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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下午好。”
仅是这么一句平凡无奇的问候,眼前的男人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木制的椅腿在瓷砖上拖出刺耳的嘎吱声,应激之下动作幅度过大,整张桌子都被撞得砰地震了一声,原本平稳放着的咖啡几乎都洒到了托盘和桌面上。
“什、你是——不,怎么可能,为什么你……?”
他瞪圆了眼睛,露出一副好像被毒蛇咬了似的惊慌而畏惧的表情,摆在那张即便年岁增长、依然没添上多少成熟稳重的脸上倒是不显突兀。
“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虽是道歉的台词,但其中并不带有多少歉意。
我是故意那样说的。话语脱口之际就已能预料到结局,实际情况也果然如此,男人表现出了一如我想象那般的狼狈姿态,倘若不是房门正在我身后,恐怕下一秒就要夺门而出。
做出这样的举动并非由于对其怀有恶意,我与他之间不存在任何仇怨,相反,我还需要感谢他派人远渡重洋前来救助我的恩情。
然而不满也的确是存在的,这源自于另一个人的意念与情感,或许该称作少年、男孩。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曾将那些记忆混淆,以当事人的身份抒发愤慨,如今一切都已分辨明白,我并非稚童,也并非人子,本没有资格去批判什么,但我也曾是“矶井晴己”,我成为他的骨髓,成为他的神经,又在那一日成为了他的生命、他存在过的证明,我想再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他了。因此,这只是为友人鸣不平的小小恶作剧。
“你……”男人的手掌自唇边移开,虽然面上神色依然糟糕,却稍许撑出了几分冷静,“你不是创吧?”
“没错。”我没有刻意连那个人惯有的神态也一同还原,只要稍加观察就能轻易识破,而作为一个恶作剧,到此为止已足够了,因此我坦然承认了事实,“只是模仿过去他对你的称呼而已,毕竟那是我对你们最初的印象,原田先生。”
“……不,拜托,也不要用那个名字,我已经舍弃它很久了。”
说是舍弃,其实是逃走了吧?从研究所、从日本、从家庭、从过去、从这所有的不幸身边逃走,将曾深爱的亲友与无能的自己都扔在身后,只有自己逃离了那个地狱。说到底,原田实就是这样一个懦弱的男人,为了回避自身的痛苦而对无辜幼子恶语相向,比起爱人,他更希望的是自己被爱。
事到如今,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我才能如此断言:这个男人或许拥有吸引异性的魅力,却全然不具备成为父亲的能量。他的心中有一部分是欠缺的,也许他期待新的家庭能为他补足这份残缺,然而事实是这空虚的缺口扩散到了他所选择的新生中,将所有亲近之人拉入不幸的漩涡。
“我明白了,实光先生,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啊啊,帮大忙了。”男人——矶井实光口中吐出从溺水中得救了般的短促呼气声,他蹙着眉,以仍带着点惊疑的目光看向我,“……那么,你是α吗?”
我点头:“你们是这样称呼我的。Origin α,由初鸟创体内提取的细胞培育出的、为了减轻初鸟负担而诞生的,最初的Origin。”
“所以你是那棵葡萄……”他的神色有些微妙,好在在说出更不谨慎的话之前及时闭上了嘴巴。
我其实并不介意这点。身为葡萄不是什么需要自卑的事情,正如身为人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人类有着植物无法比拟的优势,也有着植物难以触及的痛苦。在获得人的思维能力后,我曾在梦里回到最初的花盆中,那时流淌在我脉络中的仅是生的意念与日复一日简单的代谢循环,我不曾对此感到枯燥,因为植物不具备执行“思考”这一过程的生理基础。有一瞬间我是怀念那种状态的,人类的思想会将之如此定义吧——简单、无知的快乐,那就是我过去觉知到的东西。
“是啊,你还给我浇过水呢。”我说,“只是一半浇在了花盆外面,另外四分之一落在了旁边的蔷薇花瓣上。”
“哦,我记得这个,”他讪讪笑了一声,“那之后宇津木君可是把我训了一顿,说照顾重要的样本必须要更慎重才行……真是的,真是爱操心啊,那家伙。”
“宇津木先生只是尽职尽责而已。”
这是一个客观描述。但我会以此作出辩驳,意味着在这件事上我是存有私心的。也许是因为我曾见过对方独自照料我们时,流露出的仿佛正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的悲哀神情;也许是他在将我转移至少年体内时,指尖分明是冰凉的,却莫名透着些许温暖……哪怕在经历了所有灾难后的现在,我也无法认为他是一个完全的恶人——名为宇津木德幸的男人有着极其复杂的侧面,谁都不能断言自己完全了解他,更勿论评价。
“那家伙啊……”矶井实光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到像是、也可能真的只是自言自语。
他陷入回忆般停顿了两秒,然后再次望向我,原本渐渐放松下来的嘴角又重新抿了起来。
“你也那样想吗?”他问。
“你指什么?”
他补齐了问题的全貌:“你也觉得比起我,宇津木君来当父亲更好吗?”
似曾相识的问句让我忍不住端详起他的脸。过去我在这张脸上见到的多是尖锐的、讥讽的弧度,总是以那两片嘴唇间吐出的冷漠言辞,不遗余力地刺伤着周围的一切。如今那种神色已荡然无存。沙砌的壁垒在涨起的潮水浸泡下松散坍落,被海浪冲刷得一塌糊涂,留下的仅有疲惫与苦涩。
“这个问题,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晴己呢?”
“我……”男人嘴角的线条绷紧了,用力吸了几口气,才以带着点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是晴己,我想知道晴己的想法。他……果然恨我吗?”
“那不是你希望的结果吗?”似是与当年的角色对换,这次换作我刺了回去。
“是啊,确实宇津木先生更认真负责,待人接物也更妥善,而且对谁都很有耐心,如果是他作为父亲,晴己应该会过得轻松许多吧。但你该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对上那双与矶井晴己相同的棕红色眼眸。那里应该有更多色彩才对,闪亮的、温暖的、生机勃勃的,作家不就是那样的存在吗?他们的笔尖会流淌出彩虹,编织出棉花糖做的可爱毛毛虫,满足孩童的一切想象。然而男人的那口井已是干枯了,像一片脆弱的昆虫翅膀,稍微一压就会破碎。
我告诉他:
“你才是他的父亲。他的期望与失望都加之于你,而非其他任何人身上。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是对你有所期待的,这是对于一个父亲的期待,无论宇津木还是初鸟都取代不了:他希望得到你的爱。
“至于恨,我想是没有的。他只是很困惑,困惑于你为什么对他那样冷漠,也困惑于你为什么又会冲出来保护他。他想活下来,弄清楚这一切,可惜没能做到……矶井晴己的一生就是如此简单。”
“……”
男人沉默了。他如同被刺痛般咬紧了牙,用力到面颊的肌肉都隐隐抽搐起来,像在强行忍耐着什么,也许是泪水,也许是软弱的呜咽声。无论如何,他成功了,再开口时几乎看不出这是个半分钟前还差点当场哭出声的人。
“也就是说,我彻底没有道歉的机会了是吗?”他带着自嘲苦笑道。
“是的,你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我也无法代替他原谅你。即使继承了所有的记忆,我也不能够等同于他,我想你应该明白。”
“啊啊,我明白……只是……”
“这是对你的惩罚。“我说,“所以——”
“你就怀着这份再也无法传达的悔恨,好好活下去吧,老爸。”
“……诶?呃、春树?”男人又一次瞪大了眼睛,吃惊的表情说实话有点傻乎乎的,让人忍不住想笑。
我也的确向他露出了微笑。
“我不清楚这是否会是晴己的愿望,但至少,这是我的愿望。”
究竟是耗费了多少心力、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终于能够抵达如今的完美结局的呢?于那神圣的三重光圈之下,我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因此无论如何也要守护住这个未来。
即使痛苦着、懊悔着,想紧紧抓在手中的事物一样也没能抓住,也并不意味着失去了一切。
并非作为替代,而是以崭新的存在去填补空洞,约定因此有了新的意义。
“下个星期天,叫上丽慈,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游乐园吧。所以在那之前,你可要好好把原稿写出来啊,矶井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