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实现与否的一万种可能
Stats:
Published:
2025-09-22
Words:
8,227
Chapters:
1/1
Hits:
35

失落皇城

Summary:

命运在皇城里遗落了四块拼图,一个料峭春夜,丧钟长鸣时,它从泪水里找到了最后一块。

Notes:

*樱之陨落和皇帝驾崩的一些故事。

Work Text:

【前言】金阶犹在青松改

这是一段台阶的故事,一个阶上人的境遇。

台阶,处处都有,众生,四海芸芸。每日踏上台阶的人,永远是各种形色,各有目的,短暂停留便各奔东西。

可今夜不同。

就在丧钟敲响之后,帝王溘然长逝之时,长阶上多了一树弱柳的剪影,一个在月色下尽显落魄的人形。

太子的发髻乱了散了,连发冠也来不及戴,松松垮垮披在肩头。一缕缕紫黑色的发丝蘸满莹光,月华流转间好似夜露凝成。

只不过最后滴垂而下的不是露珠,是泪水。和行宫的碎火一起,在夜风中悄无声息地流淌。后背烂泥般黏着汉白玉的阑干,脱力后,天地仿佛只剩这了无生气的石材可以依靠,躯体里的水分一半流向枯竭的心底,一半淌出干涸的眼眶,终被寒风劫掠而去。

凰战野并不想哭,他极少落泪,此刻却难以自抑。一阵撕心裂肺的疼,好似一把锋利的匕首插在心上,在胸膛里穿刺翻搅,要把它剜烂剁碎,在血肉模糊中痛到呼吸都失去节奏,眼泪也失去控制。胃里翻江倒海,身体本能地想要把过载的悲伤和痛苦呕出去。

凰战野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理智的弦越拉越紧,心潮悲凉地、汹涌地冲撞着那摇摇欲坠的防线,最后绷成一根极细的、一碰就断的丝。

不远处传来哭声,泪眼朦胧,看不清是何光景。躯体的主人挣扎着起身,泪珠下坠,视域一片漆黑。太子凭栏而望,望见一众缓步而来的人群,大多是女眷,绞着手帕互相搀扶,时不时拿它揩一揩脸上的泪。

都是来给皇帝哭丧的。

也罢,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妃嫔们的啜泣早已成了死亡的一个仪式,泪水凝聚成河,载着帝王的棺椁漂向阴世。

片刻前的所见在脑海里重映,寝殿里的父皇早已变作一具冰冷的尸体,富丽堂皇的宫殿成了一座停尸房,死亡的不祥气息当头笼罩下来。

母后手心的温暖还留在脸颊,抚上脸时极尽温柔,目光里掺杂了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您不是爱他的吗?

他听见自己这么问。

脸颊处传来收紧的痛感,皇后猛地撇过头,没有回答。

烛光摇曳,照亮了她脸上那道濡湿的泪痕。

他好想质问这一切到底都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话语却断在喉咙里,只挤出嘶嘶的气声,竟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而母后任他如此狼狈,微微扬起下巴,轻声说出今夜这灭顶之灾的源头——我是为了你。

我是为了你。

这话如有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原来情绪也能将人割得鲜血淋漓,浓重的惶惑从四面八方裹来,几乎将凰战野卷下长阶,再摔个头破血流。

他终于在这一刻感到自己已经死去,死于无能为力的那一瞬,死在皆是为你的罪名下。

眼前一片翻涌的海浪,幻象接连涌现。身体似乎已经腐烂,血水渗进皇城的每一级台阶,以此得知了长阶上发生的一切。

一张与凰北月极为相似的脸消失在白玉走廊的尽头,凰樱夜怔愣在另一头,两行清泪滑落脸颊。

一个落寞的背影摇摇晃晃,毫无征兆地从长阶上滚落,凰北月红了眼眶,在一人怀中痛哭流涕。

还是那张与凰北月极其相似的脸,紧紧搀扶着一脸悲戚的皇后,说,母后不用担心。

凰北月、凰北月、凰北月。

这三字如同咒语,这一切都和凰北月有关。

最终,太子松开栏杆,拖着身体,朝着偏殿的方向踉跄而去。

 

【1】桃源

凰樱夜近日有了个新愿望。

“太学的先生昨天不是讲《桃花源记》么——”她故意把腔调拉得圆长,迈着步子在兄长身旁左摇右晃,“沿着溪水前行,在尽头便看见一座山。皇兄你说,到了玉水的尽头,是不是也能寻到一处世外桃源?”

朱笔不停,凰战野的目光仍驻在一册书卷中,“玉水的源头在东离,它最后要汇入大海的。”

那种笔墨里虚构的地方,怎么可能真的有呢。

凰樱夜脚步一顿,兴致却并未消减半分:“那你得空带我去海边嘛!”

“樱夜,临淮离海岸很远的。”凰战野语气平淡,手中书卷不动声色换了一册,“我也没去过海边。”

“好吧好吧!”

自知没戏,有些意兴阑珊。但书桌上可是有好东西!

只见凰樱夜突然弯腰,眼疾手快地顺走了一本临好的字帖,在兄长反应过来前拔腿就跑,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轻快的余音在书房里回荡:

“我拿去交课业啦!谢谢皇兄!”

而凰战野无可奈何甚至无语的表情,早被飞奔的她甩在身后了。

至于那本字帖?当然是被公主殿下据为己有,用来糊弄书法老师了呗!

不知是否有天气上好的缘故,窗外春和景明,绿意满堂,老师检查课业时竟没看出丝毫不对劲来。

不过,六公主能在老师那儿蒙混过关,在同桌北月郡主这儿可不行。

凰樱夜什么德性,凰北月可是摸得一清二楚。不仅因为她慧眼如炬,还因为提起课业时,对方那副唯恐避之不及、深恶痛绝的神色。

先生在台上滔滔不绝,这边公主与郡主也聊得正欢。

凰北月略微偏头,压低声音:“公主怎么一下转了性,完成课业这么积极?”黑眸中闪着玩味的光芒,她盯着桌上那本触手可及的字帖,说话间就要把东西拿过来,“我看这字,似乎不太像公主的笔迹……”

凰樱夜猛地收起从凰战野那缴获来的字帖,正准备打个哈哈把这事揭过去,谁料凰北月今日好像心情不错,竟也穷追不舍起来,伸出手去,脸上笑意更深:“公主可否借我一看?”

“哎呀别看啦!我告诉你事实好了……”凰樱夜凑到凰北月耳边,悄悄交代道:“这是皇兄给我的。”

凰战野自愿帮凰樱夜写字帖,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呢?

恐怕不是自愿,是“强抢而来”罢。

“樱夜,你拿走太子殿下的字帖,不怕他生气吗?”凰北月一语道破天机,几乎快憋不住笑,只得稍稍把头埋低一些,以免让台上的先生看见。“小心他下回不带你出宫。”

这几个字可把凰樱夜吓到花容失色,连连摇头,低声回道:“这不行!我叫皇兄带我去海边,他带不了,以此作赔罢了,可不是本公主乱拿的!”

“好好好——”凰北月在桌下握住凰樱夜的手以示安抚,“但公主为何突然想去海边呢?”

这么一问可是打开了话匣子,正巧凰北月对书法不感兴趣,今日来上书法课程,本就是凰樱夜想拉着她闲话家常。

这下滔滔不绝的变成了台下的她们。先生依旧在台上眉飞色舞,凰樱夜也不赖,心底那些天真烂漫的想法一下泉涌出来:“北月,你还记得《桃花源记》么,我想卡尔塔大陆如此辽阔,说不定也有那样的世外桃源呢!

“皇兄和我说,玉水会汇入海洋。我从没有出过海,宽阔无边的海对岸会有什么,尚无人知晓。若出海而去,是不是有机会找到桃源?到时人人都可以安居乐业,再没有动荡与纷争。”

凰樱夜说得越发认真,一双圆润明媚的大眼睛满怀希冀,仿佛这是一个再合理、再美好不过的计划。那些在她眼中闪烁的物质亮过室外的耀阳,光芒沿着脸颊的轮廓晕开,甚至让灼人的日光都变得柔暖。

谁能不为这样的灿烂所吸引。

凰北月怔愣片刻,唇边不知不觉勾起笑容。正想张口说些什么,但凰樱夜显然还没讲完:“我们三个一起去好不好?你,我,还有皇兄——做先锋!”

语毕,漂亮的杏眼还眨呀眨,满载着向往的光辉。凰北月几乎可以确定,自己要是出言拒绝,对方一定会很伤心的。

“当然。”凰北月郑重地点了点头,又重复一遍,“我们一起。”

海洋么,有空总能一起看的。她们的日子,应当还有很长才对……

可谁料到,这样的时光也很短。

当惠文长公主的身死被证得是太后所为,并与南翼国皇室纠葛颇深的时候,凰北月的离开已然板上钉钉。临淮不再是一个圆满的家,那个一起去看海的计划,一下变得难以落实。

没人知道凰北月将去往何方,天大地大,哪里都可以去,她能给凰战野和凰樱夜留下的,只是一句后会有期。

回城路上,凰樱夜眉眼低垂,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蔫着,连缰绳都没好好抓,御马也不专心。

马儿许是在先前与光耀殿的交锋中受了惊,一个不注意便骤然狂奔起来,在郊外的密林中横冲直撞,颠得人几乎坠下来。

好在凰战野反应迅速,纵马追赶而上,在尘土飞扬中找准时机,一把将人捞回到自己这匹正常的马上。

凰樱夜惊魂未定,待缓过神来,那匹受惊的马儿早已不见踪影,不知奔往何处。

凰战野收紧缰绳,见凰樱夜心情低落,便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他只是默默下来,朝还在马背上的妹妹伸出手,“樱夜,下来吧,我们坐马车回去。”

凰樱夜紧紧抓住那只手,温热的湿意从掌心处传过去。翻越而下,一落地却猛然扑进兄长怀中。

声音埋在衣袍里,有些闷闷的:“哥,我不想和北月分开……我好想她。

“南翼国什么也没有,皇姑母那么好,他们却牺牲了她,北月也是,她吃了好多苦,他们还要和她为敌。”抽泣的声响逐渐盖过言语的音量,“南翼国,我们……到底还有什么?”

凰战野起初只是沉默,一只手无言抚上她的后脑,莫名有种温柔的力量。

伴随着那股温柔的力量而来的,还有一个无比轻柔、极其坚定的回答:

“有家。”

凰战野深吸一口气,把声线里的颤抖尽数敛回喉咙。

“哪怕它并不圆满,可只要家还在、我们还在,北月总有一天会回来。”

言毕,他轻轻拍上凰樱夜的背,“所以,不要哭了——我们回去吧。”

安慰出奇的奏效,很快凰樱夜就抬起头来,虽然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眼眶也红红的,但心情早已不似先前那样糟糕了。

是啊,只要自己和皇兄还在,北月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他们三个,还有很多很多的机会,很长很长的以后。

这想法一直保持到和亲的旨意宣告前,可圣旨一下,把什么都击碎了。北月竟要送她去和亲么,要她嫁给东离国太子那样的货色?她是为了南翼国,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可是,她真的、真的没有一点点舍不得自己?

远嫁他国,还算有家么?

直到和亲的队伍从临淮城出发,凰樱夜都没有得到答案。送别她的,有城中百姓、无双无欢、三五好友、母后父皇,但自己挂念的那抹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北上途中,凰樱夜常常沉默。高贵的公主偶尔会掀开珠帘,望一望外头的景象,眼睁睁看着它们从熟悉变成陌生,从山川换为湖海。她用目光埋葬整座秋山的落叶,她陪岁月从秋末走到冬初。

就这样,这支庞大的队伍走走停停。一日他们经过一处奇特的海岸,海水蔚蓝,岸边却是白雪皑皑。

队伍在这里停下来,曹秀之半个头探进马车,询问是否要在这里稍作休整。

凰樱夜又一次掀开珠帘,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海洋。海岸绵长,海浪汹涌,波澜壮阔,浩瀚无边。可她的脸上没有一点欢欣,海水的蔚蓝,只在瞳孔里映出一片忧郁的水蓝色。

她已不再想出海寻找那片世外桃源了——北月和皇兄都没有明说,但她早该知道的。这样动荡混乱的时代,怎么会有桃花源呢。

世上多的是遥不可及的愿望,偏偏不许加上她一个。

凰樱夜放下珠帘,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微笑,摇了摇头。

“不必,继续走吧。”

曹秀之依言退出去,马车很快又动起来。

凰樱夜独坐车内,两行清泪静默地滑落,在艳丽的妆面上留下两道斑驳的水痕。

 

【2】负愧

星夜,长公主府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虽已夜深,但白日里曦和公主那么一闹,闹出一桩公主通敌的大案,处置起来格外费时间,凰北月也是这时才回到的府上。因而那客人很快便得到了郡主的接见:太子别院的小太监永安,毕恭毕敬地朝主位的凰北月行了大礼。

经此一役,北月郡主成了南翼国首屈一指的功臣,多的是人来巴结,见面自然得放恭敬点,弯腰的弧度要更浮夸些。

说是小太监,可岁月疾驰而过,瘦小也熬成了羸弱的高大,终究不似往昔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人既来了,自然要问是什么事。

“殿下在刑部大牢里审问犯人,暂不得空,便遣奴才来要一个确切答复。”那条瘦削的脊背再度弯了下去,苍白的脸也埋得很低,“殿下问,郡主真的答应了魏武臣饶他一命么?”

大堂里霎时沉寂下来,凰北月迟迟没有作答。

她知道凰战野想做什么。他要报仇,恨不得把魏武臣千刀万剐。这个奴颜婢膝的真凶虽与曦和公主一同下狱,但手上好歹还握着自己给的免死金牌——她答应留魏武臣一条命。

这是权衡,还是长远的复仇,亦或最简单的背叛?没有答案。

然而事实摆在这里,便是铁板一块。久久的沉默过后,凰北月终是长叹一声,没有直接回答。她从纳戒中取出纸笔,极为凝重地写了些什么,浓厚的墨迹洇透纸背,一折一叠,再封上元气,俨然一个机密又官方的答复。

“去吧,交给太子殿下。”凰北月的声音莫名缓了下来,似在斟酌什么。“替我转告殿下,若有空,明日请来长公主府用早膳吧。”

小太监直起脊梁,从她手中接过书信,弯腰称是,自觉告退,勤勤恳恳地转交去了。

褪去外袍,和衣躺回榻上,凰北月却睡不着了。

闭上眼睛,总控制不住地想樱夜。

过两日她就要风光大葬,送进冰冷的皇陵,真正的与世隔绝。可眼前还是浮现那如花的笑靥,太生动太鲜活,引发一阵滔天的怀念,难以自抑的悲从中来。

永远,永远也不想相信,她的生命定格在这个年纪。

半梦半醒,直至天明。

迷蒙的意识里忽然飘来一缕炊烟,夹带着饥肠辘辘的香气。

凰北月起得比往常都早,整个长公主府还未苏醒,她便已梳洗完毕,独自往后厨的方向走。

偶尔见到几个仆人来回穿梭,不知辛勤准备早膳的是不是他们。昨夜她吩咐后厨,今日太子可能要来,备膳时要多多用心,瞧这情形,应当是照做了。

离厨房还剩最后一条回廊的时候,她撞见了方姨娘。

焦急、无奈、慌忙、担忧,各种心绪在方姨娘脸上涂出凌乱的颜色。见凰北月来到,先是心疼地执起手,问一句怎么起这么早,素钗轻轻摇曳,把原委都吐露出来:“月儿,太子殿下好早就到了府上,一身的血腥气,姨娘擅作主张,让他去换了身衣服。谁料殿下换好出来,恰巧路过这里,便说要借厨房一用,让我把厨子们都请去后院做早膳……方才我往厨房一探,看见殿下似真要自己动手,你说这可怎么办?”

“没事,方姨,你忙吧,我去看看他。”凰北月松开手,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十分让人安心。

有月儿看着,应当不会有什么不妥。方姨娘松了一口气,转身照看府中的其他事务去了。

一路踱步穿过回廊,果不其然,厨房里有个挺拔如松的背影,宽袍大袖通通被系起来,装束得干净利落,食材也像人一样,齐整有序地摆在台面上。

白雾蒸腾,云烟缭绕,一时连彼此的面容都看不清。凰北月靠上门框,无言见证凰战野的忙碌,清洗、分类、切割、剁碎,依次下锅,柴火淬炼,蜕变成一盘盘诱人的珍馐。只是再撩拨食欲的香气,都没能让任何一人开口——这也算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个被命运波及却幸存后,不主动自伤的手段。

“战野。”终究是一声轻唤打破僵局,“以前从不知道你会做饭。”

“以前……”咔嚓作响的砧板安静下来,“有人需要,一来二去就学会了。”

是的,那个名字,不要主动提起。它是一道催人泪下的咒语,永远具有悲伤的效力。 

可凰战野有好多的话想说。

砧板又噔噔噔地响起来,话语糅合在湿润的水汽里,“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若我能晚几日开赴边境,接到圣旨时能多几分疑心,恍惚幻听的时候能早一点做出行动,是不是……”

终究不敢假设。

明明有那么多如果,为什么偏偏走向了最坏的结局?

又一阵良久的缄默。破坏它的,是一段急促而迫切的脚步——

“殿下,殿下,不好了,皇后娘娘又昏厥过去了!”

表面的风平浪静瞬间被摧毁殆尽,惊涛骇浪,朝人席卷而来。

扑通一声,小太监永安已跪在面前。头颅低垂,颤抖的双手呈上一条染了鲜血的帕子。

命悬一线,他得走了。

惊天巨变,让人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太子夺门而出好几步,又遽然转身。隔得有些远,声音传进耳中已不太清晰,但凰北月知道他在说:

“保重。”

凰战野的身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慢慢地,身后蔓延出一股焦糊的气味。

凰北月走进去,掀开锅盖定睛一看,里头没做好的菜已然糊成一坨干瘪的废料。

这道菜原本是什么,看不出来了。

但那些已经做好的、干干净净摆在盘中的菜式尚有用武之地,下人们将它们端上餐桌,倒也琳琅满目。

凰战野今日来得早,哪怕刚才闹了那么一遭,阿丽雅她们也还未醒来。方姨娘还要忙别的事,因而饭桌上只有凰北月一人。

独享佳肴有时也不是一件乐事。凰战野的手艺确实不错,美食进了腹中,还有一种幸福的回味,只是凰北月莫名品出了一股孤独的凄凉。

仿佛此时此刻该有什么人陪着她才对。

一块记忆碎片倏然涌上心头,那是一个春日的清晨,她尚在灵央学院修习,出门迟了,连早膳也来不及用,不得已只能吃学院准备的。

那天和她一样匆忙的恰巧还有凰樱夜,一抬头视线相撞,她们在彼此为难的神色里达成一个奇妙的共识——好难吃!

下课后六公主专程跑来找她,二人调笑了好一阵。分别时,凰樱夜悄悄对她说:

“下次来别院,我让皇兄给我们做好吃的!”

她又想起凰樱夜那个没能实现的天真愿望。

他们一起,出海而去,寻一处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世外桃源。

没有啊,樱夜,没有的。这样残忍的世界,没有那么美好的桃花源……

微风拂过,捎走了细微的哽咽。

 

【3】偿命

靖安王悬尸城头的消息,快马加鞭传进了宫中。

皇后闻此悲痛欲绝,险些昏过去。而她的一双儿女,却恰好不在身旁——皇后不知道,他们去城外寻凰北月了。

这个可怜的女人只好拖着不堪重负的身躯,先是去御书房求陛下为她做主,结果对方仅是简单敷衍了两句,无非是“节哀顺变”“保重身体”之类的话,便借口政务繁忙,没空陪她;想去见见德高望重的太后,不想吃了个闭门羹,说是太后凤体抱恙,不能见客;回到凤仪宫,靖安王府的书信更是字字泣血,几乎将她淹没,恳求她为父申冤,不要使家族就此没落。

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得不到丈夫真心的妻子,皇后的权力依靠着皇帝而拥有,事到如今,她还能做什么?失去了家族的扶持,冷漠无情的丈夫想将自己废了也说不定。

皇后枯坐殿中,只觉泪水快要流尽。

日薄西山,月升沧海。寝殿内烛火长明,凰战野和凰樱夜这才从宫外赶了回来。

“母后!”二人齐齐叫道,一左一右将颓倒在地的皇后扶到榻上,紧紧攥住那冰凉的掌心。

皇后哆嗦着,先看看女儿,抚平她秀丽却蹙起的眉,浅浅地笑了笑,再瞧瞧儿子,回握他坚实的双手,让他们不要担心。

纵然她失去了父亲,掌管六宫的权力也被夺走,但好在还有一双儿女,乖巧柔顺,成熟懂事,余生仍有他们能够依靠。

余生也只剩他们了。

“母后没事,只是听到你们外祖父去世的消息,一下难以接受……”皇后拭去脸上的泪水,故作轻松,“战野,樱夜,你们一定要好好的,母后以后只有你们了,知道吗?”

“我们知道啦,请母后放心!”樱夜俏皮地凑到怀中,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视着她,就像一源忘忧的清泉。

论谁看了,心下都会柔软起来的。

皇后终于柔柔一笑,伸手将凰樱夜抱得更紧,也不忘把一旁的凰战野搂过来,三人同心,互相取暖。

她以为这一生的罪孽,在父亲惨死的这一天已然赎清了。此后当是顺遂平安,平平淡淡——可是后来,她的樱夜却死了。

南翼国高贵的公主,她捧在手心里的女儿,竟要远赴东离国和亲?平日里对樱夜百般宠溺的丈夫,因为北月郡主的几句话,就要把她当作结盟的筹码嫁出去?

在这些年无望的等候里,皇后的居所和其他嫔妃的相比,活像一座冷宫,冷清、无爱、没有温度。好在樱夜总是陪在她的身侧,小时咿呀学语,蹒跚学步,长大后折枝赏花,弹琴对弈,给她带来许许多多的慰籍。

自己这一生已经足够凄凉,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把她唯一的女儿从身边夺走?为什么只有她的女儿落得一个身死他乡的下场?为什么给樱夜办葬礼的时候,还要大肆庆祝南翼国的胜利?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是谁害死了她的樱夜?太多人害死了她!那些对美貌垂涎欲滴的东离国畜生,那个把樱夜逼上梵音山的大将军魏武臣,那个促成和亲的北月郡主——还有,还有,自己那个该死的、耳根子软的、把女儿当作筹码的丈夫!

皇帝再怎么厌恶她都没关系,他可以对她多年来的等待与守候视而不见,可以一次次往她的心上泼冷水,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把她的樱夜当回事!樱夜就不是他的女儿吗,他怎么能如此狠心?

都是他,把她的樱夜害死了。他甚至连战野也想要废黜,好把皇位传给凰北月。这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要把自己的一双儿女全都逼上绝路——

他、得、偿、命。

宜妃的宫女无声走进寝殿,把一篮熬好的燕窝送到手边。皇后扬起下巴,示意宫女把旁边那碗浮着灰白药渣的燕窝换进去。

这宫女办事细心,调换之前还不忘用调羹搅拌均匀,那些凝聚了多年怨恨的药物,慢慢地、悄悄地,沉下去,与浓稠的燕窝融为一体……

皇上,一路走好啊。到了阴间,再找你的爱妃熬一碗纯净的燕窝吧——

 

【尾声】生死仓猝又一轮

一个死气弥漫的夜晚,一位不速之客叩响了紧闭的宫门。

先是用手猛叩,任这不大不小的动静在寂静的黑夜中传播。半晌无人理睬,便用肥硕厚重的身体一撞而上,震得宫门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开门!老夫有急事要见太子殿下!开门呐!”安国公喘着粗气,扯紧嗓子放声大喊,“敬王殿下是冤枉的,给老夫开门呐!”

皇帝猝然驾崩,胞妹落败,敬王不日将要问斩,如此危急情形,只能冒死进宫。

只要能拖住太子,便还有转圜余地。且听他一番辩论:他那外甥虽然想做皇帝,但绝不会冒险犯下弑父之罪,宜妃更是深蒙圣恩,有什么谋害皇上的动机?真凶当另有其人——

太子冷冷打断他:“证据确凿,多说无益。”

连一寸目光也未施舍。

还欲争辩,身边两个黑色骑兵已经走过来,一副要把自己抬回安国公府的架势。不知从哪来的力量和勇气,让他狠狠甩开那些铁甲包裹着的冰冷双手,重新跪回大殿中央,膝盖在地上磕出沉闷的巨响,头颅也低伏到猩红的地毯上去。

“臣妹绝不敢犯下如此弥天大罪,敬王亦无夺位之心,天地可鉴!老夫恳请殿下彻查此事,莫要妄下论断!”

说罢,还决绝地把头磕得咚咚响,俨然一个不从便要撞柱死谏的威胁。

上方的太子叹了口气,无可奈何一般。

敬王的确没有弑君弑父的勇气,当然,他也没有。真正受到帝王日复一日的猜忌和煎熬的,在帝王的权衡利弊下失去一切的,不是他们,不是宜妃,是他的母后。

所以她杀了他。

“何苦呢?”

话语里竟有些凉凉的味道。

铁甲碰撞的声音又逼近过来,人多势众,他今日是无法抗衡了。他的胞妹,他支持的敬王,被扣上谋反的大罪,很快便要丧命,事到如今,还看不出来是谁的手笔么?

“太子!太子!你不仁不孝,弑父杀兄,南翼国的江山怎么能交给你这种人——”安国公奋力挣扎着,一时连皂靴也蹬掉,面目狰狞地嘶喊起来,“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恐怕不会放过……”

其实,毋须祖宗显灵,自我便折磨得面目全非。翻来覆去,妄想如果,假设一切都尚未发生。

太子可以为任何人报仇雪恨,唯独无法向母亲举起复仇的利刃。人人都一样的,怀揣一颗未泯的良心,失魂落魄地投入谁的怀抱,再一点点把它消耗掉。

他还记得,记得血红的月光从高高的天幕上浇下来,自己跌跌撞撞来到偏殿前,先前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竟然干涸在凛冽的寒风中。

他是共犯,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太子终于抬起头来,毫无表情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同样透着一种苍白的决绝。

“安国公,”刻意压低的、近乎耳语的冰冷,不急不慢地来到耳畔,“诬赖皇族,罪可处斩。”

黑色骑兵将他扔出大殿之外。

一轮血月低低地浮在殿宇之上,殿门缓缓合拢,安国公还想冲进去,太监永安伸手将他牢牢拦下,眼前闪过点点寒芒,几个御前侍卫的利刃已经出鞘。

顿时止步,上涌的气血回到原处,人又渐渐冷静下来。还想垂死挣扎一番。

“殿下!老夫……”

“嘘。”永安朝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那样纸白的脸上漾起一抹极轻的笑容。“安国公,如今该叫陛下了。”

哑口无言,回天乏术。

长阶的尽头隐没在幽深的黑暗里,要把他这个落败的臣子送走。不是没有想过逼宫,然而黑色骑兵早已将安国公府层层围困。若是轻举妄动,恐怕府中不日将要和皇宫一样,披上白色。

安国公拾级而下,十几年的明争暗斗和阖府落幕的荣耀压住脊梁,终于使他佝偻下去,颤颤巍巍的,不得已走上了这条下坡路。

一个太监与他擦肩而过,捧着一团白练。

许是老眼昏花,他没有看见。长长的沾满血的白绫,从太监怀中伸出惨白的一角,飘荡着,飘荡着,有如吃完人四处徘徊的幽灵。

它被送到大殿里去。

当然,后面的对话,安国公更无从得知:

“启禀殿下,罪妃薛氏已在寝宫中自尽,留有血书一封。”

白练无情,送美人一命。纤细的,盈盈不可一握,却承得起生命的重量,然后轻而易举地将它夺去。

太子接过它,铺开在案上细细端详。

白绫的边缘有些粗糙,不似铰断,更像被无尽的不甘和怨憎撕裂。

皇后派人割去了宜妃的舌头,使她有口不能言。只能以血为墨,以指作笔,淋淋漓漓写下饮恨的遗言。

——恭祝偿命百岁,万年负愧。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