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滋滋——”
章鱼烧甫一接触炉面的声音响起,送来热气腾腾的香味。鼎沸的人声随后迭起,却听不清在说什么,恰似海的嗡鸣。小摊上接连的暖黄灯光晕成一片,祭典的彩灯缤纷着一直延伸到天边。
雨宫莲就在苹果糖,炒面,鸡肉串的香气里,在身着浴衣笑语盈盈的人潮中,在彩灯铺就的道路上走着。
有一个摊位跳到了他的眼前。摊前围着一群兴高采烈的孩子,因为没有被热气笼罩,雨宫莲很容易地看清了那是个怎样的摊位。
原来是捞金鱼。
红的,白的,红白相间的金鱼摇曳着,鱼尾在数盏彩灯的照射下折射出惊人的光辉。孩子们不停地将纸网沉下水又浮上来,荡起的一圈圈涟漪更模糊了金鱼的影子。鱼缸狭窄,金鱼数量又多,它们层层叠叠的影子汇成一汪红白的泉。孩子们挑选着他们看中的金鱼,然后用纸网不由分说地将那尾鱼捞上来,不管它想要游到何处。
对金鱼来说,到底是留在一成不变的缸中和无数同类挤在一起争夺有限的空间和食物,还是被稚子的手捞出,从此面对或被漠视不理短暂得只有朝夕,或被悉心照料得以安享余年的命运更好呢?雨宫莲思考着这个问题。
然后他决定捞一尾试试。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纸网刚伸入水中,便有一尾鱼自己跳了上来。巧合?他将纸网左右摇晃了几下,那鱼却从容地在网中的小小空间摆着尾巴,莫名地有种气定神闲的风度。
于是金鱼便在阁楼上为它新买的鱼缸中住了下来。它通体洁白,但是在眼部后方和尾巴上都有美丽的红色花纹。月光穿过储藏室的窗台斜斜地透过鱼缸,地板被映上波光粼粼的影子。雨宫莲看着那摇曳的影子,竟无由地感到一种悲意。冥冥中不可言说的命运已经写下了结点,他好像又听到蝴蝶环绕在他身边时说的羁绊,命运,未来,毁灭……一类的词语,但是这次好像不同于以前。他努力想听清蓝色蝴蝶的启示,那话语却像蝴蝶翅膀撒下的磷粉一般纷飞消散。
摩尔加纳的声音把他叫醒。这证明昨晚似乎是一场梦。但是他知道,就像蓝色的囚笼一样,静谧的、被白色月光照着的阁楼和其中的透明鱼缸、影子、红白相间的金鱼一起,都将成为他在梦中一再造访之地,也或许是下一个囚牢。
和知名的侦探王子交锋之后又交换了联系方式,那个人虽然经常做着人畜无害的表情但是又会突然吐出咄咄逼人的话语,友善温和的外表宛如气泡一样散去,从水中刺出毫不留情的刀锋。其实他伪装得不好。或者他在我的面前没有伪装吗?每一次或邀约或赴约,雨宫莲都将侦探王子隐藏的一面看得更加清楚,也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但是即使怪盗团的成员因为他的言论对此人意见颇大,他也知道此人的目的未知且十分危险,还是一次又一次有意无意地与等在企鹅狙击手门口的人度过夜晚的时光。
深夜则是属于金鱼的。
几乎每晚金鱼都入他的梦。
金鱼总是优哉游哉地在鱼缸内的小小空间游动,他总是坐在床上默默地看着。水永远清澈,有时候显得金鱼仿佛无所凭依,仅仅是作为一个个体,就那样空空地存在着。有时候他看鱼的影子。那影子几乎是深黑色的,看久了,便有种它和鱼本身可以割裂开来的错觉。但是光与影永远伴生永远交织,这法则当然是既定的,像亘古不变的星空,像一切人的命运。气泡上升又破碎的声音会唤回他的神智。理论上说,这声音应该仅存在于水中,在鱼的耳边,但这是他内心的世界,也许他也曾期盼将自己浸入水中听水的声音。气泡一串一串地上升,破碎,消散,再上升,鱼在气泡中穿梭,他熟悉的金鱼似乎在气泡中变得陌生了起来。但定睛一看,金鱼还是金鱼。
又是一夜。
雨宫莲刚准备闭上眼浸入鱼缸的世界,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带来意想不到的邀约。多么巧,因为金鱼的缘故他对作为邀约地点的水族馆有种莫名的亲近和好奇,而邀约之人的吸引力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摩尔加纳咕哝着“两个男人为什么要相约去水族馆”这样的话,他却因为这句话陷入了不明原因的期待和雀跃中。
水族馆与梦中的阁楼鱼缸相比更加幽深湛蓝。他们并肩站在玻璃前说着惯常互相试探的话,但今天似乎彼此都心不在焉。雨宫莲看到水波的影子浅浅映在明智脸上,想着他会不会也是会盯着鱼缸里的鱼发呆的人。而明智确实在深蓝色的光影里显出了一点沉思的神情,又在注意到他的目光之后眯眼笑开,转而问他在想什么。刚刚恍惚间雨宫莲似乎瞥见了他梦中的金鱼,沉沉压下的影子竟是鲨鱼的形状。于是他脱口道:“金鱼可以变成鲨鱼吗?”
对于他的傻话明智竟然少见地没有露出那种锋利的神情,而是看着玻璃道,水族馆里的鲨鱼和金鱼又有什么分别?
当晚他看金鱼的眼神几乎是悲凉的。金鱼永远无法在海里生活,所以鱼缸同时是金鱼难以逃离的桎梏和赖以生存的空气。自古至今关于这一命题的讨论从未止息,正如他自己也在困于社会的同时与社会共生。
于是他骤然明白金鱼也与自己相同,他们将心作囚牢,做着命运的囚徒。
与同伴一起推算出明智的计划时,雨宫莲表现得风平浪静,同伴痛斥计划狠毒的话语像水一样流过耳畔,他又想到那条金鱼。其实此事早有预兆,在电视台初见的谈话中,那人莫名露出的敌意中,被他称为“宿敌”时显出的兴奋中,都是命运编织时留下的隐秘针脚。可是他忘不掉那人弯弯的笑眼,表露对他的赞赏的话语,每晚企鹅狙击手门前等待的身影。事到如今思考其中几份真情几分假意对于架在脖颈上方的铡刀来说过于庸俗,他心中有坚守的正义,肩上有同伴们的性命,现在要做的只是想出一个能够起死回生破除囹圄的方法,作为这篇英雄人物传的高潮,命运最得意的手笔,智慧与羁绊焕发的最耀眼的光芒。
他们最终确定的行动计划险之又险,拿他的性命作保整个怪盗团命运的翻转。他最后一次敲定计划时竟有些庆幸,还好他们不像那人说过的那样注定你死我活。将真正的幕后黑手绳之以法之后也许他还能回头,也许还能……重新来过。
金鱼又入了梦。
反常的是金鱼今晚并未在鱼缸中反复巡游,而是携着一片厚重的海水压过来,他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任海水塞住他的眼耳鼻舌,六感七窍。
窒息。诡异的静谧。
他竟觉得莫名释然,如果自己的另一种结局是这样无声溺毙的话。这样,每个人都能幸福了吗?同伴会安全吗?明智会得偿所愿吗?
……
不行。不对。只有他是被命运选中的人,也只有他拥有无人能及的强大力量。如果他放弃了,再没有人能收回世界的未来。做正确的事,这就是他要贯彻的,自己的正义。但还是不甘,为什么那人和他如此相像,却在命运的剧本中领取了截然不同的戏份,以至于走向相反的结局。
可命运是公平的。作为补偿,它为明智谱写了一个轰轰烈烈的退场作为终结。
那发子弹击落水闸门的同时也贯穿了雨宫莲梦中阁楼里的鱼缸。枪响打破静谧,他听到玻璃清脆的碎裂声和迸溅而出的水的声响。彻底的悲剧式人物的谢幕,虽然造成悲剧的动机在很多人看来略显荒诞滑稽。但他知道这发子弹的意义并不亚于他日后击破亚尔达拜特头颅的那枚大罪穿甲弹——都是挣脱囚牢的宣言、自由意志的旗帜、英雄反抗的史诗。
两声枪响之后他敲着水闸门。没有回应。可能是水闸门太厚,他敲击的声音和里面的声音都无法被对面听到。死前的心意相通、最后一句话是相见恨晚之类含义的剧情实在是太过老套,他难以想象按此人的脾气会甘于这种戏剧化的安排。
入睡之前他紧紧握着那只黑色手套,想到有种说法是一个人真正的死亡是在所有人忘记他之后。所以他固执地将誓言反复咀嚼。
如果连我都不记得,他要回来的话可怎么办呢。
阁楼里是散落满地的鱼缸碎片和水迹。雨宫莲看到静静躺在地板上的金鱼尸体。死亡就是这样实体化的,沉重的,像一袋湿水泥一样沉甸甸的很有存在感。他把阁楼打扫干净,将金鱼装在一个小盒子里。没有入土为安,阁楼上唯一有土的地方只有观叶植物的花盆里。那家伙喝着最顶级的营养液,倒也不缺一条金鱼的营养。梦里世界,尸体想必也不会腐烂发臭,大概会一直那样静静地存在着。
雨宫莲一向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抱有怀疑态度,所以在别的孩子天真地相信圣诞老人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感谢送礼物的自家爸妈。他这辈子最接近迷信的时候是17岁的平安夜。
纷扬的大雪中他刚准备接受新岛冴的提议,继续义无反顾地在自己选择的正义道路上大步前进之时,那个人出现了。像是他三千个梦境和一万个想起那人的瞬间的凝结,也像是圣诞老人准备了这么多年终于送给他的一份大礼。梦似的,他从不知谁手中偷回了一个完美的圣诞节,还有接下来共处的两个月。当然他还是保有怀疑的习惯,所以头一次地感到越接近真相则越痛苦。
又是雪夜。
明智挟着风雪进店,黄色的大衣裹着一种凛冽的气息。
“回到我们的现实去吧。”
“你的迷茫,就是对我的背叛。”
他这样说。
雨宫莲几乎有点想哭。明智之前的那次消失并未把他击垮,他只是怀着朴素的信念等待着。可是圣诞夜的狂喜更映衬此时灭顶的痛苦,得而复失难,由奢入俭难,他莫名希望他们从未遇见过。
可是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晰地感知到,在明智的话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塔罗谕示背后的庄严意义消弭为虚无;星空重新流转,只关乎自然规律而不再与人类的命运有关;编织命运的珠线颗颗崩落,写着一切既定的剧本分崩离析——最后的最后,金鱼复游,真正地无所凭依。
他知道金鱼不再存在于鱼缸,盒子,或者一切有限的地方了。它和光,和风,和海浪,和一切自由的东西一起存在着。
只是他再也看不到它了。
于是他作出决定,第一次不是优先为了贯彻自己的正义而是为了成全别人的正义。
……
……
后来的日子里雨宫莲时常在梦中的阁楼里静坐。他反复看过鱼缸碎片、盒子、甚至梦中的床,一切金鱼出现过的地方。
从少管所出来后,他也反复走过水族馆、爵士俱乐部、企鹅狙击手、甚至卢布朗靠门的吧台、校园祭时吃章鱼烧的走廊,一切那人出现过的地方。
离开东京的前一天,雨宫莲和所有遇到的人告别。春三月,樱花瓣纷纷扬扬,竟像是大雪。他和所有伙伴告别,和所有他帮助的、也帮助过他的人告别,甚至和地下通道里的流浪汉、街边的摇滚歌手告别。然后他知道了一切都在往前走,整个城市都有春天一样明亮的未来。
可是有人不该被留在雪夜。
雨宫莲刷卡,坐上了去吉祥寺的电车。那里没有人在等着他。但他徒劳地想扒出一点残存的痕迹。于是他慢慢踱到了爵士俱乐部的门前。
“明智没有和你一起吗?”
“你们是朋友吧?”
“下次要和他一起再来啊!”
老板亲切的问候却扼住他的咽喉,令他难以说出哪怕一个字。那个名字熟悉又陌生,熟悉在万万次的回想,陌生在他许久许久未曾听过他的名字在别人口中出现,以至于像是他疯狂的一场幻想。他握住衣袋中的手套,似乎是与那人再一次的牵手。无数未尽之言将要喷薄而出又被压下,他只是答应着,与老板许下再度和那人一同拜访的约定。那么——千万次想念、我们未尽的誓言、再加上这个约定,够不够再把你拽回来一次?
他期待着。
是夜,东京有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