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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往机场的车停在了小区门口,秘书长替沈文琅打开车门。凛冽的空调冷风吹散他唇上残留的鼠尾草气息。
“沈总,飞机将在2个半小时后起飞,预计凌晨1点半落地,明天早上9点,MT实验室的负责人……”秘书长开始马不停蹄地汇报工作安排。好几个月没见到秦秘书长了,平静快速的语调一瞬将沈文琅拉回了江沪昏黑的月夜,顶层的办公室永远亮着灯,没日没夜盯紧最新出炉的实验数据,签阅加急直达的文件审批,仿佛后头不知道有什么追赶着,他只能一刻不停歇地奔跑。
他甚至有些恍惚,刚才是不是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他下意识地用指尖触碰自己的嘴唇,寻找亲吻的证据。
兜里手机在震动,他敛神滑开屏幕,接收到一条微信。
—落地记得报一声平安。
是高途!
甜滋滋的蜜从心里蔓延流淌,是真的,他们确确凿凿地在一起了!
沈文琅猛地按下车窗,一声欣喜若狂的叫喊从他体内,如压抑的熔岩终于喷薄而出。
“沈,沈总?”秘书长讶然。
“就是突然高兴了,你继续汇报。”沈文琅傻笑道,明明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却像个初恋的高中生,有了恋人挂念就恨不得昭告全天下。
他要怎么回信呢?
—好!
太冷淡了。
—收到,保证平安!
哪有把恋爱谈成工作的。不好,不好。沈文琅摇摇头。这是高途发给他的第一条微信,他思前虑后逐字推敲。
屏幕的那头,看着顶上的“正在输入中……”消失又出现,高途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正蹙着眉,反复斟酌字句的模样,他不禁莞尔。
回应姗姗来迟而又隆重。
—离开你怀抱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个梦是不是要醒了,但是我看到你在阳台,一直目送我离开。车里的空调有点冷,秘书长在唠唠叨叨,有那么几秒我觉得自己失重回到了江沪,但是你说“落地记得报一声平安”,我才发觉有一道线将你我相连,拉我回到现实的人世间。我好想好想你,想快点回到你身边。
他们从未交流过如此长的信息,高途逐字默读,缱绻的爱意与思念逐字展开,如阅情书。
等待回信的时候,沈文琅细细看起高途的新微信号,头像是穿着西装的工作照,微信名就叫高途,很直白,跟以前的账号相同。
高途的旧账号沈文琅一直留着,即使那个号已经单方面删除他了。
—治愈剂,你有用上吗?
—生日快乐啊,高途。
—今年冬天好冷,你记得多穿几件。
中间那几年,沈文琅不再抱任何希望了,那个拒收的红色惊叹号一次次给他当头棒喝——高途已经抛弃他了。
他取消了高途的微信置顶,但是喝完酒想念得要紧,又自虐地恢复回去,借着醉意发出长串的消息。
—你究竟去哪里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又吼你了。
—我只是好想好想你啊,你理一下我,好不好?
而这一次,落空的思念被满满揽入心扉。
—快点回来,我也很想你。
高途发来最新的回复。这一句,他朝思暮想了七年。手指贪恋地摩挲着高途放大的头像,像是能透过生硬的玻璃屏触及对方柔软的皮肤。
对他重新开放的还有高途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乐乐的六岁生日派对。
—小宝,生日快乐!
在绚烂缤纷的气球墙前,高途和乐乐脸挨脸挤在镜头里,笑容生动灿烂,奶油蛋糕的香气几乎要溢出屏幕。
生日快乐啊,乐乐。
沈文琅默默补了一句迟来的祝福,按下了照片的保存键。
再往下翻,是公司的年会合照。高途穿着黑色西装站在中间,笑得很是谦和。手指一路往下滑,沈文琅完整地窥察到他缺席七年的全貌。
高途搬了新家,说新年要开启新气象。
他学会了做双皮奶、鸡仔饼、钵仔糕,会扎进精美的包装袋里,庆祝幼儿园六一儿童节的到来。
放假的时候,他们去公园和海边玩。视频里,乐乐是第一次见到大海,紧张无措地搂住高途的小腿不肯撒手。
一张张生动的日常照,一句句简单的配文,他逐一点开回味,却冷不防被自己的名字刺到。
—谢谢你,沈文琅。
高途转发了治愈剂研发成功的新闻链接。
而再往下,朋友圈的时间线陡然从2028跳到2026。
—你要陪我久一点呀。
图片上,一只幼嫩的小手无力地搭在高途的食指上。背景是蓝白色的条纹病床床单。他被迫停止滑动,等心脏的钝痛浅了些才敢往下看。
接下来的更多是一些便利店的促销广告、社区爱心活动、邻居送的玩具感谢……
他没有自己想的过得那么好。
默默下滑了一会儿,高途的朋友圈就翻到底了。
最旧的那张照片是新生儿的一双小脚丫子,拼出个心形。
—你要快快乐乐地来到这个世界,我会永远陪着你。
沈文琅没有贸然地点赞或者留言,那是高途独自承受的晦暗时刻,是他一手造成的。车内,空调的冷意更深。
他退回到聊天界面,沉吟片刻后发了一条信息。
—要上飞机了,外面好黑好冷啊。
飞机飞到一万两千米的高空,他收到了一段五分钟的语音。高途温润的声音传来,还有窸窸窣窣的纸张摩擦声。
森林里,浣熊奇奇在哭泣。“我不想离开家,”他对妈妈说:“我想和你留在家里,玩游戏、看书、荡秋千。”
浣熊妈妈抱着奇奇,温柔亲吻他的耳尖,“有些时候,我们都必须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一开始它们看上去陌生又令人害怕,但是渐渐地,你会交到新朋友,经历有趣的冒险。如果你还是害怕的话,妈妈教给你一个神奇的魔法。”
“是什么!”奇奇擦干眼泪,好奇地问。
“这是外婆传给妈妈的,现在我要把它教给你。”浣熊妈妈拉起奇奇的左手,摊开他的掌心,然后低头在掌心亲了一下。
奇奇觉得有一股暖意从手心钻到他心里,像是冬日壁炉里的火堆。
“从现在开始,当你觉得孤单的时候,就把手贴在脸颊上,心里默念咒语‘妈妈爱我,妈妈爱我’,这个吻就会跳到你的脸上,你就会感受到爱一直在你身边。”
他想起玄关里,离别时落下的一吻,他同样也有高途的魔法亲亲,符文描摹在他唇上,那的确是世间万物生灵最古老的魔法。
录音的结尾,周遭变得安静,只干干净净留下高途的声音,“晚安,沈文琅,要做个好梦。”
他尝试发送语音过去,才发觉哽咽的泪水挤占了发声的通道,他努力调整呼吸,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凝聚成一行情深。
“你也是。晚安,高途。”
愿过往的噩梦不再惊扰你。
落地V国的第一件事,沈文琅直奔实验室,当负责人在会议室打开花哨的PPT准备滔滔不绝时,沈文琅沉着地对翻译道:“不必了。让他们把近三年的验证报告、审计文件和专利组合资料拿出来。”
啃读报告的休息时间,他发了午餐的照片给高途。
—不好吃。
隔了一阵,手机屏幕亮起来。
—想吃什么?回来的时候做给你吃。
他对着手机忍不住笑意,底下的下属用八卦的眼神默契地交流了一番。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月色高悬,街边烧烤的炭火味迎面撞上来,他拍了一张月夜下烟火十足的街头照片发过去。
—下班了吗?
回应的是水粉色的晚霞和满桥的玫红色三角梅。
—准备去接乐乐了。
—到家了,同我说一声。
—好。
秘书长提议,附近有个夜市,沈总要不要去逛逛?
也许能给高途和乐乐买点礼物,沈文琅点头没有拒绝。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在市场的巷弄拐角,一个身着传统筒裙的妇人在默默摆卖。陪同的翻译介绍,那是附近农村的妇女,在售卖保佑平安的吉祥物。
他蹲下拿起一只棉质的小象玩偶,密密麻麻的针脚缝满祝福的祈愿。
乐乐会喜欢吗?和这个念头一起冒出来的,还有秘书长的奉承,“沈总真有心,在国外还挂念着医院里的孩子们。”
不是的,沈文琅想否认,这个他是想送给乐乐,但是他要以什么名义相送?
熊熊叔叔吗?这个身份已经遮掩不住他和高途突然间的亲昵。
血缘上的父亲?他要怎么向一个一年级的小孩解释缺席的七年?
他不得不认,孩子是他和高途间的一道瘢痕。他受孕于那晚没有爱意的交合,分娩于难产的血泪洪流中,发育迟缓的身板,如一纸罪状,历数着所有与“乐”字相悖的证据。
“都包下来。”沈文琅道。他把那份迟到的爱与愧疚藏在二十只玩偶里,分给医院的孩子们。
回到酒店后,高途发来了一张照片。
是一束形如烟火的花束。
—怎么突然送花给我?
骑手把花交到他手里,他还在向对方反复说明“你送错人了,我没有订花。”直到看见卡片的落款写着沈文琅。
—因为今天是我们交往的第一天。
打字有打字的好处,文字能遮掩脸上真实的羞赧。但他有点想念沈文琅了。
—方便语音吗?
电话接通的时候,沈文琅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他耳边低语。
“喜欢吗?”
“嗯,很好看。”
“买的时候我还在想,我是不是没有送过花给你,想了一遍才发觉真的没有。挑的时候,在想你会喜欢什么样的款式,送到公司你会不会觉得困扰?乐乐会不会追着问花是谁送的?我对你和乐乐的了解是不是不够深……”
捕捉到话里暗涌的愁绪,高途暖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短暂的寂静让高途的心微微提起。
“没事,你想多了。”沈文琅平复心境道。他并不打算跟高途说发生了什么,这是他要独自消化的部分,正如高途独自忍受最无助的那三年。
“文琅,我们不要再像过去那样,什么话都不愿真心地说,好不好?”
沈文琅心里一阵钝痛,即使隔着千万里,痛苦也会通过那根相连的红线完整地复制给爱人,他不愿连累对方再受同样的苦楚。
“我…”沈文琅只吐出一个字就哽咽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看到一个玩偶,想送给乐乐。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他。”他重复道,“我连……以什么身份送给他,都不知道。”
高途明了。
“文琅,不要被愧疚拖入过去。”
这也是高途想对自己说的。
和沈文琅重新在一起,会经历什么呢?
昨晚,高途在阳台默读着沈文琅的情信。当他回头的时候,乐乐正扒拉着房门的门缝,露出一只小眼睛张望。
在更早之前,高途便知晓,孩子是他们要消弭的第一道伤口,他们的恋爱不是两个人的事。
“睡不着吗?要不要听途途讲绘本故事?”
乐乐窝在他怀里的时候,高途察觉到一丝泄漏的不安,他内心揪紧,怪自己没早点和孩子做好建设,“熊熊叔叔和途途是很早以前认识的朋友。”跳过那些沉重的过往,高途打算把现实包装成童话。
“途途喜欢熊熊叔叔。”乐乐打断,甚至用的不是一个疑问句。
“是喜欢。”他不会对自己的孩子撒谎。
“那途途会不喜欢乐乐了吗?”
高途惊诧,将怀里的宝贝牢牢搂紧,“高途最爱,最喜欢的人永远是高乐乐。”他拥抱孩子的不安,“除非乐乐不喜欢我了。”
他佯装伤心地掉眼泪。
“才不会,我最喜欢途途了!”乐乐伸出睡衣袖子擦干高途的空气眼泪。
“那他是乐乐的新爸爸吗?”
“这件事,要等乐乐长大了,自己来决定。你可以选择要,也可以选择不要。”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哄道。
小学四年级的父亲节,高晴在《致爸爸的一封信》中写道“我恨你!”,“恨老子?!也不看看谁生的你!”他护着妹妹挡下飞溅的酒瓶渣。
血缘是天然的爱,也可以是至深至恨的伤。小时候的高途没有办法选择,但他希望乐乐可以。
“可是,途途不是喜欢熊熊吗?”
“途途是途途,乐乐是乐乐。”
怀里的小人似懂非懂。
“不用急着想明白,你的时间还有很长。”他低头轻吻那颗混乱的小脑瓜,抚平潜藏在里面的忧惧,“现在提问,途途最爱的是?”
“乐乐!”
“答对了。那今晚还要听途途讲故事吗?”
“要!”
他伸手翻阅起床头的绘本,有一本和今夜正般配。
“今天讲的是关于魔法亲亲的故事。森林里,浣熊奇奇在哭泣……”
当翻到绘本的最后一页,高途握住那只小手,低头亲吻掌心,道:“这个吻就会跳到你的脸上,你就能感受到爱一直在你身边。”
“途途,你也把手张开。”
“嗯?”
手心里盛上了一个温热的吻。
“现在途途也有魔法亲亲了!”乐乐明媚地说。
同样的故事,昨天他录了一遍给沈文琅听,今夜,他把自己的答案同样回述了一遍。
“文琅,不要被愧疚拖入过去。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乐乐会有自己的选择。”
时间洪流终会裹挟着所有尖锐的往事,奔涌着,归于平静温暖的深海,而爱是横渡的方舟。文琅,你能感受到吗?
“高途。”
这一声呼喊带着某种重量,让他不由应道,“嗯?”
“我们三个,不要再走散了。”
“好。”
他们的未来还很长,长到足以包容所有的选择,乐乐是往事的瘢痕,也可以是今后爱在此世间的绵延。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