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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鸣上悠子已经不清楚这是她第几次在足立透醉酒时梳理这位疲惫的成年人的发丝了。
她们不是可以推心置腹的关系,所以鸣上只能在这位刑警被酒精困在梦里时做一些平常所不能做的事情。
像用指腹摩挲足立的耳垂、干裂的嘴唇、小巧的鼻尖、眼尾的细纹,整理她歪扭的领带和凌乱的衬衫领。握住足立的手反复揉搓她手指上的枪茧,帮她剪去不乖巧的倒刺再进行包扎。
前者会是永恒的秘密,而后者会在足立醒来时被发现,创口贴一般会被留存在她的手上,但足立从未向鸣上提起,这一切是隔着一层纱的隐秘,她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足立是一面不同寻常的镜子,得到正向反馈会在无人得知的瞬间投射出哀怨的镜子,有人驻足在此时会做一面正常的镜子,你对她投掷什么她便还以你什么。
但作为已成功生产完成出厂上市的合格品,你对她投以恶,镜子也不能反射回来,毕竟太过直白的一面镜子是生存不下去的。于是她只能将自己包装成一面只能映照出正反馈的镜子,千疮百孔留给自己,直到内里被腐蚀地不成形状,外壳才会松动。有人前去拨弄这面镜子就将溃不成军,碎片散落一地,映照出来人的脸千千万万。完全会让人做噩梦的场景。
人类的生存法则是明哲保身,所以并不会有人去撬开镜面上的裂缝,没有人想被划伤、被碎片扎进肉里,目睹自己在碎片里倒映出来的面孔,于是足立的前二十七年谁也没有来。
人类说到底就是这样的生物,她清楚,她了然,因为她也在汹涌的人流选择明哲保身。
足立以为她的人生已经坠落的不能再下坠,直到她死都会是一面充满裂缝的镜子,那位不速之客在起雾后来了,八十岛屿的雾后,她被浓雾覆盖的人生时段,行为难以预测的客人来了,揭下了足立的第一块镜面。
诚然,前二十七年足立一直在期待有人能来,但时机未免太不凑巧,她被降职,她所憧憬着的破灭,她杀了人。足立认为人生就此戛然而止归于一片废墟,往后能看到的只不过是燃尽的纸张留下的余烬。她来了,偏偏在这时。
一塌糊涂,在那瞬间足立透一切都被名为鸣上悠子的小行星毁灭了,地动山摇,她的一切被鸣上碾碎,尽管来者从未否定过她,但足立固执己见地以鸣上为理想的蓝本将足立自己的一切全盘否认。
她来到这里,她降落,她在餐桌前坐着,在足立透眼前坐着。成为一颗钉子,成为一个坐标,成为一个足立给自己设定的人生终点站。
鸣上的存在是一颗刺,卡在足立的喉咙深处,把她刮蹭的血肉模糊,脓血堵住她的气管,足立甚至无法做到呼救。
鸣上的存在是一艘船,在足立几近溺死的时候悠然飘来。深沉晦暗的海,干净整洁的小船,足立做不到直接通过救生绳爬上来,她只敢无声无息地抓住船舷,在无人得知的情况下如影随形,船的速度太快,她在这个过程中反复得以呼吸再被呛住。
这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但足立清楚这是她想要结束这漫长苦果的唯一方法,既不会暴露自己的弱点,又能得到解脱。于是为了驯服这份终日嘶吼咆鸣的情愫,她把这一切归咎于不甘和恨还有嫉妒。
对于鸣上的羁绊游戏——足立好歹是一位刑警,尽然现在玩忽职守不务正业,但女高中生的小动作在她眼里完全不够看,拙劣又生涩。属于她们的时间不多,能让足立蜕壳的瞬间几近没有,她自顾自地将自己武装起来只是为了不受伤,将蜗牛的壳拿走等待它的只有死亡,在大家都忙于独善其身的年代,没有谁会不厌其烦地来企图杀死一只蜗牛。
于是这只蜗牛只能蜷缩在壳内,躯壳愈发成长,束缚便随之加紧。
但凡事总有例外,比如在醉酒时,成年人的酒量深浅——女子高中生又怎么会知道,这是属于她的时间,尽管卑劣,尽管令她作呕,尽管鲜少并且短暂。
但这是她唯一能感知到她人体温的一点细碎时光,说她恶劣也好,说她怯懦也罢,当事人反正全然不知情,那她汲取一点、再汲取一点,又有什么错?足立这样想,这点罪行再附着在她身上又会怎么样?还会有比杀人更重的罪行吗?她想没有。
于是她依旧在每个饮酒后的夜晚装醉。
鸣上悠子热爱观察人如同一位人类行为学研究员,人的行为、外表、举止投足都会含有不同程度的信息量,可以从其中解读出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这种行为所带来的解密成果在她面对足立透时尤为丰硕。
她如果将足立透理解为一片土地的话,表面的春和景明只是徒然的幻象,她在好几个瞬间觉察到埋藏在下的隐秘,好几个瞬间足立无意识间对她流露的恶意,不经事的女高中生在回家后将那份恶意拆吃下肚,口感黏腻苦涩,散发出的古怪气味熏得她眼泪直流。鸣上想要了解她完美面具下隐藏的一切,是什么让足立成为足立。
但鸣上清楚,她一旦跨越那条红线便会被判处死刑。于是她需要佯装一个无害的懂事的笨女孩,假装不清楚足立小姐对她的愤恨、嫉妒、猜忌、忌惮、渴求,假装对一切都浑然不知。
所以鸣上给自己定下目标,至少在足立眼里,她会从始至终只是一个过于发散善意的初来乍到不久的有些笨拙的转学生,一个天真烂漫、一无所知的外甥女。
01
足立小姐的头发显然已经疏于养护一段时间,它们现状粗糙、干涩、易断,细细观察就能得知皮质层已经哀嚎许久。
不注意保养自己的女人。足立在八十稻羽总是会被一些闲散的男性在饭后这样提起。鸣上悠子不曾一次在午后来到朱尼斯时听见门口有人谈论这类闲言碎语,她有问过足立,不在意那些人说的话吗?
足立那时如何回答的,她似乎只是伸了个懒腰,面上有一瞬闪过一丝不快,但马上便又重新换上了她终日挂在脸上的散漫笑容。足立拉过鸣上,她笑着捏起了鸣上的脸颊给予这个外甥女君一些教导。
因为收拾起来真的很麻烦呀…不过悠子这种天生丽质的美人是不会理解的吧?毕竟不用化妆和卷发站在这就很养眼。
鸣上感觉捏在她脸颊肉上的手指似乎比刚捏上来时更用力了,她是对疼痛比较敏感的类型,轻而易举的感受到了恶意袭来。足立小姐此时此刻在想什么呢,鸣上不受控地去猜测女人的心思——但显然,女子高中生不能理解被工作蹉跎过的女人,鸣上无法站在现在的足立的角度思考这个问题,于是这一次的解密,完败。
说是不在意也不可能吧?但是都到乡下了还要打扮过于我来说超负荷了超负荷,要是悠子可以每天早上帮我化妆就帮大忙了~
足立说完,鸣上罕见地愣在了这里。她并不喜欢化妆,尽管社会总是在教导女人不把脸上扑满脂粉涂上靓丽的化工制品就是不尊重人的体现,但她依然不喜欢化妆。
于是自以为在和足立感同身受后莽撞地来询问,她本来以为可以从年长者这里得到一些思绪。但得到的只是一片与她相同的拼图,她把这块拼图握在手中,将代表自己的那块揭下,又把刚获得的这一块放上去,色彩迥异但严丝合缝。鸣上罕见地沉默,转而又抬头注视足立。
我不太会化妆,如果足立小姐不嫌弃的话。早上我会来打扰的。
鸣上诚实地表达了她能做的想做的,当然也留存了一些隐秘的私心。眼前的女人太难接近,她不清楚这是个玩笑吗?她清楚,但为了和这个人更加熟络,她必须抓紧所有这个将一切掩盖住的胆怯女人给的机会顺杆爬。
她已经在这根杆上卡了一段时间了,再不往上走走就要向下溜了。所以我利用了你的玩笑,对不起,足立小姐。少女低下头这样想着,等待足立的回应。
夹带微妙轻率的嘲弄的笑声传来,鸣上抬起头注视那双晦暗的眼。
外甥女君,不是我要说教哦。女人伸出手给予鸣上的脑门不轻不重地一击,真的完全是小孩子,别人邀请你去家里你就去了吗?要庆幸我是个女人哦,鸣上老妹。
意料之外的回答,鸣上悠子抿唇。这显然处于她的盲点内,她一时不知作何回答,只能稍有慌张地抓住自己的裙摆。鸣上抬头低头,嘴唇张开又合上,哪怕以现在的表达力也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回复,才能通向能进入足立公寓的分支。
挫败感袭来,大好的机会从指缝里流走的感觉让人着实不好受。
见到鸣上这幅模样,足立再次笑出声,她朝鸣上勾勾手,戏弄她一下也无伤大雅,少女站到足立面前投射下一片阴影,足立伸出手指在她胸口前的金鱼结上戳弄几下。
说实在的真的没有什么想打扮的欲望啊…不过我看悠子的头发似乎保养的很好哦。足立的手指勾起女孩的发丝,先是把它们盘绕在指尖,再是轻嗅,接着抬头往向少女,以她羞红的脸颊颤抖的瞳孔为乐,要不教教我怎么护理头发吧,悠子酱?
02
于是鸣上首次得以进入足立的公寓,比她想象中的要简单的陈设,客厅仅是电视、沙发、冰箱以及桌上还未丢弃的空啤酒瓶,除此之外无它。
她被足立带到沙发前坐下,鸣上拘谨地端坐着。足立回到这后松散下来许多,刑警拉开冰箱拿出好几瓶啤酒,拉环被她随手丢弃在桌面上,热爱整洁的女高中生显然难以容忍。
在足立在旁坐下之后,鸣上拾起那枚拉环,手指一歪一折,双手合十将它盖在掌心,少女望向足立,后者听见她说。
足立小姐,我也去学了魔术。
足立心中难免升起嫉恨和防备来,她清楚鸣上的学习能力,眼前的少女在她眼里一直是一头雌兽,来到八十稻羽,先是熟悉环境,收作她的领地,蚕食自己的生存空间,那现在在做什么?掠食自己?
女人懒洋洋地靠在了鸣上的肩膀上,她特意靠得朝后了些,鸣上看不到她眼里翻腾的情愫,足立说。
什么样的魔术?或许我可以指导指导你哦。外甥女君。
鸣上让足立伸出手,足立张开五指,掌心抬高对着这位新晋魔术师,她得以从指缝间看到鸣上的小动作,足立蓄势待发,拆穿她的小动作,再用一些伪善的话安抚她的自尊心,这样自己今晚得以从鸣上的嘴里撕咬下一块立足之地。
少女开始倒数,扣住的双手展示在足立面前,刑警目不转睛地看着,倒计时结束。什么也没发生?
你在耍我吗?鸣上老妹?她难得把不悦表露在了脸上。
被质问的人摇摇头,我只是想要被足立小姐注视一会而已。她观察足立的情绪,在看见对方宛若吃下一只苍蝇的表情后缄默,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头,她已经扒开了这个刺猬的第一只脚,既然一定会被扫地出门,那么她选择把这条错路走到底。
足立小姐,看你右手的无名指。
足立望去,被折成类戒指形状的拉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里,她没能注意到,宛若灵异事件一般的魔术——她惊讶于鸣上高端的手法,自己无论如何本来也是洞察力的高手,但却未找出任何破绽。
这或许只有幽灵才能做到..足立看向鸣上,她恍然意识到,自从鸣上的羁绊游戏单方面的开启,她就此成为了足立生活里的那位幽灵。
而足立暮然回首,发现鸣上在她的生活里留下的事和物太多太多——甚至在她带这位幽灵小姐进家门前,她的医药箱与冰箱里就早已留下了幽灵的痕迹。
意识到这件事让足立的胃里升腾起了极其异样的感觉,那是一种温暖的肿胀感,催生人产生呕吐的欲望。她拿起啤酒罐一饮而尽,手指上的拉环被白炽灯照得锃亮,这对于足立来说非常刺眼。
她无法理解鸣上这样做的动机,好多次足立想过,或许鸣上是仿生人、是披着人皮的野兽、是不知名星球的外星来客。
不然她能难去想象鸣上这样做的目的。
足立回过神来,凝望注视她的少女,两人缄默地对视,许久后足立顶不住压力开口。
很厉害呢,完全抓不出你的破绽。
很刻苦的训练了,看来有成效。谢谢足立小姐做我魔术上的老师。
那接下来要做什么,弑师吗。足立这样想着饮下一大口啤酒,鸣上感受到了一丝危险的氛围。她急转攻势。靠在了足立的身上,说。
足立小姐,这里有一根白头发,要我帮你修理一下吗?
麻烦你了啊,外甥女君。足立听见自己说,他不知何时落入了此等被动的场景,她尝试挣扎——自己邀请得初生牛犊进入的她的领地,没有拒绝的理由和回旋的余地,不知何时开始,她被钉在了这里。
少女从随身的包中掏出了一把银色小剪,她让足立转过身去。
鸣上起初其实在摸别人脖子这件事上面是兴致缺缺的,她那时不能体会漫画书里每当这种情节时的旖旎氛围,但在帮足立挑后脑勺的白发时突然体会到了这件事的乐趣所在。
足立刚长出一点毛发的后脖颈,摸上去像春天初生的蒲公英绒毛。鸣上的指腹在她的发根处打转,欸,能感受到的刹那间的颤抖以及排斥感,难得流露出的真面目吗。鸣上这样想着,假装刚刚只是在发呆,将白发根根剪下,明明才二十七岁来着呢足立小姐,鸣上伏在足立的肩上认真地拔弄她的发根。如果我们早几年遇见,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她想到这里,思绪断掉,因为实在无法想象,也真的难以触及。
足立小姐,这就是全部了。
鸣上悠子端着塑料盘,呈到足立透面前。在道谢呢,但看我的眼神里的温度差却很明显,嗯,足立小姐说谎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把尾音再往平时的轻浮调高上两三度的左右上调,像蚌一样的女人,扒开会有珍珠吧…不取出来内里都会被磨的血肉模糊,还是说那颗珍珠现在依然在以沙砾的形式存在于你心里。
像猫眼石碎片一样的脆弱的关系,放在手心血红的宝石碎片,边角被打磨得很整齐,但又因为易碎的原因只要握住就会碎地一塌糊涂,扎进手心里如同石棉一样怎么挑都挑不干净。
鸣上悠子看着她细微的鱼尾纹,要怎么办呢,足立小姐。
我到底是要像强盗一样强行撬开你的壳,还是直到你愿意朝我打开壳的那一天…?好像没有粗暴手段的前提下并无可能,开蚌的夹角只要大于等于60度的话取珠必死无疑,留个缝只取珍珠可以勉为存活,一年后便可得到淡水珍珠…..吗?
鸣上笑着回应足立依旧不着调地调侃,思绪游离开外。实在想不到解决方案,足立小姐,在事态滑落到没有办法回头的那一天前,我能找到答案吗?能寄几分希望在你身上吗?我如果全盘押注可以得到你的求救或者答案吗…?
说什么傻话,鸣上笑着把盘上的白发倒进了垃圾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