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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津木，你在发什么呆呢？快点把那卷彩带递给我。”
少女娇俏的声音在咫尺之外响起。他下意识眨了眨眼，眼皮开合的动作像是某个开关，将他停滞的思维重新链接。
“……榎本小姐？”
“没错，是我哦。”
榎本诺亚水色的长发被带有可爱装饰物的发圈松松挽在肩头，漂亮的脸蛋上透着些不耐烦，以理所当然的姿态向他伸出手：“彩带，快点交出来。接下来还有好多事要忙呢，我可没时间陪你在这里傻站着。”
她在说什么？宇津木德幸尚在混沌中的大脑无法正确理解，只是顺从着本能、宛如梦游般抬起手，视线所及之处，一卷青色的彩带正静静躺在他掌心。
没等他开口，榎本诺亚就上前来，一把将彩带从他手中抽走。
“好了，这样就能开始布置礼堂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也别无所事事地站在这里了，回房间换件衣服如何？马上就要参加庆祝会了不是吗？”
宇津木德幸目光缓缓垂落，在斜下方的某个地方定住。“庆祝？是什么的庆祝？”他用呓语般飘忽的声音问。
“真的假的，你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榎本诺亚转过身，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傻子，“没事吗？脑袋被人打坏了？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不、这当然……”
“真拿你没办法。”她叹了口气，总是盛气凌人的脸上难得显露出一丝柔和，“听好了，这是重要的生日庆祝会，大家都会来参加，所以绝对禁止缺席。”
“明白了的话就快去洗把脸。你也不想被初鸟大人看到这么不像样的一面，对吧？”
宇津木德幸被赶出了礼堂。
他站在合拢的大门外，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没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榎本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该说是有领导力呢，还是威严十足呢？不，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简直像在扮演家长一样。
这样的联想让他感到新奇，仿佛看到好友原田实满脸严肃地参加学会。
不过……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现在还是先回房间一趟吧，榎本诺亚之前的提议是正确的，穿这样的衣服去庆祝会可不合适。
或许是因为假日，呆在研究所里的人意外地少，一眼望去，走廊上连一个闲逛的信徒都没有。
宇津木德幸边顺着楼梯向上走，边暗自思考着：生日……谁的生日？创的生日已经过去了，那么当然也不会是榎本诺亚的。他自己的就更不可能了，至少还得再过半年才对。莫非是那个孩子的？但是，现在距离五月还有一段时间……
“宇津木大人，下午好。”
该说是想起什么的时候什么就会出现吗？宇津木德幸停下脚步，低头向男孩露出微笑：“下午好，晴己君。今天感觉如何？”
“我已经没问题了！”矶井晴己以许久未见的开朗神情轻快说道，“妈妈去拜托了初鸟大人，现在我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所以宇津木大人，您不用再担心我了。”
“是吗，创他……”宇津木德幸脸上浮起一丝怔愣，但在男孩察觉到之前就转为了温和的笑意。
“没什么，你能健康就再好不过了。”
他说着，将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拿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手帕，将它递给男孩：“来，擦下脸吧，就算身体状况好转了，也要注意不要着凉。”
“嗯！”矶井晴己接过手帕，认真点了点头，“谢谢您，宇津木大人。”说话间又有几颗水珠自额头滑落。
站在他背后的身影见状，不由发出轻笑，拿起手帕为他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和脸颊。
“这孩子能像现在这样健康，也是多亏了您的照顾。”擦干那些水珠后，她望向宇津木德幸，嗓音柔和地说道，“一直以来都麻烦您了，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才好。”
“这是我应该做的，您不必如此……来小姐。”宇津木德幸答道。
“您还是这样谦逊……”矶井来似乎露出了笑容，“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您也要为庆祝会做准备吧？”她牵起男孩的手，柔声说道，“来，晴己，我们去花园看看上次种的葡萄藤吧。”
“好的。”
矶井晴己乖巧地跟随母亲向室内花园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后不忘扭头向他挥手：“再见，宇津木大人，晚上见！”
宇津木德幸目送着这对母子消失在拐角，在原地停驻了片刻，似乎想张口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是在与过去无异的沉默中继续迈开步伐。
虽然记忆有些暧昧，幸好身份卡没有忘记带在身上，房间也的确就在他印象中的地方。
他打开房门，里面的布置还是一如既往的简朴，干净得像是并没有人居住。柜子里放着替换用的白色教袍，他脱下弄脏的衣物，用清水仔细洗去脸上和身上的污垢，然后重新换上整洁的长袍。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宇津木德幸坐在熟悉的黑暗中，忽然感到一阵茫然。去帮榎本诺亚布置礼堂？可是他刚才被赶了出来……对了，创，创现在在哪里？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知道现在的状况是怎么回事吧？
一旦想起这个名字，他就再按耐不下焦躁的心绪，无比迫切地想要见到对方。
他急匆匆地离开房间，顺着楼梯一路向下，到达一楼后正要拐进左侧的门里，却忽然瞥到前方一抹明亮的粉色。
“创？”他踏出的脚步顿时变了方向，像追逐火焰的飞蛾般飞快扑到对方面前，其莽撞程度甚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初鸟创并没有受到惊吓，他轻轻偏过头，脸上是惯常的平静微笑：“怎么了，德幸？是做了不愉快的梦吗？”
“噩梦吗……可能是吧。”宇津木德幸苦笑了一声，“话说回来，创，这个庆祝会……”
“嗯，”初鸟创向他点了点头，“庆祝会的话，马上就准备好了哦。”
“可这到底是要庆祝什么……”
“当然是生日，这是重要的生日庆祝会。”
“所以说是谁的？”
“德幸，你的话可真奇怪，”初鸟创歪了歪脑袋，“生日庆祝会就是生日庆祝会啊，既是你的，也是我的，还是诺亚小姐和其他人的，大家都会参加，一起庆祝这个美好的日子，不是吗？”
“创，你……”宇津木德幸欲言又止。此时此刻，他忽然理解了过去那些普通信徒面对初鸟创时困惑的心情。
他斟酌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创，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请问。”
“这个庆祝会，原田先生也会参加吗？”
“原田……原田？”
初鸟创重复了几遍这个名字，表情逐渐染上疑惑的同时，口中吐出一个出人意料又隐隐在宇津木德幸预料之中的答案——
“那是谁？”
宇津木德幸来到了庆祝会上。
礼堂中十分热闹，正如先前所说，大家都来参加了庆祝。
长桌一旁，榎本夫妇正乐呵呵地笑着，为心爱的女儿戴上花冠。榎本诺亚高兴地拨弄着那些花朵，向他们露出甜美的笑容。
而另一旁，矶井来坐在矶井晴己身侧，听后者兴高采烈地分享方才在花园中的小小冒险，不时点头附和或是发出低声赞叹。
初鸟创则带着静谧的微笑与他并肩而立，就如过去一样。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又那么不正常。
榎本夫妇的胸口分明淌着鲜血，将纯白的教袍染成一片深红；
榎本诺亚的身体只剩下一半了，脑门上还有一个黑黝黝的弹孔，从中甚至能看到灰白的脑髓；
初鸟创也仅剩下上半身，却能够以一种似是凭空飘浮的状态到处移动，像是真的在走路那样；
矶井晴己浑身都湿透了，发梢和衣角不断向下滴着水，走过的地方留下一路水迹；
最糟糕的是矶井来，存在于此的只是一堆包裹在白色教袍中的黑色肉块，无法分辨眼睛和嘴巴，表情更是无从谈起，只能从声音判断那是他过去认识的那位女性。
然而谁也不曾对面前的场景表现出质疑，仿佛这全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于是他明白了，不正常的人并不是他们。此时此地，真正、也是唯一不合理的存在正是他自己。
“宇津木，你怎么又在发呆了，真的脑袋被打坏了吗？”榎本诺亚凑过来，说着看似讥讽实则关心的话。
“……啊，或许的确如此。”
宇津木德幸抬手摸了摸侧额，毫无意外地摸到了一片空洞。他看着满手的血液和脑浆，想起自己的半个脑袋都被砸烂了，思维出现混乱也不奇怪。
他没有感受到痛楚，因为死人是不会有痛觉的，只是控制不住地流下泪来。
真是奇怪，明明身处这噩梦般的场景中，他却觉得于现世度过的那些年月才更像地狱，这里反倒是天国。
“啊呀，你怎么哭了？太激动了？”
“好了好了，我们来切蛋糕吧，晴己要来切吗？要给大家都分一块哦。”
“嗯！我会努力分好蛋糕的！”
礼堂内充满了他最美好的梦境中也未曾响起过的欢笑声，众多嘈杂的声音之中，他听到那个人噙着笑意对他说道：“今天是我们的生日，所以笑一个吧，德幸。”
“——生日快乐。”
二零一五年四月八日。
这是宇津木德幸于地狱至高天度过的第一个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