和换胎时的小失误让Oscar只能看着前车扬起的尘烟,他在鼓擂的心跳中集中全部精力修正线路,猛踩油门,也仍然有些望尘莫及。
最终他第二个冲过甩动的方格旗,罕见地轻锤了一下方向盘,随后马上在Team Radio里表达了对车组工作的认可和感谢。
周冠宇才发现自己手一直紧握成拳头状,虎口处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指甲印。
不算糟糕,也不算特别好的周末。Oscar接受采访时回答,他已经尽自己所能做到了最后,他会和车组一起尝试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希望能在下一次比赛中避免。

正赛日的当晚除了少数的庆祝,每个车队都充满了彻夜的分析和复盘。周冠宇请了几个小时的假,率先赶到Oscar的房间,他想第一时间给他一个拥抱。
不到二十分钟,他听到刷卡的声音,Oscar还穿着赛车服,拎着一瓶香槟走进来。
他走过去捏了捏他的手,Oscar越过他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再顺势自然环抱住他,整个脑袋贴着他的脖子。香槟和汗液混合,不管怎么样,这都是属于少数胜利者的特权气味。
Oscar抬头,他的眼睛反射出窗外城市夜景,和他淡淡的表情相比,有种难以言喻的疯狂。
周冠宇拍了拍他的衣服,问他要不要先洗个澡?
Oscar后退一步,走到行李箱旁边,拿出了一个绒布盒子。他只看了一眼,就瞬间明白了。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就像音乐突然从外放切到蓝牙时短暂的错误,最高音量瞬间冲击耳膜。
美丽传说就算听过一百次,好像已经熟悉流程到嗤之以鼻,觉得毫无新意,自己身临此境时,还是几乎让人大脑宕机。
拥有和麦穗相似颜色头发的澳洲人单膝下跪,于是麦浪像大地的呼吸声拂过他的脚边。不是右边的膝盖,幸好,他知道前几天Oscar在健身房不小心撞到蝴蝶机,留下的淤青好几天都没消。他发现的时候正在刷牙,从圆镜里看到那一片青紫色在视野蔓延,Oscar可怜巴巴地说,好痛啊,Guanyu。他摸索记忆里小时候他被门槛绊倒,一阵大惊小怪之后奶奶一边叫着小宇一边紧张地帮他轻轻揉的时刻,用着力又不敢太用力,听到头顶传来似乎是憋不住地嘶的一声,他连忙松了手,才知道爱是无论力度如何都唯恐让对方觉疼半分。
Oscar眼疾手快,用自己的手覆上了他的掌,拉到自己的唇前,眼睛里噼里啪啦地烧着火焰,轻轻地亲了他一下,那样虔诚到让人恍惚是不是错觉的亲吻,几乎要灼穿他。

就和此时此刻一样。

“和我结婚吧,Guanyu。”


周冠宇二十多年的人生只听过一次这样的颂词。此时向他求爱的人正是当年坐在他对面的人,斗转星移,简直算得上是奇迹。Oscar专心致志地处理一块煎得有些老的牛扒,他则轻松地咬住汁水充盈的鸡腿肉,目光四下,漫无目的,然后他看到隔了三桌的一对情侣,穿着和这家人均消费不高的店相比略显正式的礼服,摇曳的烛火衬出不需言说的爱意,而男人时不时摸着口袋的地方,他一下恍然,凑近和Oscar说,不要回头,但你很快能看到一场求婚。
澳洲人抬眼,看到他眼睛分外地亮,笑容有一些狡黠,使人心里发痒。他慢慢反应过来,身后传来听不真切但可以熟背的经典句子,一句惊呼接着一句有些破音的Yes,然后是四周的掌声。视线全部趋向新结的光,而他一直看着周冠宇。
他们衷心为这对爱侣鼓了掌,周冠宇请经理帮他送一块红丝绒,收获遥遥举起的香槟两杯和三支玫瑰花。
Oscar看着他认真地把花并成一拢放在他一侧的桌上,问,你想要什么样的求婚?
这是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他们只是F2的队友,最靠近的时候也就是现在能在训练之外精细算着能耗,相约吃一顿接近于法餐的东西。有些心知肚明的介乎于心动和舍不得的介质正在像宿舍到工厂的路上黑刺李花盛开的香味,悄无声息地把他们包围,只是他们还默契地仅仅朝对方微笑而不是亲吻。
周冠宇默了一瞬才说,为什么这么问?Oscar微微耸了下肩,只是突然想到。
回去他们选择走路,为消掉能量做一些徒劳的努力,年轻时总是有无穷的精力来为突发奇想做后盾。无言蔓延开,他们的肩膀偶尔触碰,有时候又分开很远。
这条路若能一直走下去。
周冠宇有些恍惚地想。
他突然开口:“只要有两个人就好了,安静的,不被打扰。”尔后又加了一句:“很多人看着像个公共事务。”
Oscar显然听懂了。他拉进他们的距离,周冠宇感觉到对方传来的热量和衣物香氛的味道,空气变得非常干燥。
他声音拖长,有一些笑意:“非常Guanyu。”


外面金火燃烧,酒店下方传来还未结束的派对泄露出来的音乐声,经典的排行榜歌曲。他们有固守的音乐品味且对踏出舒适区不敢兴趣,那些传唱的一呼百应的欧美金曲反而显得陌生。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无人打扰。
世界离他们很远。


这种人生少有的时刻,周冠宇的注意力却莫名在Oscar灰色上衣的反光,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偏金色的,啊,难道是玉米粒。
他的思绪继续游移,他应该咨询一下妈妈,怎么处理猫毛,或者是不是应该换个洗衣机?
生活在一起太久,细枝末节就会被无限放大,正因为总是奔波在世界各处,才更珍惜在家里能好好过日子的时间。从前是上海、伦敦,尔后男孩儿们的宿舍不能称作家,那难以安放的焦虑的心,贮存下来的只有整夜的无眠和黑暗中过分清晰的一切声响,他努力学习如何在剧变的环境中保持心智的安稳。后来他留宿Oscar在摩纳哥的家的时间超过了自己的公寓,那些属于周冠宇的物品堆积在家的各处,天气好的时候阳光能铺满整个客厅,他们挤在亚麻沙发上,玩放在steam清单好久的游戏,一起睡漫长的午觉。
他突然想到今年少有的几次在家里的时刻,Oscar就有意无意地一直捏着他的手指。
有一天他坐在地毯上将换季的衣服叠好放进真空袋收起来,Oscar刚刚在海边做完今天的慢跑训练,从厨房走过来,喝一杯纯净到几乎无暇的水,杯壁上有细细密密的水汽。他把给周冠宇的那一杯芒果汁放在另一边,坐在他身旁,看他熟练地处理他不擅长的衣物问题,并对他的穿衣品味只是微笑。周冠宇闻到他身上未消散的海风的味道,一种无机物的直觉。
然后他听到Oscar说,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他顿了一下抬头,Oscar盯着墙角的绿植,餐桌上纯色的瓷器,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看起来全世界他最不想注视的正是他提出邀请的对象。
看着他慢慢有些飘红的耳根,周冠宇被逗笑了,说好啊。
Oscar才慢慢扬起一个有些势在必得的笑,凑过来亲他,他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反射几近于金色的光,像流淌着的琥珀,相爱之后才会开始流动的胶质的时间。
这应该是在周冠宇心里等同于承诺的瞬间。

他们都不是喜欢让其他人进入自己生活的人。喜欢一个人,你和他分享自己的时间,然后你们分享空间,有个时刻当时间空间重合,你看到某种东西隐隐约约在这个被称为家的一角浮现,后来你知道这叫作爱。
他并没有期待更多了。

他说,对不起……Oscar,我不能接受。


这就是了。Oscar Piastri只是在和冠军失之交臂之后,又搞砸了自己的求婚。


如果此时有一只话筒怼到他面前,他可以爽快承认,是的,一个非常糟糕的周末,不用感到抱歉,可以请我喝杯酒。


周冠宇的电话适时响起,时间正好到不可思议,Oscar闭上了嘴,没忍住挑了下眉,他说了句抱歉。法拉利的人,一些工作安排,他几乎没有回答除了“嗯”和“好的”之外的语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密集地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而不停道歉了。Oscar在极度的困惑之余,突然意识到了他其实也非常紧张。
他接完电话,又是一个非常抱歉的表情,看起来他砸了Oscar的车,是全天下最坏的坏人。他的眼睛里似乎有很多要讲的,最后只是说了一句,Oscar,你现在需要的是洗个澡,好好休息。
他很想闭上眼睛,希望上帝能让他随便去一些什么地方,除了这里。他想念墨尔本的阳光和海风,在这些物质里,他什么不用考虑。
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绕开行李箱走向门口的人,好像这就是最后一眼一样看着周冠宇,看起来他马上就要消失,是从这个房间,还是从他的身边,他已经无法判断。可能他确实太累了,需要一个热水澡,和无梦的睡眠。实际上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他可以扣下他,但他不会。
后者手握住把手,突然回头又走到Oscar身前,用了一些力气,或者是勇气,带起来的风把属于周冠宇的味道搅进他的鼻腔,是他常用的香水味,Oscar在机场的免税店买了一瓶,放在摩纳哥的他们的家里。他非常认真地说:“Oscar,你是我心里最好的车手,也是最最好的人,你知道吧。”
一颗不常见的周冠宇给的甜枣。他想起这个中国俗语。
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Mark是除了他自己,全世界第二个知道他打算求婚的人。他也当然问过为什么。“我的意思是,你们还很年轻。”年长的前车手斟酌语气,努力让自己不像一个爱情电影里的反派,或者老掉牙的父亲。
“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Oscar坐在厨房旁,大口吃着西葫芦说。
他不觉得这是一个需要下什么决心才能做出的决定。他很老派,想得少,说得少,对世界自有一套自己的处理方式,赛场之外,喜欢最省电的方式。喜欢一个人,他就要拥抱、亲吻、做爱,手指上套一个指环,牵手的时候,金属沾染上彼此的体温,在冷空气中存在,最后成为永久的一部分。
但可能在更早以前,早到他们交换第一个吻的时候,牙齿还会互相打架,他有些晕乎乎,感觉很热,他想他的脸应该很红,周冠宇也不好意思,但还是笑得很体贴,露出一点点牙齿。Oscar一直觉得他很像兔子。太阳快要沉下,气温降低,他们是源源不断的热力源。他有些窘迫地把自己放到对方的肩上,紧紧环住他,周冠宇把他的头发揉成一团,再像之前给基地旁边的流浪小猫顺毛一样,慢慢轻轻地,Oscar抬起头,周冠宇和他梦中一模一样。

九岁Oscar第一次坐进卡丁车,于是第一场胜利来临,他许愿有一天可以开上世界上最快的赛车。十七岁他遇到周冠宇,枯燥重复的训练之后,他们分享一支香草冰淇淋,树影晃动中,黑发的中国人冲他笑了一下,一个可以融化一切的笑容,偷走了他的心。
他从小就知道幸福短暂,而且不会常来,即使来了也十有八九被错过。 
如今他才二十岁,竟然不可思议地实现了所有愿望。

就像故事不会永远没有转折。折磨的则是你真的在追求那些希冀不会改变的东西,在瞬息万变的赛道上,一种笃定的爱,相信无论如何,仍然能紧握那双手,笑容和眼泪都归于此处。
无论如何,赛道有尽头,你总会回到终点,或者说起点。从此处开始,也必将从此处结束。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更应该就哪件事问为什么。
为什么拒绝?为什么道歉?为什么露出那样让他心碎的表情?


周冠宇走了,没有再回来。Oscar坐在餐桌旁,看着特地请父亲帮忙准备的香槟,和那个甚至没有机会被打开的盒子。他就丝毫不好奇自己选了什么样的款式吗?
他逼迫自己去洗澡,做笔记,收拾东西。就像每一次事情发生偏移的时候,他维持自己生活的秩序如维持内心的秩序。
打开对话框,却不知道要发什么。他回了英国,周冠宇则在意大利。
积分优势再次被缩小,他需要全神贯注集中在下一场比赛。他知道此刻周冠宇绝对不会打扰他。
他想不明白。周冠宇不应该道歉,他没有错。Oscar有些无力,像是练习的时候发挥良好,正赛却一塌糊涂,有些细微的东西在改变,他像一整天都坐在模拟器前不停练习然后查看每一条数据却得不出答案一样,这不是路径单一答案明确的物理题,他知道。但这也不是一种偏执。
多年来,他们在地平线的同一边,处在同一刻的黑夜和白昼,在引擎声的轰鸣中,拥有不落幕的掌声和闪光灯。
可是爱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他们追求在过程规范、目标笃定的竞技世界里一场一场跑出来的胜利,饶是积分榜第一,有时候也束手无策。
一定是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耐心十足地等待,却等到了一个突发新闻。
他看着工作人员手机上的黑色加粗字体。操。Oscar立刻抓上车钥匙。

周冠宇看到房间门口靠着的人,立马明白过来。他知道了。
消息一出来,他知道自己会被巨大的舆论声量波及到,那些声音不管是什么语言他通通都不想听,不需要别人再拷打自己一遍。离下一场比赛还有三天,他请了两天假,表示自己会准时出现在围场上班,车队表示理解并表达了关心和惋惜,他露出惯常体面的笑容,说,it's OK。
他已经很少回伦敦的公寓,似乎也忘了叫清洁服务。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Oscar会知道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Oscar转向他,脸上的表情让他想起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天空涌起密云。
获得席位的时候,他们第一时间分享给对方,纵情享受喜悦和幸福。而遇到不算好的消息和结果时,发现开口是一件太艰难的事,总是怕对方为自己忧伤,为自己承受不必要担惊受怕。
他避开他的注视,低头拿钥匙开锁进门,咔嗒一声,几乎是同一时间,他被Oscar抵在门后,他用了一些力,又马上卸下,只是皮肤接触皮肤,呼吸串成沉默。
“……这是你拒绝的原因吗,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Oscar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些怒气,哪怕是他们认识这么些年,也少会有这样的时刻。
周冠宇清晰地看到一条岔路口出现在自己眼前,就像游戏中的关键选项,仅此一次的故事线中,不会有能重来的存档点。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用无言回答。
他凑近他的脸,直视他逃避过的这双眼和这张脸。老天爷,他发现自己想念。
“绝不是。”

是否故事都是这样,精彩的片段得到世界的欢呼和掌声,可又臭又长折磨纠结的时光难免来临,他们失去全部的耐心,转身将你抛弃。
他确已尽了全力,坐在驾驶位力竭的时刻,过滤掉嘈杂的声源,世界只剩他的呼吸,闭上双眼,就能难得如此平静的瞬间。汗水蒸发后,人真的会手脚冰凉,脱水严重,于是留给眼泪的地方只有干涸的心。
抵抗脱力从座舱爬出来,重见天日,很难说那瞬间他未尝没有觉得解脱。
可这些组成了他全部的人生,每一分秒对他而言都珍重,那些漫长的等待、心碎的瞬间。他活在烈日下汽车轰鸣声和无数长夜辗转难眠里,拿走哪一片都无法成为完整的他。
二十五岁这一年,周冠宇窥探到了宇宙很多谜题的答案,但还是决心身体力行地去体认一遍,他学会让难言的时刻只是穿过身体而不发生任何反应,成为某种更加坚韧的人,学会凭直觉生活,就像高速过弯时的角度和方向,决定性就是思维中的一微秒,世事如何磋磨,痛苦不会减轻分毫,但他都还保有手起刀落不死的心。
站在现在的时间线看向过去,责怪时机是难免的,但没有用处。心力姿态犹如出鞘的利剑,需得永远向前。于是只能变得更加坦然。
而这一切千锤百炼才练就出来的轻巧,周冠宇都并不想Oscar经历半分。他那么聪明,那么努力,那么值得将天赋兑换,他不想让自己成为某种牵绊。爱人当然是应该互相支持,而正是一起走了长久的爱途,才知道走到现在有多么不易,总是会觉得亏欠。爱不一定是感觉,但一定是行为。在这样纠葛的心情下,他竟只能无话可说。

理智与情感的天平中,Oscar是会让情绪更加自然展现着的那一个,或者说他完全安全无害地展示自己,相信周冠宇会用自己的肩膀和环抱承接住他情绪的流露。在心爱的人面前,难免觉得对方易碎柔软,哪怕他们在赛场上的时候,连眼泪都是珍稀的金属制品。

周冠宇从冰箱拿出一瓶纯净水,幸好还没有过期,他递给Oscar,后者没有接。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此事自己确实全责。他坐在他对面,桌上孤独的花瓶像是某种分割线,坐在这里对谈的不是爱人的私密话,而是外交事务。
要从哪里讲起。他斟酌语句,开口:“大约一个月前,Graeme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故事并不复杂,不过是关于落空的期待,失去的东西,和仍然存在着的乐观,只是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他逃避了,如今只能破罐子破摔一样地全盘托出。最后,他还是克制地说了自己拒绝的原因。“今年对你很重要,我起码不能使你分心。”
说完他小心翼翼看着踩着限速开了几十分钟车来到自己家的Oscar,脸上有一些讨好的笑容。
Oscar攥着手,终于开了金口:“一个月前……你什么也不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由爱故生忧,他想给他一些笃定的东西,比如一种无坚不摧的金属,可以代表一一种类似永恒的东西。但那枚戒指出现的时机,裹挟而来的情绪并不是理智的,他们都再明白不过了。
Oscar想到那场和经纪人的对话尾声,Mark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在电视转播里,字幕或许会为他打上Oscar Piastri的伴侣,他可以接受吗?你可以接受吗?”
从此在任何场合,他的名字都将和另一个名字紧紧绑在一起。被千万人祝福也会被千万人审判,这样矛盾的幸福,你确定你准备好要拥有了吗?
他比周冠宇更需要,他想抓住什么,他却刚刚才领悟。
他愿意为了周冠宇丢下理智冒一次险,周冠宇却不舍得看他花时间处理与金色的奖励无关的事。麦琪的礼物。他们真是全天下最愚蠢的一对情侣。

他回到总部已经是晚上。
周冠宇说自己叫了外卖,他用了一些力气才让自己没有任何表情地表达没有任何留下的意愿,周冠宇似乎看起来有些失望,说好吧,点了你最爱吃的肉酱面。
Oscar生硬地说了还有事情要处理,马上踩上鞋子,拎着车钥匙走了。
电梯来得很慢,他悄悄又从转角处看,周冠宇正在整理门口的鞋子,在摩纳哥,他们有一块一模一样的地毯也铺在入口处,他特地从上海背回来的,给Oscar介绍那几个中文。
“出入平安,意思是出门和回家都安安全全的,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心里泛起一阵无限的涟漪。

路灯不算很亮,夜晚开车总是需要更多的专注,但Oscar只是任由自己思绪漫游。他看着两旁极速退去的街道和树木,想到那条他们走过无数次的从工厂到宿舍的路。
这条路若能一直走下去。
他们一直走了下去。
他们一起站上领奖台,淋过同一场香槟雨,一起开F1,在对方的家乡比赛,他们两个远隔八千多公里,万水千山远渡重重洋才相遇的人竟然真的做到了分享彼此的人生。多么小的概率,饶是无神论者,也应该心怀感恩。
在这里,数不清的相遇又分离,已经习惯到几乎麻木,老死不相往来或者顺其自然地和解,天各一方或皆大欢喜,像吉姆吉姆瀑布溅起的水珠,咆哮着聚集又四散,难以预测落点,但他知道,他们是那条顺流而下的河流,水到渠成,不对抗地心引力。
只是站在那里就仍旧让彼此感觉安心,带着别人绝对不可能再印刻的共同记忆,度过了不可思议般的故事之后仍是挚友和爱人。
Oscar坐在车里,刚才赌气的心情已经荡然无存,此时此刻,他最想和周冠宇一起挤在沙发上,度过无所事事的夜晚。


排位赛结束,他以绝对的优势获得杆位,难得高举双手,释放了情绪。他接过小轮胎,看到远处周冠宇站在围栏的角落,给他竖了两个大拇指。他于是朝他的方向举起奖赏,听到一阵惊呼和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原来世界声音再多,也只能听到彼此。
这是献给你的,而献给你的不只是这个。

Oscar眼前一览无余,没有任何阻碍。他的心无比笃定。开赛前,周冠宇特地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个类似御守的物件,亲口和他说,注意安全,加油,我相信你。
他反握住他的手,说,我也是,相信我自己,相信你,不只是今天。
周冠宇眨了一下眼,抱住了他。

他握紧方向盘,看着五盏红灯逐个亮起。他听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

 


命运是我们跑出来的路。他不再好奇路的尽头有什么,只要他们在彼此身边,他就知道他们会去到想去的、应该去的地方。

在相爱的时间里,其余一切都只是不值一提的问题。


比赛结束,他抓住那瓶未开启的香槟,奔向他的祝福和爱人。他知道开启的时机并无被错过,酒依然甜美香醇,宝石不会被折损光辉。周冠宇那里会有两支刚刚洗净的香槟杯,和一个无论何时都温暖的拥抱。

End

Notes:

*来自《昨日的世界》
*写得有点酸,但8124在我心里就是一对会想到类似永恒、隽永的妙人儿。爱表现得很淡,不代表爱得不深。现背是写得最纠结的,本来也只想轻松一点,一开始打的summary是“只是年轻人甜蜜的烦恼”,但如何也不能如此抓挠自己的心,不能对那些痛苦和悔恨视而不见。存着虔诚的希冀(但不做任何预言),让8124能在我的平行世界里拥有一点笃定。你们的未来一定很好很好的。
*拼凑了如此一个四不像,为醋包饺子我也是尽力了。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们,如果能有comments我会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