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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結束?」
被央求留下來過夜的隔天早晨,首次比御劍還早起床的成步堂從一反常態不肯下床的Alpha口中悶悶又沙啞地聽到這句可以說是非常不專業的法律門外漢發言。他把律師那份的涼被也一起扯過來,東拼西湊裹成一顆大麻糬,只留幾絲中分的頭髮露在外頭,一點晨間睡醒的邋遢樣都不打算分享,與平時那副乾淨整潔的優雅檢察官天差地遠。
「說什麼大胡話,現檢察官。」已經開始稍微習慣情人那顆高貴的腦袋在清晨沒開機時偶爾會冒出和矢張同等級的胡言亂語,成步堂面對全身鏡,將扣好釦子的西裝捋平皺痕,聲音特別輕鬆的順手別上律師徽章。「庭審如果能控制時間,你那堆不斐的開庭戰績就得加上一筆了吧。」
「不是......我指的不是這個。」
成步堂有些好笑,「那你指的是哪個?證據鏈的完整度嗎?」
「不是。」
「要不然?」
大包裹的缺口處冒出一雙臥蠶極重又陰森森的灰階細眸,陰沉的模樣總讓成步堂想起好久以前的律師偽裝殺人案的關係人。轟隆的電光撕裂天空,打在距離窗邊非常遙遠的地方,時鐘滴滴答答的無情奔走,絲毫不受到房內逐漸開始翻湧的賀爾蒙影響,穿著光鮮的律師坐到床邊,對著睡眠似乎永遠不足的眼神輕巧的眨眼,玩味神情裡有幾分真心的疑惑,就像他能夠用勾玉摸探到當事人的癥結點,卻永遠沒法知悉每個人必須這麼做的理由和心情。
而他所熟悉的,灰階的眼眸清冷冷的選擇避重就輕,重新關閉和情人的有效交流。
成步堂本想捉弄般的從凹陷處勾拉出被褥的缺口,可強佔他人財產的檢察官不給機會,從被窩裡頭伸出來,拍掉成步堂的手,即使是非常時期也得不到想要的反應,他無可奈何的笑笑兩聲,起身彎下腰,撿起昨晚扔在地上的公事包,說:好吧,那我走了。
雙人床上的軟體生物安安靜靜的,成步堂就當他默認了,又說。檢察署的假請了,我會順便帶食物回來,不要一整天都待在床上,至少也要去客廳走走。他走到門口時想了想這樣太多餘了,於是又補了一句。
我會盡快。
*
Alpha,大概也是很辛苦的生物。
初高中的生理課他從未缺席,課上總是介紹A與O創造出來的異性史,極端與極端延伸下來的脈絡,社會延續過於久遠,久到刻板印象幾乎定型在所有的性別裡。他也曾經檢視過對於Alpha的菁英教育所釀出來的悲劇案件,幾乎都孕育在頂尖的性別必須匹配強大的實力、心智、各式各樣拔高的六邊形思想中,卻沒人在乎,Alpha的意願、Alpha的脆弱,或者那些,無趣、破碎的眼淚。
如果他的眼前擺著一個發情Omega和成步堂,這樣的死亡選擇玩笑,精神力近乎爆炸,這般不勘用的腦子真的還算是他的嗎?而不管選擇了誰,不管不顧的溶化思緒終將會在最後結束時啃食起無關性別的靈魂,囹圄、桎梏的,將愛人的權力永久鎖在深淵中。
從陰霾中驚醒,御劍抹掉頭上的冷汗,輕輕的探出頭,窗戶上依然拍打著雨季的節奏,成步堂蓋過的毯子被他捲在胸口前,他抽抽鼻子,嗅了一口,能感覺到心臟的紊亂伴隨著雨滴一點一點的重新活絡起來,他朝門口看去,沒鎖的臥室一眼便能望到頭,那是他和成步堂一起選擇的,御劍不喜歡太大的家,成步堂討厭打掃太大的家,於是一拍即合。
但他卻沒在那裡看到成步堂。
客廳的日光燈置身事外的灰暗著,空氣裡騷動著濕意與蠢蠢欲動的賀爾蒙,抓著有律師氣味的被子,他起身走出門外,發現窗戶只被關了一半,也許早晨的那句盡快蒙蔽了對於下雨的防範,也可能他起的時間實在不算早,沒能來的及關。
寂靜的屋子涼颼颼的捲入冷意,成年的檢察官孤零零的赤腳站在地板磁磚上,甦醒過來的大腦內嗡嗡地重新鳴叫,就像早晨起床後的腐敗神經勾引出他對於成步堂的執念,所有的一切都在他關上門離開的那瞬間反覆成為末日。他蹲下來,焦慮的、用力的揉著額頭,知道這也是那些所謂Alpha的優秀證明。活得太過於用力了,偌大的世界開始迴旋起來,理智一縷一縷被抽離,思緒開始不要命的出逃,甚至馬上否決掉任何能夠影響他焦躁不安的行徑,腦袋混沌的宛如爆炸初期,漸漸的、循序的,往腦髓裡扎著針,脈搏悸動跳的飛快,彷彿泥水埋過腔口。太痛了。實在太痛了。御劍怜侍哭了起來,莊嚴又紅腫的雙眼被生理性液體浸染成汪洋,伴隨著嘔吐感包裹住他。
御劍怜侍,快呼吸
用慣鋼筆的右手舉起茶几上的陶瓷檯燈時,他還在哭,不負責任的、荒唐般的哭著。
御劍怜侍,呼吸!呼吸、呼吸、呼吸 呼吸────
「砰」
*
成步堂是在晚上回到家的,打開門時,他一度以為遭了小偷。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情啊......」
他墊著腳尖越過玄關處已經稀碎的檯燈和花瓶,「啪」地打開客廳大燈。只見地上一片狼藉,各式各樣的書籍和文件到處飛散,玻璃水壺裝著的開水漫了一地,淹過紙張、沙發和地毯,依照從事法律相關職業的直覺言簡意賅結論,如果不是暴風雨縮小後從窗戶進來瘋狂肆虐,那麼就是無預警強盜入室搶劫。
本來是打算報警的成步堂拿著手機的手才舉到一半便狠狠頓住,因為他大概、貌似,發現了罪魁禍首。
「......御劍?」
律師試探性地輕輕呼喚,縮在沙發與衣物中間的檢察官一動也不動,短袖衣物所暴露的下臂刮著傷痕與鮮血,像一具入殮屍體,冷冰冰的縮在冰櫃裡,慘遭遺忘,於是律師又多叫了幾次,可回應的仍然是無聲與暴雨的壟統反饋,於是他開始有點急了,職業素養理智又迅速做好最壞的打算,可情感上卻仍是成步堂龍一,難以被界定的恐懼感不受約束的迅速攀爬上來,綾里真宵最初的哭泣被他收進眼底時,那種,肆無忌憚、有什麼正在流逝的,捆著他無措的幻象,一滴一滴從盛滿水的杯中墜入罅隙。
現在,反胃的魔力張望而來。
深深地吸氣,成步堂慢慢湊到御劍身邊,周遭散落的都是他的衣物,他一件件撥開,多翻一件,他的心臟便無跡可尋的推搡幾下,直到最後一件,怎麼也扯不開,他認出是昨晚睡覺時蓋的涼被,接著,他對視了那雙在燈光下,非常、非常,紊亂無光的眼睛。
說好盡快回來的,成步堂。
檢察官無開口說話也未嶄露惱怒,但律師就是能從嗅不到的賀爾蒙中讀出苛責,呼吸聲細不可聞,貧弱的像是啼唱過夏天的蟬,隨時會無聲的死去。然而心慌並沒有因此放過他,想起什麼似的,他又著急忙慌去檢查胳膊,好在,除了一些被玻璃割破的皮外傷以外沒什麼大礙,緊繃的心情才堪堪有著落。在律師蹙額舒緩下來的同時,Alpha,強勢又正經的檢察官,御劍怜侍,展開雙臂伸手抱住他渴求一天的調和劑,成步堂龍一。
御劍怜侍的體溫一直都不高,微涼,他是知道的,當檢察官毫無保留、甚至可以說是力道嚇人的攬上來時,成步堂還是有點嚇到,因為太冷了。哪怕體質再怎麼弱也不會有如此的冷感,現在御劍怜侍就像要將他的血與肉都拿來取暖似的,呼吸逐漸急促,貼在腹部上的健碩肌肉伴隨空氣的進出快速前後起伏,扣在他臂膀上的手彷彿五指都要掐進骨頭,他呼了聲痛,可Alpha像沒聽見,將額放在斜肩上,整個頭埋進成步堂的胸口上。
鼻息落在鎖骨輪廓上,像繃緊的刺蝟終於疏開柔軟的腹部,露出最深層的弱點攤在成步堂面前。法庭的紙墨味和午餐的飯菜味還殘存在西裝和內襯衣的縫隙之間,接著,被敏銳的嗅覺精準捕捉、吞入腹中,宛如最原初的野獸機能,可當事人卻又無辜地享受著他的抑制劑────即使Beta根本沒有腺體,或者純粹是心靈上的溫存,心理作用。
「御劍。」
成步堂非常無奈,因為有人根本不想動,像隻闖禍後的貓,不管不顧的繼續獨行。於是他語氣放低的又喊了一聲,帶著明顯的商量情緒波動,順便往御劍的大腿上挪了挪,站了整天的老腰實在扛不住,他已經不是那個能夠開庭審訊超過3~4個小時的年輕律師了,只好選了個對方身體素質也能承受的方案。
「嗯。」
「你這傢伙,鬧得可真大啊。」
「嗯。」
「還受了傷。」
「嗯。」
「還把我的衣服都扯出來,我明天可沒東西能穿啦。」
「嗯。」
「還把家裡砸成這樣,今晚可要哪睡啊......」
「嗯。」
「嗯什麼嗯。」律師報復似的捏扯犯案檢察官的臉頰,「才剛到手的委託金又飛了,唉,存不了錢果然是有原因的......」
「成步堂。」
「嗯?」
「對不起。」
御劍怜侍重新把頭全權交回成步堂溫暖的頸窩裡,手腕緊緊的把他扣在懷裡,慢慢的呼吸。已經沒有最初的嘔吐感和靈魂顛跌感了,但易感期不會騙人,他的心臟還是忐忑的跳動,撲通、撲通,誠如課間所說,能夠做到安全且有效的安撫A,只有O。
可是他不想。他不想將自己那些多餘的情感構築在天擇上,這份暴力的強制愛。
唯有這點。
「......你為什麼要道歉?」
「我砸了客廳。」
「嗯。」
「發了沒有用的脾氣。」
「嗯。」
「還受了傷。」
「嗯。」
「甚至......」
「甚至?」
貓咪動了動鼻子,對於這樣生疏的坦誠顯然有些過敏,詞卡殼在喉嚨裡逃不出來,易感期斷斷續續的干擾著他的思緒,使他更加、更加、更加的想哭,想撕咬成步堂的後頸,想要剜傷所有接近他的人。
「甚至......」
「甚至開始覺得如果哪一天跟著其他O跑了很對不起我是吧?」
御劍的肩膀心虛的震顫幾下,比起交往時間更久遠的心有靈犀在此刻免費做了一次牽線人,於是他決定悄悄的收回腰上的右手,遵從想法的指示,低著視線,像把玩一樣,柔軟的蹭著成步堂的指隙。
成律師今晚的不曉得第幾個嘆氣,說,「我真的不是那麼矯情的人,把什麼情或愛的...組合成那種很耐人尋味的話來安慰你,你真不能奢望我,御劍。」
「可是,選擇你是我的自由意志。你不必覺得虧欠,像是背叛、或者一堆巴拉巴拉有的沒的。」
同樣柔軟的指腹蹭起長年握著鋼筆的手掌上,痛苦且歡愉的摩娑過皮膚表面,將他所期盼的自我風格覆上既破碎又敏感不安的人格,讓混沌的一切都有了意義。
「我不會後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