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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永恒之路 Road to Eternity

Summary:

“人们将联合起来,从生活中获取生活所能提供的一切,但肯定仅仅为了现世的幸福和快乐。人在精神上将变得伟大,拥有尊神、巨人一般的自豪感,那时会有人神出现。人凭着自己的意志,依靠科学每时每刻不断征服已经没有疆界的自然,从而将每时每刻获得如此高度的享受,足可取代过去对天国欢乐的向往。将来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死后不会复活,每一个人都会像神一样自豪而平静地接受死亡。自尊将使人明白没有必要抱怨人生若白驹过隙,人将会爱自己的同类而不图任何酬报。爱将仅仅适用于生前即白驹过隙的那一瞬,但正因为意识到爱的短暂,将使爱的火焰燃得更旺,不亚于过去憧憬身后永恒的爱的热切程度……”

——《卡拉马佐夫兄弟》

Notes:

整肃版预警:
这篇文章是以作者个人想象和私设的永恒之柱3主角(下称三代灵视者)为主视角,对神轮停转后的艾欧拉展开叙述,故事背景是《永恒之柱2:亡焰》故事的三十年后。本文包含大量作者私设、杜撰、空穴来风和无中生有,作者个人认为合理的主线故事和队友故事,和个人缔造的主旨。由于作者笔力和知识面有限,对文章涉及到的大部分学术领域了解不深,所以可能会出现错误,敬请勘误指正。作者虽然尽力考据了世界观,但部分描写仍可能存在和世设的差异;本文的风格和永恒之柱原作不尽相同,一言以蔽之:带有很强的私设成分。如果今后有《永恒之柱》续作(希望如此),这篇文章可以当作平行世界看待。
本文带有CP向但并非主要内容,主要CP是亚洛斯×一、二代灵视者(努亚堡灵视者/鹿林灵视者),也就是发生在二人在亡焰时期心意相通的前提下。一二代灵视者为个人OC,其带有个人撰写的成分不必多说;但实际上本文塑造的亚洛斯也和原作有不少出入,保留了核心部分,根据个人的角色理解加入了角色成长和改变,如果对这一点感到不适和反感,认为作者笔下的角色“OOC”,阅读前请务必三思,过程中随时退出。三代灵视者具有一定的背景故事,但细节特征模糊处理,亚洛斯为其师长,或者任意您认为合适的关系。
本文存在大量著作援引,会在文末标明出处。本文内容可能含有令人不适的描写。作者接受针对文本的理性讨论,不接受针对非原则性错误、仅为个人理解差异的任何指责,也不为意见分歧导致的不良体验负责。
最后,感谢您的阅读。如果能够接受以上内容,希望这篇故事能够带来愉快的阅读体验:)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一)

  ……因为他最沉重的忧郁就是害怕我们的自然毫无希望地终结,于是在可以逃脱毁灭的东西中苦苦寻找着神秘的轮回能力的踪迹,他经常在毛虫和飞蛾身上研究这种能力。……1


  常常有人拿我取乐,要么就是嘲笑我的性情与做派,要么就是嘲讽我对“灵魂不灭”这个说法的痴迷。到我十五岁以后,他们不再找我寻开心,而是像害怕鬼魂一样害怕我。养父生前常告诉我:“许多人心灵盲目。”但是,我却自始至终坚信,很多时候盲目并不是一件坏事,尤其是当我成为了灵视者之后。这要从我养父的死说起,那天是个白茫茫的阴天,他上午还在果园里采摘葡萄,下午我就发现他死在了自己房间的卧铺上,手边还有一只打翻了的药片盒,而他桌边的午餐完全冰凉,羹中的油脂早已凝固。医生下诊断说他心肌梗塞突发而暴毙。我望着隐约显出他鼻梁轮廓的白布,虽然这裹尸布隔挡住了我和他,但我的眼前却出奇地清明、敞亮。养父领我走上渡向瓦利亚共和国的船时那平静的面容,暑热难耐,在炽烈的太阳下,他古铜色的皮肤和黑色八字胡泛着润滑、潮湿的光泽,不需要这条布,随即我眼前的景象又转到了他教我识字时、甚至是我还是一个襁褓婴儿时他异常巨大的脸庞,宛如古迹中的石砖的坑洼表面。一直回溯到了许多年以前,我想甚至是我们现代人能记得的历史以前,他那时的穿着像一名军官而不是学者,把手搁在我的肩膀上,叫了一个我没听过却记得的名字。这名字让我本能地浑身一震,回到了现实,也就是裹尸布跟前,那时候,我忽然看见了他的灵魂。

  我在学院发表的毕业论文,被几名教授批评,比起学术作品,它更像是一篇精神分析学家写的长诗。因为,我相信灵魂不灭。我花光了养父的遗产,收集我能收集到的各种样本的灵魂精粹,那时候神轮已经停转三十年,精粹样本几乎比黄金更贵重,完成学业后,我几乎身无分文。对我感到无望却依然履行着责任的教授监督我做着大大小小的实验,夜以继日地运算、模拟、观察、推演,最后得出了结论。我在处理那些样本的时候,一些破碎的记忆偶尔会涌入我的脑海,它们就像喝醉的人所能回想起的昨夜,或者一个垂危老人试图描述他童年中所见到的一只蛱蝶的翅纹,笼统模糊,却在引起共情时翔实得令人痛苦。我们从前只知道灵魂在转生中磨损、消耗,但并不知道磨损下来的物质到底去了哪里。我判断,那些在神轮的磋磨下剥离核心的灵魂,外层——这其中往往包含表层的记忆和认知——在仪器中会变得不稳定,在灵魂飞向它们应往的凡胎之前,这些表层的精粹会以颗粒形态在曾经的神轮里搅拌、偶尔被输出的灵魂携带,像蜜蜂携带花粉,它们四散在世上,如同星星的粉尘。它们太过稀薄、精微,我们仪器的透镜会把它们和自然中普遍存在的以太混淆,难以观测到这些失落的记忆。但是它们是存在的:种子在发芽之前,已经有一整株植物存在于其中。它们有时候会组合起来,成为倏忽的片断,以无法预料的形式映现在灵视者的梦境里……这听起来就像是美好的呓语,又像是场噩梦,我们生活的这世上,我们的衣食住行,到处都是死去的记忆,只是我们未曾发现。实际上,这篇报告可能再留出五十年都不够铸魂师们争论的,那时候我得到的反应多半也是愕然、轻蔑和驳回。

  唯一一个在会后带着温和的神情来到我面前的是一位聚鹿精灵,柔顺的黑色长发不时被灯光照出几缕银丝,他有一点轻微的黑眼圈,额角和鼻梁上都有疤痕,眼角在眯起的时候稍有纹壑,谈吐一板一眼,除了这些细小难察的沧桑之外,他称得上是英俊。现在想来如果不是他,我的心血之作大概会石沉大海,从此消失在历史之中,哪能成就什么大业。我自知性情怯懦,养父生前常鼓励我自信一些,但当我看着其他人的眼睛,我会不安于那两枚孔洞里的深意,面对台下百十张面孔,我会分不清人类五官的特征,把它们都当作一张张飘摇着讥讽我的可怕面具。不过我和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这样的不适感。他对我报以友好和信任,仿佛就是在几句交谈之后,当时,我只是伤心而随意地回答着他的问题,出身、生活情况、理想和打算之类的。现在想来我回答得应该十分坦诚直率,因为他告诉过我他最欣赏我的纯粹,我把我真正的愿望毫无掩饰地告诉了他——如果他提前告诉我他的身份,我可能就会回答得拘谨一些,后果就会大不一样——他告诉我他要收我当学徒,我才知道他是从教布拉冈诺学院的聚鹿高阶奥术大师*,他偶然的一次访外参会改变了我的一生。

  我很迷惑,我作为铸魂学的学生,怎么会被一个专攻魔法和奥术的教授看中——据说他早年对铸魂学抱以相当保守的态度,就像聚鹿人的态度一样,但是他的履历上却留有早年参与非法实验的污点。聚鹿的所谓奥术大师和奥法骑士等等,我想不用再煞有介事地解释其地位之重要、其评选之严苛、其责任之重大了,就他的职位而言,数以千计的杰出候选人都是艾欧拉最出色的法术学者,在一轮又一轮的考验之后,能够得到这一美誉的不过几人,也许仅次于大法师吧。唉,但他们与其他职位的联系,我就不太清楚,官僚体系一向不在我喜爱事物的范畴。只需要知道,他确实担当得起这个头衔的重量,在后面,我将称呼他我的老师。我的老师是学校里的异见分子,他尖锐地重新定义着一切,不同于寻常的学院派,他想要改变我们的学界这个架空于象牙塔中、与世隔绝的美好世界。他极具批判意味地指出,假装看不见世上的灾难和末日的逼近只不过是抽刀断水,我们和灵魂绝灭的一墙之隔无法阻拦从四面八方腐蚀着文明的心脏的毁灭之影,而我们,文明的传火者,兀自空对海洋般的书库哀叹审判的将近,企图从字里行间找到为基斯赎罪的方式。不是铸魂学,不是哲学,不是神学,不是逻辑学和数学,不是艺术,不是现实;只能否定,不能肯定,他一一摒弃诸多学科,用排除法来指认那道挽救将倾大厦的通天阶梯,想象它的材料、方向和形态,却越发对它迷惑不解。可是我们生来无罪,我不相信一个赤裸着来到世上的婴孩的心灵会是贪欲、暴虐、傲慢、爱恨的孳生之处,我有一次这么对他说。我的老师把目光转向我,他重复了一遍我对种子的奇思妙想:种子在发芽之前,已经有一整株植物存在于其中。我颤抖着,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那天对我来说无比可怕,他突然变得像一个魔鬼,重复我自己的言行,表彰我见微知著的能力,但他的目的却是向我揭示一切事物都在不可逆转地腐朽——这一绝望的命运。

  我的恩师很好地将灵魂和奥术之间所用的公式和各种各样的理论、猜想、证明和推导联通到一起,那些密码一般的论著只在他和他的学生中流通。在他为我这新人介绍工作和课题方向的概论课上,我知道他的目的是试图组建一个阐释真理的模型,一个可以解释灵魂轮回本质的模型。“有了它,基斯将出离毁灭的命运。”除了我们从当局那里得到的拨款之外,他还有几名商行的投资人支持他的事业,据说他们是在亡焰列岛结识。他的学生们——与其说是学生,不如说是和他志同道合的同僚们,汇聚在他的身边,在这个理念的提出者的指示和组织下,组成了一个井井有条的团队,各司其职。其中铸魂学、魔法学和数学的学者负责最主要的研究工程,与寻常的技术性研究团体不同,社会学、哲学和政治学的学者们也定期召开会议跟进最新的研究成果,就伦理和社会效应问题展开激烈的讨论。精通各国语言的翻译负责提高不同母语的成员之间信息的准确性,还有一些建筑学和工程学的前沿人士,关注着每一个设想的方案和推导过程,他们每个人又各自有着自己的关系网络,使得他们在遇见问题时得以寻求广泛的建议。我想象着,这是个群英荟萃的庭院,充满了理想的温柔气息,但它并不与尘世隔绝,而是用一个微观的模型制造宏大的结构,把世上万物都包罗其中。我常常迷惑自己在其中的作用,对于那么多能人异士来说,我实在是太无知、太幼稚、太微不足道了。但是我的老师告诉我,我在这个庭院中有一个特殊的席位,说这句话时,他的脸上浮起一抹恬淡的微笑。

  他知道我是一个灵视者,从一开始就知道。在我忐忑地告诉他这事的时候,他不出意料的神情同样也不出我的意料。“我不能在这样高度凝聚的集体中一直独自背负这个秘密,”我说,“我请求您原谅我的隐瞒,因为,贸然泄露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我保证我从没有做过出格的窥探。”老师深呼吸了一下,每当他这么做我就知道言辞正在他脑海中成型,他把一只手搭在在扶手椅上,另一只手指向空座位,请我坐在他对面。“这就是我一直试图告诉你的事情,你的特殊性。”老师望着我的双眼,仿佛丝毫都不害怕我会看见他,“译灵使固然能够胜任那些最基础的分析工作,但要从那么多江湖骗子中雇佣到有能力处理精确工作的优秀人选,实在太难了。即便能从遁亚路那里找到几个熟人,也不比灵视者更具才能。”

  “您是在利用我达成您的目的吗?”我惴惴不安。

  “我不知道。如果真的是那样,恐怕我倾尽一生也没有办法补偿这份亏欠。但是,我希望这里可以让你有归属感,在至今都几乎没有地方能够包容像……你我这样的人的世界上。这不是某种收服你的话术,而是我发自真心的愿望。”老师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表情布满了苦闷的阴云,但面部肌肉又突然扯动成了一个讽刺的笑容,“小子总觉着自己可能啦,要俺说他自个也不晓得自个在倒腾啥子营生,不过倒是比三十年前强多了,他——

  没有说完。他的眼神变了又变。他眯起眼来观察着我的反应,似乎无地自容又如释重负。我在几句潦草的暗示之后才意识到他同样是一个觉醒者,也深知这样特殊的人群在社会上的遭遇。他如今已经学会和自己灵魂中的住客和睦相处,但依旧没法完全控制她的言行。我隐约感觉到他恰合时宜的坦诚也是在试图博取我的信任,让我可以将自己真实的想法交代给他,可是这种诚实哪怕是出于策略,也总是包含着某种程度的真情。这反复的猜疑让我难以忍受,我的推测可以应用于复杂的知识,却总看不透一个复杂的灵魂。

  所以,我问他可不可以阅读他的所思所想。

  如今想来,震惊于自己的大胆。老师起初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和我四目相对,嘴角抽搐着,好像不知该扬起还是该落下。手指微颤,甚至无法安安稳稳捏住一支钢笔。他紧紧咬着下唇,苍白的面容泛起黯淡的血色,那双眼窝的阴影中盛满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但是偶尔有某种渴切的浮光掠过,蜻蜓点水;他像是在和自己辩论,跟他脑海中的另一个人对话,他的眼角泛起了焦虑的皱纹。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才看到他轻轻点了点头,想来是更坦然坦诚的那一方胜出:只是牢记不要轻易让其他人知道,这是他唯一的要求。我伸展开我的意识。



  (二)

  既然你渐渐给我的东西

  会在一时间统统地拿去,

  请把留给我的痛苦也一同带走;

  否则,我将会怀疑

  你使我那么幸福是由于

  你愿看到我死于痛苦的回忆。2


  回廊一片黑暗。在尽头的转角处亮光乍现,晃得我连忙用手遮住那光源,视野的边缘金星飞舞。当那刺眼的光芒渐渐潜伏下来的时候,我勉强睁开眼。眼前的光与影形成了一个嵌套:发霉的石墙架设出黑暗的外框,中央则是占据了几乎八成视野的魂珀之柱,被精密的英格维仙金属元件裹挟衬映,而在那片亮到几乎难以辨认确切轮廓的青色光芒中,一个背光的孤独剪影孑然一身:模糊、静止,在时间中以极缓慢的速度溶解,它安静地伫立在那台机器前。太过安静了。在这个瞬间一股排山倒海的恐惧袭来,几乎压倒了我的全部理智,我不敢去看那个影子。我的心脏怦怦乱跳,头脑被一种弥漫的锥刺感贯穿,腹部冰凉又沉重,手脚麻木,胃里直犯恶心。我当时几乎要立刻转身逃走。但是,这些都没有阻止我继续前进。

  我仍存希望,我仍存希望。而希望是这世间最可怕、最致命的鸩毒。哪怕辨认出那个人影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是一片苍白,我也仍存希望。直到走近它之后,嗅觉闻到了粉末的苦涩,属于焦肉的气味,我也仍存希望。直到我看到了她安详死去的苍白神色,如石膏像一般,双目微闭,十指交叉,我也仍存希望。我失去触觉的手指尖在意识模糊之中,莽撞地打扰了这片宁静,但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而已。否则我将永远后悔,为了争吵,为了离别,为了我对忘却的尝试,为了报丧信。不会发生什么的,我想,爱人的轻抚什么也摧毁不了。然而,甚至都没有发出任何响声,那个人形就溃散在地,化为齑粉,在我的身旁扬起微小的尘暴。它曾是什么再也不重要。

  呕吐、幻听和接连几天的高烧不退,我已经忘记了我是怎么走出那个地宫的,也许其实直到今日,我都没有走出来。那个日期我甚至都记不清,我只会说那是大约二十年前的某天,但具体的日期被我的记忆(也有可能是伊莎弥儿……)粗暴地一刀两断,为了防止我被这灾难击垮。所有景象都分外可憎地模糊着,只有这一幕令我记忆犹新,借此,我深深地铭记住了这种滋味。震惊。困惑。茫然。悔恨。就像整个人被抽走了灵魂一般,所能形容这一刻的,只有折磨……我的大脑陷入混沌,昏沉的梦魇重复着那一幕,相同的噩梦往复衔尾,就像那幅光影交接图画一样循环无休。她的尸身四散、我突然醒来、庆幸还好是噩梦一场,回过神来又发现自己处在那条充斥着霉菌和苔藓味的地宫走廊,四周一片漆黑,唯有转角发出光亮,没有其他道路,也就是说,唯有面对现实。在最后一次梦魇中,终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在我伸出手之前,我听见了回音,看到一个渺小、模糊的身影在一处广袤的平台上胡乱挥舞着手中的剑,与诸多威严的大能斡旋,抵抗祂们的逼近:“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皈依……我拒绝……我拒绝这指控,我拒绝回应你们任何一个。谎言……别想毁灭我……布雷斯·伊曼!”落在最后的是一阵轻蔑的大笑——那是她的声音!让狂喜冲昏了头脑,我奔向声音的源头,我知道,我知道不会这么轻易地结束!但是就在这时意识回到了我的身体中,我猛地睁开双眼,窗外温暖灿烂的金黄辉光充盈了整个客房,墙壁是木色的,窗帘是米白色的,天花板上的吊灯熄着,一盆绿植安静地在窗台上吸吮着阳光,我丝毫不知这是清晨、正午还是傍晚——它们全都是一个样。


  我满头冷汗地收回意识,被那种无法匹敌的精疲力尽影响甚深。那个折磨着他的影子属于一个至伟之人,也许不会有一个灵视者不知道这个“同胞”:努亚堡的灵视者,贝拉斯的令使,在彻底销声匿迹之前不久撰书披露了众神的真相,安瑟泽的街道上为此事举办游行的时候,我还是个学习拼读的小孩。养父曾在亡焰列岛的商行出过差,他从地图店里买了本列岛探险故事回来送给我,这曾是我整整一年的睡前读物,直到他死后,我才突然想起那本书是灵视者写的。我瘫坐在沙发椅上,浑身的肌肉都因为长时间绷紧而疼痛难忍、抽搐不停,老师凝望着我,目光冷淡。我完了,这就是我这段短暂而美好的研学生涯的终点,我闭上眼害怕地想着。但是,一段不算很长的僵持沉默过去了,我的肩膀忽然感受到一小点重量。我睁开眼睛,发现老师正弯下腰来把手掌轻轻搁在我的肩上,他的身影在我前方显得如此高大,投下的阴影完全遮住了灯光。

  布雷斯·伊曼,我翕动着嘴唇,忽然口干舌燥。我记得这个名字,但是忽而忘记它到底是什么。“我看到了灵视者……是她。我看到了她和众神作对。我看到她的死……”

  老师点了点头,他湛蓝色的眼睛审视着我。“你明白我们的敌人是谁。”

  我捂着嘴咳嗽了一会儿:“我们要对付众神?可是……”

  “记得我对你说的话吗?我们生来就带着各种各样的罪恶和先天的不公,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如果我们首先接受这些黑暗的天赋,理解我们的本质,相信我们自身可以发挥出的力量,便无须那些异化出来的崇高存在来帮助我们完成自身——我们自己就可以做到。人们将联合起来,从生活中获取生活所能提供的一切;神坛不再,它属于所有有智慧的心灵……”

  “可我们……要如何与祂们战斗?”

  “就像所有的战斗一样,用武器。”

  “什么样的武器?”

  “你会战斗吗?”他突然扶了扶自己的圆形镜片,“刀刃、斧头、锤子和火铳是武器,法术、魔典、咒语和药水是武器。智慧和理性是武器。祈祷和信仰是武器。感受和直觉是武器。忍耐和痛苦是武器。团结和信任是武器。爱也是武器。任何事情——都可以用来战斗。”

  “这么说的话,我觉得自己会一点。”我瑟缩了一下,“我从前很少打斗,但我学过一点射击和……怎么说呢,应对和反制偷袭的技巧。但还远远达不到杀死神灵的地步。”

  “这没关系,你有一些心理准备和经验就好。我们不单单凭自己的双手战斗。启动一项毁灭性的兵器,然后我们再把它付之一炬,就是这样。”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面不改色。

  我吓呆了。“可是有了这种东西的话——”

  “所有国家、所有势力都会渴望抢先得到,而我们必须比他们更迅速地彻底毁灭我们自己的创造,让它消失在世界上。”他扬起了头,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这是我们通往未来的唯一道路。不再有其他。”



  (三)

  ……行星由于旋转产生一种“天体音乐”,这种音乐只有太阳的心灵才能听见——原来他坚信太阳是一种或多或少具有圣灵的物体。3


  一阵强烈的眩晕忽然推了一把我的脑袋,我险些头朝下栽在书桌上。最近这种不适来得越来越频繁,大约是欠缺休息的缘故。我不知道莱亚塔是什么时候离开我的视线的,只知道她回来时端着一杯温牛奶,放到我手边。所以,她大约是看到了方才的一幕。糊涂蛋,别把身体搞垮了,她尖锐的声音刺痛着我的耳膜,我那时只觉得,这一切都难以继续忍受下去。我压制住大叫的冲动,把整张脸都埋入桌上的纸堆中间,颓废地放任夜以继日的工作把疲惫加诸双眼,几滴生理性质的眼泪把遮在我脸颊旁边的一页报纸浸透了,我从反面识别出灰暗的纸背印着“战争”这个词语。

  战争、天灾、瘟疫、空婴锐增。失业、贫困、革命、经济崩溃。我们已经逆来顺受地体尝这种种灾难太久,它们代表的意义根本不像大字报上的几个字符那么简单。旧瓦利亚爆发了内战,战火甚至波及到了共和国的毗邻地区,而共和国的经济也受到了影响。瑞德赛拉斯和鹿林发生了新一轮的交战,这次没有圣君维德温而是一个得娥狄卡厚爱的狂热者挑起了事端,不久后引发了大规模的武装冲突,直到我们给这些厮杀在书上另起一页,大费周章地命名。摆脱了疫病的盎然之地距离完全脱离聚鹿帝国的控制,只差一簇正好落在解放导火索上的火花。两鬓苍苍的胡亚纳女王为胡亚纳和整个亡焰列岛掌舵,对传说中的乌凯佐的探索十不足一。我们在研究中缺乏的光魂珀材料都是老师和其他前辈们千辛万苦在卡罕加宫的王座下周旋谈判才易得的,有时,我盯着那些粉末在溶剂中从剔透的碧绿化作淤血般浑浊的紫,感到我的世界在慢慢腐烂。我怎能不为白白浪费在动荡年代的美好生命痛心,不惋惜太多人命若草芥,在很可能仅有一次的年华被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倾轧,而众神却不置一词,又该如何让我杜撰合理的解释来欺骗自己,他们对基斯尚有爱悯。稀少、却也是万千之众,我们的神嗣同胞从世上被抹去,墓园甚至要专门拓展一片“被召回者”的区域安放他们脆弱的、被诸神力求遗忘的名字。我记忆中有一段这样的墓志铭:“到如今,终焉将临/可悲可叹,我们自己的身魂/仅仅只是,刚好足够喂饱/我们的主。

  想要相信我能做些什么,想要相信这世界不会在这里写上句号,我仍存希望。其实在我们之中,在这群全身心投入事业的人们之中,我时常最显得悲观,我总是不经意间想到最可怕的结果,就正如我总是无意中注意到那些鬼魂,越来越多,以天为单位增长,不愿意在暗空徘徊,想要在人世间找到他们的去处。我甚至不敢孤身前往人口密集的聚居点,害怕比活人更汹涌的灵魂海浪呼啸着卷走我,哀求我带他们去往来世,或是帮他们复活。有时候,他们就站在实验室墙角里盯着我,一言不发,我试图忽视,但常常做不到。同事们不得不常常担心我的身心,但扪心自问时我却深深地明白,最有力量扭转艾欧拉的命运的正是我们——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基斯的孩子,不让这艘文明方舟迎面撞上冰山,与湮灭的命运玉石俱焚。有一天我觉得自己就要坚持不住时,忽然想起努亚堡的灵视者在那本绝唱之作的扉页上所写的话,我曾经把它抄在笔记本上:信仰意味着相信一件你根本不能理解的事情。我意识到我把我的事业当成了信仰。信仰在某种程度上是我们必须体会的盲目,是狂热也是最决绝的理性——除了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直到天亮,我们实在别无选择。而对于一个理性无法解构的绝对他者,我们的信仰和敌意都是绝对的,不可能找到一种完美平衡二者的状态,但这两极却当然可以共存,而且总是共存,它们构造出一种美丽的精神。

  我知道我们在做正义的事业,我突然对埋头在数据文件中的莱亚塔说。她放下笔,定定地看着我,哼哼地笑了,又投入到工作之中。她是个怪人,可也是个可爱的女人,在其他人眼里比我还不同凡响,虽然我也没好到哪去。我知道她心地纯真,在各种方面我们都很像,顺理成章地就成了朋友,如今想来我珍视的人实在很少,她就算其中之一。莱亚塔生长于共和国,二十岁就在瑟洛拿完成了学业,在学习中,她痴迷于灵魂在暗空中的形态。她声称它们总是会升华,绚丽的彩光随着其记忆表现出不同的特质,那些灵魂让整个暗空更接近微小的宇宙,一个灵魂是一个星云,一只装满冰水混合物的气球——充盈的记忆在死亡后爆炸开来、零落成尘、又在进入贝拉斯之轮前挥发散去,好比彗星。她又以此作为论据,颇迷信地一口咬定我们的世界是虚构的,同一个模型反复应用在大大小小的层面上,宇宙,暗空,灵魂。听我说完这些后任何人都不会想到的是,这个狂人竟然是俄撒斯的虔诚信徒,那个曾在亡焰列岛和鹿林横行肆虐的叛神、如今所有死者的庇护主,她在每天清晨黄昏、饭前睡前都要向祂行祷。莱亚塔表示,正是因为俄撒斯在乌凯佐做出那毁灭世界的举动,才会有今天的她这样狂野地燃烧,她说艾欧拉是一个被祂连带着襁褓扔进壁炉的婴儿,祂想让我们学会感受死亡,在死亡迫近的恐惧中学会爬行,再就是行走。某种意义上,祂比玛珈岚更暴烈。

  “我曾经试图发明一种透镜从物质世界随时随地轻松地观测到暗空,像用另一个角度看多面体一样——后来透镜满足不了我的奇思,必须要一个微型折叠传送门才可以,最后这个疯癫的计划因为我那个把实验对象送进暗空后有去无回的愚蠢发明而永久搁浅,恰好那个家伙还是我他妈的投资人,有钱有势有妻儿,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被没收了所有财产,蹲了五年监狱。我出来以后,发现世界变了。我父亲死于天花,母亲跳海,兄姐们从商行职员到商船大副,甚至走私犯,都没有一个人愿意出资帮助我,因为他们觉得母亲自尽是因为一心培养的天才幺女失败了。最新的《亚拜登之锤》*报上曾经逊色于我的同门如今已经成了有头有脸的探险队领导人,这一切还是我在一家臭烘烘的酒馆洗盘子的时候听说的。就在我决定用枪支结束自己生命的那个下午,有人敲响了我那幢破棚屋的门。连死都不让人好好去死,我把从小到大积累的所有脏话一股脑倾泄在那个扑克脸聚鹿佬头上,他的神色依然没变。‘你有一个改变一切的机会。’他说。”

  “我的灵魂充满污秽。”她在酒桌上说出这话时,面容虔敬安静,我还以为她被什么灵体附了身,“出于贪婪狂妄,我做过很多错事,也害过人,甚至一度尝试自杀。但是当我朝自己的脑门举起枪,忽然想到了闪耀之主的圣言,我犹豫了,然后听到了门被敲响,几近天意的笃笃笃三声。于是,我活到了如今,不再想要去死。我希望我和我的磨难有一天会被我奉献的热情冲淡,那时候祂就会接受我的灵魂,还有艾欧拉的生灵也都会接受我。我会回到家乡,我真心祈愿如此,我也真心地感谢他展示给我这条路……”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反正后来我想过。在所有我能找到的证据中,都显示他早年对铸魂学持以保守谨慎的态度,反对人们过度旺盛的好奇心触碰到他们不应触碰的未知。我们显然就是他最戒备的那类人,尤其是我这样的。可他在近年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一样,甚至聘请我们加入他的团队,这说明什么?我觉得至少不太可能是他的观念彻底颠覆了,而另一个可能就是……他用把我们收入麾下的方式监督我们。监视?监察?Merla(妈的),找不到合适的词。我是想说,我们别对他抱有太天真的期望,但也别过于出离他的指导。他是理智的,比你我理智得多,而这个形容词说明了太多事。他的理智也是不幸。”

  我不愿意相信她的猜测,但我知道,不愿相信就是否认自己想相信。这无济于事。



  (四)

  我看见一位女王,她身着金袍,袍上满是眼睛,所有眼睛都透明,像燃烧的火焰,又如同水晶。她头顶的王冠上也有许多王冠,一顶叠着一顶,跟袍子上的眼睛一样多。她以极快的速度靠近我,踩住我的脖子,用可怕的声音厉喝:“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说:“知道!你令我悲痛已久,在我灵魂中司职理性。”4


  做不到,我心一横直接开口,没办法让这个变成一种“不耗费精粹、只运转它们的过程”,精粹在魂珀的传导过程中是必然耗散的,自然界的魂珀也是如此,在抵达暗空之前,灵魂或多或少都有被剥离的迹象,程度取决于运转魂珀的晶胞密度和精粹传导率。老师看看我又看看我们交出的工程图,端起桌子上的马克杯润湿皲裂的嘴唇,摇了摇头,我全心震慑,感觉有什么东西突然碎了一地。我让他失望了,我告诉自己,在他表示知情并允许我们继续操作之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我内省了几个小时,又跑去和他谈了心,他安慰我说,他是在对他自己失望,因为他曾经抱有不现实也不科学的幻想。

  “我起初在担心技术的不成熟会导致危险。你还记得我说的吗,在英格维仙创造神轮之前,轮回这一过程就时常发生故障,空婴、残疾儿和罹患其他灵魂疾病的新生儿十分多见——我不知道我们的创造能否企及英格维仙的技术水平,会不会引起某些严重的后果。不过,我也一直觉得,这个担忧违背了我们“不增加不必要的假设”的方法论,万事开头难,我们得先有概念基础才能有后续的突破,而现在蓝本已经创造出来,一个重要的问题解决了,我理应为你们庆祝,而不是为不完美沮丧。说到底,我又有什么资格不满呢。”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回去以后请转告大家,我很为他们自豪,休息日会和他们一起吃顿大餐的,我请客。错根本就不在你,你很努力,无须内疚。”

  “老师,”我说,“你真的在监控我们吗?”

  像是又被我直白的问题给了一记重击,老师从桌上的文件里抬起头来看向我,嘴巴半张着,欲言又止,最后清了清嗓子。“是什么让你这么觉得?”

  “大家都这么说。”

  “这影响了你们的状态吗?”

  “有些人是,有些人不是。我属于后者。”

  “那么,我告诉你,这是我的责任,是我必须做的事。我有确切的理由相信我尊重了你们的隐私和人权,没有窥探任何不该侵犯的事实,仅仅只是对所有工作加以监督考量,在必要时提出限制。我曾经效命于一个秘密组织,灰钥社。我一开始相信它会保护基斯,结果却恰恰相反,蒙蔽被套上了保护的美名,而他们的干预就是谋杀。后来我彻底反悔,发誓必要追寻到它的最后一点蛛丝马迹,这一追就是三十年。三十年间我逐渐意识到我过去太容易把事情想得极端,它的存在有合理性,手段却是错误的。现在我专注于另外的事业上,是因为我召集了灰钥社的大部分成员,我们达成协议——他们当中不乏已经认识到当下那个最关键的问题的人——我不再抨击他们的结构,就过去的错误发难,而他们在未来将保持恭敬的缄默,就像蒸发一样,潜伏在阴影中,在事态失控之时才出手制约。是我赋予了他们这种权利。我只能尽我全力,不让他们再次成为过去的样子。”他冷静地向我解释,“你能明白我为什么对‘可能性’如此担忧吗?我担心过去的错误再次发生,所以必须权衡:既要保证自由,又要保证界限。我在组建起这个团队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们,技术、知识和对未知的探索,应当也必须是审慎的。我们需要对未来的每一个基斯负责任。等我们的兵器杀死了最后一个神灵,我就会立刻毁灭它的蓝图,和所有人与之相关的记忆。我这么要求这不是因为担心我们冒犯众神,而是在评估人们节制的能力。如果对这一切完全不加规划,盲目鼓励,等待着我们的会是无尽的恐怖,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经验之谈。”

  我闭上眼,有一种悬石落地的感觉,释然和些微的寒心。其实我早就觉察到他并不信任我们,尽管他是关心、保护着我们的。他这么说的意思是:这里的人们底线莫测,而他是我们当中最明白这个计划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我不否认他见多识广,但是,我很难过,因为在某种意义上他不完全和我们站在一边。我必须摒弃这种想法。“为什么您不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们呢?”

  “没有任何人值得无条件的信任,我想让你们明白这一点。若我犯了错而不自知,我当然也希望你们能够纠正我,比如今天发生的事情。”他顿了一会,又说,“你需要好好休息。”这句话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是谁说的呢?

  我离开据点,像幽灵一样晃荡在郊外,一个人在没有连轴转的七十二小时的短假期里排遣忧思。老师本意让我清空思想的杂念,但是无关紧要的念头却越来越多,由一个最简单的疑惑增殖出无数个针尖般细小刺人的字眼。我平日里爱好寥寥,除了闷头读书之外,就是观赏星空和诗歌。我知道众神创造群星的传说是假的,我们只是浩瀚宇宙中的匆匆过客,但正是为此,我在抬头仰望黑夜的时候才分外平静,我们渺小易逝,却把我们四周的小小箱庭看得太重、太大,忘记了我们生本微末,死亦星尘。在四季寻找不同的星座,用与众神无关的名字称呼它们,猜测哪些星星已经不复存在,我眼中的星光只是它们几亿年前留下的灿烂蜃景。望向某个地方没有任何星光的空洞深处,我想象着那里会不会也有种族建立起文明,却发现自己身在孤岛,四周黑暗无际,难以飞越。弥尔葛雷彗星*三十七年零二十三天出现一次,贝卡那彗星*每十一年两个月零六天飞回艾欧拉上空,上一次启蒙座流星雨*距离今天已经过去了九十多年,或许我终其一生也见不到书中描写的奇景。我坐在草坪上,忆起一个佚名若移冰地诗人的孤篇绝笔。“天空是穹顶,其上排列已故的泪水。夜晚的疾病是一只清醒的眼的闪光。天空的疾病叫星星。我的疾病叫什么,我不知道。⁵”

  当云层掩去了夜空,我犯困了,就搭了个帐篷休息,梦见一个年迈的老妇人,鬓发苍白,王冠破碎,她流光溢彩的金色长袍上悬挂着一条又一条珠宝,上面琳琅满目的宝石足足有十二种颜色。娥狄卡。沟壑纵横的面孔从火星飞舞的硝烟中浮现,她的身躯比博物馆里陈列的泰坦残骸还高大百倍,鹰爪似的手抬起来,落下一片仁慈又恐怖的阴影,让我的双目免被她的光辉灼烧。“战争在酝酿,末日在迫近,反抗之火已经烧黑了牧马人的衣袖,而你居然还有闲情雅致吟诗观星。”

  我略微迟疑了一下。“向您致敬,缚誓者。您专门造访我的梦境,难道只是为了谴责我怠惰吗?我可以明确地回答您,我一年来只休息了八天。这样的活动是为了更高的效率,繁重精细的工作也需要我们保持内心平静。我们素不相识,我也不是您的崇拜者,为何召见我呢。”

  “灵视者。”声音如同洪钟,“上一个被我这样呼唤的凡人赍志而殁,她的灵魂就在你的近旁,她看得见你,你看不见她,这是因为我们把她与外界阻断开来,生者无从听见她呐喊的回声,不这么做的话,她将像我的兄弟一样成为一个过于碍事的不稳定变量,干涉我们实验的纯粹和神圣。显然,她至死都没有找到一条足够有力的证据改变我的想法,可还是天真地寄希望于后世的基斯能够印证她的观点,和俄撒斯的盲目乐观一模一样。现实和她想象的自治社会大相径庭,这再次证明我的正确性。”

  “圣阿斯翠德在我身旁,而我一直没有意识到!”我结结实实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

  “她不总是在,而且讨厌圣人的头衔。她喜欢从我们给她准备的监牢里越狱出来,拼了命试图加入你们,然后又被苍白骑士的令使捉拿回去,和那个英格维仙的女精灵待在一起。每逃出来一次,牢狱都更森严,但她从未放弃。她以为毁掉自己的肉身就不会被我们利用,而直接到达众神的领域就可以摧毁我们的本体,哪怕这也宣告着同归于尽。当然,这是她一生中最愚蠢自大的举措。也是因为到最后,她拒绝帮助,只身一人。”娥狄卡摩挲着手中比我还大上一倍的黄金扳指,“我们的确考虑过吸收或彻底粉碎她,但是,她的价值远胜过她带来的麻烦。而你,你不必仰望她的背影,你也可以成为那个改变一切的伟人,只要你谨慎选择你的立场。归根结底你是诸多先决因素造就的个体,恐怕一时半会不能轻易认识到你处在什么样的境地里。想一想,你的父母为什么将你交给你的养父?老人家哪怕记性不好,也不会忘记那次革命的盛况。是因为他们在瑞德赛拉斯的换日革命*前夕担心你会被战争夺去性命,对吗?把我们熟悉的老灵视者那部一点都不留情面的慷慨陈词当成了宣战的檄文,那群自认‘觉醒’的暴民们可真是抛头颅、洒热血,你的父母也是他们的一员,我听见他们最后时刻默念着俄撒斯的祷文,直到绞索和重力扯断他们的脊椎,千千万万个与他们同样的革命者也是这样死去的。你瞧,这样的有志之人,也是由几十年如一日的信仰铸成的,到最后还是本能地向我们呼唤拯救,却为时已晚。你们怎么能反抗几千年前就已写在灵魂里的东西,你们的本质呢?那场革命最终被镇压了,可教廷在瑞德赛拉斯的权力也遭到重创,几近瓦解,政府被迫大幅更换人员,动荡和创伤为下一次战争埋下隐患。两败俱伤,这就是崇尚自由的你们想要看到的?”

  “他们是义士,他们的理想是高尚而划时代的,不管怎么歪曲真相,这一点都不会改变。我的父母亲、努亚堡的灵视者、参与反神权运动的瑞德赛人——他们不是在乞求拯救,而是要自己改变命运,况且,难道你要用一个人临终时的状态否定他一生的事业?起初英格维仙造神是为了稳定社会,现在我们已经意识到我们已经在稳定中麻木了,必须粉身碎骨才能重生,过程注定磨难重重,但改革就是这样的。”我咬牙切齿,而娥狄卡笑了。父母亲的面孔已经从我的记忆中模糊了,但我记得他们有一天把我抱到花园里玩。我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问我的母亲,蚂蚁有没有灵魂。她说芸芸众生皆有灵魂,而且我们的灵魂不会毁灭,而是以另一种形态存在于世。我想我那个被诟病的狂想,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吧。

  “‘高尚’。你真该听听你在说什么,我的孩子,你还不理解我的意思,但不久之后你就会明白我递来的橄榄枝多么宝贵。我会给你时间,虽然时间本就不多了。现在,回去吧,尽量别死了。”

  我陡然醒来,天色已泛起鱼肚白。刚才的梦境霎时间一片狼藉,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与娥狄卡对话过,还是只是我单方面的幻觉。我想我该回去了。



  (五)

  “……他们将捣毁殿堂,血洗大地。但愚蠢的孩子最终会领悟到,尽管他们是反叛者,却只是些软弱无力、不能坚持反叛的反叛者。他们到头来将洒着愚蠢的眼泪承认,把他们作为反叛者创造出来的造物主,无疑想捉弄他们。”6


  老师通知我们把手头能保存的重要材料和阶段成果运出去避难,让我们做好长期流亡的准备。如果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也可以解约回家,他认识几个出色的老兵,可以护送我们从人流量少的商路绕过戒严地带的把关士兵,平安归还。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战火蔓延到了以撒密陀平原之西的胡鲁科半岛,我们的避世据点所在的区域,努瓦泰人、聚鹿人和瓦利亚人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把自治议会架空成了傀儡,这片土地成了军阀豪绅们眼中的猎物。大一点的乡镇里每天都在发生暴动,而有暴动就有镇压,也就是说,每天都有不堪忍受税收徭役、土地争端和殖民统治的普通人,哲学家、咏者、羊倌、商人和游牧民酋长的儿女们并排站立,抱着他们诞下的不会哭泣的婴儿,绝望地向官兵怒睁他们布满血丝的红肿双眼,在刺刀火枪下白白死去。大多都是青壮年,和我差不多。我想到这里就觉得痛苦,但更大的不幸还在后面蛰伏。他们禁止在这里举行无国界的学术活动,因为“违反了条约规定的内容”,所以我们现在已经落入了不法之徒的境地。如果不抓住机会撤离,等待我们的就是漫无尽头的审判,更糟糕的可能是遭到“就地正法”。我们的计划不得不暂时搁置,而且刚好发生在最关键的攻坚阶段,整个据点的气氛都很压抑。不,我早该料到任何地方在这样的时候不可能容得下一个纯粹为了人类的事业而义务运作的集体,在这样的浑水里保持优雅无瑕,真是奢望。

  “可是这几乎没有任何留给我们的时间……怎么会这么突然呢?”我想起娥狄卡的话,不寒而栗,凭本能拼命否认着自己曾经收到过预警却没有及时重视的事实。为什么我没有早些预见到?我尝试对自己说这不是我该管的,我头一回如此被人性中的懦弱深深伤害,头一回如此真心地厌恶自己的无能。

  “事发东窗,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力保证减少这些不可抗力的干扰。一个月前我主持了谈判,但效果都不尽人意。本该声援我们的人却保持沉默,连影子都没见到。”老师眉间的川字纹又深了一些,“在最关键的节骨眼上,一步错步步错。眼下谈判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只能向东去,到拉克萨焉陀山脉*附近,暂时还没有遭到割据和殖民的地方。做好准备,那里荒无人烟,一切只能靠我们自己。”

  房间里鸦雀无声。我脑子里的第七感之网打起了结,因为这里的每颗心都如坠冰窟,寒冷和绝望的深重几乎让我开始发抖。老师宣布会议解散之后,走廊里隐隐传来怨怼的言语,但都不是聚鹿语,尽管他们知道老师是懂大部分基斯语言的。老师走到还呆坐在会议桌前的我身旁,靠近了一些,身子微微前倾,注视着我。

  “你准备好做决定了吗?现在还来得及回归你从前的生活,而我们要面对的事情会相当危险。一旦做出选择,就没有后悔的余——小孩儿恁还是跑路吧,恁那玩意儿比不得活命要紧!那个话啷个讲来……好死不如赖活着!”神情变回原样时,他翻了个白眼。

  “不行,我不会离开你们的。”我绞着双手,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有八个组员已经递交解约申请。另有七个人表示三天内给出答复,但我能看出他们留恋少,去意多。我支付了足够的酬劳,足以让他们在乱世中暂时找个好去处,但我总觉得还对他们有所亏欠,把他们牵连到了这整件事情当中。他们出于责任感加入了我们,却迫于现实而放弃。你是怎么考虑的呢?你一直都是最倾向于默默承受一切的那个,你太年轻,心地太好……不要说谎,让我知道你真实的想法。”

  “我怕得要命。”我这张嘴一到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就会组织出一些我根本料不到自己会说的话,“我想着,俄撒斯希望看到我们基斯联起手来共同进步,闯破暗夜,但是他根本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子。世界要完蛋了,人们却还在彼此戕害,意识不到真正的威胁,仅仅只是为了生存而掠夺,就像嫌这世上的灾难还不够一样,加倍地制造更多的灾难。有时候我感觉真的没有希望了,希望是一剂毒药啊。我当然动过放弃的念头,我知道我的坚持不光是为了世界……因为,我完全可以对自己说:‘去他的世界,这又不是我的错。’我还是为了我自己:在一个伟大的整体中,即便做着最微不足道的事,我也很幸福,而且可以在当下逃避逝去的昨日对我的纠缠;我愿意为了伟大而永恒的事物去死。不,我不怕死,人终有一死,我怕的是我的努力毫无意义,我的生命也毫无意义。但我现在知道,就算这个决定会要了我的命,我也可以在走上断头台之前骄傲地说: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我为崇高的事业服务,我无愧于心。”

  “你开始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了,他就总说自己是个莫名其妙卷入这些大事之后才知道自己也能对世界产生影响的普通农民。”老师悠悠叹了一口气,“你记住……意义和价值是人为的,切勿为想到自己无意义无价值而懊恼,生命在任何时候都弥足珍贵,但只要你还能争取,就不可以丢失生命的尊严;我们不可以把一切希望押在死亡和来生,因为今生只有一次。说得太远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所能做的也只有感激,和尽可能不辜负这份信任。真的,谢谢你。”

  我害怕巨大的声音,从小如此,尖锐的声响让我心脏锐痛、呼吸困难。我一直受不了莱亚塔情绪激动时喜欢大吼大叫的毛病,养父也知道我听觉脆弱,细声细语和我讲了十五年的话。当荒芜行者同努瓦泰军队的交战把水仙之庭*整个摧毁的时候,我们坐在通向东域大陆东北山区的车队上,在十几里外目睹美轮美奂的宫宇在吞天大火和滚滚浓烟中哭泣着死去,忆起荒芜将军曼特洛克的战争令这座半岛陷入尸山血海,这惨剧无疑是重蹈覆辙。以帝国、共和国为名的军队用铁蹄踏平了起义,却遭到了本土的骑士团更加出人意料的血腥报复,荒芜行者素以视死如归为信条,而一个无惧死亡的战士能够挥舞的武器比任何人都更多。完全对称的尖顶像阳光下的冰一样慢慢融化坠落,热风从火源徐徐吹来,挟着焦枯的苦甜,把马蹄声、炮火的轰鸣、建筑物坍塌的巨响和不绝于耳的尖叫怒吼一圈一圈推得更近。再一次齐声开炮,拉车的马匹也受到了惊吓、四处乱跑,我把一侧耳朵贴在我死死护住的载满仪器的货箱上,另一侧用手捂住,贲张的血管尖锐地拉伸着,我头痛欲裂,听见心跳随着沉重的呼吸而细微地变化着节律。眼泪模糊了我的视野,争吵不停的人群成了晕染开的斑驳色块,火把和车顶的提灯是这个杀戮之夜唯一的星星,光芒在我的眼底辐射、蔓延,我好像看到闪电掠过天空,瞬间点亮了一片灰黑的烟云,又也许只是眼疾致使了错视,因为我几乎听不见,不知道有没有雷霆接着响起。我希望有一场雨能够浇灭那些燃烧的东西,把他们的疯狂冷却下来,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希望这些祸事刺痛冷眼旁观的众神,让祂们不再默许这样的事发生。但不会的,我们唯一学到的教训是我们不会学到教训,焦木之战、反抗湾、菲奥尔梅斯依维诺,直到胡鲁科。我耳边若隐若现地响起娥狄卡的笑声,下唇几乎被紧咬的牙齿钉穿。不,不该希望,没有希望。我注视着那颓败的剪影在远方皱缩成一个发黄的点,被转弯处的山体掩去。

  直至泪水干涸,老师都坐在我身边,偶尔我不安地调整姿势的时候,能看到他回望着远处的废墟。就像下雨前水汽会打湿被褥床单,让人浑身黏糊糊的,他强烈的思绪弥漫在空气里,在灵视者的感受中根本没法忽视。在黎明前的昏沉中,我的睡眠和那逐渐扩散的思绪的场域融合,梦回远在南方的反抗湾。暴乱,屠杀,燃烧的城市,和我们刚刚经历的逐渐重叠在一起。

  “三十五年,我一错再错,什么都没能改变。”他的喃喃自语在幻景中以画外音的形式重复着,沉重的悔恨和苦楚紧压着我的意识,他却并非有意传达给我这些,“我配不上我的位置。



  (六)

  我们仰望人来帮助,以致眼目失明,还是枉然;我们所盼望的,竟盼望一个不能救人的国!7


  我睡着,眼睑间漏进一道与清醒之人擦肩而过的光。车子的顶棚盖着块蒙尘的刺绣毯,一对在钴蓝色羊毛织布上跳舞的金发天使,我的意识无法思考它们的含义,平白地浮现些无意义的字符。H-Y……怎么也想不起来……当传教士们把古祖语写就的玛珈岚的圣典译作尺积语时,它是最难译得传神的词之一,这些艰深晦涩的语言,往往需要再参阅现代聚鹿语、瓦利亚语和格兰芬瑟语的版本进行查考翻译。那个词的意思是主动的忍受、满溢激情的苦痛、希望蓬勃的绝境,它象征用全心全意的热情迎接可能到来的磨炼的神圣状态。这完全和我们最开始的精神无异,但如今我们的热情已经熄灭了大半。老师讲过一些玛珈岚门徒的旧事,他们的名字就是忍耐,无情的火神把最后的忍受者折磨得行迹狂乱、痛不欲生,以致我现在相信,我们都是名为杜兰斯的疯僧。

  我们穿越以撒密陀北部辽阔得令人绝望的平原,载渴载饥,靠不多的口粮储备和在东域野外随处可见的春莓和司坎之骨补充体力。天气越来越冷,我一到日落总是浑身发烫,失眠乏力,但却又无法酣畅地重病一场,只能在路上苦熬。两日后的一个黄昏,两个身骑马匹的骑兵从地平线上缓缓靠近我们,一开始我几乎把他们的影子错认为飞鸟。他们枣红色的骏马膘肥体壮,汗光锃亮,打出的响鼻也比我们又饿又瘦的坐骑粗亮得多。他们和老师交谈,我努力试图从记忆中翻找出他们皮革甲上的徽记象征着的团体,那个名字在我脑海里几乎和老师的声音同时响起。“塔詹纳坤的子孙!”他的声音一反往常地激动,忧虑和愠怒甚至越过了礼貌先行一步,“我本来对你们的期待比现在更多。六年前我便与安提雷有过约定,我献上知识、技术、来自沃艾珥神躯的宝贵藏书帮助塔詹的后裔们安居北方,届时他和他的人民在以撒密陀提供政治庇护,后来他又应允了能力范围之内的军事援助。两个月前我派遣了信使向你们的首长送去求援的急函,阐明了事态的紧迫,可是为什么我昔日倾力关照的朋友们如今却对我冷眼相待、不发一词?这份协定难道已被素来高尚的民族撕毁?请看看我身旁受苦受难的学士们,还有胡鲁夸瓦利*,我们本能成为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说话跟放屁似的!恁最好把话捋明白再说,不然吃不了兜着走!……我是说,我需要一个解释。”

  他的额头冒出了冷汗,而头带鹿角头盔的斥候们面面相觑。我们都担心那一个躯壳中的两个人格有哪个会激怒这些陌生人,但他们只是摇了摇头,操着本土游牧民的口音向他开口。“我们对胡鲁夸瓦利的悲剧同表遗憾,也能理解您为何不满,科菲瑟爵士。但安提雷扎奥华已经年过耄耋,在早秋九日,您的信使抵达之前便圆寂了。他过世后,塔詹纳坤暂时群龙无首,而即便他有意授予他的门徒们灵现的真意……他临终时也拒绝告诉我们。我们固然明白遵守诺言的重要性,但现在,我们都深陷tlacehuiztli8(艰难困苦*),难以驰援。”

  老师像是被冰封在了原地一样,等到柯敏温担心地用手肘碰了碰他才回过神来,窒住的呼吸重新运作起来,且愈发急促。“Yolcoa*,我深刻地哀悼……我本该考虑到这个因素。原谅我的冒昧冲撞,我实在是不知道这一噩耗。”他抬起头,绝望地注目渐渐变紫的暮色天空,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断裂了。“扎奥华酋长的离去是我们共同的损失,我也希望能够和我的同僚们一起前去吊唁。”

  “尽管带来了许多麻烦,我们却不将他的身故视作悲楚之事。酋长已经完全脱离肉身的囚困、乐享真实。当然,永远欢迎朋友,即便是在特殊的季节,除此之外,您可能也会在塔詹宫里遇见几位您想见到的人。”斥候平静地回答,就像完全没有把老师复杂的情绪放在心上一样,将视线移向我们,“不知道您和酋长的旧友,尊敬的鹿林灵视者可在队伍之中?”

  “鹿林灵视者已身故。”老师的声音更加生硬,而斥候则低下了头;我忽然感到通身的血流涌到头顶,就像是听到了某种鼓励、某种召唤一样,“请带路,到那里我们再——”

  “我是灵视者,”我开口,场面一下子安静了,“我可以完成灵视者的任务,如果是和灵魂交流之类的事。我……我愿意帮忙。”

  “此话当真?”

  我看向怔住的同僚们和闭上双眼的老师,低下头。“我没有说过谎,大家可以作证。我想要帮助你们,仅此而已。”

  塔詹宫的梯形体建筑通身只有花岗岩的灰白色,但在外墙和梁柱上却有令人叹为观止的壁画浮雕,灵现教团的箴言铭文铭刻在阶梯两旁的石碑上,大多是关于已经灭亡的塔詹氏族的历史。我们走进殿堂,通向沉思圆环*的道路两旁和墙壁高处点满了数以百计的蜡烛,用泪痕给无尽的黑白灰渲染暖色的感情。下弦宠月挂在苍茫穹顶,从没有天花板的正殿上空洒下清光。面目沧桑平静的几名僧侣在厅堂里保持着静默,为蜡烛剪去烛芯。这里不是密室,地面之下却升起温暖,我甚至觉得燥热,但谁能说不是因为我太紧张才会出汗。老师冷不丁走近了我,但想和我私下谈话的意愿忽然被他注意到的某个人影取代了。我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一个成年男人和一个绒精样子的身影在和一位僧人交谈着什么。是那绒精先察觉到了有人已至,转身四顾,那双敞亮的绿眼睛在微光之中大得令人印象深刻,她最后终于把目光定格在我们身上。直到看见她的脸,老师才不自然地小声惊呼出来:“维拉。贝亚恩。”

  眼前这个看起来已经十分成熟的绒精女人大步流星地跑来,像只捕食的猎豹一样扑向我的老师,所做第一件事就是——抱住他,老师所着的修身长袍被勒出了一个笔直的空腔,他整个人完全地僵在原地。“你就是改不了,是吧?”他尴尬又安心地叹了口气,慢慢、慢慢张开双臂,把那个蓬松的脑袋环在小臂里拍了拍,扶住绒精的肩膀把她稍稍推开了些距离,她满足地咧开嘴笑了。那男人也缓步靠近,一个褐色头发、长着雀斑、有些青胡茬的中年人,身穿一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鳞甲,背着剑,胸前晃着一条缀着三颗白水晶的银护符,俄撒斯的圣徽。

  “你们,学者们!我想了好久开场白。知道了胡鲁科的情况之后,我就从鹿林千里迢迢跑到这儿和你们会合。我们会成为你们的后盾!”绒精女人笑呵呵地离开老师,走近我们,挨个打量。我心中忽然弥漫起不安的浓雾,就像是记忆被划出了一道豁口,没有疼痛但能感受到外力的撕扯,像两片皮肤的边缘互相摩擦,让人浑身发毛;随后我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是个不一般的译灵使。“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坚持到最后,就有最后之后!一路上辛苦你们了,只不过看起来这个小花园的园丁没料理好土壤啊?”

  旁边那男人的脸都皱在了一起。“懂点规矩,维拉,他们已经很累了。抱歉,学士们,这位是望林郡的维拉,艾尔·格兰芬瑟出生的译灵使。我是贝亚恩……和科菲瑟先生是旧识,我们会加入你们的事业。我们在东域略有准备,能够为你们做担保。”

  “可是这对你我有什么好处呢?”瓦克哈问道,“难道因为是教授的朋友我们就能信任你们吗?”

  “遁亚路的现主管,和晨星之子在东域的主教之一。多少能起点作用。”老师的语气在提到他们的身份时没什么起伏,贝亚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我本不想把他们牵扯到其中的。我们保持中立是有原因的……”

  莱亚塔的目光停在贝亚恩身上,再没移开过。

  “但我们在长远上的共同利益是……”柯敏温困惑地眨眨眼。

  维拉冲柯敏温做了个鬼脸,他不太敢说话了。随后她看向我,大抵是发觉了我想说什么,冲我饶有兴趣地微笑着,随后,她的声音出奇平和地在我脑中响起。“灵视者。最年轻最朴实的孩子……啊呀,太小了……一朵小雏菊一样。但是,灵魂却不小,眼睛也是透明的。真好啊。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干净的灵魂了,果然如他信中所说。

  “我总觉得你的名字有点耳熟。现在想想也许是老师说过你……或者我在其他什么地方见到过。”我在脑海中回复她。

  维拉眯起眼睛,“耳熟?你想必是把我和谁记混了,或者知道我在遁亚路的事吧,不过我在那儿用的不是这个名字。

  我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会,摸索着她的记忆。“你是……我看到了望林郡的旗帜……安纳法沙——不对,不是这个。是努亚堡。两副面孔的努亚堡,一副充满了陈年的童真欢乐,消逝了,如水溶于水。另一个图景则是一个重担。符号。责任。你是现任努亚堡堡主?

  “荣耀和安宁归于努亚堡真正的主人。而苦痛归于生者。”她洋溢着轻松神情的脸庞忽然散去了愉快,那个唐突的念头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添加了更多的问题,“你想知道为什么我要支持你们?我真正的目的?

  “你说什么?你是——

  “你清楚只是重启轮回是不够的,也对那条必经之路心知肚明,灵视者。想想,想想燃烧的城市、灭绝的神嗣,圣战,遗祸,那么多以拯救之名所行的屠杀!”那声音在我的意识中突然剧烈起来,刺得我险些叫出那句话,“众神在一日……我就一日不得安宁!让祂们死!



  (七)

  上帝爱怎样就怎样吧,我对自己说。9


  我睡不好觉,那个问题折磨着我。“我们该如何面对毁灭,”我看到老者的灵魂朝天空叹息,即便他无法用生者能听见的气息挤压声带,“除了知悉一切都终将死去?灵视者,你已经听过了太多的愤怒,但你可曾想到,杀死所有的神灵没办法让我们看清未来,愤怒让人们诉诸暴力,却无法让他们从废墟中建立新的世界。想一想水仙之庭,胡鲁夸瓦利之心,每一个将军和他们的每一个士兵都认为自己能够正确地为艾欧拉掌舵,就像相信他们是当年在玛珈岚之臼带领舰队驶向乌凯佐的水塑者,塑造海浪与波涛,结果却上演了这样的惨剧;而众神正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偷笑,等待死于战火的灵魂向他们忏悔。试图从欲望和执念中找到一个名字、一段话语、一种联结来述说我们对大同世界的渴望,是不可能的;我们必须首先认清自己到底是什么。灵视者,你我都能感受到那……强硬到令人悲观的普世主义,它已经把我们绑缚在一起,把昏暗的前程反复在我们眼前摊开、抹去。无论我们承认与否,没有人可以独自得救。”

  “认识自己,就是认识世界。然后,再去改变世界。”这不仅仅是他对几名灵现的传承者留下的话。

  跨越沼泽和荒漠,抵达拉克萨焉陀山麓的阿范塔卡利苔原*,矮灌木丛里开满了小小的白花,不分季节。我感到自己离某种庞大、模糊的存在更近了。塔詹纳坤的向导给我们指出了隐于丘陵背后的一处修道院,废弃多年,无人居住。墙皮剥落,色彩风化,蛛网和尘埃已经吞没了梁柱、地板和残余不多的器物摆设,有鸟类曾在锅炉房的烟囱里筑了一个不小的巢,里面还有蛋壳的碎片。他们只能一点一点清理巢的残骸,掏出那些被腐烂又风干的蛋液黏住的枯枝败叶,我看到有一只雏鸟的灵魂随着烦躁的抛掷落到我脚边,迷迷糊糊地张着它雾状的喙,扭动脖颈、讨要食物,没有意识到自己未能出生。可怜的孩子,可怜的生命,令人哀叹的一切啊。我捧起它,另一只手拈起一只仰面卧在地上、自然死亡的甲虫。在意识到自己无法整个将它吞下之后,雏鸟在我的手上匍匐下来,在世间消散了。有一些时候,我在房间里待上一整天,看着同一扇向东的窗户里,竟能同时容纳太阳与月亮先后升起,记起了这只雏鸟消散时的样子。每每这时,我便想到自己或许再也回不到安瑟泽。

  当其他人为了这个地方荒凉和孤寂而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我却时时梦见发光的魂珀巨柱,即便在梦中都那么刺眼,几乎要把我过于疲惫的眼球捣碎。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在高山的心脏之中,某条大河源头的源头。它就是触碰到我的那个巨物。有时我在夜梦中环绕着它徜徉漂浮,感到它是我灵魂指向的磁极。它本身已经过于伟岸,即便只是想要描摹它的轮廓都令人颤栗,与此同时它又是一个门户,通向我们的认知以外,真正的世界边缘。我明白安提雷为我们的生活选中了这个地方的目的。因为他已经向那个不争的事实妥协,所以他才会提醒我们杀死神灵并不是大功告成。我想我们有办法应答它的好奇,因为伟大的工程终于在曾经僧侣们的冥想室和庭院里长出胚胎雏形。

  “真理号手”引擎,这个名字太张扬了,老师不喜欢,后来又拟了“命运回响”“烛火”之类的名字,最后我提到了一个和助产士相关的鹿林民间传说,大家一致觉得合适:“娩铃”。这个引擎包含一个能量回收模块,包含安装在暗空的魂珀之柱的灵魂虹吸器和安装在人口密集地区的精粹捕捉网,利用到莱亚塔的暗空—物质界传送技术;一个再加工模块,包含三到四个大型储存环,把精粹输入到一个内置记忆剥离单元的解码仪器,稳定灵魂信息的熵增过程,然后依照模型校验它的完整性和适用性,降低灵魂残缺率;一个分配系统,它就像无数大脑凝聚成的智慧,负责根据实时变化的社会数据报表分析人口结构、为灵魂和新生儿匹配,这也是比起英格维仙的贝拉斯之轮更先进的地方,但也是伦理上最具争议的地方,大家对如何分配灵魂的意见都不同,这是经过人类学和社会学决策组商讨、给出提案并进行全员投票之后做出的决定。然后,最大的问题就和我们所预料的一样了。这理应是一个覆盖全艾欧拉的工程,在一片孤僻的苔原上进行最后的实验之后,我们要让它的眼睛转向世界。可我们怎么走向世界还是一个问题。

  时间似乎在此处都变得安静凝滞了,如一只落在鳄鱼吻尖的蝴蝶。安静得令人惊恐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维拉和贝亚恩给团队注入了活力,他们似乎总有办法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在我们人生地不熟的东域搞到点东西回来。有时候是一箱牛奶、一叶新鲜的牛肋骨、一大包瓜子草茶或一盆还勉强活着的天芥菜,有时候是成捆的铜丝和小盅装的魂珀粉,还有一些别处很难找的高精度元件。有时候是同事的亲人们思念成疾写下的书信,可惜我是不会收到了。这些东西……就像是支撑我们在彻底的孤独中活下去的灯塔之光。闲暇时间里,莱亚塔总去找贝亚恩调情,就好像她从前的风月之事还不够多一样。但是贝亚恩坚称自己是独身主义者,拒绝了她的求爱,她无心死缠烂打,索性作罢。但是也有一些爱情结了果实,比如柯敏温终于鼓起勇气向玛芙达求婚了。他们的订婚戒指是老师的赠礼,他自己从来没用过但不知为何一直带在行李里的对戒,木质的,上面镶着堇青石,还刻着“我们的星群相连”这几个字。他说这是亡焰列岛出土的宝藏。就在这个地方,他们举办了一场简陋但快乐的婚礼。那是那段时日里为数不多的缤纷色彩与幸福记忆。我们这些知道过度饮酒危害的所有人都喝了个烂醉,在桌子上跳踢踏舞,在鬼知道献给什么神的大雕像手指上荡来荡去,没有半点研究者的样子,或许我们本来也不是。老师没有阻止我们,他也喝了一些酒,但不多。他喜欢在狂欢发生的时候袖手旁观,仿佛一点都不在乎我们的疯狂。

  维拉有时会向我讲起努亚堡的事情。经历了英格维仙毁灭,艾尔·格兰芬瑟的反殖民战争,瑞德赛拉斯和鹿林之间的圣战,甚至一度被一个神明踏平,至今仍然挺立在望林郡。“它就好像自己有着生命一样。”她说。当我看向她的记忆时,用她的双眼看到了努亚堡一度翠绿欲滴的树篱迷宫。看到了努亚堡的灵视者教她识字、拼写单词,给她讲了一千零一个睡前故事,每一个夜晚都对她说:我爱你,维拉。看到了偶尔造访的金发男人——那是贝亚恩的“叔叔”,她提醒道——将她高高举过头顶,让她坐在他肩膀上到处乱转,他身上有白叶的烟味,不过她还挺喜欢的。看到她的宠物猫佩普跑到了地牢下的无终古径,但母亲告诉过她不要一个人进去。她鼓起勇气才开始摸索着往里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只记得那魂珀巨人似乎冲她眨了眨眼,她回到主厅问了管家,才知道佩普一直在她的卧室里睡觉,根本就没有跑到地牢。

  十五岁的维拉刚刚艰难地驾驭了自己译灵使的能力,却不知道除了使用一些安慰性质的灵能法术之外做什么才能缓解母亲最后的时日里承受的折磨,她那些无端的尖叫哭泣,她那些可怕的幻觉幻听,口中吐出的那些令她不解的英格维仙词组,甚至想要杀了她见到的每个活人,那些不用被那些低语、梦魇、噩兆、常人无法理解之物、破碎的历史和无望的未来困扰的幸运儿,无须为真相肝胆俱裂、对一切都不具有强烈的爱恨和执念的人,她看到他们看不到的事物,不仅仅只是鬼魂。这都是因为一个灵视者注定在疯狂中走向末路——有些时候,她冷静下来,观察周遭,面无表情,仿佛灵魂和脊髓都被完全抽离了。她看到维拉被吓得不敢靠近她,会充满歉意地苦笑,会张开双臂想要抱她,每每这时,她就又觉得母亲似乎还是母亲,并为此痛苦。她想要尝试看看母亲到底怎么了,却几次险些永远迷失在比无终古径还要可怕的记忆迷宫之中。她恐慌,母亲到底是不是自己印象中那个温柔慈爱、会带她在花园里跳舞放风筝的女人。如果是,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她去了哪里。在灵视者失踪之后,她接过了重新修建城堡的工作,花了十年苦心经营,一砖一瓦地重现它的风姿,说服人们回到这里居留,哪怕世人都已相信,这是一座受诅咒的城堡。她再次让它成为了一个威武的地标,可它永远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繁荣无匹,她心里清楚这一点。“望林轻语”对她而言尺寸略大了,可她依旧秉持着守路者,也许是最后一任守路者的骄傲和孤苦,打算让努亚堡屹立到世界末日。

  “我看到你,就觉得同情。因为你也是灵视者。”维拉毫不避讳地对我说,“没有一个人应该承受那样可怕的灾难。也许你们的教授也知道这一点。……为什么他选择离开我母亲?我在整理遗物的时候从没有看到他的回信。如果他哪怕有只言片语的回复或许事情就会不一样,我总是忍不住去想这件事……啊,算了,一团糟。”

  我知道世界末日很可能并不远。有时候我能闻到它的气味。在已有神灵陨落的消息快马加鞭送到的前一夜,我梦见冰川融化。苍白的山体将它躯体的末端切去,像割掉一块感染的烂肉。迸裂,深沉的哀哭,那是我所站立的最后的浮冰,我与它一同慢慢地陷入黑暗而寒冷的水域之中。我梦见那块巨冰在阳光下慢慢消解了它自己,在它与冰山之间,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拦住了我的去路。浸没海中我会冻死,继续前进又会摔死。“……帝国盛极而衰,因其国策的滞后,终于难以匹敌瓦利亚和努瓦泰在技术竞争上创造的种种神兵,于是,刚刚登基的年轻至高王决定从众神的尸体上夺回他们需要的营养。亚拜登的神躯们杀死了四万八千余名聚鹿士兵,直到最后一个无眼使徒失去机能,再也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当他们去往灵界时,那里只有云朵一样漫无目的地漂浮、结团的水银,和逐渐在空无中溃散的一堆破铜烂铁。‘我们发现他在死去之前完成了最后的作品……一个前所未有的宏伟建筑。石灰和黏土搅拌在一起,在钢铁搭起的骨架上垒砌筒形高楼,难以想象会有生物甘愿群居其中。这座摩天大厦穿着玻璃织成的鳞甲,一块结构未知的大屏幕安置在建筑顶层,它竟然能同时闪烁上百种色彩。这是怎样一种怪异的设计啊?’”

  而我们的武器——不是军队,是一柄长枪。名字挺响亮:“基斯之枪”。我已经记不得它的具体设计了,但永远记得它第一次运作时的震天动地,那令太阳失色的强光,所到之处动植物魂飞魄散。我依稀能概括出来一些大体的理念……它以精粹绝缘体金属为主体,为了阻断神灵魂躯的再生。有着能够释放高能量脉冲的装置,用来造成大范围的杀伤。在外层覆盖着一些特殊的材料,利用到了自愿为我们的事业献身的无信仰者的灵魂,数以百计。这个用灵魂加强武器的设计是老师最反对的部分,是我说服了他,因为我和那些灵魂交流过。他们不会感受到痛苦,也像我一样乐于参与到一件大事之中,愿意用自己的灵魂让艾欧拉重新步入正轨。有些人是虚无主义者,追求毁灭却又厌烦睿姆冈。另外一些人是自始至终都拒绝宗教的学者,像我们一样。甚至还有对神灵彻底失望、放弃了信仰的牧师和圣武士,这批人当中有一个老师的旧友,我看到她是个神嗣,不知怎的躲过了海丽娅的召唤,孤身游荡在世间,直到碰见我们。听见她的话之后,老师似乎才彻底释然:她确实就是那样的人。

  贝亚恩似乎也认识那个圣武士的灵魂。我问他,他不对这一切感到害怕吗,他摇了摇头。“这里是我的使命。你知道,晨星之子们在我们的主为世界牺牲之后,承担起了引渡亡魂的工作,为了弥补祂对这个世界造成的重创。这项工作……艰巨而漫无尽头,但为了证明我主的智慧,我愿意踏上这场苦旅。而且,如果没有我叔叔、科菲瑟先生和鹿林的灵视者,我肯定活不下来,所以如果他们需要什么帮助,我一定会竭力支援。叔叔上年纪了,没法亲自上战场,也经不起长途颠簸了,所以我来替他战斗。他还抽着白叶在鹿林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呢。”

  “其实,”老师静静地开口,“艾德尔情况不妙了,对吗?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他咳嗽得很厉害,脸色也不好,说自己的旧伤总是在痛,让他想起来我们以前的日子。如果不是什么真的让他没法活动的情况,他肯定会亲自来这里。”

  贝亚恩欲言又止,沉默半晌,轻轻点点头。“我一直不大擅长说谎。他……他病了,时日无多。但他坚持不要我照顾他,要我过来帮你们的忙,说自己能撑到亲眼见证这闹剧结束,然后赶快去投个好胎,下辈子离鹿林远点儿……要是赶巧碰上灵视者和他一道,那他就彻底认栽了……”

  老师笑起来,笑得轻咳几声,但是我笑不出来,那种从他心里溢出来的悲伤几乎要让我喘不过气。

  出征前夜,我再一次拜访他。

  “这是我们最需要你的时候。我们要面对霸占着此处的光魂珀的神灵,质问祂、挑战祂,夺回基斯的尊严。这可能招致我们的毁灭,也可能为艾欧拉带来新的生机。”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准备好了吗?”

  “我觉得我们这就是在送死。”我说,“即便毁灭了那些攫夺凡人灵魂的机器……通过虹吸器削弱给神灵领域提供灵魂能量的魂珀之柱能提供的能量……用上杀伤力极强的兵器……我们也不可能比一支数以万计的军队还要强大。从英格维仙到如今,祂们吞噬的灵魂之多,光是试图想象我就浑身发抖。”

  “光是维持自身的运作,就已经耗尽祂们的大多数力量。英格维仙即便知道他们的造物终有一日毁灭,也没有留下什么对这种突发的针对性、毁灭性打击的应对措施,否则众神为了保全自己,早已用他们的预留方案取代贝拉斯之轮。”老师冷漠又烦躁地翻弄着桌上的文件和草稿纸,我突然感觉头部一阵刺痛,“我几乎半生投身于调查和收集情报,这一点我有足够的信心。即便真的丧命,我也死而无憾。请不要告诉我现在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是你在后悔,我能感觉到。你……你觉得我们不该为此搭上性命,我说得对吗?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只是一味地把活人推进焚尸炉去。”

  他翻找着什么的手停下了。“灵视者的感官,我一点都不想知道是什么构造……”

  “无论结果如何,老师,请相信你付出的努力都不是徒劳。意义是人为的,还记得吗?是你告诉我的。”我咬着嘴唇,思忖自己的措辞,“太阳总会照常升起的。”

  短暂的沉默后,他点点头。“谢谢你提醒我这些。让我们期待我们能走得更远——我也很好奇我们到底能走多远。”

  “你有什么遗憾吗,老师?我可以帮到你的忙吗?”

  “遗憾?怎么说得就像是我真的要死了一样……小孩儿真机灵,小子还真有不少!

  “我不求做知心朋友,但求做个好的倾听者。你也可以直接向我展示一些记忆。如果能把糟糕的情绪倾泄出来,感受会好很多。认识自己就是认识世界……”我勉强地让自己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大概。但我的话都是真心的。

  他看着我,就这么看了大约一分钟吧,我感受到他的情绪起起伏伏,潮涨潮落。但这次与之前的坦诚不同,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揉搓着太阳穴,看起来那里正剧烈作痛。“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让我们把这些放到之后说吧,就当是期待明天的动力,好吗?晚安。”

  “好。晚安,老师。”

  我躺在床上,感受着黑暗中可怕的宁静,宁静得连呼吸的声音和微弱的神经性耳鸣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有那么一瞬,我感到自己好像真的已经死了。突然间,一阵要命的恐惧袭来,我大叫一声从床上坐起,猛烈地大口呼吸着,直到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变冷。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灵视者,你在吗?你在看着我吗?”

  依然没有声响,窗外一颗未名的星星在我发出声音之后闪烁了一下,也许那算是回应。“神经病。”我听见隔壁莱亚塔的声音。



  (八)

  死亡消解了意义,正因为如此,死亡本身也不再有任何意义。10


  我想象过死亡,曾用许多个词语赋其状貌,如今我当像雕琢诗行、观测星座一样排列这些词语:平静——虚无——终结——湮灭——循环——必然。我说过我不怕死,然而当真正的死亡来临,它所带来的却是一种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的,无法言说的感受。我没有看到光,没有听到亲人的呼唤或天使的圣歌,我的所有感官都失去了知觉,就连疼痛也在遥远的振鸣中变得间歇而轻微。“我”和“自我”两相分离,我不是我,无法被感受,也感受不到其他事物。灵魂出窍或许是最直观的形容,但不足以概括全部——被剥夺的不仅仅是灵魂,还是生命,是一切——但是,我不理解为什么我尚未死去,仍在意识,不理解在我眼前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的临终记忆。

  那真是一场腥风血雨的苦战。安置仪器的过程比我们想象中顺利,以至于当我们开始前进的时候都没有准备好,太过死寂了,我们从没有设想过迎接我们的不是狂轰滥炸,而是这样令人不安的沉默。我们踩着由悬停在空中的骸骨拼成的台阶,拾级而下,步步为营,那柄笨重的兵器紧随其后,多亏我们给它做了一个跟随系统。四周只有一片黑暗笼罩,除了唯一一条通向深处的道路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我想那时候双腿没有在打颤的只有老师吧,他紧握着权杖,施了一个法术让它的顶端发出明亮却不刺眼的白光,在我们眼中,打头的他就像火炬手一般。我想要向所有凝视着我们的存在祈祷,不要在此时此刻抛弃我们,但却意识到没有任何一个神灵可以垂听我的求告,我们是来杀祂们的。一个又一个灵体在道路上踟蹰,重复着生前的动作,挥舞刀剑,奔逃流窜,饲喂牲畜,推动摇篮,择捻菜叶,锤锻金具,翻看书页,洒扫地面,抛光皮鞋。所有曾经一度鲜活、如今却徘徊在轮回门扉前的灵魂,异口同声地低吟着同一个语句:


  Bewnen i Ankew

  Ankew i Bewnen

  生随死畔

  死伴生旁


  ……我重重地倒在漂浮的平台上,头部和另一个颅骨相撞。“嗡”一声响,有能力驱使的理智和知识全都被这个语句淹没了。五脏六腑都在猛烈地痉挛,脊椎在折断,血管在爆裂,肺部一股一股地拧出更多鲜血,和根本无力敛住的涎沫和胃液搅到一起,吐出来鲜红一片,好几颗碎牙跟着坠落,从缝隙中掉进虚空,离开我的视野……我只能抽搐着试图转移注意力,想要紧紧抓住什么东西缓解这难以忍受的折磨,我根本无力承受的痛楚——无力尖叫,无力求助,无力作出任何反应。我抓住的只有这个语句,却连思考它意义的余裕都没有,除了它,我的思维一片空白。一秒钟漫长得就像一整个纪元,当它缓解下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到了来世……

  我用仅剩的一点力气牵拉着眼球上的神经,把视线转向另一边,看见苍白骑士的胸甲出现了一个豁口。豁口没有流血,只有一个空洞。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无法观察无法言说,就像你闭上一只眼再用另一只眼视物,你那只合上的眼睛所看见的东西。某一瞬间,那个精灵在我的意识里显现为两条衔尾的巨鳗,奋力翻腾,抵抗着将要分开它们的漩涡,却摆脱不得汹涌的暗流,终于瓦解成两个孤立的个体,它们迅速衰变退行,从巨龙都无法企及的庞然大物化作比指甲盖还幼小的鱼苗,消散成尘。我看到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原本和谐而庄严的交相辉映在光束下坍圮,他们被照亮的皮肤刹那间腐朽破碎,在强光的撕咬中散落成一地白骨。我看到一个老态龙钟的矮人,张开他牙齿掉光的大嘴,笑得前仰后合,脸上松弛的皮肤层层堆在一起,让我想起孕妇生产后的小腹,他嘲弄着命运,嘲弄着死神之死,嘲弄着一切。最后,飞速变幻的景象又凝聚成苍白骑士。她的眼眶滴沥着漆黑的混沌,手中之剑碎作几段失去锋锐的巨铁,参差不齐,好似页岩。她如同冰山一般慢慢融解、沉没了,千万灵魂随着她的陨落四散在无边无际的空暗之中,哭泣、尖叫、大笑、争论、叹息……所有的声音同时贯穿我的脑海。她的手向我伸来。



  ——我……做到了?

  ——没错。

  ——我做到了。我成功了!我好想哭……

  ——没错。

  ——但是,我死了。

  ——没错。

  ——这一切……我都早该料到的,不是吗?启动武器的人必然会被它的力量毁灭,任何一个战士归根结底都是死在自己手中。我,一事无成的我,终于做了件不得了的事。我会让他们骄傲。他们每个人。啊,该死,我没办法清晰地思考了——我真的要死了……

  ——没错。

  ——我想这一切都值得。

  ——……



  沙漏倒转悬停,一个细胞从生命最初的单一形态演变成双鱼,雕像从地上生长出来,直到最后一粒滚动的细沙也随着动态的中止一动不动地漂浮在半空。苍白骑士的手笼罩在我的上空,带来雨后墓园的气息。

  “这是怎么了?你们该不会在耍赖吧。快杀了我吧!结束这一切。还是说你想要把我囚于永生永世的折磨之中?”我发觉自己能清楚地说话了。但是我发现我的身体躺在我的脚底。哦,我是个幽灵了。

  “你根本不知道你做了什么,灵视者。你,还有你们的小花园,正在让事态变得不可挽回。”

  “什么意思?我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毁灭是必然到来的,我们只是在把基斯应该面对的命运还给基斯。”

  “连路都走不稳的孩子,妄想独自面对狮群。世界本可以变得更好,如果上一个站在你这个高度的灵视者愿意劝说俄撒斯把灵魂交由我管理,神轮将会很快重新运转起来。你知道我的权柄,杀死我是没有用的,因为我就是死亡,我就是概念,我就是共相,而概念就是从那唯一的法则中诞生的,其余众神也是如此——即便摧毁了我们的形体,你们也无法消解众神,更无法切断你们与唯一法则的纽带。我们只不过是你们与本质之间的帷幕,反照你们面孔的镜子。你当知道,维德温死于他的决心,并不死于俄撒斯的教唆。你当知道,耶苏亚与露西亚·利文桎梏于他们自己的誓言。你当知道,杜兰斯被自己选择的磨难蒙蔽。你当知道,司坎的化神们的力量来自他们的仇恨,不是司坎将他们从无力变得有力。每一个念想都强化我们的存在,每一次言说都与我们的本质相连。我们早已不仅仅是英格维仙的创造,他们只不过是赋予了我们结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在你此时此刻与我对话的时候,也是在诘问自己。”

  “别诡辩了,唯一的法则是什么?”

  “宇宙。真相。你无法理解和承受的事情。你存在的原因。”

  “既然如此,为什么阻拦我们寻找它?固然有不畏惧它的人,我们便是例子啊!”

  “从未有过阻拦。我们在观察,在评估,在决策,每时每刻——可我们看到的只有蒙昧。我们是你们灵魂中形而上之物的集大成者,我们得出的结论便是基斯的智慧得出的结论。你们自己的凡性在恳求你们后退,在经验的荫蔽中安然度日。生活在洞穴里的囚徒,看到自己的影子,认为它们是真实。但是你们走到这里的时候,我确实有所改观。似乎是某种团结让你们走到了今日,应你的前人所言。所以,我把这场死战当成了一道试题。现在看来,你们的答卷还算过关。”

  “哈,鬼扯……”

  “执拗,这也是俄撒斯喜欢的基斯特质,但我向来不欣赏。这份执拗,实现了你们的愿望。可惜,如果是引导着你的那个人,或许更能理解我在说什么。他是下了必死的决心闯入我的领域的,不像你们一样,抱着余生的希望。从一开始,他就打算自己去启动那个武器,而不是让别人来。当你念动密令、抓住控制杆的时候,你不知道,他在濒死的昏迷状态中都能猝然悲痛起来,为了你,也为了曾经的灵视者。把你们当作两个独立的灵魂,用不同的方式爱着你们,始终想要让你幸福,这样便足以宽慰他的遗憾,因为他曾发誓相同的悲剧不会再次发生。他试图拯救你,但只是徒劳。基斯就是这么容易耽溺于情感的动物。”

  “哦,不……你要杀就杀我吧,不要伤害他……”

  “杀死他毫无意义,但我必须碾碎你的灵魂。我是生死的收价人,这就是我的职责。你能支付的最高代价也不过只是一个灵魂,远远不足以偿还你造成的破坏,庆幸吧,这是种仁慈,你只需毁灭,无需遭受万世折磨,因为贝拉斯已死。”

  她的五指遽然合拢。黑暗,整个世界只有黑暗,记忆不再重演,她的种种化形再一次在正确的流向下井然有序地崩逝。一阵破碎的响声在寂静中响起之后,我知道我再也不用担心任何事了。



  (九)

  “……所有我的朋友,我的敌人,在那一刻全部化作你,向我走来。从此以后,我在这世上再没有了任何敌人。”11


  迷蒙之中,一首熟悉的小调在我身边响起。是母亲生前教我唱的格兰芬瑟歌谣,后来养父偶尔也会唱一唱,可惜我没有继承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语言天赋。美好,我想着,也是一个女人在给我唱歌,女人的歌声总是那么地……那么地美好。


  当风笛声远,飞过楼台,

  当夏日已尽,悲风徐来。

  你,你天涯远引,

  而我,我在此长埋。

  当草原尽夏,

  当雪地全白。

  任晴空万里,

  任雾霭阴霾。

  哦,我—的—爱……

  我如此爱你,我怅惘徘徊。12


  “醒来吧、醒来吧。不用害怕,已经没事了。”

  我滞缓地睁开了眼睛,好像一个初生的婴儿那般,周遭的一切对我来说都那么新奇、陌生。我看到了她。

  这一生的头一次,我看到了她。我的眼与口都为这惊鸿一瞥慢慢张大。她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清奇脱俗、超然世外,光是用视觉慢慢地接收她映在我心中的形象,就能体察到。她的形体没有分明的轮廓,只是个半虚半实的缥缈幽影而已,我却清楚地看到了她的面孔,而且很熟悉……我突然意识到我曾梦见过她,天亮时分又忘却了。偶尔是一个海洋民族的人类,又逐渐显现各种种族的特征,但到最后全部的面孔都溶解,留下她最后一世的样子。我离她的脸庞那么近,似乎是她正将我揽在怀里,我几乎能感受到无形的臂弯在我脖颈上奏起冰凉的擦拭。这拥抱连半分让我羞惭的过分亲昵都没有,我只感受到了她薄纱一般的怜悯拂过我的面孔。我真是太幸福了,在我死后,有人将我抱在怀里,给我唱歌,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为我悲伤。

  “灵——视……阿、阿……”我尽全力想要扯动声音,却不知怎的一点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也几乎忘记了使用语言的逻辑,多滑稽,最后发出的声音跟啼哭没什么两样。

  “嘘。”她的嘴角——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稍微上扬了一些,“任何名字对我而言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已不再活在那些名字之下。这里唯一的灵视者是你。”

  “我——我是……死、死了……?”

  “取决于你,亲爱的。你看得见我,说明你的确已不再是生者。我很遗憾,你的灵魂遭到了彻底的粉碎。但是……你记不记得一件事?”

  我想起我在大学的实验室里度过的光阴,我想起和花园众人一起挥洒汗水的时光,我付出的那些痴迷与热情,我所有年轻的痛苦与欢欣,像分散的光束被一个词语构成的放大镜聚焦,焚毁了我通向其他未来的道路,惟余一条引到此处的路,通向永恒之路。“灵魂不灭……”

  “‘它们四散在世上,如同星星的粉尘。’太美丽了,我一直都想告诉你,我有多么欣赏它。就像那概括宇宙基层逻辑的第一公式,那个从未得证却千百年来令数学家们魂牵梦萦的真理一样,优美、简单、震撼人心。”

  我生平从来没有这么想要流泪。

  “你星尘一样的魂魄,散落在灵界。我花了一些时间把它们重新收集起来,用我过去的能力整理、拼合好了一些,只是一小部分,足以让你恢复意识,但还不足以让你复活。孩子……你是基斯的骄傲。谢谢你走了这么远。千万不要放弃希望,不管它被如何解构。”

  “不……我……谢你……”

  “你面临着一个选择,灵视者。”她还没有开口回答,刺眼的明光、燥热和硝烟忽而临近了我们两个。火焚女王从她背后的虚空中缓步上前。她一手托着一顶已然褪去光华的王冠残骸,一手紧握一柄锈迹斑斑的权杖,似乎比我上次见到她更加衰弱,但神色依旧高傲强横,打断了灵视者的话头,“我曾经给过你机会,也给了你充分的考虑时间。现在就是你重新审视自己决定的好时机。向我宣誓你永远臣服于我,让我来重塑你的灵魂,或许我会赋予你永生,甚至让你这小小凡人飞升为新的死神。或者,你也可以放弃这桩愉快的交易,接受自己的毁灭,得到平静。”

  “这对你——什么、好处……”

  “你大概还不知道你们到底带给凡人世界多少混乱吧,让我稍微提醒一下。当一个神死去,他们神躯中的灵魂都会解放出来,与此同时祂执掌的神职也会破碎。举个例子,亚拜登死后,所有的工匠和建筑师们要么彻底失去了他们的技艺,要么在顿悟中完全开发了所有潜能,掌握了最高深的创造之力,而这种智慧全然不是普通的基斯有能力驾驭的——他们也会把自己的事业葬送在自己的奇巧上。农夫、裁缝、铁匠、修补匠,这些职业都会被那些工匠的造物取代。伽拉温在你们出发之前也被一群大胆的基斯重创,现在艾欧拉动植物的本质也都在悄然改变——要么失去竞争能力彻底灭绝,要么进化成你们无法想象的强大物种,或许有一天会取代基斯的位置。司坎之死会在社会上掀起新一轮的革命,甚至可能彻底摧毁君主和贵族统治的制度,不过与此同时更多的受压迫者也会在当权者的暴力反击或改革政策中产生,不要奢望掌握着财富和资源的富商巨贾会对工人农民有太多的仁慈,而后者意识到他们的处境只是时间问题。你可以猜测一下,贝拉斯的死会带来什么变化。是大规模的灵魂瘟疫吗?还是其他你无法想象的灾难?你真的认为基斯有能力完全对自己负责吗?对于物质和精神世界的探索应当有一个锚点,而现在一切都失去了控制和阈限,秩序正在崩塌,但这也是我重新建立自己王国的最佳时机。有许多人会乞求我重新领导他们。”

  “为什么……是、我……”

  “没有比杀死死神的灵视者更好的选择。你天然便与生死和灵魂有着一种亲和力,我选择你不是没有原因的。我相信如果是你成为我的帮手,不会令我失望。当然,哪怕你拒绝,我也不会强行让你屈服,这不符合我的理念。”

  “这样……我是……别无、选择?”

  灵视者的眼帘低垂下来:“臣服于娥狄卡,意味着你将永远彻底归属于她。纵然她帮你飞升,你也无法逃脱她的控制。在接下来的亿万年中,甚至直到下一个宇宙之后,你都不会再有机会切断你们之间的联系了。这便是誓言。但彻底湮灭就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吗?我不能够替你回答。”

  “啊……全都……这么、可怕。但我……我不想向她……下跪、起誓。”

  她的眼眶微微燃起光芒。“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我想象着一切能用来抵御对死亡的恐惧的事物。我不知道这缕残魂还记得几多往昔。我的眼前闪过安瑟泽的海洋、运河、港口,鸽子和海鸥在席梅那之耀的海面上空盘旋。蓝丝绸般的天空和音乐,在傍晚变成炽烈的锦葵色。卖涟绵粉的男人、磨镜片的女人,所有人在狂欢节上抱在一起跳舞。晨星之子们在街上分发的奶糖、面包和蜂蜡蜡烛。公爵宫花坛里那些让我过敏的该死的羽扇豆。一阵动听的旋律,从来不知道它的名字。没有看过一次的流星雨。我的养父,我的家。想起那个遗忘掉的词语。进而想起一件根本不能理解的事情。

  “我不会发誓的。

  “那么如你所愿。”

  娥狄卡轻嗤一声,笼罩我四周的光芒和温暖消退了,世界再度变得冰冷。这冰冷如此熟悉,好像我曾在那里沉睡过亿兆年,而生命只不过是无尽暗夜中的弹指刹那,一次微弱的挣扎。但是我突然发觉我的手被什么人紧紧地抓着,那只手滚烫而有力,从手掌的中心,我感受到汩汩泉涌浸润我身。它们温柔地洗涤着我身上的痛楚,缝补漏洞,弥合裂痕。一切都静默无声,却似乎完全不再死寂,好像大爆炸之后,疲惫的尘埃迸溅飞扬,罗织宇宙的摇篮,所到之处,孕育出了第一批星星。失去的感情回来了:快乐、自豪、忧伤、愤怒、悲哀、焦虑、嫉妒、失落,还有爱与恨这同根同源的万情之核,苦涩又令人愉悦,我发觉爱恨原来真是写在生命最初的字眼。失去的记忆回来了: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要去何方。母亲给我起了个美好的名字,父亲给我做了一顶红色的圆帽,养父在阴雨天牵着我的手来到初级学校的门前。我在毕业典礼上看见的每一张面孔都变得格外清晰,当人潮散去之后,老师正微笑着走近我。我那几段失败的恋情,离我而去的,不堪忍受我的笨拙和天真的爱人们,他们的手指上出现了一枚枚素戒圈……

  啊,求真理不得,求伟大不得,求意义不得,求拯救不得,求爱不得——我一无所获、一无是处的一生。

  不。我爱你。她的声音从我灵魂深处响起来。为什么是从我的深处响起来的?如果众神不愿拯救你,那么,我来填补这空缺。我给你……我的灵魂。让绝望消散吧,让毁灭退去吧——去吧,去生活,再活一次。永远永远,记得我们只活一生。



  扑通。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我的右手猛地抽动了一下,手温冰凉,感觉好像碰到了我们的住宿区通用的被子。

  扑通、扑通、扑通。我睁开眼睛,大口地呼进了一腔空气,被唾液呛到了,开始剧烈咳嗽,直到连肺管都咳得开始刺痛。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左臂打上石膏,根本动弹不得,一条小腿在长时间的躺卧后麻木缺血,另一条则完全感受不到了,我的活动连带着扯裂了战斗中受外伤的肌肉,进而牵连大大小小的伤口,我痛得在铺上打起挺来。然后我意识到自己的右耳出了点问题,几乎听不见东西,嘴里的好几颗臼齿也没了。我的血液好像根本没想到我会在这时候突然苏醒,一时间不知道该流向哪里,随后干脆一股脑往头部涌,试图让我清醒过来。就连学院体育测验的长跑和在以撒密陀平原上的长途跋涉都没让我的肉体这么难受过,但每当我在后来的日子里回忆起这一时刻,依然想说,这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

  我听见一句惊愕的瓦利亚脏话,有人夺门而去,留我一个人在这铁青色的入夜时分,在我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萧然四壁之间吞咽着迷茫。死而复生……灵视者将她的灵魂送给了我,而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使用我的这条性命,我以为,贝拉斯的领域便是我生命的句号了。但是突然有很多事情从我的想法中冒出来:去一次若移冰地;看一本我从来没看过的作家的书;尝试拉小提琴,尽管一只耳朵已经不大好了;帮玛芙达和柯敏温即将出生的孩子取个名字,或者干脆就让他们用我的名字,然后,看着那孩子长大……一句震耳欲聋的纳斯塔寇诗句在脑海中回响着:天高地远任我行。13一只储蓄了太多东西的玻璃瓶,被倏然打碎了;我不明白我之前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么多可以活下去的理由,看到这么多让我欣喜的事实。困在这颗小小星球上,只能叹吾生须臾、羡寰宇无穷的那个我,用一双崭新的眼睛,看到了真正的世界。值得活下去的世界。

  我把自己浸在澎湃的生之喜悦中,几乎忘记时间过去了多久,一分钟、五分钟或稍长一些,差不多等到我刚刚平静下来,就听到了门外的哗然人声,和猛地拧开门把手的声音。看见我坐在床上、意识清醒,为首的老师愣在当场,他的长袍宽袖随着手足无措的动作拉伸成了一面帷幕,被拦在帷幕后的花园之众们在他身后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想要看一看我。我想大概是发生了一片喝彩……但对其他人说了些什么印象已经很模糊了,最深刻的记忆是关于老师的。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流泪。水光填平了他眼角的细纹,在我生死未卜的这段时间里,他的白发已经多到无法忽略。他一步一步地走近,忽然重重地跪在我的床铺边上,双手牵起我无恙的右手,紧握着它。他是个如此注重形象的人,此刻甚至忘记拭去自己脸上纵横的泪痕。

  “请原谅我。”他说。



  (十)

  此时此地,这倏忽即逝的一切,奇怪地

  与我们相关的一切,似乎需要我们。我们,这最易

  消逝的。每件事物

  只有一次,仅仅一次。一次而已,再没有了。我们也

  只有一次。永不再有。14


  好吧,该从哪说起呢。让我先梳理一下事情的经过:我们完成了在暗空的工作后深入灵界,发现自己身处贝拉斯的领域。在千钧一发之际,你启动了脉冲能量束集中器的应急控制程序,用“基斯之枪”贯穿了贝拉斯的神躯,但因为其对操纵者剧烈的反噬迎来了死亡,结果意外死而复生,在……鹿林灵视者的舍身下。我该说做得不错……不,不仅仅只是不错,你的勇敢和坚定超出了我的想象。你和娥狄卡有过交流,在她的淫威之下还能不屈不挠地迎接死亡而非卑躬屈膝,实在是超出了我的意料,尽管我明白,或多或少会碰到一些关于众神的麻烦事。我该好好感谢你,不只是为了你的牺牲,还是为了你在经历这一切之后,仍然愿意信任我。我能察觉到你对我的某些打算颇有微词,但事实就是这样的,在我们原本达成共识准备将那项备用功能作为最后的手段的时候,我便早已计划好了。无论我们碰到的是哪个神灵,我都必须将祂彻底消灭,给你们留下一线生机,哪怕是以我的性命为代价。这不是一个负责任的领导者应该持有的计划。我很抱歉……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我知道,我伤害了我们所有人。

  不幸的是,有三名成员在这次行动后重伤不治,离开了我们,但维拉说他们似乎和你告别之后才愿意离开,所以你还有机会再见他们一面,我很羡慕你。由于提前签署了与生命安全和遗产处理相关的协议,我们被视为无须承担对其家属的补偿义务,然而,在道德和情感上,我对他们有愧。因此我盈余不多的个人财产也用来告慰他们的亲属了,现在除了这个“花园”,我差不多可以称得上一无所有。看得出来,我真的不适合牵扯上政治。还有一件不容乐观的事情要告诉你,那就是我们派遣了远洋支队抵达乌凯佐,将我们的引擎系统和魂珀网络接驳玛洛斯·努亚,也就是俄撒斯曾经的神躯,打算将滞留在那里的灵魂送向暗空,然后发现那些灵魂……噢,我真不知该如何描述那种状态。那些灵魂变成了某种“聚和体”。已经不再有单一的、以人为单位的灵魂精粹个体了,精粹以一种我们从未了解过的方式嬗变,形成了类似“集体意识”的存在,充盈于魂珀巨人中。观测者称在靠近祂的时候听到了音乐——准确来说是交响乐——他们声称能和祂对话,但离开对话状态之后不会记得任何内容。我们派出的人员也经历了这种事情。关于这种变化的原因,众说纷纭,但绝大多数都认为这一现象与贝拉斯的陨落有着密切关联。无论如何,针对它对我们世界产生的作用的研究已经开展得如火如荼。

  在进行新一轮的测试实践之后,我收到了各种各样对于灵魂性质变化的报告。所有报告的结论都指向同一个观点:连接暗空的光魂珀之中源源不断地输出新的灵魂精粹,而死者的灵魂则不再通过魂珀网回归暗空轮回转世,而是加入玛洛斯·努亚中的“聚和意识”——暂且称之为“一”,这意味着生命循环的运行机制已经产生了剧变。有许多猜测称:我们死后将不会有来生,而新生的后代也不会再用我们或我们前人的灵魂生活。灵魂,成为了某种一次性的资源,在真正意义上,我们“只活一生”——这种说法还没有得到过确切验证,而且经过许多人以讹传讹变得更加离奇,所以我姑且质疑它的真实性。只是,如果它是真的,那意味着的事情实在是……超乎我的想象。我们的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的生命……如果它有本质的话——难道杀死了我们的理念化身便是改变了自身的本质?这可能吗?我们基斯是一种习惯于追寻本质的动物,而如果我们苦苦寻求的东西这么轻盈、迅捷地完成了一次转变,我们先前探索的意义与价值又剩下多少?我……我做了一件对的事情吗?还是说就连这个问题也不可能有一个客观准确的答案?

  不应该再用更多的问题折磨你了。但你……你也用太多的问题折磨着我。不要紧,说出来吧。我是个糟糕的领袖,我知道。我从来没有真正习惯过这个身份,在过去我向来是听从领导的那一个,多可笑啊,是不是?我一直以为我克服了懦弱,到头来却意识到自己一直都不曾摆脱它。我曾赢得奥术大师的竞争,我曾将灰钥社的命脉牢牢把握在手心,我曾组建起“花园”并赋予它意义,点点滴滴的成就让我产生盲目的自信:我真的成为了一个有能力对自己负责、对别人负责的人。但在真正面对决策的时候,却还是优柔寡断、犹豫不决,习惯于否定自己的每个想法,总是让事情变得很糟糕。这个重担……给人带来的压力,旁人难以想象。为所有人的命运撰写最终判决和学院里的考试完全不一样,它不仅仅是核验,还是日夜纠缠着你神智的质问,几乎要令我窒息。

  我们的团队内部爆发过一次不小的争论,几乎让我们四分五裂,你一定还记得,就是针对我们的发明专利的问题。有人不同意我们上千日夜的心血就这样奉献给世界,更甚者还迎来灰飞烟灭的结局,他们觉得理应物尽其用,开出价码,让那些政客巨贾争先恐后地请我们走进殿堂,这会给我们带来相当可观的收益,“花园”会日益壮大,我们会成为艾欧拉历史上最功勋卓著的英杰……这不仅仅只是在英格维仙的愚蠢行径上重蹈覆辙的问题,它还是一个反复拷打着我心灵的炙热鞭痕。“穷尽你半生的事业,究竟是为了什么?真的是为了力量、名誉和地位,还有取之不尽的财富吗?从此你应有尽有,再也没有人会再质疑你的能力,你可以给世界带来和平,可以探索基斯智慧的极限,可以创造幸福……”——不,绝对不应该是这样。我宁可孤苦伶仃,到死去也寂寂无名,甚至遭人唾弃,也绝对不会把千万之众的命脉垄断在手心,或是为了这浅薄的眼前利益而把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交给一个不懂得如何使用利器的孩子。在这样的时代,自私就是纯粹的恶与短视,而对于“基斯之枪”,功利主义的维度——所谓的“为了长远的和平”,在逻辑上自相矛盾——不应该凌驾在前提之上,也从来不是探讨这个问题时应该首要考虑的东西。我们应当始终畏惧而谨慎,而不是自恃强大,忽略濒临的祸患,我们能够打倒远胜于我们的强大存在,不意味着我们从此就没有了敌人。

  好,来到我最不想面对的环节了,是吗?我能看出来你非常好奇,到底还有什么更深邃的东西在烦扰我。说实话,直面你的好奇心也是件苦差事,而且你那双眼睛变得更敏锐了,我瞒不过的。我当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准确来说,现在的你。你的灵魂……来自……关于这个,有不少杂念弄得我寝食难安。你是她吗?你说你不具备她的记忆,但她是否在你的潜意识中,用你的眼睛看着这世界,看着我呢?如果是我死在灵界,我会遇见她吗?如果是我,她会不惜沥干灵魂也要复活我吗?蠢问题,我知道,因为我很清楚答案——当然会了,换成任何一个人她都会这么做,不会因为爱恨而有失偏颇,而我也……我也是这么对待她的。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答应过会告诉你,但复述它就是一场灾难,几十年来我从没有坦诚过,无论是对外人还是对自己。我……我是一个可耻的人。我不配得到爱,也不配去爱人。为了责任,我离开了可能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那个人,追寻自己的使命,一去就是十年,甚至几乎忘记了一个人类后裔的生命比我想象的要易逝得多。我在“我依恋的那个人”和“更多人的命运”上选择后者,愧对前者,因此我……辜负了她。我从不应答书信,从没有买过一张回鹿林的船票,隐姓埋名,生怕被发现,规避着鹿林灵视者的一切消息,害怕听到在我离开后她另寻真爱。我一直在逃避——逃避她,逃避自己,逃避一切,直到无路可逃。

  第九年末,为了花园计划的筹备,我终于鼓起勇气回去找她,却发现她已经在孤独中变成了我不认识的人。放弃信仰、成为一个无神论者之后,她没有得到平静,我一直觉得自己应当负很大责任,尽管这样说也是自以为是——我根本不知道我在她心里到底占据多少分量。她意识不清,情绪激越,徘徊在自己看见的幻景中难以自拔,就像我们初次来到努亚堡的时候见到的老灵视者梅沃德。从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你终于想起来了?”我就开始不安,直到争吵爆发,从如何处理众神和俄撒斯留下的烂摊子,到两个人的关系。她动手攻击我,抓伤了我的脸,现在你知道我鼻子上这道伤是怎么来的了。她说我恨你。她说你去死吧。她说滚出去,我再也不想看见你那张可憎的脸。

  我时常反思在她身上到底是什么吸引着我,是仁慈和善良吗?是理性和智慧吗?是诚实和直率吗?是责任心和使命感吗?除了她让我去死的时候确实很直率之外,它们最后全都从她身上消失了,然而即便如此,即便她深深伤害了我,我还是无法放下这份感情,我依然……我……我做了整周的噩梦,下次见到她便是听闻她的失踪,或者说死讯——而我真的梦见了她最后看到的景象,造化弄人啊,我找遍了鹿林几乎每处地下建筑,才发现她。那时,我觉得自己的灵魂都碎了。在我离开努亚堡之前,她说她一定会亲手杀死众神,所以……你猜到了,这就是我另外的初心。我孤独太久,缺乏回应爱的能力,一开始就对这段关系的未来极尽惶恐,但是你一定知道那种久旱逢甘霖的感受,害怕又忍不住想要触碰、想要据为己有,因此也想要相信:“我或许值得被爱。”这个可怕的闪念,在最无助的时间里出现,就像漫无尽头的荒漠中突然出现了一棵树,枝头悬着一颗亮丽的毒果,你知道自己无法承受甘甜的代价,却还是咬了下去。我愿意为了她去尝试爱一个人,但是,我失败了。有时候我想,在饰金谷一别两宽、互为陌路是不是对我们两个人都会更好,但这样想完全是忽略房间里的大象。我没办法说出“让这些破事都滚吧,我要开始新生活,去和更好的人在一起”,怎么可能呢,如果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她的影子……我不敢去想在她最需要陪伴的艰辛时刻,该死的我在哪个该死的地方干着什么该死的事。我从没有想过我会为了一个人这么痛苦,直到如今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还时时找上我来。我知道她的结局不可避免,却仍然忍不住去用那些渺茫的可能性折磨自己,而这些愧疚因为她的死亡而彻底不可挽回。我活在永恒的悔恨之中。

  这种悔恨,几十年来无法排遣。在自怨自艾彻底毁了我之前,所幸我还完成了我未竟的事业……我们总是对“想要做完一件事”有着奇怪的渴望。说到底,我总是认不清自己,但是请相信,我从来都没有将你和她当成过同一个人。这是我唯一能保证的事情。很奇怪,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看到你的时候我从不会想起她来,尽管你们两个在很多方面都很像。率真、坦荡、对任何人都具有单纯的善意,不管我干了什么蠢事,都愿意信任我。一个渴望平凡,一个渴望伟大,却都为平凡和伟大而备受摧残。我很想让你在这里找到归属感,或许还有幸福,我说过,因为不忍心再看着另外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我眼前坠入命运深渊,我这辈子犯的错误已经够多了。我想要看到一个开阔、包容的世界,让觉醒者和灵视者们得到平等的权利,现在我的愿望成真了,未来再不会有新的觉醒者,每一个灵魂都是崭新的,我们这样的怪胎竟然成了最后一代,灵视者会怎么样?被他人当作天赋异禀的能人,还是跟觉醒者一同成为历史?我不知道。这只能警示我们,小心你许下的愿望吧,你从来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实现。

  你说,活着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呢?我们好像有无穷无尽的事情要担忧,往返不绝,日复一日,在陡坡上推着巨石爬向山顶。有过幸福的刹那,但也只是短短一瞬。好……苦水点到为止,我的事情说得够多了……你还想听?真的?你想知道什么?……我现在真的开始怀疑了,你到底是谁?你还不如杀了我。好吧,让我仔细想想……

  她说话的声音你听见过,她的美好和恶毒你也体会过,连她的养女也是你我的熟识,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她喜欢的东西……啊,真可悲,我不知道——等等,我想起来了,铸魂学、神学、天文学,在早年没有条件学习的知识她都喜欢……鹅与狐的旅者炖菜,咸桅杆的朗姆酒,野牝别馆的海鲜粥,这都什么口味呀……是啊,她喜欢观星,能轻松地认出四季夜空的每一个星座,贝卡那彗星的命名人就是她在亡焰列岛救下的。我俩经常讨论关于宇宙的事情。她说在我一百岁生日那天……会有一场流星雨,她会陪我度过,会给我做一个能插满一百根蜡烛的超级蛋糕,然后……然后……

  ……

  ……

  ……伊莎弥儿,说点什么,快啊,我一个人痛哭流涕实在太尴尬了吧。算了,你就喜欢看我出洋相,一直这样。



  (终)

  ……不渴望遥远的幸运、恩典和祝福,只希望我们能够生活到愿意重新生活的程度,如此永远。15


  我偶尔会凝望天空中的飞鸟,思考它们的命运。这种事情在我康复期间变得很频繁,因为窗边恰好有一棵梧桐树,我健康的那边耳朵正好在醒来时朝着窗子的方向,每每天刚蒙蒙亮,它们就用欢歌把我喊醒。有人建议我捣掉它们的窝,这样也能清静些,我还是于心不忍,索性开始观察它们筑巢、孵蛋……到最后,鸟类竟然成了贯彻我一生的奇异爱好。鹿林有很多红耳鹎、乌鸫和鹡鸰,而我最喜欢的是紫翅椋鸟,它们形体的线条小巧优雅,羽毛在阳光下焕发出蓝紫色的异彩,与雪白的斑点衬映,好似银河。有一次,我在珍木林野外目击它们成群结队地徙往南方,数量之多令人惊诧,恍惚间我感觉自己见到了一片由生命的集群创造的夜空,或是见证这些生命撕裂了大气的一小角,在太阳光的拥揽下向我透露着移动的、转瞬即逝的真实。我想它们见过的东西远远比我多得多。我一直很好奇,在高空中飞行,和流云清风为伍,俯瞰大地,会是什么样的景色。如果我也能像某位郎歌世一样乘驭巨龙,用上古生灵的视角重新看待世界,那又会是怎样的感受。我听说努瓦泰在用潜水艇征服了海洋后,意图向天空进军;他们正在试验一种载人航行的鸟形机器,将其命名为“飓风一号”,如果那样的机器在世上普及,魔法又该何去何从?

  如今,我很难称得上健康:视觉中总出现一圈一圈的波纹形黑影,单耳几乎丧失听力,左侧小腿截肢,用花园的大家给我做的义肢代替,走起路来几乎就像自己的腿一样——但我知道我自己的那部分身体已经永远失去了。但我活得很平静。我本想说“幸福”,但它不是最合适的词语,因为我是一个不可能幸福的人。对更高尚、更理想的世界的渴望,对现实的不满不屈,都是我活着的动力,如果有一天我称自己“幸福”,那么,应当是在我真正迎来命定中的死亡的那一天。

  “花园”在六年后解散,但在它迎来和平的结局之前我们又做了一件大事,这件大事姑且放到之后详述。它完成了使命——在这六年间,我们在原有的理论模型上推行改动和增进,接见了来自各国的研究者、大使、志愿者、商人,甚至政治首脑。到后期,社交几乎成了我们的全部任务,这总让我有些悲哀,但也正是因为这些联结,“娩铃”的回声响彻了我们在星球上已经探索的绝大部分区域。与其说它修复了神轮,不如说它是一道最先对新的生命循环产生效应的程序。我们在这六年间调查了很多出生率数据,探访了艾欧拉各地来攻克技术难关,不得不说,我们的造物在普适性这方面没有让我们太过烦恼。当“娩铃”接收精粹时,不仅仅只是在给基斯送去生命,还是给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一切生灵献上灵魂。它有缺陷,但的确已经把冲向悬崖的马车拉回了安全的道路上,至于这辆车要什么时候抵达目的地,那就是后人——或许是生于我们的创造的后人应该考虑的事了。

  “一”对世人而言仍然是一个谜团,针对它的科学研究目前仍然停滞在尝试观测它的阶段,但有一些进程发现它在接收着亡魂的同时向太空缓慢地输送着它的精粹流,在某种程度上,祂把我们的好奇心付诸实践——我们所有人,或许都有一天会去往深空之中,探索那里的奥秘。许多人相信它证实了一元论或泛灵论的看法,即“我们来自同一个本源,终将回归同一个集体”。令人悲观的普世主义,没有人可以独自得救。它代表着什么?难道那是我们最真实、最完整的状态,而现在作为个体的我们,截然不同的众生,最终都只是它的无数种表象而已?它的容器,玛洛斯·努亚,会不会终有一天抵达负荷的上限呢?没人清楚。

  努瓦泰人打倒了玛珈岚,战争之神在临死时分骄傲地说:“生于考验的基斯完成了他们最终的试炼。”瓦利亚人把沃艾珥从世上撕碎,乐观者声称这表明这颗星球上再也没有任何无法解答的问题,而悲观者为神秘的缺失而倍感焦虑。瑞德赛拉斯人粉碎了司坎,若移冰地的猎人们如今住在一个巨大的牛头之中。我们应该曾经有一位掌管海洋、悲伤与遗忘的女神……这是从神庙和在某次大规模的记忆抹消事件中残留的文献里知道的,那位女神拒绝透露她的名字,而且谁也不知道她是被什么人击溃的,她的死给她曾经的牧师们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有些人完全失去了关于自己的记忆,另一些人则在此同时又成为了觉醒者,把前世当作今生来过。这场荒谬的狩神竞争让我们变得更好了吗,还是只是又一场无意义的角逐?基斯有没有真的团结起来过呢,大同社会离我们还有多远?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众神会不会卷土重来?我总是回忆起娥狄卡的话,担心当我们再一次落入虚无的时候,是否会再次呼唤拯救……成为第二个英格维仙。

  我向“花园”仅剩的几个成员告别,他们分别是老师、维拉、贝亚恩、莱亚塔、柯敏温和玛芙达,或许还包括他们已到了上学年纪的小孩,和我同名,机灵可爱,算术很好。我还记得维拉毛茸茸的脸蛋,记得她说她永远不会忘记我。除了我们之外的大家在六年中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有的是因为任务完成后打算到待遇更好的机构安度余生,有的已经彻底厌倦这种高压又费脑的工作,干脆去其他的行业闯荡。我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我依旧对美好事物的凋零感到不舍。但是,我想能够满怀爱意和满足地离开彼此,却也是一种圆满的结局。

  在这之前,我们一起做的那件大事——我想读到这里的各位几乎能从我蹩脚的故弄玄虚中描摹出来,它太过明显了——关于我们的最后一个敌人,说到底,我们与她周旋这么久,甚至已经和她变成知根知底的朋友了。彼时,她已颓势难挽,却比她曾为众神之王时更加矜傲,从未失去她统御万方的气度,还有她一向彻底而冷酷的理性。读者,想象一座绵延千里的宫殿群,汇聚了一切文明种族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巅峰,黄金白银、琉璃宝石砌就的建筑高耸入云,比毁于战争前的水仙之庭还要壮美绚烂千万倍;然后再设想太阳在衰老的路上掀起的热暴卷其入腹,当它解脱,只余阴燃的余烬和漆黑的框架。偶尔你见到一些活过天灾的砖瓦和雕塑残骸,仅仅只是零光片羽,便足够让见者震撼落泪,不仅为美,还为美的一息尚存。这便是娥狄卡的神域,一轮沧桑的白金残阳悬于血色余晖的正中央,残垣断壁间窸窣着彷徨的低语,和我们初到贝拉斯的国度时一样。在这些废墟中蛰伏着随处可见的灵魂机器,它们曾抽取无数人的灵魂构塑女皇之身,如今为这破碎之城从物质世界恐慌而不择手段地抓取最后的养料。当我们见到她时,她端坐在她那足足有三座大教堂叠起来那么高的宝座上,面对着她垂垂夕阳下残烛般的王国,疲惫得像一具不堪存在之沉重的枯骨。

  “所以,你们是来索要褒奖的?我不是海丽娅,不会因为怜悯你们在战争中的牺牲就自愿解除自身,不要奢望有一个醒悟的暴君慈眉善目地坐在这里,给你们唱赞歌。”

  老师握紧了拳头,他的躯干在愤恨中颤抖着。“你明知故问。把布雷斯·伊曼的灵魂放出来,宣布你永不再用这座监牢折磨基斯,然后我们就可以两清。”

  娥狄卡大笑起来,她庞大的身躯俯向地面,那可怖的脸庞临近了我们,近得我们能够看清她面孔上的褶皱,她看起来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皮肤上满是微微发光的皲裂,如果她不是一个神,我会以为她曾被闪电击中。岁月撕裂她土地般的面容,留下创痕,留下瘢疤,就像星球的地壳在难以用年计数的漫长时光里破碎、碰撞、重组,定义山脉与海洋。

  “你,撒奥斯的学徒。你曾经如此信服理性和秩序,是什么让你走到我的面前,宣称你们有权利得到自由?还有你,心灵猎手,背离自己的民族和国家,承受自己的天性无法承受的东西让你快活吗?晨星之子,一生效忠已死之神和将死之神,让你感觉如何?铸魂师,失去过孩子的母亲,最后一个神嗣……还有灵视者,你们站在我的脚下,连成微不足道的城墙,一腔愚勇,相信自己再也不用被他者决定命运。我虽然被称为‘往昔女皇’,但我也不会对未来毫无信心,尤其是在我囿于失败境地的时候。我必须说你们的努力卓有成效,但你们如今的社会远远不是一个可以彼此信任的社会——当你们现有的认知结构在新一轮革命浪潮中土崩瓦解,而自己又被世界所抛弃的时候,就会明白我说的意思。我相信,你们不会比英格维仙做得更出色,即便你们要毁灭我,在这之后你们要么会玩火自焚,要么为了摆脱自由的眩晕而创造新的权威,就像英格维仙创造我们一样。你们大可以尝试证伪。”

  “我的上一生,”我慢慢地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了我,“是一支游击队的士兵。我今生的养父……是我上辈子的指挥官。我们曾是一个由德桑提奥爱国者建立的秘密组织,在撒奥斯将我们祖国的王座交给一个暴君之后,我们追查到了这一真相,密谋推翻众神的统治。我想,如果是神灵的话,应该对这个组织有些印象。我们失败了,不管是外界和自身都把我们推向了不可避免的结局。兄弟姐妹们遭到残忍杀害,为数不多活过了清洗的成员组织了一次潦草的刺杀行动,无一例外被暴君送上断头台——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的颈椎老是疼吧,我就是他们之一——但是在行刑日凌晨,指挥官凝视着天空中闪烁不熄的启明星,说我们的事业终究会有人完成,不管是在明天,还是一千年后。到那时,我们会在光明中再见面——的确,我们真的会,如今他正在全基斯之中等着我答复我们的好消息,尽管我们都已经旧貌换新颜。我想说的是……我相信基斯的未来。不管它变成什么样子,会迎来怎样的结局,那一定是我们拼尽全力得到的结果。真理与我们同在。”

  娥狄卡直起身体。“如果真是这样,我会满足你们的愿望。希望你们有足够的能力应对我实现的方式。我,律法、正义与复仇之神娥狄卡,在此宣判——”

  我从布雷斯·伊曼,“忏悔法庭”醒来。我睁开眼睛时,老师好像已经等很久了。他冷静地翻阅着魔典,好像丝毫不在意树立在我们身旁的狱壁投下的黑暗。

  “其他人呢?”我问。

  “我不知道。她好像只读了我们两个的名字,所以我们大概是……被当成了异端,困在这了。我猜其他人正在尝试打倒——俺他娘的早跟恁说悠着点吧,恁还不信!这把咋整啊?拿恁那个霹里乓啷的火蛋子把这旮旯炸了?不对啊,咱不是从这出来过——不,这里不是物质界的布雷斯·伊曼,而是灵界的。我们曾经找到的出路,在这里是行不通的。”

  “我不曾想到在我入驻这里以后,会与同一个生者见面两次——你好,见到熟面孔总是很高兴,我看到你已经成为了一个无畏的领袖。还有……”在他说话的间隙里,纵横梁柱的阴影中,一团模糊的光晕逐渐出现在光线里。一个鬼魂,却无比接近于人的真实,她有着精灵的外貌,澄明的眼眸若隐若现地发出柔和的水色光芒,半张面孔都毁于摧残,另外半张却呈现着绝对的平静,声音刮在我的脑海里,像柔和的冷风。我惊讶地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对上了她的视线,一瞬间,我忘记了她的名字,但是关于她的记忆却一幕幕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而且无比真实,就像亲身体验过一样。

  “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两个人。两个令我欣慰的人。初次见面,还有,好久不见。”

  我哑口无言。

  “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这里。”老师向幽灵微微低下了头,“看来现实总是不尽如人意。”

  “对于两千来说,三十五是一个微小的数字。对于永恒来说,两千只不过是一粒尘埃之于宇宙。这里并不是实际存在的地方,而是你们自己的心灵,而我也只不过是心灵造就的幻影。你们被自己的执念所困,直到解决之前,这里是无法逃出的。”

  老师的面孔闪过一抹焦虑。“可是,我又该如何……”

  “惟有爱是钥匙。”我的喉舌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完全不属于我,我害怕得心跳加速,但是紧接着,那种熟悉的触感再次滑过了我的心脏,让它冷静下来,涌出我的七窍,滑过鼻翼和嘴唇,从我的身躯中脱离出来。

  她向精灵女性颔首,旋即转向了老师,走近了一步,停在原地,等待着什么。“爱、宽恕、信念。此外无他,亚洛斯。”

  他盯着她,几乎不敢呼吸,求助地看向我。我摇了摇头。

  “你、我……哦、我要怎么……”他结巴了半天,最后用双手捂住了脸,当他放下手的时候,神情同时带着苦楚和决心,“我明白了。”

  “我……我的悔恨……比你能想象的还要多。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的责任。如果我可以再勇敢一点——或许,或许……”

  她又走近了他一点。“我的道路是我自己选择的,代价也一样,你不能够替我承担。在你为了使命而与我分道扬镳的时候,我就已经准备好了接受任何事实。死亡是必然的结果,即便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去,我也会因为不想要让你陪我沦丧而孤身一人踏上这条道路。你从没有背叛过我。”

  “不,我一直……从一开始我就隐瞒着,直到如今……我总是退缩,总是胆怯……你给过我信任,给过我宽恕,还给过我爱,而我……我甚至不敢把那句话说出口,我从来没有……”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离他很近了。“爱不是施舍与被施舍的关系。爱是出路。在这里,我们都是见证。”

  “可是你恨我——你恨我,你说过的!”老师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出来。

  “它们本就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面相,才会如此容易混淆。我从来没有真正怪罪过你,我无法控制自己说出那些话……这也让我体验了最深沉的悔意。”她弯下腰,向跪坐在地的老师伸出双手,“我爱你。从未变过。”

  他抬起头来。痛苦的表情慢慢融化,他难以置信地仰头望着她,几乎用目光洞穿了那个灵魂。他颤抖的手触碰到了她,肉身与灵魂交叉相融。他站起身,向她走出最后一步。

  “我……”他深吸一口气。

  “我爱你。”

  我从未从他口中听到过这句话,如今它听起来多么轻盈,又势比千钧。她笑了起来,笑的时候就像有许多天使同时唱歌一样,美丽又安宁。“照顾好你最引以为傲的学生们。还有……还有这个孩子。你们都会幸福的。”

  精灵的幽魂让开一条道路,那里凭空出现了一扇门。潮水般的潋滟光辉,逐渐将她们的身影溶解。他伸手想要挽留她,却只能目睹着那些光芒和四周的高墙一同崩解消弭。我扑向洋溢着光明的出口——

  我醒了。

  四周的景物开散在我模糊的视野中,我觉得自己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折腾再次发生了。我们身在鹿林的某处,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的错觉,或者又一场幻景,直到我仰面朝天的视野里亮起了一颗晨星,那是启明星,无比明亮,在这个季节只会正悬在鹿林的上空,即便是在我一生只看过一次的那场浩瀚的启蒙座流星雨之中,也绝对不会被错认为其他不知名的小星。天边挂着几条长条形的云朵,靠近大地的一侧被染成了赤红色。风吹过我的脸,冷飕飕的,带着清晨独有的辛涩气息。

  我从沾满水滴的草地上坐起来,看见老师正站在朝东的悬崖上,茕茕孑立。远处依稀能看见白际山在熹微光芒中的剪影,染山霞洒在其上。太阳正从山的罅隙之中升起,一个发光的半圆。

  “老师……”

  “全都结束了。”

  “我们方才经历的……还有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我们是死了还是活着?”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取决于你如何看待这些事情。那当然不只是幻觉……他们没有让我失望,你看,那轮太阳的日冕,这天空……娥狄卡死了。”

  我抬头仰望天际,的确,珊瑚色与血色的霞光染透天空中的云彩,像战争后遍地的旌旗。太阳的两旁出现了对称的幻光,色彩斑斓,令人目眩。但我知道那归根结底只是某种磁场不稳导致的天气现象而已。

  “为什么说也有可能不是真的?”

  “我告诉过你要辩证地看待任何事情。”

  “有什么私人的理由吗?”

  “在做了这么大的事情之后,有时候我会感到一切都不太真实。要是我们都是一篇小说里的虚构角色,我们经历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幻想和呓语,那该怎么办。这种事情不少见啊,有些作家很喜欢给他们的故事里加入这样的情节,文中的角色坚称自己‘不是虚拟的’……”

  “那,我们要怎么办呢?”

  “依旧爱生活。我猜这是我们能做到的一切。”

  “这么说来,我想家了。”

  “你的家在哪里?我一直不知道我的家在哪。或许我曾有一个家,在她那里。但已经过去了。”

  “我不知道。或许是‘花园’,但它马上就要解散了。我可以跟着你吗,老师?”

  老师笑了。有一缕幽幽的光辉在他身边萦绕,似是真实似是虚幻,化作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在他转身看向我的时候,轻轻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一阵风吹来,便散去了,而老师只是打了个寒噤,对此全然没有察觉,他看起来对一切都已释怀,而在这个瞬间之后,看起来前所未有地苍老。我再次想起了灵魂不灭。

  “回去吧,”他说,“我们两个。”

  于是,我们踏上了回家的路。



  The End



  -

  1《土星之环》温弗里德·塞巴尔德

  2《我的痛苦所发现的可爱的东西》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

  3《宗教与科学》伯特兰·罗素

  4《天使与圣徒》布拉班特的哈德维希,艾略特·温伯格改编

  5《彼济达组曲》斯蒂格·达格曼;译文来自https://b23.tv/teVUYg9,感谢译者的付出

  6《卡拉马佐夫兄弟》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7《圣经·旧约·耶利米哀歌》4:17

  8 Josh Sawyer在官网的回帖(Issues with NPC/Item Surveys-Page 3-Pillars of Eternity:General Discussion(NO SPOILERS)-Obsidian Forum Community)中表示以撒密陀语言参考了墨西哥的纳瓦特语,因此在此处杜撰的词语也参考了这一语言,原型为“Tlaceceyaliztli”(“冬天”),后文亚洛斯的道歉则参考“Yolcocoa”(“表示悲痛、遭受嫉妒、和对某人表示遗憾歉意的动词”)。

  9《智利之夜》罗贝托·波拉尼奥

  10《注解》阿多尼斯

  11《风沙星辰》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

  12改编自爱尔兰民谣《丹尼男孩》

  13原文:The breadth of existence is my destination.

  14《杜伊诺哀歌》勒内·马利亚·里尔克

  15《永恒史》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语出尼采

  *带有此标记的名词,均为作者个人为故事需要编撰的名词,不存在于原作。


Notes:

碎碎念版后记:
不知道柱3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出了所以挖个坑暂排苦思,这样如果未来不会再有续作,可以聊以慰藉。虽然说是3代妄想但其实它……是小说,而不是游戏的剧本。洋洋洒洒四万余字,可它实在是太不完美、甚至是不完整,只可以称得上是一篇纲领,只表达了我构想中不到一半的内容,而且写到最后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大脑只剩纯粹的混沌……剩下的或许日后有精力会用其他体裁、视角和笔触去写。也许之后会抽空写我没有来得及写的主角团DLC吧,包括里面提到的几个队友和更多后永恒之柱时代(?)的角色,脑子里有几个形象但局限于篇幅没来得及写出。
写到最后愧疚于这是一篇披着续写皮的产品关系分析+影射明显的键政+对前作部分角色命运的交代+掉书袋+致死量ego输出,本人对艾欧拉世设#大烧烤#总结,又称最终幻想,又又称毕业论文。并不怎么会刻画政治和学术研究过程,驾驭不住这种宏大题材,辅以不写大纲的个人习惯,导致写出来的效果非常灾难,琐碎絮叨,逻辑混乱,头重脚轻,不知所云,文盲本色一览无余。很崩溃啊,把亚洛斯写成了奥本海默(虽然他确实是尽到了自己对基斯的义务),把柱子写成了龙枪(字面),把师生关系写成了磷叶石和金刚(??),真是对亚老师和小手表太抱歉了……唯一不抱歉的是给灵视者neta了一下戴娜拉。我喜欢慈爱女鬼。
这是一个关于未来的故事,但我的初心却是希望能够看到一份传承,一份遗爱。用他人的眼睛看待我们熟悉的角色对世界产生的影响。在我游玩一些CRPG系列之作的过程中(譬如龙腾世纪和博德之门)注意到主角的迭代意味着主体的不连续,因此我想要在我想象中的续作更好地模拟一个更容易接受的过程,以爱之名的过程。不管是前作的盟友、敌人和神灵们对故事的影响,还是身边人对“我”的看法。纵观艾欧拉世界的变迁,我试图刻画发生着大变革的世界,影射了不少现实中的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和工业革命,手法蹩脚,还让基于幻想上的故事变得有些了无生趣;我想要将基斯的团结与分裂、远见与短视、高尚与卑鄙、觉醒与沉睡、爱与恨等等复杂的人性同时呈现,但结果只是端上来一堆不明所以的流水账,事实证明见识阅历不足写这种宏大题材就如井底观天……好在亚某的重男自白部分我还算满意,哈哈。(谁问你了)
促使我写就这篇文的那碟醋是三代小手表对亚师傅进行心理治疗,还有亚洛斯彻底放下执念坦言爱意。产品姐的嘴脸就这样。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社会学和哲学上的探索,当然,门外人半吊子水平只能写成这种不三不四的样子了,见笑了。我努力没有让这一作的主角小手表(“我”)在故事里太过边缘化,俗称摄像头——ta有着自己的成长路线和角色弧光(虽然个人觉得写得还是略显单薄),从一个迷失在宏大命运的普通人,变成了一个“爱生活甚于爱生活的意义”的人,ta接受了自己。ta是艾欧拉的变革者,也是生活的战士。我绞尽脑汁发挥了ta的能动性而不是仅仅作为一个工具人,模糊了某些不必要的确切特征以避免过多语境造成的紊乱,但处理成果还是有些像三流编剧三流作家写出的东西,而且相对地初代灵视者发挥的作用也没我想象中那么多……
本文标题取自永恒之柱1代的结局BGM:Road to Eternity(https://163cn.tv/UhFVuim),它的旋律基调和剧情基本相符,最后风中的阵阵铃声也正象征着“娩铃”在后世响彻。尽管如此,我是写完这篇文才听完它的——这在某些意义上是奇迹的巧合。另有一首心目中的配乐但不一定是最合适的:分享Sufjan Stevens/Bryce Dessner/Nico Muhly/James McAlister的单曲《Pluto》: https://163cn.tv/JyAkMhf。文中的每个角色都是冥王星,除此之外它的弦乐非常、非常美,如同永恒。《Planetarium》整部专辑,可以排进我心目中最好的现代音乐前三。
编辑:朋友看完推了一首歌我觉得也非常合适!分享坂本真綾/Steve Conte的单曲《The Garden of everything》: https://163cn.tv/J0dHPCU (来自@网易云音乐)。谢谢朋友!
废话太多,总之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任何人,感谢你的耐心。写这篇文章就像亲自经历一场长旅,精神的跋涉和现实的冲击让我身心俱疲,几度崩溃搁笔、无法完成,但如果能带来一些美好的感受,也算是不虚此行。《通向永恒之路》也是一篇完成于我20岁生日前夕的作品,对我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希望之后能创作出更好的篇章吧。柱子个人本正在缓慢筹备中,但愿能顺利完成。我爱艾欧拉,我爱永恒之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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