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七年过去了,沈文琅已经很确定高途不会回国了。头三个月,他闹得很凶,先是在江沪铺天盖地播放寻人的广告,又是到高途老家掀个底朝天。
其实高途的故乡已经没什么值得他回去的了,沈文琅看着一屋子凉薄的灰尘,唯独门框上还残留高途的一点信息,是身高的刻痕,左边是妹妹的,右边是高途的,他蹲下身子,手指摩挲着高途的过去,103公分是还在幼儿园的小高途,肉乎乎地抱住妈妈的小腿,会撒娇着让他多吃一个冰淇淋吗?他不禁幻想,手指一路往上,到127公分,高途应该从一个小屁孩慢慢蜕变成小学里的风云人物了吧,他高中时学习能力就突出,又对谁都那么温柔,搅弄得他心烦。
再往上,刻痕就戛然而止,而左边妹妹的,却如雨后春笋,一路突破向上,130cm、137cm、148cm……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每一个成长的间隙,妈妈离家后,只有127公分高的小高途接过了照顾妹妹的使命,从此他的人生开始围绕着破烂漏风的家转,失去了自己的刻痕。
沈文琅心里一阵刺痛,“不管用什么办法,立马找到高途!微博!报纸!给我全面刊登寻人启事!”
“疯够了没?!沈文琅!”花咏出声喝止。原本他并不想跟着过来,但是当时盛少游抚摸着孕肚,道:“可怜天下有情人。帮帮他,也当放过高途吧,花咏。”
“你追得越紧,高途只会逃得离你更远,活得更艰苦。你想过没,他一个人拉扯着孩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要怎么生活?”花咏走到沈文琅身边,对着这块冥顽不灵的臭石头忍不住指责:“即使你真的找着人,他对你的称呼只会是一声‘沈总’,他的可怜会遮蔽你的爱,最终只会心死,两个人互相相爱,却折磨到情爱一场空,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沈文琅红了眼睛,花咏说的未来的确会发生。在找到的高途那一瞬间,他将永久失去爱人。
“那我能怎么办?!”他跪倒在地,四面的高墙,他围困其中。
职场上的沈文琅总是咄咄逼人,如今这般可怜,花咏怜惜地摸了摸他肩膀,道:“沈文琅,你要学会放手。”
深夜,从高途老家归来的沈文琅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司,他怀念地坐在高途的椅子上。桌面的东西已经清空许久,曾经有新来的秘书被安排坐到高途的工位上,他朝秘书长大发雷霆。
“谁告诉你高途不回来的!谁允许他辞职了!”
秘书长跟了沈文琅许多年,知道他此刻如同困兽,听不进理,便往下吩咐谁也不能再坐这个位置,连同高途相关的事也一并不许提。
只是茶水间里萦绕的白茶茶香,空着的突兀办公桌,员工私密低语中的“高秘书”……高途不在了,却也好像长久地存在这片空间里。
沈文琅趴在桌子上,看向自己的办公室。高途的位置不算靠近他,穿过碍眼的绿植和来来往往的通道,才能钻过玻璃窗的透明缝隙看到沈文琅的衣角,高途平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自己吗?
片面的,尖利的,暴躁的,
他看过自己的一点好吗?
-这么瘦,难看死了。
-我花钱雇你,是让你当人形立牌立在这吗?
-别带着肮脏的OMEGA气息靠近我!
原来都没有啊。
他绝望地闭眼。
但是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却止不住地走进他脑海。
-同学,我没有跟踪你,我叫高途,我是在图书馆打工。
-沈文琅,这是刚出炉的小面包,没有加添加剂。
-沈总,谢谢你,给了我工作,还有我妹妹的医药费,谢谢!谢谢!
卑微的,匍匐的,恒久地用微光照耀他这颗行星。
如果高途喜欢的不是他。沈文琅痛苦地想,他会有多温暖的未来。
但是不,不会的!这个假设不会成立。
从高途往他书包里塞小零食,从他默许高途待在自己身边当小尾巴,从高途毕业选择进入自己的公司,从他动用特权将高途调到身边,爱情就懵懵懂懂地开始了。
他们两心相悦,只是情爱开始得太早,尚未理解每个动作的深意,中间十年,又混杂着金钱的同情,身份的巨大鸿沟,导致爱情胎死腹中。
时间无法回溯,他不能扇从前的沈文琅几个嘴巴子,但是他可以从现在开始,像他爱的人那般爱他。
爱不会因距离而中断,爱会因爱而重新连接。
他乞求天地垂怜。
(二)
高乐乐喜欢喊高途叫高途途。
“既然我叫高乐乐,为什么你不是叫高途途呢?”小孩有理有据的,高途被他逗笑,摸着他的发旋,说他是个小鬼机灵。
他其实也想喊高途爸爸,但他不想高途途困在这个称呼里。
幼儿园的老师说,每个小孩都是爱的结晶,是由两个相爱的人结合而成,他们可以是两个爸爸,或者两个妈妈。
但是高乐乐没有见过高途的另一半,他曾经问过高途这个问题,高晴姑姑被他吓死,催促他快点许愿吹生日蜡烛,不然冰淇淋蛋糕要化了。而高途呢?窗外的月光倾洒在他身上,他不笑也不语,任由身体像是融进月光的凉白中。
他从此就不叫高途爸爸了,有爸爸就好像意味着还有一个下落不明的爹地或者妈咪。高途途又会难过了。
乐乐弯弯绕绕的小心思,生养他的高途怎么会不懂?乐乐懂事得早,是因为在吃奶的阶段就看着他大汗淋漓回家,被勒出一道道红痕的手在握着奶瓶喂食。乐乐牙牙学语的时候,就在爬行垫上听着他在本子上一项项地算开支。他一天要打两份散工养三个人,本来高途不必苦到如此。
离开江沪的时候,沈文琅的OMEGA父亲曾经给了他三张新身份证和信用卡。
“我儿子是个瞎的,眼瞎心也瞎,脑子光用来做生意。”
“不是的,他很好,只是不会表达。”此刻他还替沈文琅辩解,瞎的看来怕不只有一个。
“唉,身份证已经重新洗了编号和照片,医院和出境记录也安排好了,就算不改名也不用担心他会找着你,我保证,毕竟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安然无恙。”
“谢谢您。”新的身份是他最迫切需要的,至于信用卡,他默默地推回给对方。
应翼已经帮了他许多,从国外拉了最顶尖的产科专家帮助他生产,又提供大量的前沿药将乐乐从死亡线中多争取了几年的寿命。他承受不住再多的馈赠了,哪怕善意也好,毕竟是他决意生下乐乐,却连累了很多人。
“好,我不勉强你,但我希望你不要再拒绝这个。”对方递给了他一张名片,“就当作是一个老家伙的心意,遇到困难,或者想骂那狗崽,就给我打电话,喝早茶也行啊。”
他最后只收下了证件和联系方式,再多的就是他二十七岁才冒出来的自尊心。
他们仨带着新的身份和简单的行李匆忙南下。第一次到南粤,高途就见识了太阳的毒辣,六点的太阳明晃晃地晒得刺眼。高晴刚大病初愈,乐乐还在襁褓,更遑论他,从生产的鬼门关走了一遭,身子还没养稳,三个病秧子就在烈日下马不停蹄地找房子,要靠近市中心,要离医院近,最后仓促安根扎寨在陌生的城中村。
村里一开始还传他和高晴是一对夫妻,他们俩是被棒打鸳鸯才私奔到南粤。等后来邻居借着自家小孩与乐乐玩耍熟络的缘故,村里的流言蜚语才被掌了嘴。
原先造谣的阿公阿婆,看高途那么薄的身板,愣是支棱出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家,把乐乐教得乖乖甜甜地喊“奶奶爷爷好”,即使是长了八十层厚茧的心,也软出了一道缝,有什么好的都给乐乐留一份。
“乐乐爸爸,有什么事你就找村里居委会啊,现在那里来了一个什么基金会,像乐乐这样的孩子每月能免费领奶粉尿片,你记得带乐乐去村里领啊。”黄婆一看高途回来,立马拉着他的手分享。
“社区刚刚也找过我了。”高途维持着客气的笑容应承。
他到家后,抽出了社区人员硬塞到他包里的宣传单,上面的大字像是戳中他隐晦的痛处,他慌乱得把纸胡成一团扔了。
“哥,扔啥呢?”高晴好奇她哥被什么吓到,展开垃圾篓里的纸团,念道:“纸飞机基金会——消除偏见,为OMEGA单亲家庭点亮平等之光。哇!哥!他们免费送奶粉和衣服!”
高途看着高晴的眼睛兴奋得发亮,酸涩地苦笑了一声。
世界上没有免费午餐。纸飞机,纸飞机,那是属于沈文琅和高途的共同密语,因为那架纸飞机,乘着缘分的风一把砸在他心上,也捎带了情动的种子。他呆呆愣愣地仰望沐浴日光下的沈文琅,看见他嘴角扬起醉人的弧度。
“愣着干嘛,快捡回给我啊。”
高途如梦初醒般地胡乱点头,小跑着上楼,心脏错乱的节拍快让他透不过气,纸飞机的纸翼被他攥出心跳慌乱的痕迹。
“同学,你,你的纸飞机。”高途喘着气把纸飞机递过去,眼神却不敢落在对方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天到晚都跟着我。”沈文琅恶人先告状。
“同学,我没有跟踪你,我叫高途,我是在图书馆打工。”
“那就是对图书馆很了解啰,我叫沈文琅,高三1班,金融类的书都放在哪里?”沈文琅迈开长腿,就往前走。
“沈同学。”高途追上去拉住他衣角,“往那边走。”
“哦。”沈文琅面不改色地收回脚步,耳尖却红了,高途低头偷笑。
是纸飞机牵的线,他们才从一次对视,发展出一段扭结的关系。江沪的旧家里,青柠汁和纸飞机被摆在了一起。
他不愿再看到与旧恋有关的东西,也害怕这个基金会与沈文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一点蛛丝马迹的泄露,辛苦藏匿的行迹都会败露。
“别看了,扔了吧。”高途拿走传单,撕碎了丢进垃圾桶里。
高晴直觉里面有些古怪,但她看了眼哥哥的脸色,识相地闭了嘴。
晚上,他梦到自己回到大学,在食堂点了最便宜的套餐,校园卡里的钱刚好够他这周的饭钱,但消费机却赫然显示他余额有五千块。
他吓到立马打给了生活处,额头急出汗,要是有人转错账,跟他一样挨饿就不好了。
“机器没有坏,高同学。”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确凿,“这笔钱就是你的,是学校基金会给特困生的资助。”
“但是,开学前,我就收到过基金会的钱了。”高途茫然。
“是沈氏基金会不久前特批的,程序上没问题。你就收好,安心地花,给自己多吃点好的。”
“哦,好的,谢谢老师。”高途机械礼貌地结束对话。他卡里可怜的余额还是被沈文琅瞄到了。
盘里的蒸蛋在对话中被搅得稀碎,突如其来的五千块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得他脑仁嗡嗡作响,扇得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沈文琅突然冒出来,手指强硬地把他的脸掰向自己,连同他打算藏匿的自尊心和眼泪都赤裸暴露在心上人眼里。
—我在你身边,不是想要你可怜我。
高途直视那双明亮关切的眼眸,在心里默念道。
-但是。
他悲切上涌,心底话哽咽在喉。
-但是我真的需要这笔钱。
扼住所有翻涌的酸楚,高途摇摇头,松开沈文琅的禁锢,道:“没人欺负我,不小心吃到辣椒了。”
“饭堂是怎么做事的!怎么不单独隔一个川菜窗口啊!”沈文琅起身,就往门口的意见簿走去,抄起圆珠笔,拧着眉头写下大大的投诉。
什么时候,爱可以跟金钱无关呢?
高途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悲怆地想道。
高途是哭着醒过来,之后就睡不着觉,他拿起床边的眼镜,亮起厨房的白炽灯,日复一日操持起相同的家务。
“咕噜咕噜”是皮蛋瘦肉粥米花煮开的声音。
“途途,兔兔,兔兔。”是还分不清音标的乐乐醒来了,刷牙换衣服哄喂早餐,高途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
“哐当哐当”,年迈的波轮洗衣机正在脱水,提醒他要卡着空档准备晾衣服了。
高途在繁杂得像管弦乐的背景音乐下,如同一个拧紧发条的指挥。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不要再想他了。
南粤的台风雨季猝不及防,冒雨送完乐乐上托管所,高途小跑着到便利店上班,裤腿湿了一截。
高晴提过要外出打工替他分担些,高途把人按回椅子上,“你在家专心备考,好好考大学,哥哥有钱。”
他还有十万块现金,但是乐乐治疗的花销实在太大,他只能在便利店和快餐店灵活打工补贴家用。过往的工作履历高途完全不敢用,兼要照顾妹妹和儿子,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优解。
店里今天还挺多人,收银台挤满买早餐的顾客。夜班的同事朝他点点头,说:“哥,你先整理货架。这里我先顶着。”
同事叫陈浩,是黄婆的侄儿,为人仗义,高途送孩子来不及赶到时,经常留下搭把手。陈浩小孩穿不下的衣服,玩厌的玩具也会送给乐乐,高途一开始是委婉的拒绝,但是“隔壁屋嘛,都系你帮虾我,我帮哈你介样过日子啦~”陈浩操着一口广普,乐嘻嘻地模仿黄婆的名言塞给他小孩的物件。
高途会回礼了些自制的点心或者帮陈浩顶班,他逐渐分清楚了,这份恩情跟沈文琅的不一样,这些他还得起。
仓库里堆满了半人高的饮料箱,都是今天新入库的。箱子对一个成年男性来说其实不重,但是经历了生产后,他后腰那块肌肉时不时地疼痛发作,最厉害的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动不了。不舍得花钱做定期康复,高途咬咬牙,在家跟练网上鱼龙混杂的康复视频。
今天疼痛也在发作,他就拆开纸箱,一次少搬点货,多跑几趟。
撕开最上面箱子的封条,打开箱盖,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里面是沈文琅在便利店送过他的小青柠果汁,牌子还是那个牌子,但是包装换新了。
——对不起,我不会再找“柠”了。
瓶身画了一只低着头的Q版小狼,旁边是HS集团的标志。
高途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别自作多情了,他宽慰自己,是巧合。他弯腰抱起几瓶果汁送到货架上。一瓶瓶的青柠汁被摆上架,一句句的“对不起”在他面前循环播放,他好像看见沈文琅低着头跟他道歉的模样,但是记忆里沈文琅从未对谁说过对不起,也许真的不是他,也许真的是凑巧,HS收购了饮料公司,饮料公司刚好换了新宣传策略。
他安慰自己,只是当他划开新的纸箱,看到里面是新出的蜜梨口味,他再也说不出“巧合”两个字。
——“梨”要过得开开心心鸭。
这次没有小灰狼了,而是一只肚子微微隆起的兔子,在草原上欢乐地蹦蹦跳跳,追逐着日升。
已经可以大胆地确定是沈文琅的手笔,高途心里跟嚼了青柠一样酸涩。
过去十年,他贪恋地蛰伏在爱慕之人的身边,靠着回味每一次接触中虚构的爱意,单向地暗恋十年。而在决意斩断的那一刻,他又以隐秘高调的回应,勾动过往种种思弦。沈文琅是他无法指挥,无法控制,即使远在天边也能拨弄他心弦的那个错音。
高途被惹得红了眼睛,失恋的刺痛如南方台风雨季般凌厉倾盆。
(三)
或许是他新身份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又或许沈文琅信守诺言没有找他,七年过去了,高途的日子过得平平稳稳。
高晴考了本地的一所大学,大四全力备战考公,毕业后靠着稳定的收入,三人搬到更宽敞舒适的房子。
高乐乐的病也好了。高途在南粤的第二年,HS集团研发出新型信息素治愈剂,并同步开放核心专利共享,海外代理交由x控股全权负责。所有国家的药企可以立马着手生产,而HS集团对此次技术共享只有一个要求,商品价格需严格按成本基础上浮5%执行,禁止超额溢价。
媒体评论“AO平权路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OMEGA不用再苦苦祈求ALPHA信息素的垂怜,而乐乐,曾经被诊断活不过三岁的小孩,终于有了健康长大的一天。高途激动得胸腔里像炸开了一束烟花,不顾形象地在医院大哭。
高乐乐健健康康地上了幼儿园,随着治愈剂推动平权意识的觉醒,学校为单亲的OMEGA家庭增设了免费课后托管服务。
高途从家务中解放了出来,去了一家小型创业公司当助理。初创公司把一个人当三个人用,别人称苦喊累,高途却觉得有滋有味。
他身体的一部分急需被这个社会认可。即使治愈剂已全面推广,这个社会仍在本能地歧视单亲的OMEGA,他耗费数月精力才把自己推销出去。
但是没关系的,高途自己心里清楚,能力并不会被几个标签就抹杀。
对产品不熟,他就拿着文件泡在工厂里磨。陪老板见客户,他预先做好目标的资料搜集。同龄人跑得比他远,他在家亮着小台灯,加班加点地伏案追回来。
渐渐,同期口中的“高途”变成“高助”,又一年过去了,改口为“高副总”了。
他们搬去了更高档的小区,乐乐每周末会到楼下恒温儿童池玩,高晴隔天就泡在小区健身房,说给他介绍几个年下体育生,高途笑了笑。新家里,他有了独立的小书房,之前他的书房寄生在客厅里,阳台洗衣机上,笔记本里写满了财务计划。现在他拥有完全不被打扰的空间,他有了余闲,会在这里喝酒,在酒精醺醉的作用下,在新的日记本上写啊写啊,过去七年奔涌的、失控的情绪终于沉淀了落脚点。
—现在年龄上来了,不记录点什么,害怕记忆会一天天模糊。记忆也是很可怕的,过去明明那么艰难,现在却尝不出涩味了。
写过去被资助的那段日子。
—如今我可以坦然处理别人善意,但是那时候年龄太小了,钱太重了。我是不是把自己一步步逼得太紧了呢?
写家里的日常点滴。
—高晴今天给我推了几个在健身房里认识的男生,她说我今年都三十四了,要多出来社交。时间好快啊,离开江沪已经七年了,再过几年,那十年记忆是不是就能完全抵消了呢?
偶尔是一天的只言片语,但也与他有关。
—今天带乐乐和爷爷喝早茶,乐乐指着电视上的你,说跟自己长得好像。是啊,小宝,血缘怎么会这么奇妙?
会久违地写那个人的名字。
—沈文琅,他其实人很好。你要记得他留给你的那些美好东西。纸飞机、青柠汁、高乐乐……他们很美好,他也是,你也是。
在一个人的安全空间里,高途舔舐回忆,然后将记忆仔细地存放好。当写完这一本日记,那十年的酸苦或许就正式宣告完结了吧,也许那天他就在执念中解脱了,也许他可以开始认识高晴介绍的对象。
(四)
“沈总,这是后天剪彩仪式的流程和发言稿。”秘书长将文件放在他案头,“李秘已经提前到南粤了,明天他会在机场接您。”
沈文琅疲惫地揉着眉间,“好。”
“沈总,早点休息,小心身体。”秘书长劝道。
这几年,沈文琅几乎把公司当成了自己家。盯研发、挖人才、搞慈善,在实验室、基金会、办公室三点轮着转。在他的主导下,大量科研基金和人才涌进实验室,在信息素修改剂的基础上,不计成本不顾后果地多方向研制信息素治愈剂,研发时长硬生生压缩到两年。在众人以为公司要飞黄腾达的时候,沈文琅力排众议,提出专利共享,并交由x控股代理海外授权。
“这么赚钱的买卖,就舍得交给我啦?”花咏问。
“高途都不在国内了。我将技术攥在自己手里有什么用呢?”沈文琅喝着白茶道,“x控股是全球性大公司,放给你,他很快就能用到了吧。”
“沈文琅,你长大了。”花咏感叹。
“滚。”说得好像是他监护人一样。
其实,从研发初期,他就未将信息素治愈剂定义为赚钱的工具,那是执念,是赎罪。
高途在市第七医院的病历他找专家研究过,“九死一生。”专家开口就让沈文琅没了半条命,“没得救吗?!”
“保大,难保小。保小,活不久。”
沈文琅瘫软了半个身子,“死”字太重,压垮了他的白昼,吞尽了他的长夜。高途还平安吗?他们的小孩……是顺利降生,还是命定早夭?每一个念头都像悬在头顶的剑,他不知道哪一把会先落下来,只能一夜一夜地追赶研发进度。
浑浑噩噩走出产科专家的办公室,沈文琅看到病房里还瑟缩在保温箱的婴儿,巴掌大的身板插满了一根根救命的输液管,连眼睛都无力睁开窥望这个世界一眼。走廊上,隔着玻璃窗,一对夫妻默默地注视襁褓中的婴儿,他们依偎着无声地流眼泪,擦拭是徒劳,泪水一直默默流下,仿佛眼泪是营养液,流尽了,孩子就活了。而高途又要流尽多少眼泪呢?
沈文琅止不住地痛哭起来,似乎只有眼泪才能消解漫长无尽的悔恨。
那天起,沈文琅悄然变了许多。
以前的沈文琅,对小孩是爱搭不理,但是现在却爱扎到孩子堆里,建立纸飞机基金会,资助病困的儿童,甚至跑到儿童表演团学哄小孩的手艺。
“要是再见面,我总不能还是个混蛋吧。”他抱着和高途相遇的微渺活着。
表演团里,团长从最基本的开始教他,“沈总,您太高了孩子会有压迫感,要蹲下,跟小孩平视。”
他别扭地单膝蹲下,S级的ALPHA何曾仰视过他人?而高途,总是在身后这般仰望他。这是高途的视角,也是他的盲区。
“跟小孩子说话,‘闭嘴’‘听我说’这些命令式词语都是禁语,你要用生动有趣的方式跟他们沟通。”
沈文琅一开始说不出口,他好像在重新学习说话,学一门陌生的语言,而不是在发号施令。
“房间里有只小蜜蜂,看看谁能先听到?”他生涩地模仿着团长的口吻,在一次表演中第一次让孩子们安静下来。
但常常,他是在孩子们身上学习。
“大灰狼叔叔,我喜欢你!”
“你什么时候再来嘛,我们很想你。”穿着病服的孩子们迷恋地摸着他毛茸茸的狼尾巴。
原来爱是可以这么轻松坦率地表白吗?
他蹲下用力地抱紧了每个小孩,像是抱紧13岁的小沈文琅。那条封冻的,名为爱的河流重新涌进他的身体里。
而在信息素治愈剂面世后,他有了更多时间花在基金会上,并致力在每个省份建立一座慈善医院。当远在南边的一座儿童医院终于竣工落成,他兴致勃勃地说要去看看。剪彩仪式前,沈文琅跟着院长参观治疗室。
“大哥,堵车你也得给我跑过来!领导今天全在,你是不是让我开天窗去表演啊!”窗外灌木丛里,传出的一句句怒吼击破院长原本平静的脸面,“不干了?!你还想不想在这行混了!”
“师傅,少了什么人啊?”沈文琅敲了敲窗户问。
师傅一回头就发现一群西装革履的领导盯着他,顿时汗流浃背,“没,没有啊。”
沈文琅看了眼他身上花花绿绿的小丑衣服,脸上还画了油彩,便知道对方是表演团来陪孩子玩的,道:“我上吧。师傅,多余的衣服在哪?”
沈总一句话吓得对方家乡话都出来了,“老板,不中的!不中的!”
“师傅,我在儿童团学过好几年。”沈文琅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麻利地脱下西装外套,“李秘书,等会你代我上台发言。院长,您别介意啊。我不想让孩子们跑空了。”
“哪会,哪会,沈总是个难得的大善人啊!”院长急得摆摆手。
李秘书上台发言的时候,沈文琅已经换好玩偶服,被小朋友团团围住。
“哇~看看今天是谁来了?是灰灰熊哦!”沈文琅夸张的肢体动作,配合把气球扭得活灵活现的功力,迷得小孩个个举手想要动物气球。
“让我看看是谁的小手举得最高哇?”
他环视一周,注意到外围有一个低头瑟缩的小孩,他没有那么胆大,甚至连对视举手都害怕。医院里有很多这种孩子,他们的世界柔软封闭,“你要主动地走向他”,团长说过。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气球,越过小小的人墙,俯身递了过去,“熊熊看到你啦。”
小孩惊愕地抬起头,腼腆地说了声谢谢。
好像啊。
沈文琅有一瞬间的愣神。
小孩的眉眼几乎是他童年的翻版,而嘴型则完全遗传的高途心形唇。
他和高途的结晶大抵是这个样子吧。但是,他暗自苦笑,高途从V国归来的消息一字未曾传来,这不会是他和高途的小孩。
“喜欢毛茸茸的小兔吗?”沈文琅怜爱地问。
小孩点点头,雀跃地接过沈文琅现折的一只兔子气球。他的确有些私心,在这几秒里,他私心地把面前陌生小孩当作他和高途的,私心想弥补过错,私心地觉得这份心意会流向他日夜思慕之人。
只是,花有意,水无情。小孩接过气球就兴奋地跑到一个高挑的女人身边,迫不及待递过去炫耀,是他的妈妈吧。
晚上他不死心地让秘书改签了回江沪的机票。
第二天,他穿上玩偶服,画上同样的小熊彩色妆容,在医院的同一地点等待,他想再见那个小孩子一面,最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小孩的爸爸是不是高途?他结婚了吗?尽管答案呼之欲出,但是小孩那张与他高度相似的脸,勾得希望的星火在他心底再次燃动。
本来是来碰运气,结果小孩比他还早地蹲在那儿。
“你叫什么名字呀?”沈文琅蹲下问他,心跳乱窜。
“我叫,乐乐。”周围没有别的小孩,乐乐也没有那么害怕交流。
“你……”
你姓高吗?你爸爸是不是叫高途?昨天那个女人是你妈妈吗?一连串的问题就挤在他嘴边,但是小孩锃亮的眼光灼烧他的清明,他在干嘛?像个疯子一样扒问小孩的隐私?
高途如果真的有了珍惜他的另一半,他有什么资格置喙?他要祝福才对,祝福他脱离苦海,如今苦海中只剩他一个沉浮。
“你喜欢什么动物呀?熊熊给你扭。”按下万千思绪,沈文琅强迫自己回到角色。
他也在害怕乐乐给出的答案,沈文琅承认。
“兔兔,途途喜欢兔兔,还要兔兔。”小孩口齿不清,沈文琅只听到了好多声的“兔兔”。
“好,好。”他一一应承,手上开始扭气球。
“叔叔,明天你还在吗?”
乐乐软软地趴在他身上,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像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情报。
这个孩子跟他莫名的亲近。
“当然在啊。”秘书改签的机票是今晚,但是晚点回去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牵挂的,早已不在江沪。
“再给你扭一个心心,好不好?”他柔声开口问。
“好!!”
他们像是认识许久,趁着还没有更多的小孩围过来,沈文琅放纵地让他骑在自己肩上,又是举高陪着玩坐飞机的游戏。
“冲啊!”沈文琅大叫。
黄昏下,两个人胡乱玩了很多游戏。
“叔叔!”乐乐突然喊住他。
“怎么了?”沈文琅停下动作。
“途途叫我回家了。”乐乐捉着沈文琅的头发,不舍得地说。
“兔兔?”
沈文琅四处张望,这才发觉远处的树荫下,坐着一个人。隔得太远,他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但是气质跟那个人很像,甚至还是熟悉的灰色衬衫,沉稳的黑色西装外套,他戴着的也是银白的细边眼镜吗?会像他一样,经年未曾变故,仍旧在身侧轻喊一声“沈文琅”吗?
对方朝乐乐招招手,见乐乐赖着不想走,又往前走了几步催促,时光的尘埃仿佛骤然落定,来人的身影陡然清晰得令人屏息,这一眼,似梦,非梦。
乐乐恋恋不舍地下地,嘴里念叨着:“熊熊,我要走了。熊熊?熊熊,熊熊……”
乐乐晃着沈文琅的裤脚,像是晃醒一个入梦的人,“明天你……咦!熊熊不哭!不哭!乐乐和途途在。”
(五)
昨天高途来不及接乐乐,高晴替他接孩子,之后乐乐放了学便要跑到医院里找他的熊熊叔叔。倒也难得,从前来医院打信息素治愈剂就掉眼泪的小孩,现在竟然这么积极来医院。
高途找了个空着的长椅坐下,一边回复手机的工作留言,一边盯着乐乐那边的动静。
扮演的演员终于来了,脸上画了浓厚的油彩,身材也确实出挑,简陋的表演服掩盖不住峻拔如剑的身形优势,从背后看确实很像,跟那个人很像。
天上夕阳壮丽如古典油画,凉爽的晚风扰动树影幢幢,夹带传来乐乐快活的笑声,有那么松懈的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沈文琅,乐乐骑在他脖子上,手上拿着一只只精心扭好的动物气球转圈圈。他有爱人了吗?他组建家庭了吗?他会用什么样的语调给小孩讲故事呢?有太多的空白他只能靠可悲的想象。
愁绪如洪水,理性将决堤。此刻这么美好,为什么要让自己难过呢?高途醒了醒鼻子,勒住失控的思绪,低头继续回复工作信息。
天上霞光渐散,差不多要回家做饭了,高途起身朝乐乐招手。乐乐不舍地从小熊身上下来,又晃着对方的裤腿,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才小跑到高途身边给他展示新得到的气球。
“途途,看!是兔子兔兔。还有心心,也是熊熊给途途的。”
“真好看。”他小心翼翼搂过易碎的心。
走的时候,高途回头看了一眼,对方举起熊爪,乖巧地朝他摆手,在原地长久地目送道别。确实会讨人喜欢,高途想。
之后的日子,乐乐一放学就拉着高途去儿童医院找小熊叔叔。十月天气还是有些闷热,院方把表演的地方从儿童游乐池换到医院里的小剧场,剧场每天能展示的花样更多,魔术表演把小孩子唬得一愣一愣的,有时是上演腹语玩偶秀。
高途在门外的家长休息区,会断断续续听到里头传来的故事声。
在森林的深处,住着一只小灰狼。他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狼群收养他。他好孤独,可他一开口“嗷呜”地叫唤,大家都怕了。
小朋友们被活灵活现的狼叫声惹得兴奋大叫。
小灰狼耷拉着耳朵,为什么我没有朋友呢?刚小声嘀咕,就发现草丛里有只发抖的小白兔。
“你...…”小灰狼一张嘴,兔兔就跳起来大喊救命,一溜烟跑了。
小灰狼追呀追,最后找到哭成毛球的兔兔。小灰狼想舔舔兔子表达友好,兔兔却哭着说:“不要吃我!”,小灰狼只好伤心地走开了。
那天夜里,小灰狼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找到溪边最粗糙的石头,开始“嘎吱嘎吱”地磨自己的尖牙。
刺耳尖锐的摩擦声像是让高途自己的牙齿都有点隐隐作痛。
第一天,牙齿磨得又酸又痛,只能喝凉凉的溪水 。第三天,终于磨平了一颗尖牙,但咬不动硬果子了。到第七天,所有尖牙都变得圆圆的。 当小灰狼饿着肚子沮丧地想撬开核桃时,突然感觉尾巴被轻轻碰了碰——是那只小白兔!
“你...…你不怕我了吗?”小狼说话像含着棉花糖一样软乎乎的。
兔兔竖起长耳朵,红眼睛亮晶晶的,“不怕!可是这样…这样你怎么吃饭呀?”
小狼可怜地推了推地上的浆果和核桃。
兔兔贴上他额头,像个小暖炉一样蹭蹭他,“磨牙很痛吧?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我知道你跟其他狼不一样。”
从那天起,小狼不用再磨牙了,他的牙齿又慢慢长回了尖尖的样子,但他学会了小心地用它帮兔兔开坚果、削树枝。每天晚上,他们都靠在一起数星星,小狼的皮毛成了兔兔最暖和的被子。
儿童故事总是有很多纰漏,比如独狼要怎么在森林里生存?又比如狼怎么会放弃自己的犬齿天性,改吃素呢?但是听到两只小动物在晚上相依而眠,高途又觉得自己较真了,他要的不也是这种爱吗?
“途途,要抱抱。”表演完毕,乐乐就赖着学兔子要抱抱。
“饼干送给熊熊了吗?”高途轻声问。
乐乐刚在学校里学会做饼干,就按捺不住说要送给熊熊一份,但是周围人太多,乐乐太害羞,不敢当其他人的面送,一直缩在他怀里。
“途途帮你送,好不好?在这里乖乖等我,不可以乱跑喔。”高途揽下跑腿的任务。
“好。”乐乐开心地点点头。
剧场里的演员已经离去,高途改道去了后台,休息室里有人在八卦闲聊。他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后,没见着人,转身回去了。
(六)
沈文琅没想好再见到高途要说什么对白。高途心里残存的是厌恨还是淡然,他都摸透不出,怎敢贸然说出重逢后的第一句台词。他庆幸之前团长把拿手绝活都倾囊相授,让他能改变声线模仿动物说话,而脸上浓厚的油彩和全套的玩偶服伪装,让他得以安然地窥探高途这几年生活的一角。
高途看上去比过去多了几分肉,精气神也足了,不再老是穿那件从大学就陪伴他的黑色西装外套,新西装的面料透露他日子过得应该不错,不过高途好忙啊。沈文琅趁着中场休整的工夫,忙里偷闲地往外面瞟几眼,高途总是低头敲手机键盘,不然就是在小声接电话。忙也有忙得好,至少高途过得比预想中好,之前他担心高途在国外语言不通,加上身子羸弱还要照顾孩子和妹妹,在异国他乡不知道怎么生活,急得他立马在当地借壳建立新基金会,帮助新移民的单亲OMEGA适应当地生活。
跟高途在一起的女人,直到乐乐喊她一声“姑姑”,沈文琅才放下敌意,惊觉对方是高晴。病床上苍白瘦弱的小女孩,竟然长大成了身材健实的女ALPHA。
不过,最揪心的还是他们的孩子,沈文琅转头望向坐在最后一排的乐乐,比同年的小孩小了将近一圈,沈文琅心疼极了,要是投入的研发资金再多点,要是中间审批流程他再赶得快些,乐乐是不是就能追上其他小孩的发育进度了,宽慰的是至少乐乐现在健康快乐,一如他的名字。
“他过得好吗?”这个令他日思夜想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没有他,高途的日子过得很好。“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而这个问题,他没有找到解法。
他贪恋现在的美好平静,高途和乐乐都在他咫尺间,已经是对他苦思多年的最好奖励。
白天在酒店开完线上会议,下午就能和乐乐玩游戏,趁空闲还能偷看心上人,即使晚上要就着昏黄的灯光,赶在明早会议前翻阅完堆叠成山的文件。
但这已然是过上一家三口幸福的小日子,他不敢惊扰,不敢妄动,哪怕明知是虚像。
直到秘书长亲自飞到南粤催促他要梦醒了。
“沈总,和MT实验室合作的远程医疗项目,您看我们是周五还是周六出发去V国呢?”秘书长笑眯眯的就是一记温柔刀。
远程医疗项目是一年前就立项的,V国的医疗水平不比国内高,但透过数字孪生技术和人工智能,可以实现跨国医疗共享。然而目前该技术缺乏清晰的跨国、跨地域远程手术法律法规和责任认定框架,沈文琅这次去就是为了疏通这层阻碍,上下要打通的关系很多,逗留的时间预计会很长。
这个项目其实是为了高途,万一高途在V国重疾,会有一线的医疗人员第一时间跨国接驳抢救,高途会一直陪伴乐乐健康长大,这是他最后能为高途做的事了。没承想高途就在国内,现在再去V国好似没有意义了,但是这些年,医院里一个个被疾病压垮的家庭他历历在目,他无法轻易放弃这个项目,正如父母无法放弃抢救他们的小孩,他们也是万千个高途和乐乐中的一个。
片刻后,沈文琅艰难地做出了选择,“订三天后的机票吧。”
怕不作解释一走了之,小孩子们会哭倒一大片,沈文琅提前预告自己过几天要离开,但是会有新的长颈鹿叔叔代替他。
“还会回来吗?”一个小女孩举手问。
归期说不准,在V国虽然布局一年,但各方势力关系错杂,会耗费多少时间说不准,他不敢轻易许诺,只能保证“我会尽快赶来见你们。”
他看到台下乐乐耷拉的嘴角,在强忍更激烈的情绪。散场的时候,乐乐从高晴身边跑过来,紧咬牙关往他兜里塞了好些糖和超人贴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流出来。沈文琅心如刀割。
最后一场表演落幕,沈文琅跟黏糊糊的小朋友们一一拥抱告别,到洗手间卸妆,赶晚上的飞机出国。
李秘书对买卸妆油没有经验,给沈文琅挑的会糊眼睛。洗手间的台盆小巧,他看东西雾蒙蒙的,整个人要90度弯腰才摸索到水龙头的开关,失去视野让他本能地有些惊慌,洗面奶被他碰倒在地,“咕噜咕噜”地滚到不知道哪里去。
“不好意思,能帮我捡一下吗?我眼睛看不清。”察觉到有人进来,沈文琅开口求助。
那个人盯着沈文琅好一会儿,才弯腰帮他捡起洗面奶。
“谢谢。”沈文琅低声道,接过洗面奶胡乱按下几泵,借水流冲去眼中的朦胧。
掏出口袋的纸巾擦干眼角,沈文琅抬起头正要郑重道谢,却猝不及防撞入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高途?”他脱口而出,几乎要伸手抓住对方。
捉住他!
这是沈文琅脑海跳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生生扼住了冲动的本能,大脑里恶魔却从未停止引诱。
他要跑了!
“嗨。”沈文琅僵硬地笑了笑,试图看上去平静些,在看到高途的后退,他强作镇定地解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是巧合。”
他要怎么辩解巧合中的几分故意。
“如果让你觉得不自在,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这次出国也许是上天的旨意,愿望成真了,上天就要收回。
“你看上去比以前精神多了。”他干涩地笑了笑。
高途比以往离他更近,近到能看见爱人的眼睛明亮亮的,像是重新注入漫天星光,不复似在他身边时的暗淡无光。
“这样,就很好了。”
额头上多余的水滴顺着沈文琅眉弓滴落到眼睛里,他要难受死了。
高途沉默地从包里递给他一块手帕,上面混杂了鼠尾草香和柔顺剂的温暖馨香,一如从前未曾改变的味道。
是他怀恋的高途的味道。他怎么还那么好啊。嗅着爱人的味道,沈文琅鼻子酸酸的。那些假装平静、仿佛偷来的好日子,终于还是到了尽头。
只是原本擦着额角多余的水迹,后来眼睛却涌出越来越多的酸涩、委屈、内疚和绵绵不绝的无奈。
天地怜悯,思慕得见。天地薄情,见即永诀。
(七)
高途那天在休息室门口,无意听到里面两个演员的对话。
“你知道跟我们表演的是谁吗?”
“谁啊?”
“HS集团的沈文琅啊!”
睽违多年,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旧人的名字,原来他无声地潜伏在自己和乐乐身边,高途呼吸一滞,几欲想逃。
回家的路上,他浑浑噩噩。
沈文琅……是来争乐乐抚养权的吗?
他在南粤这几年,是不是早已被查得清清楚楚?
公司和高晴会不会因此牵连其中?
从前的沈文琅太好懂了,看中的就势必要拿下。可如今,他窝在这小城一角,不当沈总,却扮成一个哄孩子开心的小丑。
七年的时光横亘其间,他再也看不透,那玩偶服之下藏的究竟是怎样的心思。
他只能凭借护子的本能,连夜打听最好的家事律师。电脑上,辞职信删删改改,始终未能成文。离职后,他们又能搬往哪里呢?乐乐刚适应小学的环境,高晴难得考上编制,而他呢?陪着公司从无到有,靠无数个日夜熬着走上副总的位置。
在江沪,他是漂泊,摇摇欲坠。而在南粤的七年,他有了牵挂,而牵挂会长出根,深深扎进这片让他新生的土地。
他深吸一口气,删掉辞职信,他不要再逃走了。沈文琅知道他还在国内,逃到哪里都是无用功,不如摊牌说个一清二楚。
做了决定,高途觉得心中畅快许多。
乐乐还是每天要去找熊熊叔叔玩,而高途则扮演好一个准点接送孩子的家长。
他坐在小剧场外,等着沈文琅开口的第一句话,但是只听到一个个故事,总是以“森林里有一只孤独的小狼”开头,以“最后小灰狼和小兔子幸福地在一起”结尾。
他从乐乐手上收过很多的动物气球和玩偶,有时是黄玫瑰花束和各式糖果。
嘴里含着大白兔奶糖,高途脑子却没被甜味收买。他想起在护士中听到的八卦,“剪彩那天听说临时演员跑了,沈总就自己顶上,没成想一待待到现在!你说是不是很巧,是不是说明我跟沈总有缘分啊!”
沈文琅的确不是奔着他们来的,只是造化弄人,天地这么大,他们竟会偶然在南方小城的医院重遇——这巧合近乎荒谬,却真的发生。而相遇之后,沈文琅并未搅扰他和乐乐间来之不易的平静。
他究竟怀着怎样的念头?高途不敢猜。不过,至少在晚上,高途光怪陆离的梦逐渐平稳了很多。之前他总是梦到乐乐被抢走,或者是被沈文琅厉声质问他为何隐藏OMEGA的身份。现在,白天的童话故事会变成他夜晚的梦。
直到那天,乐乐说熊熊要走了。
高途下意识问:“什么时候回来?”
乐乐兴致不高地窝在他怀里,声音断断续续的,“不……回来了。”晚上,还缠着要跟高途睡一起,说明天不想去医院了,但又不是真心不去,眼泪鼻涕都掉在高途睡衣上,像极了第一天上幼儿园时,那种不知所措的分离焦虑。
高途那晚睡不着,一闭眼往事就缠上来。
“生日快乐。”在每个快要被遗忘的生日,是沈文琅一声声祝福,接驳了他童年断裂的幸福,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为他的降生而真心欢喜,为他唱起祝歌,仿佛他的到来本就值得庆祝。
而在他以为对方终会淡忘自己,每年水果饮料的新包装都在诉说沈文琅执着的思念,“新的一年,祝你所愿皆‘橙’。”“察觉‘布’出暗恋的人是白痴!”他当时在便利店被一瓶黑布林果汁逗笑了。
而他哭着后悔,后悔自己任性地让乐乐来到这世界,却只能陪他到三岁。当他每年都在许愿,祈求哪怕一丝奇迹的时候,沈文琅神迹般地回应了他的愿望,HS集团研发的信息素治愈剂,延长了乐乐生命的长度。沈文琅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们的孩子。
电视里,社媒上总是谈论着纸飞机基金会,“希望所有的孩子都健康平安,希望大家从信息素的禁锢中解放,希望你,自由快乐。”沈文琅对着镜头真诚地发言道。
明明两人天南海北,爱意总是能透过电波,完整地传达。
沈文琅藏在玩偶服下的心思,他不是没有猜过,只是从不敢奢望成真。
他几乎做好了准备——只要沈文琅死缠烂打,非要带乐乐走,他就彻底死心。沈文琅还是从前那个沈文琅。
可他等来的,却是一个个意有所指的童话。
真心藏在童话里,歉意溶进治愈剂中,爱恋收在笨拙的玩偶服下。比从前更成熟,更懂得怎样去爱。牵绊的绳索被轻轻搁在了高途手中——由他决定,要不要拉紧。
洗手间里,他看到沈文琅脸上过敏的红痕,还有欲滴的眼泪。
“嗨。我没有跟踪你,是巧合。”
我知道。
“如果让你觉得不自在,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为什么在听到这句话,他的心会骤然一痛呢?
“你看上去比以前精神多了。”
“这样,就很好了。”
真的会好吗?
沈文琅低头落泪的那一刻,高途恍惚地想,过去那些年,他是不是也常常这样一个人哭?
他默默递过手帕,看到了沈文琅眼角的细纹,高途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们都已经三十四岁了,他们人生一大半的时间都在错过,往后再蹉跎,悔恨将漫无边际。
沈文琅的前半生,悔的是当初说尽的恶言。而后半生,恨的是迟迟得不到原谅。
那么他自己呢?
高途问自己,他会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勇敢地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然后渐渐地,白发会爬上彼此的鬓角。
而答案,再也无人提起。
“别,别哭了,沈文琅。”这个名字太久没有完整地说出口,他一时找不到发音。
他伸出手,像安抚乐乐那样,轻轻摸了摸沈文琅的头发。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沈文琅却像终于等到信号一般,猛地将高途紧紧揽入怀中,仿佛要将这些年的沉默与等待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他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乐乐那天跑过来找途途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个哭得很可怜的人抱在一起。
之后,熊熊叔叔背着他书包,一手抱住他,另一只手跟途途牵着回家。他们两个黏在一起做饭、洗碗,连影子都挤不进去他们中间,厨房里,笑声和啜泣声总是混在一起,这算怎么回事?乐乐还想看得再清楚一点,只是画面就被儿童房的房门无情截断了,“乐乐,到点该睡觉了。”高途说。
玄关里,灯光昏黄。
“我得离开一段日子。”久别重逢,爱人在怀,却要随即分别,沈文琅心中默默叹气。
“为什么?!”高途愕然。
“公司有个项目在国外,要出差一阵子。”沈文琅见高途整个人都紧绷了,轻声安抚,“我保证,用最快的速度飞回来见你,每天和你视频。”
至少不是一去不回,高途心想,那晚乐乐的哽咽吞掉了重要信息,误导他以为沈文琅心灰意冷,要走了。之前他便忧思,人心若还是像捂不热的寒石,沈文琅还能坚持多久?而当真的面对沈文琅要离开的消息,内心流露的悲怆一瞬便给出最本真的答案。
“怪我,嘴巴笨。没提前说……”沈文琅头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
七年间的误会横陈在他们中间,光是解释和亲昵就占据大部分时间。
沈文琅顺势埋在高途颈窝里轻蹭,深吸鼠尾草的香气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青柠汁上歉意的小狼此刻拟人化了,高途心里软了一片,原来沈文琅道歉是这副黏人模样。虽然因异地而难过不舍,但是沈文琅是他的爱人,也是HS集团的掌舵人。
“我明白的。”高途忍住心中的不愿,却忍不住眼角的微红。
沈文琅抬起湿漉漉的眼眸,高途微红的眼角像一尾轻轻摆动的金鱼,悄无声息地游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扰动涟漪,“等我,好不好?”
高途轻轻点头。
沈文琅抬头亲吻爱人的眼角,如同迎接那尾终于靠岸的金鱼。
“我爱你,高途。”他低声呢喃,吻却未停止索求。从颤动的眼尾,到泛红的鼻尖,最后停留在柔软的唇边。
口袋里手机在不合时宜地震动,秘书长在催促。
沈文琅掌心贴着高途清瘦的后背,另一只手仍握在腰际,像拢住一捧月光,贪恋最后温存的几秒。
察觉对方的不舍不愿,高途回抱了怀里人,说出妄想里才会发生的对白:“我和乐乐,在家等你回来。”
这一刻,孤舟有了倚岸,流浪的终于拥有了家。
桃心唇上落下了摩挲珍爱的一吻。
上天好捉弄人,让久别重逢的情侣再次分别。然而天意又终究温柔,有情人终成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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