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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劍怜侍正打算掏出手帕擦乾手時,從後方的廁所隔間傳來巨響。
他嚇了很大一跳,腦袋裡滴答滴答流逝幾秒空白,隨之而來的職業素養控管使控制室進入戰鬥節奏,有人暈倒了?還是不小心摔跤了?充滿無數建設性的想法與手生不逢時的撞在唯一鎖住的廁所門板上,檢察官彎下腰,像小偷貼耳似,不怎麼渾厚的開口詢問:......你還好嗎?
門板後的人沒有回應,停頓許久,久到御劍以為是檢察署的廁所也要上演七大不可思議時,才磨磨蹭蹭的彈開金屬扣環,由紅轉綠。門板咿呀咿呀緩慢開啟,讓人聯想到恐怖片,標誌性恐怖片女鬼出場。可御劍徹底推開門時,在他面前的不是狩魔冥鞭幾百下也沒用的靈異現象,而是腦袋抵著隔間板、半坐半癱軟在馬桶上的文明社會常勝律師,成步堂龍一。
「啊...是御劍啊,真巧。」眼眸瞇開一條細縫的律師努力認出眼前人後,才蓬鬆漾出傻裡傻氣的迷糊嘿嘿笑容,蠢到檢察官老皺巴巴的眉頭非但沒因為今日相見鬆懈下來,反倒越擠越緊。「本來打算休息一下的,吵到你了?」
他說得像是要去菜攤買菜,或者蜂蜜鬆餅上的溶化黃油一樣稀鬆平常,檢察官頓時傻了眼。
「不巧,而且不是吵不吵的問題,成步堂,你很明顯不對勁。」
「這個嘛......辯方也贊同,畢竟我的頭從剛剛開始就很痛。」
精明的檢察官盯著慢吞吞吸吐氣的律師,睫毛眨著深刻的無奈。他哪裡不曉得,小到下雨沒帶傘,大到中槍車禍住院這類死不了的災難,若不會危及他人,依成步堂的性格,大事化小那都家常便飯,更遑論會阻礙他尋求真相之路的小打小鬧小病了。有的時候,他多少會覺得成步堂也許是刻意在報復自己的不告而別,那麼元氣的一個人,偶爾、偶爾,也許是偶爾,他會坦蕩的袒露出自己軟弱的腹部,一邊裝作毫不在意,一邊在他所及之處背過身,擅自劇烈嘔吐,讓他獨自欣賞僅此一份的罪惡增生感。
實在是......有些陰毒啊。御劍忍不住張嘴嘆氣。
「所以你就躲在這裡休息?」
「外面的冷氣強到不行嘛,雖然廁所也沒多好就是了。」律師努力維持聚焦自己疲倦的眼睛在模模糊糊的紅色男人身上,說完還重咳了幾下演示演示現在的孱弱狀態,「還被潑水,真是倒楣到家了...... 」
「潑水?」
光顧著釐清現狀,御劍這才發現自己一直沒有將視線完整的平均發落,於是急忙調派回他破格的偵查能力上下掃視,獲得的證物包括比平常色系暗下幾分的藍色西裝、除了騎腳踏車以外沒在鍛鍊的濕漉漉肉色內搭襯衫,以及馬桶旁邊地板的水滴小坑和牆面的不規則水漬。以上舉證讓檢察官的腦袋掀起了一股透破歷程的錯愕矛盾感,並非不可置信,可對於從謊言中全力偷回真相的人類沒能被妥當對待而感到離譜與荒唐。據他所知,成步堂今天辯護的案件已經是刑案中相較平和不少的了。「什麼情況?」
「說來話長,總結就是家屬不滿意判決,所以找我洩恨了。」成步堂慢吞吞的解釋起來:「太突然了,也可能是辯護完鬆懈的關係......就...沒躲開。」
「想早點回去換衣服的,可惜沒體力騎車回去或者走去搭電車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啊?」
律師淹起來的思考被檢察官提供的便捷方法堵得死死的,抬起頭來,他茫然地對上眼前環抱著手、挑高眉宇的玩伴,那張能言善道的嘴難得侷促不安的機械式發出單音節。不堪負荷的逞強被以意料之外的方式逮捕,結果就是他最好的搭檔、或者對手以肉眼可見從動搖愈趨冷靜,那大概是御劍怜侍獨有的不爽方式,喜歡蹙眉的帥氣臉就靜靜的盯著他,也不開口譴責,可就讓人總感覺到有股冷感在蔓延,而且非比尋常。
被灼熱感包圍的律師暈呼呼地想。真糟糕,辯護人的行動能力可都在剛剛的法庭上用掉了。
「電話。」御劍口吻平淡重複一遍,「不要告訴我你沒有帶。」
「啊啊,我有啦...」
「為什麼不打?」
......怎麼好像有種被女友抓包出軌的感覺?成步堂乾巴巴的試著編一點解釋:「也許你在忙?我不想吵到你。」
「反對,辯護人的理由太單薄了。」御劍冷笑,「你自己看,站得住腳嗎?」
「......啊哈哈......」
完全封鎖律師逃跑機率的檢察官抬起腕錶瞄眼時間,再看看完全塌掉的刺蝟頭,內心滴咕著天人交戰,然而沒過太久,成步堂沉悶咳起嗽來時,他終究是沒能拒絕的選擇第無數次包容。伸出手,微曲的手掌平貼上律師的額頭,黏膩汗水與熱度喘息透過高溫往神經扎去,他皺皺眉,另手的食指指腹勾起平貼在鬆弛的白花花胸肌上的衣料,已經有點過時的濕潤感挪動使成步堂小聲哼嘰起來,大抵是在抱怨、或者示弱,但卻沒對御劍的擺弄有任何反抗,檢察官的喉結生硬的鼓動一下,將還沒冒出頭來的煽情苗頭迅速拔掉,半是無奈半煩躁的幽幽嘆氣。
「你等著。」
*
御劍從電梯口出來時,腕錶上的指針早就超過下班時間。
原本打算立即送病人回家的檢察官在路上被臨時瑣碎案件環節絆住手腳,於是他只好將自己的西裝外套、備用襯衫和從刑警那取得的毛巾,以及自己的車鑰匙通通交給成步堂,讓他先在自己的車上休息。姑且還能行動的律師似懂非懂的接過東西時還嘟噥句你這車子不是放過屍體嗎,案子還是我辯的,該不會有幽靈吧。檢察官本著病人最大不願意和他計較辯駁,還大發慈悲的嚴密叮囑暖氣要開,別因為熱就不開,知道嗎?
律師對於檢察官意外的慎密小提醒難得沒調侃,只是慵懶地笑笑,說好。
抵達檢察署的地下停車場,御劍熟門熟路摸到停車位旁,邊暗算著自己遲了多久,從申請證據移交到法律指導的文件簽屬,即使號稱工作機器的檢察署首席全力運轉趕工,似乎也不免俗拖延半小時以上。縱然把會惡化成步堂病情的雜草全排除掉了,但在短暫的加班時刻裡他多少還是不安,感冒的確非什麼大事,可成步堂天生就是愛感冒的種,難保他不會再迸出什麼糟糕的驚喜。
車門沒鎖,車門把手很輕鬆地能拉開,停車場的汙濁空氣剎那灌入暖氣充裕的空間裡,縮在駕駛座的精瘦身軀感受到冷意,隨即不適的縮了縮,像小型哺乳類的冬眠期,蟄伏在御劍的西裝外套裡,等待春日的到來。檢察官先生差點有一股衝動去摸摸律師的腦袋,然而最終他只是微蹲下來,搖了搖律師的肩膀,聲音是八輩子也發現不了的哄騙與勸誘,成步堂,去後座睡。
半小時的入眠時間沒有很長,對於重感冒患者來說卻是一次理想的體力短暫恢復。患病律師聽見呼喊,呼吸起伏一滯,隨即渾渾噩噩瞇開眼睛,藍色眼眸的流光亂糟糟晃動著,眼皮沒有分寸的上下打架,一副醒了但沒全醒的模樣,於是檢察官又再度呼喊成步堂尚未完全甦醒的神智。「成步堂,醒一醒。」
「哦......是御劍啊......」毫不在乎形象的成步堂當著帥哥的面打個不怎麼優雅的哈欠,眼角的生理性眼淚像流星一樣不帶留戀的滑過臉頰。也許是睡眠剝奪了時間感,即便不用仔細理解也能從哼哼的鼻音得出不少抱怨。「怎麼那麼快...」
「不快,你睡了半小時。」御劍的指背拂上律師的額頭,估摸著休息出過汗的關係,額溫比起先前在廁所時下降了許些,然則,要達到健康體溫的指標來說還是有那麼一點差距,檢察官忍不住頭痛的想,這傢伙之前不顧低燒也要上庭辯論,要是和他提感覺好點了,包準一個不留神又病情惡化。
完全沒發現自己其實不需要這麼照顧律師身體狀況的御劍思忖半晌,決定好人做到底。
「你的手好冰。」
走神的檢察官被這突如其來的發言喚回神智,發現自己的指背還戀戀不捨的留在成步堂的額頭上,體溫極低的手與灼熱的額頭失去界線地貼在一塊,意外的很有療癒感,彷彿他才是依賴著的那方。御劍側頭和些許純淨又稍微慵懶的藍眼對上,像被破綻捅了一下,瑟瑟地抽回手,說,抱歉。
「不用道歉,我不討厭。」成步堂輕快又小聲的笑道,「還挺舒服的。」
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對方直白又熱烈的個性,可實際上紅暈從後頸攀爬上來時,不自然的身心靈反應就像是在嘲笑他的慌張和悸動,沒完沒了的壓縮著他。於是卡頓中的御劍怜侍檢察官把禮節跟迎刃有餘全丟了,把人從駕駛座拉出來,一股腦地塞到副駕駛裡,動作一氣呵成,絲滑地猶如掩蓋意圖似的。
對於玩伴心理狀態瞭如指掌的成步堂沒有多探究,只是似笑非笑的問:「要走了?」
坐入駕駛位的御劍摸著後頸,卡殼了一下。
「...嗯,回去了。」
*
離開檢察署的紅色跑車在路上奔馳的飛快,可行駛的路線和成步堂設想的完全不一致,因此沒燒壞腦袋的律師在車子駛入隧道後終於忍不住質問為什麼和事務所的方向完全不同,以至於冷靜下來的檢察官在開出隧道後才涼涼的補一句 你難道不用去看醫生嗎 作為正方的有力證據獲得勝訴。
玻璃外的招牌迅即而過,像天文館的星河展示台,拉伸出霓虹的光帶,忽明忽暗地打在成步堂身上。他的視線從外頭挪開,隻手撐著腦袋,偏過視線從副駕駛的位置看過去。握著方向盤的右手臂膀線條被昏黃儀表燈描繪出大致的輪廓,斑駁光塊透過擋風玻璃折射進來,在御劍的側顏鋪上一瞬即逝的不規則陰影,平時放著特攝音樂或廣播的播放器被貼心關上,車廂內除去成步堂平緩的些微起伏呼吸聲以外再無聲響。
昏暗環境無微不至的催化著感冒患者軟綿綿的思緒鈍感,靠在軟墊上的身體猶如細沙堆積輕陷凹進,大腦由於不必直視前方而循序褪色,被那樣溫柔的時間感包覆,原本被檢察官搖醒的清晰神智逐漸被瘋狂滋長的睏意吞噬,御劍的臉一幀一幀逐漸低清起來,成步堂瞇著眼,含糊不清的咕噥細語,可專心致志開車的檢察官聽不見,他又試著在心底說了一點點話,但意識擁抱著他,安撫意味極重,思考也變的零星稀碎,只覺得身上的味道也很好聞,可能是御劍噴的某牌名貴香水,溫暖再次漫遊,被熄滅的前幾分鐘?前幾秒?他終於想起來,身上的所有東西,都是御劍給的。
......
汽車停駛在公路旁的便利店停車格,霓虹燈一跳一跳閃爍,御劍解開安全帶,掏出手機摁開按鍵,糜爛過剩的藍光映上稜角分明的輪廓與難得沒蹙起的眉心,行車的疲憊使他忍不住捏起鼻樑,開口叫出好友的名字,步字還未脫出口,他便發現因感冒而有些乖順的玩伴撐著扶手板,不知何時又擅自的昏昏沉沉睡著了。
微弱的朦朧霓虹燈施捨般落在檢察官右半側與律師的右邊大腿上,像替他們流動費力的時間,檢察官的心像有小掃把在撓癢、在騷動,既倉皇、又失控地從脈搏跳進他的呼吸裡,沉悶的胸膛劇烈上下起伏,那般輝煌的執著與缺陷漸漸擴大,使他明白若是不逃離,意外會以不意外的方式準時抵達。
但他還是湊過去了。
托著手掌入睡的律師胸口披著鬆垮垮的定製西裝,大概是睡得過於安心,右肩的布料滑落到小臂處,露出底下和自己體型相差無異的白色聚酯襯衫。他不像從頭精美到腳的御劍,也可能是更換的時候急於休息,扣子只隨意地被扣到胸口前,衣領敞開的弧度恰到好處,隨著吸氣與吐納,御劍能感受到耳垂溫度攀升堪比暖氣,此時理智高尚地提醒他,這是病人,是成步堂龍一,還是趁人之危。
他沒聽,指尖像觸碰薄冰似的掠過肌膚,御劍縮了一下,可律師依然暖呼呼著作著大夢,於是他稍微大膽的將左手指尖放進他攤開的右手縫隙裡,血液沿著血管竄流,心底的某一塊角落開始有種說不上來的急促感,那種,放大的耳鳴將所有準備建設踹得東倒西歪,留下愈趨相近的靈魂,青澀的、徐徐的,向心而生。
已經聽不到理智在叫罵什麼了,那種感覺美好過頭,他捨不得放手,長而狹窄的睫毛帶著目的眨了一下,手腕漸進式控制力度,將成步堂龍一滾燙地收緊埋入掌心。略同的氣味在靠近時俐落瓦解掉檢察官僅存不多的意識,他甚至有些貪心的想,他把衣服、西裝,還有氣味,甚至他自己,都分給了成步堂,那麼要求一點回報,也是可以被允許的吧?
也許,更近一點的話......
「......御劍......」
聲音從遙遠彼端飛來,飄渺又無力,御劍想裝作沒聽見,可就像那些不夠慎重的證據,即使如何垂死掙扎也會遭真相逐一擊破,替法庭注入公正。
他從未想過毫無意義的夢話也能穿透迷霧,就像他一直認為自己始終都能恪守那張屬於朋友的安全協議。
但御劍怜侍失敗了。
於是,理智從那樣破碎一地的崩潰中,無助的癒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