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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弘中快步穿梭在樹林裡,早已習慣雙腳赤裸的他,不怕地上的落葉、碎石、及塵土,而此時他也無暇顧及。他所踏行徑血跡斑斑。
「別跑!你這惡魔之子!」
「這次鐵定要把你掛在村頭!」
不要聽。不要想。快跑。
金弘中粗喘奔跑著,凜冬的氣息像冰刃不斷扎進肺部。
「喂!那裡是……別追了!」
「今天是滿月,那崽子注定要死的。」
追趕的人聲漸漸遠去,想是已達林深之處無人敢追上前來,死命奔逃的腳步漸漸放緩,少年哈著粗氣,靜謐森林只餘他的喘息聲。他顧不上周遭環境安全與否,累得往後一倒,急促的呼吸與急遽的心跳震疼了身子也無所謂,瘦骨嶙峋的身軀遍體鱗傷,手上被鐮刀劃破的傷口流出冉冉鮮血,這時才後知後覺的知道痛了。
「還好不是腳受傷,不然怎麼跑得動。」他獨自嘀咕。
「嘶……」腰腹邊緣被耙子刮破的傷口像是在無聲嘶吼著,他用手罩在傷口邊緣,一點風吹都會加深他的痛楚。
生命逐漸衰敗,而森林只是靜默,巨木下連風都無語,彷彿時空靜止。他的目光逐漸渙散,天上的月暈迷茫不清,接著彷彿被壟罩一般有一大片陰影蓋在上頭。
「孩子啊。」
沒想到死期將至還會幻聽啊,金弘中微微一笑,這大概是他聽過最溫柔最好聽的嗓音了。少年索性閉上雙眼。
「孩子啊……唉……。」
下一刻身體接收到奇怪的感觸,好像有什麼東西緩緩圈住他,一層一層包覆著,將他輕輕抬起。他動了動手指感受到冰冷與涼滑,觸感讓人覺得舒適,隨即昏死過去。
醒來時銀蛇在他身旁盤繞,巨大的蛇身隨著呼吸緩慢起伏,像是座搖籃呵護著他。
金弘中身邊像是有股溫暖的力量環繞,他意識漸漸恢復,先是感受到身體前所未有的輕盈,手摸上腰腹之間發現傷口早已癒合,其他地方也沒有刺痛感。和昏迷前寒冷的空氣相比,現在身處的地方像是被暖呼呼的空氣縈繞,感覺很舒服。
他定睛一看,這才發現周遭被銀鱗環繞,全身嚇得一顫,奮力爬出蛇尾捲成的搖籃。
而銀蛇敏銳的感官早已讓他察覺驚動而甦醒,他靜靜看著人類,像是在說著被吵醒了一樣,人類不知道是要道歉還是要逃跑。
銀蛇靈機一動,調皮地吐信,想嚇嚇小人類。
「嗚!」金弘中看見蛇信嚇得不輕,馬上趴下來掩著頭,身體止不住發抖。
沒想到頭上反而傳來蛇的嘶響,腦內只剩下求生本能的少年,竟然開始向著蛇求饒:「拜託不要吃我!」
「呵呵。」
一個溫柔的嗓音,金弘中微微張開遮掩的雙臂,瞄了一下聲音的來源,銀蛇的半身化成人形,衝著他笑。
「小松鼠。」半蛇擁有姣好的面貌,眼睛不似剛才蛇型一般銳利,圓滾滾的眼瞳,挺拔的鼻尖和柔唇,莞爾一笑的模樣相當迷人,全部都是金弘中短短人生當中未曾見過的美麗。
「小松鼠,叫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金……金弘中。」一時之間看呆了眼,金弘中連講話都有點結巴了起來。
蛇身游動,尾巴輕輕掃過弘中的身邊,他再度將少年包覆。
「好,弘中。」金弘中身體一僵,加上骨瘦如柴的身形也沒辦法多有抵抗,只能慌張地盯著蛇看。
「我叫做朴星化。」蛇身將金弘中推移至星化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頭時,金弘中下意識的閃躲起來。朴星化並未感到氣餒,手追過去輕輕給他頭上一個拍拍,「從今以後請多指教。」
那也是第一次有人這樣摸他的頭,雖然不太明白有什麼涵義,但金弘中感覺還不錯。
至少比起苟延殘喘的日子,時常尋找下一餐著落的考驗,在這裡或許還不壞。
金弘中開始在樹根巢穴內生活。
他不會打獵,食物自有銀蛇準備。他也不會打掃,朴星化把巢穴內打理得很乾淨。
銀蛇帶他走過幾次樹根內的通道,但他還是容易迷路,乾脆拿石子在樹根上做小記號,被朴星化發現時還念了好一陣子。
許多個日夜過去,少年漸漸習慣新生活的步調,但夜半時刻仍舊會聽見少年的囈語。
『一點也不可愛。』星化心想。
小松鼠的囈語充滿恐懼的味道。
不要打了、不要追了,饒過我吧、放過我吧。
滿滿的求饒與哀號,夜半時刻時常被折磨到大汗淋漓,而後驚醒。過去的夢魘從未放過他的小松鼠。
從不遠處村落傳來的、骨子底發出的惡意依舊纏繞著金弘中,像是一個強大的源頭。
「求求你們忘記我吧……。」少年於夢鄉絮語。
那一夜,金弘中睡夢中落下的眼淚,在朴星化的心湖中盪開一道漣漪。他輕輕拂去他的眼淚,溫柔撫摸他的背,試圖讓他安穩入睡。
滿月高掛,魔女在村落降下了一道詛咒。蛇鱗閃爍,映照皎潔的月光,巨蛇無聲滑行。
「我纏繞住大地的命脈,我阻斷風吹來的氣息。」
身形巨大而綿長,所到之處瀰漫腐葉的氣息。隨著吐信接收到冷冽的空氣,同時也放出無形的咒語。
「月輪無暇為證,星河熠熠為誓。」
蛇母低吟,咒語悄聲攀爬進夢鄉裡,鑽入所有人魂軀殼之內,綁緊眾人的靈魂。
是夜,蛇語入夢。
「其足跡無痕,其迴音盡逝,其血脈斷絕,其姓名抹銷。
凡人,鬆開記憶。我以蛇鱗編織束縛之咒。
你將遺忘金弘中,嘴不吐其名,耳不擁其聲,魂不記其人。
我已宣告,它必將實現。」
朴星化突然陷入很長的睡眠。
熟睡之前,他疲態盡露,只說著要睡很長一段時間,叮囑著小松鼠不要亂跑。
金弘中也算是摸熟了環境,所以在銀蛇陷入沉睡的期間,自己的生活基本無虞。而他本來也是一個人逃逃跑跑地過活著,朴星化根本不必操心,但儲藏室還是堆滿了大量的食物。甚至三五天就會有森林裡的那些小動物——星化的朋友——送食物送暖來看他。
有一次他想著要出去巢穴外稍微透透氣,通道竟然還下了咒語,無形的阻力把他輕輕推回內部。
「要睡到什麼時候啊,星化……。」
晚上他照常趴在星化身旁,感受著銀蛇呼吸的起伏,希望走入同一片夢鄉。
當星化終於甦醒時,寒冬已過,迎來暖春,正是萬物復甦之際。他感受巢穴內溫暖的氣息,以及身旁熟悉的小身影,心中備感安心。
「我的小松鼠。」他收緊身驅,在弘中身旁低語,像是要透過吐息把美夢送進他的心房一般。
那一夜,金弘中的夢裡出現暖暖的光將他一圈一圈包裹住,好像生命裡再沒有不好的、恐懼的,他知道身後會有人保護著他。
「星化……」少年於夢中呢喃。
金弘中醒來時,迎面而來的不是灰舊的木天花板,不是滿布塵埃的髒地方,也不是某個雞舍豬寮或街角。喚醒他的不是突然降臨的髒水與鞭笞,而是隱隱瀰漫的草氣及從地底湧上的溫熱空氣。他不再孤伶伶一個人,身旁有著另一人的平穩氣息,以及包裹著自己腳下的蛇尾。
『今天也是如夢一般的美好日子啊。』他心想著。
朴星化是他見過最美的生物。
五官漂亮自然不在話下,他的身形有著若隱若現的光澤,就像蛇鱗一樣,輕微地閃爍著,捕獲獵物的目光。
說是生物,是因為星化是半人半蛇。雖然本人都自嘲是魔物,但在金弘中的眼裡,他是天造的瑰寶,如果可以的話,想收盡心裡永恆珍藏。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鎖骨,那裏的肌膚特別像蛇鱗,特別是頸脖、喉頭的位置。那裡的肌膚比起其他地方,甚至有點涼涼的。有必要外出時星化總會繫上圍巾遮擋。雖然不是很喜歡,但這麼漂亮的造物只有自己擁有,只有自己能看見,只要這樣想又覺得安心許多。
此時人類的撫摸喚醒了他。
「早安,小松鼠。」
「不要再叫我小松鼠了,我都幾歲了。」
金弘中知道朴星化帶有愛意的一舉一動。剛醒來軟綿綿的嗓音,喊著他替自己起的小名,安心於巢時解放的蛇尾,慣性的、且帶有佔有的纏繞。
根據星化本人描述,剛撿到時全身髒兮兮又嚇得不清的樣子,像極了生氣炸毛的小生物,棕栗色的頭髮也挺像的,就這樣喊著喊著到成年了。
「好。弘中呀。」蛇尾甜蜜的縮緊了一下。
「咳……今天要起身前往集會,我先去做準備。」弘中拍拍星化的蛇身,示意他鬆綁讓他下床。
弘中下床推開木門時,腳邊一隻黑貓闖入,銀鈴清脆響起,腳步輕盈一躍,黑貓坐在床頭上。
「星化哥,你下次別鎖門了吧,晚上有時候想進來蹭一蹭都不行。」黑貓踏踏自己的前掌抱怨。
星化頭一歪,眼神望向弘中的方向,早已不見蹤影。
「呵呵,小松鼠在藏橡果呢。」
黑貓驚覺自己似乎又見證了什麼跨種族的愛情,哀號了一聲砸進床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