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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月之夜是村落去森林內祭獻的日子,傍晚太陽下山,會有人舉著火把入林。禁林的邊緣處有一座小石壇,村人放置酒水與糧食、獵物的皮毛,或動物的臟器。古時也會奉獻嬰孩,但現在很少有人這樣做。
村裡有些人說蛇母護幼,獻嬰孩最好,家裡還少一口人吃飯;也有耆老說蛇母不像我們所想以血肉為生,重要的是平時心存善念,獻一些花果就好了;也有人不信邪,什麼都沒做。
男丁少壯於彎月之夜入林時,家中婦弱則緊閉門窗,燃燭守待家人歸來。入林之人需遮蓋面容,避免入林時被探蛇記住長相。
相傳蛇母在彎月之夜會派探蛇出巡,探蛇於暗處偷看大家的一舉一動,誘惑人入林成為祭品,捉弄人引發一些意外。
「好像都走了,趁現在去吧。」
月夜高掛,入林的村民早已回程,從暗處走出來一對男女,女人手抱一懷軟布,撥開一角,只見嬰孩酣睡其中。女人左顧右盼,入夜的森林內極其安靜,只餘蟲鳴低語,還有風吹時草樹搖動的窸窣聲。她躡手躡腳地於石壇上放下孩子,旋即和男人準備返回村落。
「是、是她要出遠門,拜託我們照顧孩子本來就很不負責任,對吧?」
「當然。」男人拍拍她的肩膀附和:「問起來就說熬不過冬天就好了。」
強風吹拂,林內一陣騷動。兩個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加緊了腳步。此時腳底踩著路徑的步伐、踢到碎石的細響、樹影隨風顫動、飛鳥掠過的黑影都讓兩人繃緊神經。
『嗚哇——嗚哇——』
「你……你有聽到哭聲嗎?」
「別說話!」男人只顧著趕路,拉緊了他的同伴。
此時一團黑影竄過男人頭頂,一瞬間兜帽就被扯了下來。
「哇啊啊啊!!!」男人嚇得不顧女人,扯開手一股腦跑走。女人先是愣在原地,而後抓緊了頭上遮掩的面罩緊跟在後,一路狂奔出林。
終於看到村尾的微光,女人感到安心,走到路旁一處古井旁坐著,摘下面罩大口喘著氣。
「……?」她回頭望向林子,月光的映照下好像有什麼東西閃爍著,像小珠寶一般折射出晶亮的光澤。
女人定睛一看,是一雙融入夜色的貓瞳。
滿月之夜,魔女力量豐盈,連帶讓巨樹的枝枒更加茂密,森林深處甚至有月光無法灑落之處。銀蛇靜謐爬行出洞,經過地面時發出窸窸窣窣的落葉破碎、枝椏斷裂聲響。
「餓死我了。」銀蛇吐信,蜿蜒的蛇身遊走,銀鱗在星點般的月光照耀下一閃一爍。
「哈,大魔女,你真的是自找的。」頭上有一隻小貓四肢攤開,趴在蛇首上搖著尾巴嘲諷:「每天織夢織成這樣,等等還能記得回家的路嗎,哥?」
自從弘中的惡夢根源被星化解決,長眠甦醒之後的星化每天晚上都會在夢鄉替弘中縫縫補補,像是清掃房間一樣,把殘留的、剩餘的不好,都全部排除。
在餐桌上他與弘中共食,但對於魔女的口腹之慾並無太大幫助。能量的來源大部分是人類的情感與每夜的夢。
在陪伴弘中入睡的每個夜晚,他都在他的耳邊呢喃咒語,確保能夠與他走進相同的夢鄉。夢裡星化是陪伴松鼠的小蛇,幫他編織軟綿綿的雲朵池塘、大樹溜滑梯、滿山滿谷的果實,陪伴他玩耍、尋寶、在夢中冒險。
過去的陰影偶爾會浮現,他會用蛇尾迅速的打散成碎片,落入小蛇的嘴裡。有一次夢裡的弘中問小蛇在做什麼,他只是咂咂嘴,說是在吃點心。
也確實就是吃吃點心的程度,所以肚子滿餓的。
「哥你就好好謝謝我吧,上次我嚇壞了幾個,現在滿月來了他們一定怕死了。」遊走到了林尾,眼前就是村落。沒有白日的燈火通明,村內一片寂靜,半點燈光也沒有,大家都已入夜歇息。
星化巨大的身形太過醒目,他化作小蛇的型態,纏在榮的脖子上。
「唉嗚,涼涼的超怪的,你們家兩腳獸對你是真愛啊。」
「……閉嘴。」
黑貓敏捷的身影穿梭在村內,銀蛇吐信,嗅聞家家戶戶美夢的味道。
異地旅人思鄉的夢、坐擁金銀財寶的夢、孩童天馬行空的夢、春色滿布的夢……朴星化品嚐各式各樣的夢境,幾乎不挑食。
「這裡這裡,這一家,我先唉一聲嚇嚇他,然後你逼他睡覺。」黑貓從窗口望向內,燭火搖曳,是上次在林內偷偷留下嬰兒的那對男女。
『嗚哇——嗚哇——』
黑貓模仿嬰兒的哭聲,屋內的女人一聽便嚇得跑回床上掩著頭。男人懼怕地吹熄燭火,也躲進床鋪。
朴星化透過縫隙鑽進屋內,盤上梁柱,吐信感受恐懼的香味。他拉長蛇軀,蛇腹緊貼在梁上,向下垂降發出陣陣嘶鳴。
察覺異樣,女人掀開一角棉被正巧對上朴星化的雙眼。銳利的蛇瞳與倏地裂開的大嘴,露出尖牙威嚇的樣子馬上讓女人雙眼翻白,暈了過去。
「哇,物理性下咒欸。」榮貓在窗外看得津津有味。
男人瑟縮成一團,疑惑身旁的人怎麼忽然睡著,但也沒有勇氣掀開棉被一探究竟,只是瑟瑟發抖。接著只聽見魔女低吟,便也漸漸走進夢鄉。
魔女可以在窗外探著信子淺嚐夢境,也可以入內大啖夢魘。朴星化爬行至兩人熟睡的面孔前,在額頭落下蛇吻,輕輕一碰,就像媽媽呵護小孩給的晚安吻一樣。
女人在林內逃竄,一片漆黑當中好幾雙閃亮的貓眼盯著,沿路上充滿淒慘的叫聲與嬰孩的啼哭,只要腳步一放慢,黑暗深處的蛇群就會爬上雙腿,這場奔逃永無止盡;男人死命攀在懸崖邊,底下有大蛇盤繞,發出陣陣威嚇聲,蛇口大開,撲上前的那一刻男人終於爬上去,但所處的位置隨即崩塌,他又再度用殘破的手死命勾著懸崖。
彎月之夜飽受驚嚇,原以為滿月過後便能相安無事的兩人,如今深陷恐懼與罪惡感堆疊的夢境,星化享用了一場盛宴。
咂咂蛇嘴,忘情地抬高身軀,朴星化漸漸化成半蛇姿態,人類獨有的眼皮半掩陶醉失神的眼光。惡夢有獨特的氣息,辛辣而刺激,甚至能對生理特徵造成改變,朴星化銀灰色的圓瞳收縮成縱瞳,慢慢轉變為血紅色,像是在回味剛才的佳餚一般舔著嘴唇。
飽餐一頓後星化悄悄打開房門離開,榮在外見狀便跳上他的肩頭:「好吃嗎?」
星化順順貓兒的毛,「很好吃。好久沒吃到這麼好吃的了,謝謝小貓招待。」
「嘿嘿,別這麼客氣啦,魔女大人,」得意忘形的貓蹭過他的頸脖,尾巴一擺一擺地掃著,接著說道:「那我們再吃點甜點唄。」
「不行,」星化回頭望向森林的方向,「巢穴內有動靜,弘中可能醒來了。」
「不是吧哥……」星化漸漸化作蛇相,黑貓靈巧地跳至地面,「你真的……你本來胃口很大的欸。」
「走了,回家。」不顧碎嘴的黑貓,銀蛇往森林處前行。
「還是你要打包一個回去?哥?」黑貓在身後喊著,見星化不搭理便加緊腳步追上前,跳上入林之後解除身形的巨大銀蛇背上。
愈接近巢穴星化的速度愈快,巢穴的動靜透過地底傳達過來,感受到不太穩定的情緒。
「喂!你慢一點啦!」小貓快要抓不住蛇身在後頭抱怨,也不見他放慢速度。
銀蛇終於到了巨木跟前,他穿過巢穴口前腐朽的樹根,熟悉的繞過腐木交織的樹簾,開始聽到一些動靜,星化終於放慢腳步,緩緩接近。
弘中倚著樹根通道旁啼哭,抽抽噎噎,聽聞動靜小小的身軀一震,「誰?」
星化現身,少年緩了一口氣,伸出雙手討抱。銀蛇配合孩子低伏,緩慢溫柔的將他包圍,捲起身子讓他坐在自己的身軀上。朴星化吐信探探味道,沿途上感知到的恐慌盡散,弘中的心情安穩不少。
「我們家人類怎麼了啊。」黑貓收起愛開玩笑的嘴,跳進金弘中的懷裡,肉球在他身上踩踩捏捏,撒嬌說著:「我有點頭暈,替我揉一揉吧。」
「我夢裡沒有星化,我就醒來了。結果家裡只有我一個人。」弘中邊說邊按捏著身上的貓,情緒漸漸緩和了下來。「我出來想找星化,結果又迷路了。一直喊又沒人理我。」
「弘中啊,抱歉。外面有動靜,我出去看了一下。」銀蛇湊過頭來靠著他。弘中看著蛇瞳,身子一楞,往後退了退:「你……你的眼睛怎麼是紅色的……」
「弘中別怕,我、呃……」
「喝錯茶了啦。晚上泡了新的茶葉。」黑貓打起圓場。
「今天晚上沒泡茶啊……」少年歪著頭回想。
「就說你睡昏頭了啦,我看趕快回去繼續睡覺吧。」黑貓歪著身子露出肚皮,弘中順上手去摸摸他,接著抬頭看向星化:「那你眼睛會痛嗎?」他也伸手摸摸大蛇的頭。
「我沒事喔,小松鼠。」朴星化動身,待弘中抓好自己的身子,便往歇息處前進。
「你晚上要出去也可以帶著我嗎?」少年趴在巨蛇的身上問道。
「嗯……等你再大一點吧。」巨蛇回應。
貓兒坐在小松鼠的背上打趣:「整天在一起,夢裡也在一起,你很黏人欸。」
「我就不想一個人啊。」少年嘀咕。
彎道向下延伸,盡頭是大蛇的歇息之處。星化頂開門,房內有一處凹窩,中央堆滿乾草與厚布,星化繞進窩內轉了幾圈,弘中順勢撲進星化替他鋪的床。
「我會一直陪著你的。」稍稍收緊了身軀,朴星化化作半蛇的形態靠在弘中身旁,輕輕拍著他的臂膀,給他撥撥頭髮,擦了擦臉。
「唉,這哥以後都要餓肚子了……」還想叨唸的貓兒被點了一下鼻頭,突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氣鼓鼓揮了揮貓掌,榮感覺自討沒趣,便蹭進少年懷裡,跟著一起入睡。
星化輕輕在弘中額頭印下一吻,「晚安,夢如星和,眠如止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