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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实现与否的一万种可能
Stats:
Published:
2025-09-17
Words:
7,851
Chapters:
1/1
Hits:
34

如今春来人不归

Summary:

*樱之陨落if线。
*内含博主本人爱看的凰战野发疯桥段。

Work Text:

三月,南国春至。

随春而来的还有雨,细细密密,润物无声。雨丝敲打青砖,轻叩门扉,落地汇成涓涓细流,流过千万河水与山前,吹响万物复苏的号角。

帘外雨声潺潺,这是凰北月在卡尔塔大陆迎来的第二个春天。

东菱在旁为她点上一支蜡烛放入灯盏,置于案边。她轻声道:“小姐,樱夜公主方才遣人来请,明日未时二刻,城东华盖亭,青梅煮酒,闲话家常。”

凰北月闻言搁下手中墨笔,边摇头边笑道:“她这个月都请我几次了?前几次还好,至少派人送封信笺来,这次直接传上话了,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东菱也微微一笑,说道:“可见公主是将小姐当作她的闺中密友呢。”

“这样也好。毕竟,我陪不了她太久。”

来到这个陌生的大陆近一年,凰北月早已想明白自己将来要去做什么。等到把长公主府彻底肃清,对付完萧家那群人,为惠文长公主报仇雪恨后,她便会离开。天地之大,任我遨游,南翼国困不住她。但这毕竟是许久后的事,而友人明日的邀约,当然是要赴的。

第二日午时饭后,凰北月特地让东菱为自己装扮一番。东菱心思巧,今日特地选了一件与季节相衬的嫩绿襦裙,裙摆和衣袖处都覆着一层轻薄的流光纱,在午后日光的照射下星星点点地跃动着,更显生机。

一路草绿花香,行人不绝。半途中又下起小雨,雨点淅淅沥沥,轻柔地击打马车华丽的车盖。春雨是不扰人的,反而还为这场旅途增添了一曲自然的意趣。

城东的华盖亭向来是踏春的好去处,附近流过一条护城河,又临近郊外,风光独好,位置优越。尽管那儿的游人总络绎不绝,但皇室中人从不需要为此担心。原因无他:华盖亭并不是一座亭子,而是无数凉亭的统称,亭廊相连,绵延不绝。其中有一处地段上佳、风景独好的,便由皇室独享。

因而凰北月压根不需要和行人摩肩接踵,她拥有特殊的清净。这不,沿着廊子走了不到十步,便瞧见樱夜公主在不远处朝她挥手。凰北月仰起脸微笑示意,不急不慢向她走去。

这次相聚倒有个惊喜:凰樱夜把她忙碌的兄长一并拉来了。细想起来,这还是自上次擂台比武后,三人首次正式相见。说来也怪,凰北月私底下和任何一人相聚的次数都不少,唯独没怎么一起过。

两兄妹见凰北月来到,不约而同地起身招呼凰北月坐下。

这次仍是樱夜先开的口:“北月每次来都这么准时。不像皇兄你,”凰樱夜话锋一转,将矛头对准自己兄长。“我要是让你来找我,准迟到。你还有好几次来都不来呢,大忙人。”

说罢还走到凰北月身边,一只手挽住对方手臂,一只手叉着腰,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凰战野无缘无故被数落一顿,脸上五颜六色的变换很是精彩。凰北月就这么看着他先露出茫然的表情,再变得惊诧,接着有些自我怀疑,最后落成一脸的无可奈何。在自己妹妹面前素来没太大威严的太子殿下抽了抽嘴角,摆出一副认错态度良好的模样:“好了好了,是我有错在先。樱夜,今天我负责帮你们看着火候,总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樱夜公主终于点头,拉着凰北月坐下,还不忘叮嘱:“皇兄你可看好了,不许把它煮难喝。”

是是。凰战野应和道,站起身来,从漆花木盒中挑出饱满无暇的青梅,细细摆进青瓷盘中,规整又美观。接着,太子轻轻将一旁早就盛满佳酿的紫砂壶盖起,打了个响指,紫色的火焰便出现在壶底,温和而斯文地煮起酒。

酒精的味道很快溢出壶口,飘散在空中,香醇热烈,沁人心脾。蒸汽原是没有颜色的,然而在这春雨绵绵的时节,于这欢声笑语中,竟也浓厚得像乳白色的雾。

他们在白雾缭绕中谈起学院,谈到课业,谈论太学里哪位先生脾气古怪,哪位先生和蔼可亲。虽说凰战野年长,早已从灵央学院毕业,但若是提及学府里那些师者,倒真有许多话可说——有的先生一开始就难以相处,有的是历经岁月毒打后变得挑三拣四、尖酸刻薄。

凰北月先前真没想过太子除了健谈,还有这么幽默的一面。脸上的笑意连自己都不曾察觉,嘴角不知不觉咧得老高,终于一个不小心,吃梅子时磕到了牙齿,酸涩中又增添一味疼痛,不免轻呼出声。

石桌另一头的凰战野立即向她递来一只盛满的白玉杯,“青梅太酸,尝尝酒。”

一旁正说得起劲的樱夜止住话头,抗议道:“皇兄,我也要!”

好,好。太子随即也为她斟满一杯,酒气浓郁,尚未入喉,公主白皙的脸上便已泛起朵朵红云。

一会指定是要喝醉的。凰北月在旁看着,有些许无奈。南翼国不比她以前生活的地方,没有未成年不许饮酒的规矩,战野的酒量她知道,不至于一杯就倒,可樱夜,说不定以前连酒都没沾过。

果不其然,凰战野递酒时三令五申:“不许喝多,等会喝醉了,母后要数落的。”

“我知道啦……”凰樱夜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接着便豪爽地将白玉杯重重一放,上半身伏在光洁的桌面上,头倒在自己的臂弯里,颤颤巍巍地举起右手:“我很能喝的,你们不许小瞧我!皇兄,我还要。”

这还不是醉话?凰北月与凰战野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震惊和无可奈何。

她是一杯倒啊?凰北月朝太子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凰战野点头。

“啊?一杯倒你还让她喝酒?”

凰北月几乎把“你怎么也这样”的困惑和无奈写在了脸上。

“我今天才知道。”凰战野低声辩解道,“她之前告诉我,偷喝母后一罐桂花酒都没醉。”

“我是没醉啊!”凰樱夜忽然又抬起头,脑袋摇摇晃晃,“我就是觉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

说完又趴倒在桌面上。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谁比谁奇葩。原本以为战野要比樱夜靠谱多了,谁知道说什么他都信。

“看来今日是没法踏春了。”凰战野扶额叹气,“北月,你替我照看一下樱夜,我让外头候着的车夫把马车牵来。”

“好,你去吧。”

凰北月目送凰战野远去,望着石桌上醉眠得正香的公主,边叹息边脱下身上的斗篷,轻轻披上她身。

临淮虽已入春,可蒙蒙细雨中,仍能感到三分凉意。凰北月挪到原先凰战野的位置上,双手凑到壶前,借着还在燃烧的火焰取暖。

紫砂壶被火焰烤得发红,内胆里盛着的酒还沸腾着,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不知为何,凰北月的注意尽数被壶底紫色的焰火吸引去,她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那簇美丽的火苗,为它神秘又少见的本色着迷。大千世界,值得她停下脚步的东西寥寥,而现在,她愿意为此驻足停留。

它让她想到庭院里下垂的紫藤花,花作春帘,火驱冬寒,花与火交替,于是寒来暑往,年岁变换。她盯着这道火焰,直至紫火熄灭,甘醇的酒香被苦涩的药草取代,重新燃起普通的火红。凰北月望着这穿越过时光的紫砂壶,长长一叹。

“阿丽雅,药好了,来帮我一下。”

身旁久候多时的少女闻言,立即端起一只空碗,将防烫的竹夹递过去。药汁从壶嘴流出的那一瞬,酸苦的味道便灌满了整个鼻腔,不禁让人怀疑,这药比起治病,不是更折磨人的喉舌么?

“和我一起进去吧。明日我不在,只能拜托你们替我照看他了。”凰北月在雕花木门前短暂驻足,声音微涩,显出莫名的踌躇。然而这犹疑仅存在数秒,她像是下定决心般,干脆利落地推开门扉,将外部的光明带入昏暗的内室。

借着太阳的光辉,阿丽雅先是看清了架子床四角的立柱,黄花梨木细密的纹理,承尘的灰白纱账在阳光照射下透出凄惨的阴影,投在昏迷不醒的人那苍白的脸上。

凰北月并未立刻从阿丽雅手中接过药碗,她仅在床前坐下,面色沉重,一言不发。

阿丽雅想起这个人来到这儿的第一天。

那是个寂静的夜晚,没有风也没有雪。她坐在大堂里烤火,与吉克大哥相谈甚欢,大门却忽然发出慌乱的巨响,黑夜的静默漫延开来。遮夜之王的身上软软地挂着一个人,不知生死,吉克大哥迎上去,很快又退了回来。那个人身上大小伤痕无数,但最令人胆战心惊的还是脖子上那道裂痕——脖颈前侧被剑刃割开一道锋利的裂口,血肉模糊中依稀混着两块白色软骨。这人也正是因此伤到了声带,遮夜王找来的每一个医者诊断完,都摇摇头说,一时半会最好别说话,否则有可能永远也说不了了。

认出他是谁的那一瞬间,阿丽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南翼国的太子,遮夜之王的表兄,上四阶的召唤师,实力强大如他,会被谁伤成这样?

端坐不语的凰北月忽然站起来,座椅嘎吱着向后退去,她快步走到床前,紧挨着人坐下。

“战野,你醒了。”阿丽雅很少见她们的王露出这样担忧又欣喜的表情,此刻她紧紧握住病人的手,声音微微颤抖:“先别起来,也别说话。你的嗓子受了伤,这段时间需要静养,不要出声,会好的。”

阿丽雅看见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你想说什么,写在我手上吧?”凰北月放开手,将自己的掌心递出去。太子虽身受重伤,虚弱无比,但好在仍有动动手指的力气。只见他用指尖在凰北月手上断断续续、歪歪斜斜地写着什么,阿丽雅辨别不出,凰北月却慢慢蹙起眉头,神色凝重。她将五指微微蜷起,沉声问:“你要杀谁?”

凰战野又费劲地写了好几笔,然而没等到他写完,凰北月便开口,半是安抚半是打断:“战野,魏武臣已经被你重伤,没有威胁了。他活着,远比死去有价值。”

凰北月没来得及说下去,便被凰战野挣扎着想要起身的动作打断。她无法,只好将人扶起,拿软枕垫着后背,让他坐得省力些。

太子坐起后一直摇头,抓着凰北月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我知道你恨不得杀了他,可现在让魏武臣去死,太便宜他了。我会让他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在众人唾骂中一无所有,遗臭万年。”凰北月温声劝慰道,任由凰战野愣愣地看着自己,“我们先养好伤好吗?大军还需要你。”

面前的人没有任何表示,凰北月只得从紧握的双手中挣脱,让阿丽雅端来那碗散发着剧烈苦味的浓稠汤药,用茶匙一勺一勺往他嘴里送。于喝药上,凰战野倒没有任性,只乖顺地张口将药喝下,不见一点抵触,也没显出任何不正常。

所以谁也想不到,就在凰北月离开的第二天夜晚,这位大病未愈的太子会一把火烧了整间屋子。那一夜满天星斗,彼时阿丽雅正从几里外的药铺抓药回来,刚走到楼下,便注意到有扇窗户闪着不正常的亮光。

阿丽雅急急走上二楼,却见自己的哥哥阿萨雷正像个没事人一样悠哉游哉地煎着药,没发现一点不对劲。

“哥!”少女几乎是将药包摔在大堂的木桌上,紧接着就要去推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房间里可能着火了!你没闻到烧焦的味道吗?”

手掌碰到木门的那一霎,一股巨大的力量便泄露出来,把想要进去的阿丽雅排斥在外,甚至倒逼她后退数步。

元气禁制?王离开时绝没有布下,那就是……

阿萨雷终于反应过来,想必是煎药时味道太浓,盖过了烧焦的气味,否则不可能察觉不到。事态紧急,他也顾不上自己与上四阶召唤师的实力差距,试图去解开那道元气禁制,结果遭到了比阿丽雅更严重的反噬。手心像是有一团烈火灼烧,疼痛从掌心蔓延至全身,钻心刺骨。

“阿丽雅,快传讯给王,请她回来,要快!”阿萨雷忍痛喊道,“我去找吉克大哥,你在这里,看能不能让战野太子主动解开禁制!”

于是凰北月匆忙赶回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团糟的场面:大堂内全是木头的碎屑和飘浮的灰尘,阿萨雷和吉克两人靠着墙边,气喘吁吁,冷汗不止。雕花木门被巨锤砸成七零八落的碎片,屋内更是遍地狼藉。家具都是红木制的,没能逃过一劫,被大火烧得只剩黝黑的躯壳,支离破碎,东倒西歪。

偌大的房间里一片漆黑,唯有一口火盆还冒着明亮的光。披头散发的病人端坐盆前,盯着它,目不转睛,坚持不懈地往里面丢着东西。黑暗与狼藉掩映下,那张平淡得毫无起伏的脸被红芒映得越发清晰,又好似随着摇摆的火光飘摇不定。

他这样子别人看了,只会觉得,倒春寒的时节还只着月白单衣一件,又寒又凉,多可怜。于是在盆前烤火也再正常不过了,岂不是为取暖么?有谁能将纵火的疯狂与之联系起来呢!

“他在做什么?”凰北月驻足在门前,双拳紧握,迟迟没有行动。“你们说,他亲手放的火,还在门上设下了一道禁制?”

“是。王,战野太子他……”阿萨雷正斟酌着该如何委婉地表达“他不太正常”,他们的遮夜之王就已迈动双腿,快步走到凰战野跟前,不由分说地从他手中抢过一样东西,狠狠掷到地面,任由这形状奇特的物件骨碌碌地越滚越远。

“凰战野!你疯了?调兵的虎符你也要烧吗?!你……”凰北月厉声质问,只觉痛心疾首,悔恨万分。

即使被如此斥责,凰战野也无动于衷,仍自顾自地烧着东西。手边没物品让他烧了,便从地板上拾木头的灰烬来焚。

察觉到什么似的,凰北月突然止住话头,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

她早在无心的质问中将真相说出来了。

他真的……

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凰北月低头一看,是张烧了一半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虽被焚去大半,仍能依稀辨认出一个朱红的、大大的“杀”。

这无疑是一个兄长声嘶力竭的诅咒。凰樱夜的尸身由凰战野亲手收殓,带回南翼国大营,置于棺中。在魏武臣率领东离国大军撤退之时,他带领一队精兵于半途设伏,誓要手刃仇敌。凰北月从光耀殿一路飞驰到梵音山却扑了个空,最终她在距大营不足百里的密林中,亲眼见证了这场鲜血淋漓的复仇。

林中栖息的鸟儿争先恐后地逃离这人间炼狱,无边的紫焰燃尽了周围的一切,火光漫天,雷声震动。惨叫声不绝于耳,那些被杀死的将领,连尸骨都没办法留下,顷刻间便被仇恨的烈火焚成灰烬。

但在愤怒驱使下失去理智的人,造就的注定是两败俱伤。闪着紫火的利剑将魏武臣的胸膛贯穿出一道血窟窿,这作恶多端的盟友被死死钉在地上的同时,太子的喉咙也被临死反扑的寒芒割开了一道血红的裂痕。

毋庸置疑,若不是凰北月在场,他们将同归于尽。

后来的事情昭然若揭:凰北月救下了重伤的太子,也没让魏武臣去死,二人悠悠醒转的时间甚至相差无几。恶名昭著者俯首帖耳、奴颜婢膝地捡回了一条命,欲报仇雪恨者却疯了。

她只能叹一句造化弄人。

二楼既已焚毁,肯定不能再住人了。凰北月将凰战野迁到一楼一个更大更宽的屋子里,不许他再上楼,也不许房间里留下任何锋利的工具。至于那火盆,又被雷打不动地搬下来放进房中,每日风雨无阻地燃烧个不停。起初,凰北月并不打算将它留下,可是一旦撤走,神志不清的太子便会闯更大的祸——不仅差点再次把整间屋子点着,而且还趁夜深人静时独自出走,潜行进重重密林中,险些失足掉进初春冰冷的湖水里。

于是凰北月只好将这铁盆留下,放任凰战野除去每日睡觉和喝药的时间,花掉大半光阴写了烧,烧了写。

“哎,别烧到手。”

很多时候,凰战野写好的那些纸张焚尽了,一双手却还放在火盆上烤,共处一室的凰北月便去拿开他的手,随便从书案上抓起一叠空白的古宣塞进人怀中。然后她就坐下,看着那人继续烧。

纸不值钱,她有的是。烧纸已是最好的情况了,他点燃屋子那一次,烧了自己的盔甲、大氅、玉佩、纳戒,值钱的、不值钱的全被丢进火坑里烧了个遍,要不是凰北月阻止,早把调遣军队的虎符也烧了。事后把那些不怕火烧的宝贵物件从一团焦炭里扒拉出来,还费了阿丽雅好大力气。

好在凰战野如今就算是发疯,也疯在凰北月可控的范围内。然而他身为三军统帅,军中少他一日,便多一日的风险。如今大军还围困着苟延残喘的西戎国,魏武臣伤势渐愈,不日将启程回到东离,按照约定,献上东离国皇帝和太子的项上人头,但魏武臣此人狡诈非常,不亲自盯着他便无法放心。可战野现在的情况,实在让人难以抽身。

凰北月不知道他是否会一直这样下去,公主薨逝和太子重病的消息尚未传回帝都,如此重大的事件一旦宣扬开来,必会在南翼国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到时大陆上各方蠢蠢欲动的势力又要开始搅弄风云,更整得人焦头烂额。

一日前,她再度前往西戎国与千代冬儿交涉,商讨西戎国投降的相关事宜。南翼国既已兵临城下,即使统帅重病不起,也绝不可能由她凰北月做主退兵。问题就出在这里:阵前换将乃是大忌,如果她想做主,必须从皇上那里求道旨意,让他明白太子难以胜任。但战野的情况又绝不能让皇上知道——如此,她便难以出面担保。而东菱就算再相信她,也不能仅以凰北月的名义劝千代楹投降。

怎么想都是条死路。凰北月揉了揉紧皱的眉头,暂且将这些问题都抛诸脑后。原因无他,是喝药的时间又到了。她一如既往地从阿丽雅手中接过那黑乎乎的汤药,轻轻走进屋中,却惊奇地发现凰战野竟没在重复又烧又写的循环。火炉熊熊燃烧,太子披了件黑色大氅静坐窗前,手中把玩着什么物件,眼睛定定地看着窗外,一副安宁祥和的样子。

这一望去,凰北月几乎以为他恢复了正常。她将汤碗放下,慢慢走到他身边,视线跟随着他的方向,收获了满眼绿意。

又是一个春天啊。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六年前那次中道崩殂的游春之行。彼时凰樱夜趴在石桌上睡得正香,怎么叫也叫不醒。眼看她要睡到天昏地暗,他们只好商量着一人一边,将少女从石凳上扛起,抬回到马车上去。亭廊的路不长,即使是扛着人也不会走很久,他们一左一右,一只耳朵听着廊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另一只听的是公主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就在那一百步都不到的路程里,凰樱夜的头已在他们两个中间摇摆了几十个回合。肌肤相贴,凰北月感受到她脸上滚烫的温度,炽热又鲜活。

“等你好了,我们可以去踏春。”凰北月轻声说,有些哽咽。

凰战野闻言收回视线,这是近日来他头一次对旁人的话语做出反应:那双空无一物的漆黑眼瞳望着身旁的凰北月,闪过一丝不明不白的情绪,却又转瞬即逝,最后他只是轻轻摇头。

如果他还清醒着,恐怕也会拒绝罢。触景生情是最容易的事: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什么东西被塞进她手中。他在她掌心写道:是你救活了魏武臣吗?

“我……”凰北月猛然抽回手,想要收紧却不能。她松开半握的拳,发觉凰战野塞给她的是一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玉佩。这玉是上次他亲手丢进去的一枚,表面早被大火烧得失去了原有的晶莹光泽。当年凰樱夜把它买来送给凰北月,又被她送还到凰战野手里,如今几经辗转,受过火炼,最后回到凰北月手中。

凰战野拉着她的手以示催促。

“战野,是我救了他,但他本就没有死,我没有让他起死回生。”凰北月将那天说过的话重申:“而且我也告诉过你,魏武臣活着比死去更有价值。”

凰战野又在她手心写道:他为什么没有死?

“因为你没有杀了他。”

他忽然就松开了她的手。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悄悄在心中绽开裂痕,脆弱的保护壳一朝粉碎。

“魏武臣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我们不要再提他了,好么?”

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太子的神色又慢慢归于毫无波澜的淡漠,他从凰北月手中接过那碗汤药,静静地一饮而尽,随后将它丢进火盆中,任由这易碎的瓷器在大火中膨胀,碎裂,死无全尸。

第二日,天还没蒙蒙亮,意外醒来的阿丽雅发现房门上又多了一道元气禁制。有了两次纵火的前车之鉴,阿丽雅立刻叫醒了在三楼的凰北月。兴许是带着一丝起床气,她们的遮夜之王破解禁制的时候格外简单粗暴,像第一次的吉克大哥一样,三言两语就将房门砸了个稀巴烂。

“凰战野!”凰北月难掩怒气,在飞舞的碎屑中对着屋内喊道。她知道这样是不会有回应的,于是便迈步进去,想看看他又是因为什么紧闭房门。结果房内既没有任何东西被点燃,也没少一样东西,但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

料峭的寒风从大堂吹进来,拂落了一张宣纸到脚边。

“北月,我回军中了,保重。”

墨迹很浅,一如他说话的语气。

他终究是走了。

凰北月抬起头,莫名感到一阵惆怅。昨夜她又梦到樱夜,梦见他们三个,梅树下曲水前,一觞一饮,畅叙幽情。谈天说地的间隙,她正思考着,如果实在不知道怎么与他们说再见,那么要不要残忍地不告而别,樱夜则是一副思念着某人的模样,至于战野……凰北月向他望去,对上一双明月般温柔的眼眸。于是忧愁与情思共化作千尺游丝,溢满梦境,虚幻与真切都难言。

他们这样的人,没有想疯就疯、想爱就爱的资格。几日的疯狂,已是时局所能容忍的最大限度的自由。醒来后,红尘烂漫依旧,河水流尽年光,人事变迁,梅香如故。

伤心事到这里,也该结尾。对一个庞大又强盛的国家来说,一家一室的死亡无足轻重,无论王公,更无论平民。南翼国经此一役,一跃成为卡尔塔大陆最强大的帝国,才是后世史书铭记的重点。所以歌功颂德的欢呼总要盖过身披缟素的吊唁,风光大葬亦是做给活人看的仪式。至爱亲朋的眼泪流不过阴阳相隔,嚎啕大哭传不到十殿阎罗,奈何桥下绿波幽幽,再一眼惊鸿,照着也不过一个缥缈的影。

人一旦死去,便什么踪迹都难寻了。这世间再找不到一个一模一样的人,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成绝无仅有的绝迹。哪怕故地重游,也只是触景伤情,平白无故找伤心。

因而时隔多年再相聚华盖亭下,难免唏嘘。时节仍然是春天,依旧青梅煮酒,一切却都变了。二人对坐无言,沉默着追忆往昔。

“有个东西,我一直没交给你。”凰战野终于开口,不知从哪拿出一只皱巴巴的千纸鹤。“樱夜留给你的信笺,这是最后一封。”

凰北月拆开它,看见自己的名字。月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很长。

世界仿佛在一瞬间模糊了,排山倒海的酸涩涌上心头。

“不是我们的错。”

他的声音好像远在天边,又似乎很近很近,给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凰战野恢复声音是在一个朔风凛冽的夜晚,棺椁的冰冷使他的脖子不由自主地瑟缩,吞咽时还带着若有若无的针扎般的刺痛。枕着棺材和利剑悬颈的感觉如出一辙,只不过是死亡逼近与到来的区别。

可就算生命已经逝去,也要挽留那最后的、短暂的完美。南翼国尊贵的公主的遗体由极寒的冰棺保存,以求肉身不腐。

不久前,在旌旗招展的城墙上,她踮起脚尖向他挥手作别,飘逸的衣袖好似天边的流云,让他还没远走就开始想念归来后的日子。

如今她再也回不来了。

意识到这点后,眼泪便如洪水决堤。冰棺的表面被蒙上一层温热的雾,思念密密麻麻的细丝,很快冲散在悲伤的泪珠里。樱夜的面容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尽是死寂的安宁,一方天地里,只剩心痛的呼吸声。

他要怎么相信这是她呢?美人终将化为枯骨,散作尘土,即使这世上从没有不死之人,但他到底要怎么接受这悲惨的事实呢?

他只觉得好后悔好后悔,有好多的话想说。他好想对樱夜说,你快起来吧,千万别吓我,以前都是兄长的错,不该说你任性也不该对你那么严厉,别生气了好不好?

话语来到嘴边,却发不出声音。莫名的恐慌从心底生根发芽,蔓延疯长,几乎扼住喉咙,让他觉得这话今日非说不可了。曾经的他什么也不说,未来的樱夜将被埋葬在生人止步的皇陵,等到厚厚的棺椁将她的面容掩盖,他就再也见不到她,这些话今天不说,难道要等到他们黄泉相见的时候再说吗?

喉咙里那根若有若无的针开始动了。越是想要发出声音,它便越扎进血肉,在追悔莫及中疯狂生长,遍布全身。若是这穿心之痛真的能将他四分五裂也不错,等魂魄落到黄泉,他就在茫茫人海里寻找他的血亲,和她一起轮回转世,下辈子还做至亲兄妹。

但他注定不会如愿以偿了。

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鲜血在地上泼出一层浓稠的红。

声带如释重负一般,挣扎着振动起来,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嘶哑。

“对不起,对不起……”

他终于痛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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