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泰勒从没想过还会见到他。
奈弗莫尔往南六十英里，秋天迟来地席卷了脚下的土地。车停在三号油箱，红发女人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和钞票，把薄薄的纸片塞进他的手。泰勒抬起头，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安抚性的。
他知道这是给他的奖励。像母亲的早餐，冒着喷香热气的煎饼，让他常以为自己握住了救命的绳索。只需要垂下眼，听她们的话，做个乖孩子。主人和妈妈被相同的首字母连接着，共享了掌控他命运的权利。泰勒接过那张十美元的票，拧开车门，一头扎进冷风里。
她说她能给他自由，但有什么区别呢？他活在一栋没有门窗的玩偶屋里。曾有人掀开房顶，提起拴住他四肢的线，编排一场摄人心魂的戏；星期三足够狡猾，将他困进一个精巧的骗局，再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现在他又是孤身一人了。
泰勒拿了一包黑巧克力，丢在柜台上，收银员的注意力正集中在某段聒噪的短视频里。头顶的电视放着一部肥皂剧的节选，罐头笑声在他脆弱的神经上跳起踢踏舞。他趁收银员扫码的空隙望向窗外。一层轻飘飘的雾笼罩着女人与她的车。树叶以极小的幅度飘摇着，那之后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的族群真的存在吗。泰勒很难想象一群海德和与其具有相同摧毁性的异类生活在一起的模样。只需要两位就能差点毁掉一栋学校和真的毁掉一座精神病院。他们需要一所相当牢固的房子。
门一敞一合，离开灯光的庇护令他短暂地失明了半秒。公路上有货车驶过，泰勒在明暗交接的瞬间闭了次眼，再睁开，机械与燃油的轰鸣震耳欲聋。本该远去的货车原地转弯，侧灯扫过一排沿途的树枝，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偏移了路面，正歪扭地冲向他几分钟前刚离开的小轿车。泰勒后退一步。太快了，救人成为第一个排除项。跑。就现在。背后那片漆黑的丛林向他展开了怀抱。
像一帧扭曲的慢动作似的，加油站的顶棚亮起火花，石砾飞溅，车头丝毫没有减速，探照灯直直射进轿车的玻璃。司机神情呆滞，金属挤压凹陷的声音，尖叫。一场铺天盖地的海啸。
爆炸发生的刹那，泰勒已经躲在灌木的阴影里，汗毛直立。玻璃震荡，红光像一道狞笑升上夜空，然后是漫长的耳鸣。世界安静了，即将烧成焦炭的车门猛地展开，一只苍白的手抓住它的边沿，拖着身体落回地面。那道影子仿佛摇曳的火焰。
泰勒死死盯着他。黑影踏着毁灭的因子，在烈焰的灼烧下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泰勒知道他看不到自己，但在内心深处，他无比确定，死而复生的、亲爱的艾萨克舅舅，正在朝他微笑。
警方在十分钟后接管了现场。肇事司机当场死亡，其后脑有一道相当可怖的创口，如同被利器敲开，直至露出脑髓。他是如何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行驶的，没人能够解释。
另一位车主消失无踪，需要彻底分离两辆车的废墟才能确认她是否被掩埋在下面。据瑟瑟发抖的收银员指出，爆炸前，还有一位年轻男孩曾踏入商店。警方记录了他的长相信息，并为目击者提供了热水和毛毯。
如果他们再聪明一点、恰巧翻出几天前的报纸，通缉令上的两张脸也许会带来线索。不幸的是，没有人会记得昨天的新闻。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泰勒想。二十四小时前，他拼了半条命才逃离这张脸，现在他又一次出现，自己却昏头昏脑地跟了上去。
“你无处可逃。”艾萨克说，见面的第一句话，实在称不上友好。他的风衣被烧黑了一截，皮革手套安静地搭在身侧。泰勒想起那只手，胃里一阵翻涌。
“而你杀了她。”
艾萨克不置可否。
“你轻信于她的速度非常惊人。”他继续道，警车蓝红相间的光偶尔照亮那张瘦削的脸。“这是海德的通病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泰勒问，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里。他忌惮那只右手，但他对海德的力量有足够的把握。他可以撕碎他的喉咙，就在这片树林，三秒的时间。“我以为你死了。”
“亚当斯一家会为自己愚蠢的善良付出代价。”艾萨克波澜不惊地说，“我来找你，是为了你的母亲。”
一阵诡异的沉默。泰勒的喉咙里滚动着铁锈的腥味，就差一点，他的脊骨会刺破外衣，皮肤生出毛发，愤怒将他转化为杀人的怪物。但他忍住了。
“她已经死了。”
他没意识到自己能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艾萨克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因为你，”他望向艾萨克的眼睛，“你试图剥夺我的能力，害她——”
艾萨克快速向前迈了两步，毫无血色的脸暴露在月光下。他的眼睑在颤抖，血管隔着薄薄一层皮肤鼓动着。他一定吃了那个司机的脑子。
“我只是交出选择的权利。”他用快要咬碎后槽牙的力度说，“她把自由的机会让给你，你的回报呢？把她推下楼顶？”
泰勒发出一道低沉的咆哮，介于人手和兽爪之间的胳膊像闪电一样飞过，揪起艾萨克的衣领。森林里的空间过于窄小，他的舅舅被抵到树干上，一个极其被动的姿势。他以为僵尸会做出反击，可对方连眼睛都没眨。两道紊乱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手背。
“你没有资格提她的名字！”泰勒吼道，牙齿沾上了一丝舌尖的血。艾萨克反扣住他的手，他的指尖比冰块还冷。
“别忘了她是为谁而死的，泰勒。”他听起来像吐着红信的蛇，“我有带她回来的方法。”
泰勒停了一秒，没松手。他在揣摩艾萨克的神情。凌乱的黑色卷发，和母亲如出一辙的眼睛。嘴角的肌肉抽搐着，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什么办法？”他问。
“松开。”
泰勒收回胳膊。艾萨克脚跟落地，慢条斯理地掸掉他留下的灰尘，才说：“我来当你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