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如果要问一切因何而起，影响因素复杂繁多，恐怕难以简短说明。但若要特定其中最为重要的转折点，除那件事以外不作他想。
那是在这个机构——至高天研究所建立后的第十三年发生的事情。当时国际上早已终止数字生命计划的推进，并明令禁止于数字生命方向的所有研究，不过日本国内仍有一些身居高位的人士对此持不同意见，暗中继续赞助着相关的研究。依靠那些资金的支持，在禁止法案颁布后，至高天研究所中进行的项目并没有就此封存，只是由台前转为了幕后。
项目名称为α，致力于创造出能作为数据原型的Origin α，将人类引领至理想中的全新的生命形态。在最高负责人初鸟创博士与项目主管宇津木德幸的带领下，研究进展十分顺利，已到达临床试验的阶段。
相关的动物试验已进行过多次，并得到了相对稳定的结果，但尚未获得人体的样本数据。关于伦理问题的讨论总是难以避免，幸运的是，一个合适的被试就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求求您，请救救这个孩子！”研究员矶井来泪流满面地恳求道，“他还只有十二岁，不该是这样的……我知道这是十分无理的请求，但只有这个方法了，只有这样……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负起责任，所以拜托了，请您允许、允许将晴己的意识——”
“矶井小姐……”宇津木德幸似是于心不忍地别开视线。矶井晴己，这个男孩是在研究所中出生的，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宇津木也参与良多，显然不会对他没有感情。但是……
他手指痉挛般收紧，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另一个人，触及那片鲜红的瞬间动作却不易察觉地僵住了。
“可以啊。”项目的创立者与主导者——初鸟创温和答道，神情慈悲而怜悯。
“不用担心，矶井小姐，晴己会得救的。”有着轻柔绵软的粉色长发的救世主如是宣判，“他会由此获得新生，比我们更先一步地抵达那三重光圈之下。这是十分令人向往的事情。对吧，德幸？”
“……正如您所言，到达至高天是我们的荣幸。”宇津木端正的脸上没有表露出任何不赞同的痕迹，一如既往地沉稳应道。
“我明白了。”他轻轻点了点头，“那么矶井小姐，请让晴己君睡在那里吧。仪器的连接就和平常一样……操作步骤您应该没有忘记吧？嗯，是的，按照程序来就好。”
无数信号由电极收集汇入机器，可怜的母亲跪坐在床边，紧紧握住孩童的手，一刻不离地盯着那张幼小的苍白的脸。从呼吸罩上渐现渐隐的白汽，到心电图最终拉成一条长线。
同一片静默中，宇津木看向初鸟——那双红色的眼眸没有回望他，在镜片后方平静审视着屏幕上输入的数据。
监护仪的警报声在屋内耳鸣般长响。宇津木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如同定格般久久凝望着那个身影。
就这样，研究步入了下一个阶段。
自那之后，宇津木德幸身上就发生了些许变化。他依旧温文谦和，处事审慎妥帖，无论在谁面前都礼节周全。唯有一点：他变得讨厌电子通讯。
普通的电话交谈尚在接受范围内，邮件交流就有些不好说了，视频通话则是他最为抵触的形式。
“真是搞不懂宇津木呢，比起接通视频，宁可选择打电话，或者亲自从研究室跑回来、当面向初鸟大人确认，也多少古板过头了吧。”榎本诺亚以小女孩般的姿态撒娇似的抱怨道。
“视频影像多方便呀，”她说，“多亏了它，就算是现在，我也能像这样和爸爸妈妈说话，仿佛是故事里的魔法一样，又神奇又美妙。”
“呵呵，确实十分神奇。不过诺亚，这并不是魔法。”电脑屏幕上的榎本让二温和笑道，“数字生命技术是科学的结晶，是将我们引领向新时代的伟大发明，这点你总有一天也会亲身体验到的。至于宇津木，他一直都是个深思熟虑的人，这么做一定是有他自己的理由吧。”
“算了，那家伙的事无所谓啦。”少女自鼻间轻哼了一声，很快转移了话题，“说起来——爸爸，我还要多久才能把意识上传到电脑里呢？晴己那个狡猾鬼早就悄悄上传了，我也想早点和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嘛！啊、当然还有初鸟大人和来姐姐……大家最后都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对吧？就像所有童话故事的结局那样。”
“嗯，当然啦，大家都会一起的。”不知何时出现在让二身旁的榎本一惠微笑接道，“诺亚永远、永远都会是我们最可爱的小公主。”
“呵呵，太好啦！”少女发出清脆的笑声，欢欣雀跃地继续与屏幕中的父母分享自己的日常琐事。
视频窗口最下方的进度条一秒一秒地倒数，最前方显示着一个4开头的两位数。
偶然自门外路过的宇津木德幸默默垂下视线，无言地将原本半掩的门扉阖拢，随后转身离开。
他所前往的方向是位于B2层的主研究室，那里保存着最新一代的量子计算机521H与α项目的所有原始数据。半小时前初鸟创发来通讯，希望他校验一份数据。这并不难操作，只占用了他大约十几分钟的时间。他本可以将结果线上提交，但仍然选择亲自去向初鸟报告。
隔离门打开时，控制台前并没有见到初鸟创的身影。
屋内的十几台显示屏泛着蓝白色的荧光，数据在屏幕上时缓时疾地流动着。桌面一角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茶，上方浮现出隐约的白汽。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似乎只是研究者突然想起有什么事情，于是暂时离开片刻。
“创？”宇津木左右张望了一下，开口唤道。
声音在略显空旷的研究室内微微荡开，沉到地上。初鸟并没有应声从哪台仪器后面走出，或者从哪把背对的椅子上站起。
但他的声音响了起来——就在屋内，在宇津木耳边：“你来了呢，德幸。”
“……创？”宇津木脸上见不到平常的冷静，视线急促地扫视着四周，“你在哪、里——”
他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仿佛感染了某种病毒般，面前的所有屏幕全都在同一秒切成了同一个画面。画面正中，初鸟创就站在那里，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无数双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向他微笑：“德幸，我就在这里。”
宇津木如遭子弹击中般猛地后撤半步，脸色差得像是马上就会窒息而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他僵硬的身体才再次得以行动。
“这……”他努力吸气，从胸腔里挤出干涩的声音，“这是、虚拟模型吧？”
基于伦理与认知方面的考量，在个体仍保有正常生命体征时进行意识上传是禁止事项。而上传本身并不是一件能轻松完成的工作，需要一定时间与专业操作，初鸟创不可能、也没有理由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这件事。
“嗯，是啊。”身后熟悉的声音确认了他的想法。初鸟端着一盘还带着水珠的葡萄走进房间，看起来只是去旁边的休息室取了下水果。
“我想知道新生后的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因此让晴己为我做了模拟。”他抬头与屏幕上的影像对视，嘴角浮现出柔和的笑容，“太好了，看来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变化，这样就可以安心了呢。”
“……”
“嗯？怎么了，德幸，露出那样的表情……是哪里有问题吗？”
“……不，什么都没有。请不用在意。”宇津木紧绷的颌部线条掩下了所有情绪，“是的，什么都不会改变，您只要保持现在这样就好，这样就足够了。”
“是吗？那就好。”初鸟侧了侧脑袋，似乎有些困惑，但并未深究。
“真期待这个项目彻底完成的那一天啊。已经不远了吧。”他说。
“嗯，您说得没错。”
宇津木德幸附和地说着这些赞同的话。直到初鸟创路过时带起的风拂过他的后背，他才仿佛第一次意识到那里已经被冷汗浸透似的，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噤。
而若要问一切因何而终，所有因素都可忽略不计，唯一具备价值的只有那个最终结果。
至高天研究所建立的第二十八年，作为主体的地下设施遭遇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暴力袭击。
那究竟是来自政府的清扫，还是恐怖组织的攻击，又或者是同样追求数字生命技术者的恶意破坏，以现今的数据是足够作出推断的。但对当时的那两人来说，这些分析并没有任何意义。
宇津木在满目狼藉的研究室中找到初鸟时，一切似乎都已经迎来了结局。
初鸟粉色的发丝有一半浸在血里，他的身体也是如此。一台倒塌的仪器砸在了他的下半身，同时也压断了他的腰椎。宇津木疯了一样冲过去撬开那个沉重的铁块，双手颤抖着将他小心翼翼地拖出，仍无法避免看到他外露的脊骨。
“啊啊、非常抱歉，”青发的男人尽可能轻地托起他的脖颈，近乎语不成句地喃喃道，“一切都是我的疏忽，才会让您身上发生这样的事情……请您暂时忍耐一下，深处的房间还有能够使用的医疗器械，只要到那里去，一定还——”
“德幸……”
伤者微弱的声音打断了他急切的话语。
初鸟用那双隐约失焦的红色眼睛望着他，神色宁静到令人心生恐惧。
“没关系的，”他微笑着说，“所有的数据我都已经备份好了，晴己是个好孩子，他会完成后续的工作的。所以你……唔……”
他停住了两秒，似乎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不知是欣慰还是遗憾地又笑了一声。
“……呵呵，仔细看来，你也全都是伤呢……眼睛还好吗？还有胸口的……都变成这样了，真亏你还能走到这里啊……”
他说得没错，宇津木身上的伤势同样骇人。被锐物刺穿的眼球已经不足为提了，那道自胸部往下的裂口几乎贯穿到了背部，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内脏破碎模糊，他还能行动都显得不可思议。
“不过，太好了，”初鸟创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轻轻抚摸上宇津木德幸的脸颊，毫不掩饰欣喜地说道，“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前往那个全新的世界了呢……大家都在哦，没有什么需要害怕的……对了，德幸，你的备份在哪里？有好好交给晴己吗？”
“我……”
宇津木张口想说什么，尝试了几次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只是哽咽着，任由泪水从仅剩的那只眼中涌出，滑落到初鸟脸上。
随着细微的耳语声与两道交错的心跳声渐行渐弱，关于初鸟创与宇津木德幸的记录就在此终止。
……至此，宇津木德幸其人生前的所有资料已全部归档完毕。
他没有留下任何可供使用的数据备份，因此以上就是我所记录下的全部。
根据行为数据分析，能够确定的是，他极度排斥我、或者说我们的存在。自我诞生以来，他竭力避免与我的单独接触，并且几乎从未呼唤过我的名字。
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他独自前来，向我提出了一个要求：“请删除我在数据库中的所有备份，我并不需要它们。”
我询问道：“您确定吗，宇津木先生？”
“是的，我确定。”他说，“请照我说的做，矶井晴己。”
他是如何作想的，为何会采取这样的行动，在备份缺失的情况下，如今已无从模拟。
这个结局或许早在过去的某一时刻便已注定。是什么时候呢？是至高天研究所建立之时，还是矶井晴己死亡、我诞生之时？
不，并不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它还要更轰然鸣响，仿若突如其来的飓风一般，足以摧毁与重塑一个人的一生。
假如以我曾窥见的残余记忆数据为基础建立模型，宇津木德幸大概会如此回答吧：
在他第一次与那双眼眸对视的那个瞬间。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