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Chapter 32 [灵泊]
阿司忽然很困倦,半眯着眼睛,感受着脸颊边的风。
夜风清凌如水,把松枝的清香送到窗前,潮涨潮落,吹拂着少年伏案小憩的梦,像翻动记忆中的一页书。
折角的课本、摊开的习题、散乱的试卷,铅笔头钝了,主人也没留心去削尖,透明的文件夹里却整齐地收着几页纸,是十年前长野集训和日青赛的新闻报道,还有维基百科上某位花滑选手的全部信息,有手抄的,有打印的,可见书桌的主人是一点也没把心思花在正道上。
墙上密密麻麻覆着好几张的海报,高低错落,倒是贴得工整,胶带严丝合缝地盖住每道缝隙。海报微微褪色,画中人的美丽却如浪头般毫不留情地掀过来,惊得令人呼吸一滞——那人嘴角稍扬、指尖微翘,冰鞋的刃划出锋利的弧度,像只黑色灵蝶,略一振翅,便扑棱棱飞进少年心间。
铅笔的痕迹像爬山虎的藤蔓,即便拿橡皮使劲擦去,擦破了纸,终归会留下存在的明证,哪怕极浅极浅,非得仔细看才能分辨出“夜鹰纯”几个字,密密匝匝地攀在课本边缘上、木质书桌的角落里,少年手腕上的浅浅红痕中,轻轻重重,但都被欲盖弥彰地擦去了。
明浦路司描摹过那个名字,无数遍,拿笔尖反复划过同一寸手腕皮肤,直到它再难消褪,像鲜红的纹身,是道最短的咒,直往人骨缝里戳。
他日复一日地凝视着夜鹰纯的背影,逼着自己步步向前,每一道灼热的目光都是开了刃的冰刀,一遍遍在骨头上加深名字的形状。憨傻的十来岁少年啊。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也不认识对方,甚至这辈子很难有和他相识的机会,却一意孤行,决心要紧紧记住那个人,把他的名字镌刻在骨头上,却不知道刻上去已经很疼了,要刮去更是千倍的疼。
可是,没有事物把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联系在一起,除了那个悬在舌尖上的名字。
如果不能滑冰,生活将毫无意义,年少的明浦路司对自己说,总有一天,他要站在夜鹰纯曾站立过的地方,无垠的寒冰覆在如伤痕般灼痛的执念上,或许就不会那么疼了。
“啪嗒。”
阿司很困倦,但只能睁开眼:这是在梦里,但这是哪个梦里?
金绿色眼睛的黑猫踩断了一根松枝,轻盈跃落在阿司的窗沿上,发出一串急促的叫声,像拉消防警报似的,仿佛司再不把好吃的呈上来,这位大爷就要伸爪子挠人了。
这是附近的流浪野猫,缺半只耳朵,瘦得肋骨凸出。十六岁那年,阿司喂过一次后,此猫便赖在这块地盘不愿意挪窝了,每天定时定点、风雨无阻、中气十足地来要饭——不仅反客为主,而且脸皮超厚,连吃带拿,吃完还要哈人,可见是只典型坏猫。
阿司失笑,伸手从书桌下拿出猫粮,一边轻轻唤它:“阿纯啊……”
给一只猫取鸟类的名字仿佛不大礼貌,所以他便退而求其次地管它叫“纯”。
猫有奶就是娘,大概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但还是高冷地走过来,拿毛茸茸的脑袋抵住阿司的手心,撒娇似的蹭了蹭,尾巴亲昵地缠在他手臂上。
黑猫自然不是夜鹰纯,但是黑猫给了阿司呼唤这个名字的机会。
阿司让指尖划过小猫流淌的毛皮,闭上眼睛,享受这份罕见的亲昵。
可惜,猫和人的缘分戛然而止。冬天到来的某天之后,名叫纯的黑猫再也没有高调地扯着嗓子在窗边乞食,就这么蒸发在灰色的世界,就像从来没来过。
它可能终于找到愿意领养它的好人家,可能离开了它的狭小领地去探索世界,也可能和别的猫打了架、受了伤,可能被车碾碎头盖骨,冻僵在某场风雪中,或被鼠药毒杀,没人说得准。名字忽然失去了容器,豁啦一声碎在地上,洇开一滩血。
缘分比想象中稀薄,因而有些事情是不能等的。阿司想着它,想着他未曾拥有过的一只猫。他的第一双冰鞋也是黑色的,像拥有这个名字的所有生物一样。
阿司第一次站在冰面上,觉得纯白的浪潮快淹没他。他闭上眼想,有的事情是不能等的。
许多事情的确是不能等的。
从十四岁到十六岁,从十六岁到十八岁,再从十八岁到二十岁。青春最经不起人蹉跎,明浦路司站到了夜鹰纯曾站立的冰面上,却发现早已和跳跃失之交臂。
如果一定要留在这片刺目的纯白之上,不会跳跃的选手,还能干些什么?
他挣扎出一个答案。
他有了老师,也有了搭档,于是他先让自己成了一位好的舞者,然后逼自己成了一位好的舞伴。冰舞很好,老师很好,瞳也很好,可惜不是他想要的。此后,他只能反复说服自己,“不想要”不是到头来事与愿违的原因。
可笑明浦路司活了大半辈子,情窍竟还未开,七情六欲更是未体验全,“事与愿违”的滋味倒是不能再清楚了——瞳和她父亲信任他,连职业生涯也赌上,但把别人的心血豁啦啦地摔碎,留下的玻璃渣子却很难从心里一片片拔除干净。
“现实”就像一阵裹挟着雪花片的北风,吹散了最后一缕有关“梦想”的温情幻象。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泪眼朦胧的小女孩,说出了他十四岁那年想说但不敢说出口的话。
冰面上的一切都能轻易搞砸的他,有什么资格承担别人的命运?
但,如果她只有他呢?
承担,还是不承担?
万一小祈从此之后和花滑失之交臂,就像现在的他一样?
命运抓着他的手,摁下了“同意”键。
有些事情是不能等的,阿司对自己说。那一刻,他发现自己还是想着夜鹰纯,那个名字时时刻刻往心里钻,好像慢慢淡化的疤痕。
他从未预料这些疤痕还会被撕开。
阿司很困倦,但不想睁开眼,疤痕蠢蠢欲动,像蚯蚓般鼓起来。
他终于对着那个人喊出了那个名字,但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冰面无垠,仿佛笼罩着雾气的迷津。明浦路司被“夜鹰纯”三个字诱拐,赔了大半辈子进来,尚未把命熬干前,终于见到了那位罪魁祸首:一尊玉面修罗,挥着一把冷冰冰的刀,把他十二年树立的幻想一并砍倒。
夜鹰纯真是个恶劣的人。虽然平常也有端倪可见,但真人带来的冲击又是另一回事。
阿司有颗质地柔软的心脏,那些言语的刀锋割下道道痕迹,连同视而不见的冷漠,嘲弄的神色,鄙夷的眼神,甚至明明灭灭的烟头和烟味,一并在他心上镌下深深浅浅的伤。在他午夜梦回时作为噩梦素材排列组合,你方唱罢我登场。
因为特别在意,所以特别介意。
好在阿司长大了。好在他是二十六那年遇到的夜鹰纯,而不是十六岁。
“事与愿违”和“求而不得”虽然磋磨人心,但的确教会了阿司很多东西。
二十六岁的明浦路司知道三十六岁的夜鹰纯这么做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出于惯性。
二十六岁的明浦路司拥有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让他能够保护自己在意的学生。
二十六岁的明浦路司知道三十六岁的夜鹰纯是错的,所以不原谅他的言行,而不是一味怀疑自己。
有些事情是不能等的,所以二十六岁的阿司总是很快做出决定,仿佛再晚一秒钟,有些事情就会万劫不复。
比如一只不知去向的猫,一个无能为力的梦想,一个失败的托举动作……
因为不能等,所以明浦路司选择了对他而言更重要的东西,所以他只能往前走,然后远远看着他,用眼睛看着他,仿佛把眼前人放在眼底,便也能放在心底。
他是小光的坏脾气教练,慎一郎和莱莉的冷脸朋友,理凰口中的“混蛋大叔”,对他们那个圈子的人来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熟人,对于后辈来说是可供瞻仰的神迹,甚至对彻头彻尾的外行人来说,竟也是炙手可热的偶像。
大概所有人都喜欢夜鹰纯,夜鹰纯也会不动声色地接受所有人的喜欢。
嗯,好像……除了明浦路司的喜欢。
这份来自失败者的喜欢太灼热了——对夜鹰纯来说,简直灼热到冒犯的地步。
于是阿司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像对人类心有余悸的弃犬。
但打心底里,他能明白夜鹰纯,因此不忍心责怪他。
明浦路司太过了解这个人,更甚了解自己的二百零六块骨骼——那些随手抚摸到的伤痕,竟也能清清楚楚地折射出夜鹰纯的灵魂。
他有个属于孩子的清澈灵魂,寄居在大人的身体里。那是一座不安全的堡垒,于是孩子总是把自己藏起来,竖起浑身的毛虚张声势,依据本能保护自己。
他出口伤人,不是因为不忿,而是因为不安;他冷漠自矜,不是因为无情,而是因为无措;他拒人千里,不是因为孤高,而是因为孤独。
如果夜鹰纯可以不再那么孤独就好了。
无论重来多少次,他都会这么想。
那份感情太过复杂,贯穿了明浦路司生命的两个十年——少年的十年,青年的十年,人的一生有几个十年?最珍贵的二十年,从生根发芽到开花结果,全都被镌刻上了一个人的名字。
怨怼有之,不甘有之,遗憾有之,愤懑有之,但没有后悔。
他从未后悔自己关于爱的选择。
我不原谅你,我也不恨你,我爱你,我爱你。
汽车徐徐地开,晚风冷得惊人,啸叫着掠过覆盖着皑皑白雪的西西伯利亚平原。
阿司觉得很困倦,不想睁开眼。一只手被另一个人轻轻牵住,银质的戒指被体温捂得灼人,硬硬地硌着他的手指——阿司发现自己已经熟悉了这种触感。
他更紧地闭上眼睛,生怕一睁开眼睛,这个美梦就消失了。
多年心愿一朝达成,比狂喜先涌来的竟然是疲倦。
说到底,他只是陪着阿纯走到了他注定能走到的地方。
他能对夜鹰纯信誓旦旦地说出永远不会无路可走,他自己的未来应该走到哪里去了?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该是这样。
感受到位移那一瞬,明浦路司倏然睁开眼睛。
一道光,没想到是这么强烈的光。
一阵天旋地转的疼痛、金属刮擦的刺耳声音、车和身体的位移——夜鹰纯扑过来死死地护住他,以一个现役运动员的速度。金属刮擦的声音宛如某种兽类临死前的哀鸣,但这次,那阵疼却是钝钝的、闷闷的——后脑的致命处被一双手紧紧地护住,大概有金属片穿透了那双手,泠泠的血滑入他的衣领,像几尾温热的鱼。
那双手,夹着烟的纤细双手,颤动如黑色蝴蝶的双手,曾经印在褪色海报上的双手。
曾经无数次自然而然地牵住他,抚过他脸颊、下颌、锁骨的双手,接住他眼泪的双手,轻触他嘴唇的双手。
是同一双手。
明浦路司倏然睁大眼睛,剧烈的疼痛撕扯着他的理智,愤怒如血液倒灌进灵台。
那瞬间,他才明白夜鹰纯针对他的,积攒了年年岁岁、日日夜夜,在他看来毫无来由的怒气来自何处——
你凭什么替我做选择?
你为什么竟认为我更想选择我自己?
凭什么为了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人……
这些年,你从我身上只学到了这种没用的情感吗?
金绿色的眼睛像风灯般闪了闪,让明浦路司想起自己少年时照拂过的黑猫。
夜鹰纯的眼神中透着的那一丝如释重负,阿司看懂了。
那瞬间,“为什么”和“凭什么”竟全都堵在喉头,吐不出来,暴烈的愤怒忽然如潮水褪去,他绝望地攥紧手指。
阿司想,那该说什么,该说“我爱你”吗?
他真的说不出来。
“迟些见,”他沙哑着嗓子说,“迟些见,阿纯。”
风灯在风中闪了闪,终于熄灭了。
血液带走神志。阿司在眼中剩余的光线中,御守从纯的书包拉链上滑落。他闭上眼睛,像迷津的深渊中堕去、堕去。
从云端堕到地面,想不到深渊的地面无比坚硬。
七叶树遮出一片浓荫,树荫之下,翡翠色溪流静静淌过,汇入青蓝大海之中。
夜鹰纯站在他身边不到一米的地方,伸出手,对着灼热的阳光看,盯着自己洁净完整的双手,看上去很困惑。
发现阿司在身边,他看上去更困惑了,眼神杂着几分怒气,盯着阿司的脸看了一会儿,赌气般转过头去,说话声音却是软的,仔细听还能听出那么几分欣喜。
“哟,没想到你是个容易死的,”他凉丝丝地说,“枉我死到临头还疼了那么一下,不划算。”
“诶,死亡很疼吗?”阿司好奇地追问一句,却发现不是重点,急忙补充,“喂喂喂,您说点吉祥话好不好?谁说我死了?”
“疼啊,”夜鹰纯继续凉凉地说道,用奇异的眼神打量他,“没有死,你觉得我们活着吗?两个死人相互说吉祥话,你也不嫌晦气。”
阿司哑然,没想到夜鹰纯的逻辑真是死了也在线:死人死都死了,对死人而言,把死人说诈尸的吉祥话大概才是最晦气的。
不过,这是夜鹰纯第一次承认自己的疼痛,或许死亡真的很疼。
“来都来了,不如看看,”阿司煞有介事地说,“阿纯你也别叭叭叭了,都不容易,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真是赶着找死——不过看你还是孩子,不和你计较。”
夜鹰纯无语地看着他:“你下一句是不是要接,你上次是‘为了我好’……”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撑不住都笑了。
“一起走吧。”
下一秒,手被稳稳地牵住,戒指硬硬地硌着掌心。
“诶,没想到这种东西都能带下来,”阿司像个好奇宝宝似的问道,“地府都不收缴吗?”
“大概算陪葬品,”夜鹰纯白了他一眼,忍不住说道,“你死就死了,能别多嘴吗?”
“我只是死了,不是嘴没了……”
“有没有让嘴巴消失的死法?”
“阿纯死都死了,能不能别这么恶毒?小心等下给你的口业再判重点……”
“迷信。”
“诶——我都是死人了,我就不能迷信一下吗?”
两人手拉着手,像往常一样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不觉走到一座朱红色的庙宇前——该庙飞檐翘角、金顶碧瓦,十分恢弘,很有点像东京的浅草寺。
庙前立着一块青色石碑,上面篆着“同登彼岸”四个大字。
“看来没找错地方,”阿司喃喃道,“阿纯前世造太多口业了,真希望菩萨从宽处置你啊……”
夜鹰纯盯着石碑上的几个字反复打量,又看了看大殿的牌匾,难得没对阿司缺德的碎碎念发表任何怼天怼地的意见。
“诶?”没听到夜鹰纯的阴阳怪气,阿司反而回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纯指了指庙宇的大殿:“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果然,两个身量矮小的僧人携着手,笑语盈盈地迈出大殿。杏黄色的僧袍把两人从头到脚地裹住,因而分辨不出男女,直到那两个小僧人走到他们面前——
“小祈?”阿司惊得差点把舌头咬下半截。
“光?”夜鹰纯惊疑不定地吐出徒弟的名字。
“两位是在喊我们吗?”狼崎光笑得眉眼弯弯,“可是,我们并不叫这些名字呀。”
结束祈好脾气地解释道:“我们是意念的造物,没有确定的形态,更没有名字。”
阿司和纯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俯下身,用对前世学生的态度,温和地对看起来像小祈小光的两小只说:“那么,我们可以问你们一些问题吗?”
小光笑眯眯的,和夜鹰纯如出一辙的金绿色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当然可以,我们就是来回答问题的。”
“此间何间?”夜鹰纯率先问小光。
小女孩一指大殿的牌匾,提示二人:“此间灵泊。”
“灵泊何解?”阿司追问。
小祈对答如流:“灵泊乃悬置之境,地狱之缘,无分东南西北,左右前后,无上无下,无始无终。”
小光看了看阿司,又看了看纯,补充了一句:“灵者,魂魄也;泊者,浅水也。魂之归兮灵泊,不受质询,不受惩罚。”
“诶?”阿司挠挠头,浑身的伤口都消失了,让他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地狱?灵魂?那我和阿纯大概的确是死了。”
两个“盖棺定论”的死人面面相觑。
“笨蛋。”小光和纯异口同声地说,发现自己抢了对方的台词,尴尬地同时闭上嘴。
“都说了‘无始无终’了,”小光抱起双臂,神态和前世的小女孩一模一样,“这里没有生,也没有死,悬置之地没有绝对的形态——和你们常说的‘薛定谔的猫’一个道理,懂了没?真笨。”
夜鹰纯用目光赞同了小光的发言。
然后,他拿捏出了他前世做教练时绝对不可有的彬彬有礼,向两个女孩问询道:“也就是说,我们可以选择去哪里?”
小祈笑容可掬地否认道:“不可以哦——不过,你们的船泊在码头,上了船就知道了。”
阿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码头?船?”
“没有船怎么‘同登彼岸’啊,”小光阴阳怪气地说,“真是笨死了。”
女孩们把他们拉到寺庙的汉白玉栏杆边,一一指给他们看眼前的码头,船帆和那片不动声色的静海。
狼崎光干净利落地向他们挥手:“快走吧,早走早超生。”
怎么就算是“意念的造物”,这个小女孩的嘴巴还是毒毒的?
哦……这位大概是夜鹰纯意念的造物。那就不奇怪了。
“快去吧,”小祈嘻嘻笑着,凝视着阿司,“要开船了,你听到汽笛了吗?”
汽笛声回荡在蔚蓝的天幕下,惊飞了一群立在桅杆上的海鸟。
阿司和夜鹰纯肩并肩站在船艄上。记忆中,从未有过这么好的晴天。
小舟穿过啫喱一样透明的海水。遥远处重重叠叠的寺庙、盘山公路旁的山花海树,以及两个女孩的身影,距离越拉越远,远到模糊不清,继而淡出视野。
“这里好像伊豆。”夜鹰纯评论道。
“或许这里就是伊豆,”阿司亲昵地揽过他的肩膀,“我想,灵泊和小祈小光一样,没有特定的形态,或许是根据阿纯最喜欢的记忆化形的。”
夜鹰纯抬眼瞟阿司:“我记得这里不止我一个人——所以这也是阿司最喜欢的记忆吗”
阿司想了想,忽然自己笑了一阵:“或许真是如此,也说不定。”
他的手顺着夜鹰纯的肩颈攀援至下,然后温柔地抵住纯的肩胛:“在伊豆,我第一次想要完整地拥有阿纯,或许这就是我最喜欢这段记忆的原因。”
夜鹰纯好像被噎了一下:“完整地拥有?我记得那年我才十三岁。”
“对不起对不起。”阿司迅速嬉皮笑脸地道歉。
半晌,夜鹰纯无比慎重地说:“对我来说,也是如此。”
两人在海风中相对望,不知谁先开始微笑,也不知是谁先伸手抱住对方。
夜鹰纯犹豫不定地低声问:“我们会到哪里去?”
“我也不知,”阿司沉吟,“但灵泊好像和意念相关,或许会去到我们最想回去的地方。”
“你……”夜鹰纯本想问“你最想回去哪个地方”,但怕窥破天机,忽然似的噤了声。
哪怕两人亲密如此,此时此地的所思所想、所愿所念,真的能一致吗?
“如果我们想的不一样,怎么办?”会……因此分开吗?
“要是这样,我想灵泊会为我们做出选择的,”阿司好像看出了爱人的不安,把怀抱收紧了一点,啄纯的侧脸,一下,两下,三下,“无论去哪里我都无所谓,阿纯不用害怕。”
“无所谓吗?”夜鹰纯重复,轻声问道,“但我们真的能回去吗?”
阿司笃定地说,蒸干了夜鹰纯最后一丝疑虑:“无论到哪里去,总归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