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交趾一如往常地潮濕燥熱,夜風吹不散一室濃稠氣息。四下靜極了,只有爐中沉香尚在餘燃,薄煙裊裊如絲,繞過燭火,又從窗隙之中潛行,似蜿蜒不盡的白蛇,在空中寂靜盤旋。
窗外是深沉如墨的夜,遠處山林間傳來幾聲悶雷似的犬吠,忽高忽低,像從沉睡百年的古墓傳來,一聲聲鑽入骨縫,叫人心悸。
獨有一抹淺淡的身影在房中隨著薰香,在墨黑當中畫出一片銀河乳白。
「兄長,你醒了?做惡夢了?」他彎下身來,在床沿伸出如蔥如玉的指尖,輕柔地撩開董奉的額髮。「冒冷汗呢,夢見了什麼呢?」
董奉十指攥著被舖,喘著氣。耳邊這熟悉不過的聲音,來自於已然死去的空蕩臆想。他用力地眨眼,抬手揮開亡靈的撫摸。
「別把傷口崩開了,輕些。」對方是輕柔的、剛步入青年的清脆嗓音,在黑夜中響亮得很。明明這人已經步入成年好段時間,但在董奉的記憶中,他便是少年方熟的爽利與苛薄任性。
董奉緊緊地閉上眼不去看他,側過身面著牆,耳邊傳來那亡靈輕盈的笑聲。「這個姿勢也好,不會壓著兄長的傷口。」董奉皺起眉頭,那藏在層層繃帶及藥草之下的傷口,因為發炎而陣陣燒灼著。
自混沌的中原回鄉的這段路,遇上兵隊,董奉遭人以一只金槍穿過胸口,就這麼挑起摔下馬。那一瞬,骨頭碎裂、血肉撕裂的聲音大過天地。當即他便失了意識。
戰時一片迷亂,碧草連天,霎時間成了血海肉糜。然而,似乎是藏於崩敗的人命肉塊之間,沒有人前來檢查他是否嚥氣。
也是,只為掠奪的燒殺擄掠是沒有仇恨的。無仇就不求定要人死對證。董奉醒來時,蔚藍晴空與盛日依舊高起在荒蕪的草皮上,只剩永遠無法乾涸的鮮血如汩汩流水,淌過苟著一口氣的自己。
此時亡靈的手撫上他肋間,竟然真感受到一絲涼意。
「涼快點就不那麼痛了。」亡靈輕輕地說,董奉似乎能感受到他在床鋪上也自顧自地躺下,輕得不會給榻留下一點痕跡。他的髮絲垂在自己的背後,那麼真實。亡靈仍輕柔地壓著他的傷口,冰涼的額頭也貼上自己的背脊。他說,「兄長,睡吧,夢裡好。」
「你到底……意欲何為?」董奉在齒縫間漏出這句話,大概是在疼痛與疲憊之中,他才如夢囈般地模糊了認知。他一生不信神佛,如今也不信這個喊著他兄長的,會是士燮的亡靈。
「喝藥吧。」亡靈只輕輕轉了轉頭,在他背後蹭了蹭,如飼養多年、已識人心的犬隻。那動作既熟悉又可怖,像是某段記憶裡曾有過的真實時刻,被遺忘許久,如今忽被病痛硬生生從脊樑中拔出。「你不願見我,就好起來。」
「問了也不答……」不該有的提問,自然不可能有任何回答,他是亡靈,而亡靈是不存在的。董奉的背上被點上輕柔的吻,亡靈的指骨磕在他的脊,一下一下地像是代替嘆息。
董奉閉上眼,打算無視那透明冰涼的指尖、詭異疏離的溫柔,腦海裡卻無法控制地繞著,既然要模仿士燮的話,怎麼演的如此不像?
「兄長,要是不願睡覺,就喝藥吧。」亡靈溫柔的語氣,聲音裡竟透著一點撒嬌似的甜膩。那聲音與士燮真是一模一樣,可是語氣卻是如此柔軟,宛若春水蕩舟。明明無害,卻叫人一身雞皮疙瘩。董奉彎起腰背、緊蹙著眉,低聲道:「安靜。」亡靈竟然就這麼沉默下去。沒有笑聲,也沒有摩挲自己的指觸。
連這種聽話也很不像士燮啊。真是拙劣。
燭火微顫,香煙一線斷成兩截。外頭突然落起雨滴,打在屋簷上。
董奉又聽見亡靈的聲音,他不願回頭再看,只知道聲音不再貼著他的後背震動,這次離他很遠很遠,是在哪裡呢?像是站在伴著漆黑的窗檯邊,又像是已經走出了今夜,站在曾經的某個午後,雨滴混著陽光,是風雨欲來的前兆,而他軟綿綿地臥在踏上,聲音輕鬆而清脆地說:「下雨天就要這樣,用杏仁油按摩的時候睡上一覺,換上輕薄的便裝,喝些味道清淡的涼茶……」
一瞬間,董奉渾身的汗毛全豎起,胃部像被攪動,翻湧得幾乎要嘔。右眼眶裡,那顆碧玉琉璃的假眼似乎察覺了自己的虛假,在軟肉與骨縫間輾轉摩擦,仿佛要擠出不存在的眼淚。
這是夢嗎?這為什麼不能只是夢呢?
走到這一步,已經不知道是從哪一次鑄成了無法挽回的大錯。他與士燮是這樣的,砍一刀、被砍一刀,咬一口、被咬一口。然後親一口、咬一口、親一口、咬一口……直到將彼此啃得連骨髓都不剩。
流水滔滔無盡,正盛開的花也不曾去想落雨後的滿身泥濘。
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哪一步之前是現實,哪一眼之後是夢境。
士燮,你覺得呢?
怎麼突然這麼想了。大概是因為亡靈忽然走近,緊緊抱住他。胸膛貼著他的背,脈搏和呼吸明明真切,卻又像是隔著水流傳來,慢半拍,模糊不清。他感覺到肩窩被下巴輕輕抵住,但當他用眼角去看,那位置空無一物。
他一直給他教訓,而他也一直給他教訓。
「不想見我這種魑魅魍魎就喝藥。」
「別賭氣了,閉嘴吧……」
「哈……沒想到我也會像兄長這般要人吃藥什麼的……」
雨聲加重,像是遮掩什麼突兀的笑意。
「兄長,你記得嗎?」亡靈忽然用幾乎呢喃的音調道,「有一年你發燒,夢裡喊的第一句話……是我啊、是和兒啊。」
「我是聽張旻說的,你記得嗎?他給你送飯的。是在我們都還小的那時候,二叔伯跟父親都很可怕的……所以張旻啊聽了你喊我的乳名,怕得不行……」
「你病了,被從家奴的通舖關進了倉庫,幾天我都見不到你。我想你,好想你的。所以聽到張旻說你找我時,我太高興了,兄長,我第一次穿上家奴的衣服,偷偷地到你身邊,你不記得了吧?我特別沒待到你醒來……想要學你……」亡靈自顧自地說了很多話,每一句都帶著小心翼翼卻又忍不住的興奮,像終於有人肯聽這些祕密。
「我那時沒有藥,只帶了亮晶晶的金創藥,覺得比黑糊糊的湯藥可愛得多,肯定對你有用。」
「而你只是睡著很久、很久,喊我和兒、和兒……」亡靈自己重複了一次,有些顫抖,分不清是在笑還是什麼,情緒晦澀不明。
董奉對這些毫無印象——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可不知為何,那聲「和兒」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夢裡滲出來,挾著一股潮濕的木香和稻穗味。他的手指在被褥上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像要抓住什麼,又立刻攤開。
感覺身體重得不行,再也撐不住去與他來回,亡靈的聲音卻沒有遠去,柔和的、柔軟的鼻腔音,哼起山歌,是交趾那兒的小曲。而他竟提前在心裡接上了下一個音,配合起這場幻覺。
別生病、別受傷……在那哼唱聲中,董奉隱約聽到少年時的自己,也在對某個人說著同樣的話。
「你不是他……」董奉因病痛而乾澀的聲音頗為刺耳。他想著,士燮哪會做這些呢?是吧?就算做了也絕不會與自己說的。
「……隨便你怎麼想。」亡靈在他後背偷笑,或是偷哭,聲音像水裡的氣泡,飄上來就碎了。誰管他呢?誰管他。可那呼吸卻偏偏貼在他後頸,帶著極淺的溫度和一點甜香。像是在故意挑釁他的理智。
董奉心口一緊,卻故意往最尖刻的方向回擊:「死了就死了,不是要人不去奔喪嗎?這時候纏著病人算甚麼……」語氣平直,連抬眼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像是在對一片空氣說話。
他必須這樣。用最生冷的字眼、最無情的聲音,才能在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刻下事實:士燮已經死了。眼前這個影子,不過是雨聲、病痛和久病未癒的心緒攪成的幻象。再真切的氣息、再熟悉的語調,也不過是譫妄的花招。
啊……用尖利苛薄的話語做解藥,好似士燮會做的事。董奉突然想。
藥亦毒,那話一出口,雨聲像是被撕開一角,瞬間空了下來。亡靈沒有反駁,一時間董奉呼吸間夾著極淡的荔枝香氣,混著雨的潮濕和藥渣的苦味。
這股氣味他比誰都熟悉。是交趾濃稠夏日之中的清淡,是血污泥濘中的豔麗,是江水潮流的歸處,南方的低窪潮濕。
原則與冷靜比起本能都被一瞬間拋之腦後,董奉猛地撐起身子回頭一看。
他沒有認錯。
士燮盛滿怒意與失望的眼,在雨光與陰影間掉下一滴淚。然而,那亮意只停留了一瞬,下一刻,亡靈的臉像被水抹過,所有輪廓都化成渾沌的陰影,什麼都看不清了。
連喊出名字都來不及,那張帶著情感的人影已經融回到聲音裡,柔軟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無所謂、沒關係的,兄長,你好好休息便是……」語氣甚至比方才更溫柔,像在安撫小孩。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士燮死了、死了。都是因為跟幻覺說話,腦子也被攪得不清不楚了。剛才那怒火與淚水,也許只是夢境為了捉弄他,添的一筆假象。
董奉捂著傷口又堪堪躺了回去,闔上眼睛,都是那瞬間士燮的怒不可遏。可隨著睡意湧上來,輪廓卻迅速糊開。一生都在與之糾纏,怎麼現在會想不起來士燮的長相呢?
昏昏欲睡之際,亡靈冰涼的指尖終於離開了他的軀體,像潮水退去般,連壓在心口的重量也一併帶走。短暫的輕盈讓他幾乎想長舒一口氣,可下一瞬又被一種更深的空洞取代。
或許那一瞬間士燮也問了自己在期待什麼吧。
他分不清哪種更讓人難受。
琉璃眼珠隔著眼皮,不再盛影子,也不再能盛月光。
02
收到交趾來的信物時,是在一個與這腥風血雨的人世間不符的艷陽天。
董奉這一生很簡單,他不願去思考未來與過去,只是任憑身子予時間、予他人拖挪。
說來好笑,以前來殺他的、後來送物的、到現在千里送信的都是花燈會的死士。如今關中物是人非,要從交趾一路穿過這片士族百姓皆平等的血海,已是傷痕累累,餘氣一絲。
董奉欲為他診治,由於傷口沾黏,隨著他輕輕地卸下掩面的黑布,一張年輕的臉龐只能扭曲得猙獰。是他沒見過的人,無名的年輕人,昭示著他已經離交趾士氏太遠太遠。對方痛得緩不上來,勉勉強強用交趾話拒絕了治療。「……家主予我的家人們一塊福地,說有善主。」
「真不像那傢伙會給的承諾。」董奉簡單安置了這將死的年輕人,心卻又道實在可笑,那人可不是向來如此嗎?連如清澈似朱江的眼眸都能用來欺瞞,又怎麼會吝嗇甜言蜜語的哄騙?把當初的自己騙得七葷八素,又把年輕的孩子騙過大片血海山河。
「新主是仁醫,家主說了的……」
「他這麼說你就不要命地信了?你既然是個有家人的……把命留著回去見他們吧。」
年輕人在病榻上顫顫巍巍地搖頭,「家主病了……其餘的小人微末,也不是那麼清楚。」
「沒讓我過去?就這些?」董奉不再與他糾纏士燮的承諾與否,抬手掂量起信物的重量。
「是的……沒有信,也沒帶什麼話。」
單薄的信物,他將包裹往自己手心上抖出,只有兩樣東西。一只精緻的琉璃眼珠以及一張封書。
那上等的琉璃眼珠清澈明亮,仿著活人虹膜的色彩,是以翠玉雕琢而鑲上。且說真眼有渾濁、潮氣與活意,活物是這樣的,定是有謊言、迷茫、幸福、夢境,可這顆與真眼最不相似的,便在清明得可一目見底。
珠子在董奉粗糙的掌心上滾動,又被緊緊握住。他笑了聲,想起士燮第一次看到那空洞眼眶時,憤怒得要將手指伸如爛肉之中攪蕩,激動地說道家奴是財產,而不可任意毀壞,可又露出委屈的、潮濕的眼神,朱江潺潺流動、波光瀲灩,指責說什麼一對的東西,為什麼總是弄丟一對的東西。
士燮執著很多瑣事,無所謂。董奉將琉璃眼珠暫放回桌面,這才去翻閱起那褶得服貼的封書。
封書上的字跡是士燮的,有些顫抖的筆觸,感覺是在勉強打起精神書寫。內容卻謹慎地、完整地、秉公地重述著幾年前,士燮隨口留下的允諾。
他記得的,士燮讓人卸了他的假肢,自己拔了髮簪扔在他身上,湛藍的玉簪躺在赤紅血肉之中,像是終於吃了生人精魄,詭異地發亮。士燮他是很奇怪的人,一邊居高臨下地嘲笑自己,失了眼腿,還要在那無親無依的關中飄蕩,一邊又說天可憐見的,賜他一塊土地埋葬;一邊髮指眥裂地掐住他的脖頸,說一輩子恨他,要他去死,一邊又讓淚水魚目混珠於珍珠妝容,質問著是誰奪了他的腿與目。
士燮是個很奇怪的人。
“應允,予士壹” 墨被指腹拖開,結成乾裂的墨痂;又急躁地補上“予董奉”。而後是士燮的官印,印鈐沒有蓋好,歪了半分,像出自病人握不穩的手。但看得清楚。
最後一行,受人是董奉。不是士壹,是董奉。
士燮在想甚麼東西呢?病了?
啊……對了,是病了。
「你說他……」董奉轉頭再要去問,但傷重的送信人已經失了氣息。
董奉虛攥著那張封書,感覺紙張就要從指縫掉落,但又提不起勁握好。他扶著桌緣坐下,一時間不知道內心這種震動焦躁是為所何。
一縷細光經過窗櫺穿進琉璃眼珠,卻連影子都是明亮的。像江水上波濤反照,又像南方午後潮濕空氣時折出的清光。
到底在搞什麼……他不明白自己是不滿於什麼,只是躁動不安。
於是,他將窗關上了。
-
自己終究還是會選擇留下的,董奉比誰都明白。
即使見著了花燈會傷痕累累的送信人,董奉仍然不會改變決定。陳登已經病入膏肓,氣息浮沉不定,一行人躲於東陽破敗的城中,他日夜照料,只為延住對方命脈。他不在乎時局動盪,不在乎天命正道、妖魔亂起,亂世也好、治世也罷,之於董奉都無所謂。
只不過那是他僅存的友人,能說話的,能靜坐的,還記得過往事的。
他明白交趾來信絕非小事,士燮的病情恐怕已非那人口中輕描淡寫。可他仍遲疑了。情與利、近與遠、命與命之間,他選擇了當下,他選擇了再去拖沓他拖沓一輩子的一切。
何不呢?
畢竟東陽離交趾是這麼遠。連怪罪也是下輩子的事。
等到友人合眼之日,他卻忽地感到喉間像壓了一塊燒石,悶得透不過氣來。友人屍骨未寒,他心中被緊縛著,同時卻也要他策馬向南,夜行晝伏。幾年來從未有過的思鄉之緒,不知為何騰然而起。
疾風裡的咳嗽如破布般地摔在馬背上,血從嘴角潤出,被風一抹即乾。他在夜裡疾行,在廢村換藥,破衣下的舊傷未癒,新傷不斷。
他不曾給自己停步的機會,像是在與什麼賽跑。為什麼呢?明明不去想了一生,這種時候卻偏偏想起了一生。腳步無法停下,可為什麼沒辦法停下。思鄉在他身上是愚蠢的,故鄉有什麼值得懷念的?思鄉是詩人的夢鄉,是市井小民的炊煙,但那又會是董奉的什麼呢?
為什麼,腳步沒辦法停下,明明沒有人拖著自己的脖子前行,明明、明明……
穿越了關中的焦土,那裡的村落一個接著一個焚燒,井水被投毒、馬廄空空如也,草木無色,百姓早已不知去向,只餘童屍老骨在殘垣邊暴曬風雨。
於荒郊野嶺入夜時,他時常夢見自己走進士燮的病榻前。幾次都看不清士燮的臉,但心裡認得出來,感覺得出來。只是夢裡很奇怪,他沒有情緒,董奉也是、士燮也是,就只是這麼平靜地,看手上不知為什麼緊握的匕首戳進士燮的胸膛。上而下、上而下。而鮮血如江水汩汩湧出的士燮卻沒有死去,只是眨眨眼,像是小時候般,捉著他的手腕,腦袋靠上他的臂膀。長大的家主彷彿又一次無處可去,只能躲在家奴兄長身後顫抖,無所謂兄長的鮮血沾染自己臉龐。
而他的家主張口笑著,顫著的聲音化作灰蛇從手臂向上纏繞,勒緊他的脖頸:「很痛、很痛,家奴、家奴,你真的好恨我啊。」
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夢總是在這種時候清醒。手上滿是乾血與藥草的氣味,風嘯如泣,無一人說話,連自己也要在屍骸遍野的寂靜中失去了聲音。
直至穿越萬里塵土與風雨,當終於踏入南方熟悉的紅土時,已是一月有餘。
那日天色陰得難以分辨時辰,遠方的山間卻忽地升起一柱黑煙,如墨淌天。那不是炊煙,不是雨後濕柴的青霧,而是烈焰灼木後的焦氣,攜著油脂與棺材板焚燒後的沉香之氣,重重地覆蓋整個天際。
董奉拉緊馬韁,站立原地,像被什麼從背後刺入般猛然失聲。那煙的方向正是士氏所在,那火……他見過,是為送貴人入土燃起的最後一場莊嚴。
死了?死了。
結束了?結束了,結束了。
焚燒棺郭的煙霧,黑得如冶鐵,灼得如業火。整個南土為之守靈的焰,燃起沖天的黑蛇,分裂鬆散的雲。
他什麼都沒能趕上。什麼都沒有。
無言之中,他卸下藥囊,落馬跪坐在紅泥之上,良久良久,不動分毫。遠方的黑煙如一條古老神蛇,盤旋於天地之間,將他的胸膛一點一點抽空,只剩餘一口殘息與滿身傷病。
突然身體輕盈很多,大概是因為這副軀體裡的士壹也終於死了,徹徹底底地死了。於是沒有人再追逐著過去,沒有人再追逐,沒有人。
不必再趕了,吊在脖子上的繩索就這麼鬆了,於是吊死鬼摔到地上成了活死人。
那本該是精神翼翼地活了,可整個人卻鬆垮垮的,像是被一腳踢開的土堆,散在風裡的粉砂,像是人皮與肉塊之間有了可以呼吸的間隙。想到士燮生了虜瘡的那年,病得要死了的那年,父親說要剝了士壹的皮作藥引,給士燮做巫醫。可惜了,最後也不成。
當時怎麼沒耍些嘴皮子堅持剝下來給他呢?要是剝下來給士燮就好了,如此叫他踏踏實實地欠自己一輩子,從此這皮就鑲在士燮的肉裡、命裡,叫他活是欠士壹的,死也是欠士壹的。
03
逃離交趾之前,自己還是士壹那會兒,士燮每個月總有幾日睡不安穩,得要耗盡體力才能闔眼。
他那惹人厭的弟弟原本是人見人愛的天之驕子,出生於庶子為奴的交趾軍閥,他可是尊貴的嫡長子,還於嫡出弟弟們年齡差距甚遠,可說近乎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是被硬蚌護住的一顆乳白珍珠。
士氏盤踞南方六代,天高皇帝遠。即使士壹長成了董奉都還是沒見過天家,但他想,士燮大概過得比話本裡描述的皇子都還要舒爽自在。因為話本中並不會描寫皇子的笑容與雙眼,在藍天之中會映出烈日,既驕傲又幼稚。那是他侍奉的公子、與他擁有江水波濤的弟弟,是曾經士壹眼中最靠近幸福的人。
幸福又是什麼?不知道,但也不重要。
可原來燭淚泣於蠟臺也會有聲音,士壹是在士燮崩潰的哭泣之中才知道這件事的。
楊氏一事過後,士燮的精神如同被削去手足的人彘,屢屢困囿於安靜的夜中,潰瘍、腐敗。他怕上許許多多的東西,但又沒時間讓他停留,也再也沒有他的棲身之地。士壹清楚的啊,交趾士氏哪裡是能滋養出幸福的潺潺活水?它可以是銀河倒瀉般的瀑布,可以是相撞的波瀾壯闊,但絕不是活動的、柔和的清流。
潮濕、陰暗、腐敗、發臭,溺於死水之中,最後都化為沼澤的一部分,於是士燮的傷口永遠都好不了,永遠、永遠,做腐敗泥壤的養分,說自己也曾經看過藍天白日。這是詛咒啊。
他的背脊也好疼,花燈會打得他皮開肉綻。他用手肘撐在地面,帶倒刺的藤條重複打在已經露出肉花的地方,腥血從四面八方流下,湧進他的嘴中。這種時候,士壹卻想起從士燮在牢房時也是滿口鮮血。他也被詛咒了。
他藏於士燮的秘密多了去了。如今也不差一個。
夜晚裡士壹抱著士燮。那僵硬的軀體,像是死去的屍體般繃在士壹的懷抱裡,又像是嬰孩般汲取乳汁偏愛,不斷地顫抖著用力。愛與恨都是同一個人,於是士燮一邊低吼著要撕咬他,一邊請求兄長的親吻與安慰。
儘管黏人的士燮是可憐的、可愛的,但依舊會讓人覺得可怖、煩躁到麻煩。像是換了魂一般,他的和兒不見了,成了歇斯底里的、真正的士家人。
如今卻是換成自己不敢沉眠,不,或許連清醒都讓自己害怕。
夢裡有含恨的士燮等他,醒著有假作甜美的亡靈低喃,此刻竟然連高潮迭起的回憶都顯得平淡無味。
腦海裡不合時宜地想起,士燮光裸的背脊上,爬滿著灰蛇鱗般的撕咬痕跡。那是癒合了又撕開、癒合了又撕開,反覆地咬壞了皮肉,整個軀體坑坑巴巴地,似山巒、似波濤、似酒盞、 似棧道,總之不似人。那不管用什麼藥都好不了的人,披著一身傷疤,在他煮得藥池中哆嗦著,眼神空洞地問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到底哪裡來那麼多為什麼。士燮總是要在他身上討說法,但哪裡來那麼多思考與理由,人生多是隨波逐流,因為你恨我,我也恨你,往往都是如此。
最後自己怎麼回答的?
只記得士燮指甲陷進他的皮肉,抓破了他本就粗糙的肌膚,將他整個人曳進藥池當中,一時之間濺起的池水和血水在他身上混成一股涼意,卻又被士燮的呼吸燙得顫抖。
那張臉離他極近,眼尾全是濕意,卻又猶如被火逼紅,像是委屈到極處的孩子,又像是要將他活剝了吞下去的仇人。
「為什麼!為什麼!」他聲音顫得像崩裂的弦,混著氣音、喘息、哭腔,一遍遍砸在耳邊,咬牙切齒卻又哀哀地像在乞求。淺淡的朱江波光粼粼,只能映出斷斷續續的回應。
士燮拉起士壹的指尖,強迫兄長不斷在他的傷口裡翻攪。原本只有一指不到的傷口,硬生生被攪出銅錢大小,肉皮與骨血被揉出來成一大片豔紅,與池中董奉的血水相融。那溫熱的血肉被攪得支離,士燮疼得發抖,卻偏偏笑出聲來,蒼白而瘋狂,帶著得逞的挑釁。
笑意與士壹近乎審視的眼光交叉。他又低下眼,把兄長的手一路壓到身下,強迫他與自己更緊密地糾纏。
而他沒有推開,任由士燮騎坐在自己身上擺盪,任由彼此的力氣在水與肉之間翻攪。貫穿弟弟的很快就由手指換成更炙熱的物什。懷裡的人因為失血與傷病,連強撐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倒在兄長的胸前支吾著低泣哀鳴。
他在用痛逼迫士壹承認眼中只有他一個了,卻也像是希望能用士壹的愧疚餵養自己的存在感。他想把恨與愧疚揉成繩索,將愛人永遠拴在身邊。士燮氣息斷斷續續,身體顫抖到發軟,卻仍死命將自己貼上來,帶著哭音低喊:「士壹……只有我……」
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現在只剩下恨與哀求的混雜光影。那樣的依賴,讓他厭惡,卻又讓他心底某處隱秘的柔軟被刺痛。
「我要死了……」回憶裡士燮那麼說,被血染紅的池水要連交合相連的下身都看不清,「士壹、士壹,你……哈……我……」
「你殺了我,是你殺了我……」如同詛咒般轉移責任重點的低語,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公子慣用的手段。
士燮瞳孔失焦,連抓緊士壹的力氣也沒有了。只是任由兄長輾過他的弱點。水流帶過他的身子,雙腿載浮載沉。
士壹凝視著他,沒有再去回應。只是左右翻覆這濁浪上的船支。士燮空蕩著意識,痛楚與情欲交織不清,臉上沾著濁液與血水,口牙微微地張著,軟舌被吮得無法收回,時不時被顛得咬了自己,咽了髒水。
最後那一身凹陷不全的傷口積滿了血池濁水,失了士壹的攙扶就要整個人往藥池當中下沉。他獨自走出池外,眼睜睜看士燮的身子在池水裡往下沉。血污與藥水灌進他的鎖骨、口鼻、耳中,在濁水裡鼓出幾串急促的小泡。士燮,連最後的掙扎都沒有了,只留下水面上斷續的氣泡,最後的呻吟如魚塘中索食的鯉,向兇手討一日的命。
士壹心裡閃過一絲殘酷的快意。若就這麼讓他沉下去,這段糾纏也能結束。可當最後一個浮沫停滯在水面,他胸腔裡卻像被人攥緊一樣。愛與恨纏作一股麻痺的痠痛,他終究還是俯身伸手,一把將士燮從池底中拉起,壓在地面上按胸渡氣。
士燮在水聲與喘息間微微轉醒,見是他,便又闔上眼去,像極了認命的倦鳥。卻仍緊攥著兄長的氣息,死也不願鬆開。
他知道的,士燮不過要逼他承認,逼他說出口,他永遠抹不去身為士壹的痕跡,終究要回到交趾的。
他在士燮手裡,肯定像自願吞了倒鉤的魚般可笑。時不時被提出水面,就能讓對方看著他為了求生而拼命擺動軀體。逃了,他還要責怪魚不識好歹。
士燮死後,這倒鉤仍在卡在他的喉嚨中,一說起過去,就要傳來鐵鏽的腥氣。
可董奉不明白,自己回了交趾又如何呢?就算士燮鋸下他的雙腿,折斷他的臂膀,將他如標本的死蝶般釘死在濕熱泥土裡又如何呢?
他不懂啊。士燮到底想要什麼呢?為什麼執著了一生,卻又什麼答案都沒有留下?
為什麼最後給了他一只眼睛呢?
不是出於甜膩的亡靈、不是出於惡毒的夢境,董奉似乎聽到士燮的聲音,清脆的、鋒利的、活生生的聲音:「醜死了。」
不帶恨意,好像是從雨中的廊下傳來,帶著一點撒嬌似的抱怨。只是單純嫌他又把一對的東西弄丟了。士燮一向不喜歡他這般,董奉卻總是覺得無所謂,一對不過是指兩只一樣的東西,又能代表什麼?左手終究不等於右手,哪裡有真正一對的東西?
董奉伸手轉了轉那只琉璃眼珠,眼眶裡冰涼光滑的觸感令人不安,像是某種被強行填補上的空白。
聽聞霧濛濛的日夜交替之間,是人間最近地府的時刻。是真是假不是很重要了,真的是如何,假的又是如何。亡靈、夢境、念頭,無論觸及什麼,腦子裡都會如打火石相擊般,在腦海裡短暫地迸出火花。
全是他、全是他。離開也好,留下也罷。
因為他,所以他。
全是他。
逃無可逃。
雨一滴一滴地落,寧靜得煙香斷成兩截竟也會是響的。
南方天際之外還有更南方的土壤嗎?
天色還早,董奉揉起眼睛,側過身去,在自身的影子中闔上眼。聒噪的亡靈似乎短暫地回了地府,這才格外安靜。
那身凹陷不全的傷口,連骨頭都已經燒成一片灰燼。活著時且沒有擔心什麼,現在自己又何必再去思考呢?
董奉自認悟性不高,他錯過學習了解他人的最好時機。所以曾經他以為自己清醒,看著士燮歇斯底里地向他索要,只覺得無聊煩悶。如今想來,原來他也成功釣著過士燮,成功將倒鉤深深埋進了對方血肉裡。
可心情並沒有當初爽快,為什麼呢?
像是被一顆、一顆的珍珠堵住了眼眶、咽喉、肺腑,一蜷起身子就渾身發痛,可所有人、連自己都告訴自己,這樣可太好了,恭喜你。
恭喜。
恭喜。
恭喜。
聲音一聲聲敲擊在胸腔裡,卻全是冷硬的。
原來珍珠並非幸福的圓潤,只是蚌殼的痛苦孕出的硬結。曾經他眼中的士燮,是被殼護住的珍珠,是最圓滿的存在;如今,這些珍珠卻化作異物,讓他窒息。
為什麼呢?
眼看窗外的陽光正偕鳥鳴撕開清晨薄霧,就要侵門踏戶將所有朦朧作實。董奉這才熬不住,往深眠中昏去。
啊,他竟然也執著起了許多問題,許多答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