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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盧斯正坐在丘陵上的看著繁華的神聖之城,此時貿易繁榮、人民富庶、外患敵稱臣,國土推進到前所未有的山腳邊。
奧盧斯身為這個國家未來的儲君,他清秀的五官總是帶著一絲憂愁,不如他的養父威嚴,六旬的老人每日精神奕奕地走進元老院,站在講台上與眾元老們展開激烈的雄辯。
年輕時的蓋烏斯最大的遺憾是自己的長子早逝沒留下後代,他難過之餘只好往家族的後輩們挑選,誰都沒料到他選上的是堂兄的唯一子嗣,如今家族的邊緣人,奧盧斯。
奧盧斯住在離蓋烏斯府邸不遠處的行館,他重返聖城如今半年,繁重的學習充實他的白日,卻總是在夜晚獨自一人時想起過去。
閉上眼時,他眼前似乎還看的見比雷埃夫斯,鼻息間是海水的味道。
奧盧斯的父親隨著蓋烏斯遠征,最終病倒在遙遠的征服地,母親一蹶不振很快地身體每況愈下,最終只剩年幼的奧盧斯。
奧盧斯輾轉在多名親族間,孱弱的身子讓他在尚武的帝國內沒有出頭的機會,直到一紙突如其來的公文,他成為蓋烏斯的指定繼承者。
他遠離聖城許久,自從成年後他一直待在臨海的比雷埃夫斯,匯集古今藏書的古城和諸地知識分子在此交流學習,在此處他前所未有地感到自在,進修學問,以文會友,這裡的人都帶著知識而來,慷慨相授找尋天地萬物的真理。
奧盧斯沉浸在這座城市,他覺得自幼的肺病好轉不少,逐步脫離幼年喪親的陰影,直到遠方而來的傳令官,生活脫離他的掌控,他在眾人的歡送下道別。
「親愛的友人,你為何悶悶不樂?」
「馬里庫斯……如果我說我不想當儲君,只想偏安一隅,你會怎麼想?」在離開前的送別夜宴,他坐在外廊上的凳子,看著月色嘆息。
「你可是被執政官看上的人,你若推辭,還有誰能勝任?」
「家族不乏有人在外地駐守或擔任總督,為何要找沒有一官半職的我?」
友人看著情緒低落的奧盧斯,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攬住他消瘦的肩膀,在旁說道:
「奧盧斯,你要相信你從書中學習的知識使你獲得的不輸給其他人,你需要的是面對自己的自信,如今聖命難違,何不給自己機會,發揮你與眾不同的優勢?」
奧盧斯沒有回答友人的寬慰,他僅僅回了一個平淡的笑容。
「奧盧斯、奧盧斯,你或許還沒想通,你成為這座城市最年輕的導師時才十七歲,被眾大儒一同推薦給院長的結果,成就斐然,想必遙遠的大人發現你是可造之材。」友人搖搖頭,他知曉年輕的他即使博覽群書也缺乏實踐,只是他早知道他這名忘年交,遲早會走向一個未知的高峰。
難忘今宵,從此離別,難盼相逢。
「大人、大人,外頭天寒,進屋休息吧。」身旁傳來侍者的聲音,奧盧斯不自覺地睡著了。
他想站起來,撐起身子時忽然呼吸不順讓他面色扭曲。
一旁的侍者驚慌,這是奧盧斯大人抵達聖城後第三次發作肺病,蓋烏斯大人知曉他的養子身子孱弱,特別將自己最厲害的醫官兼祭司法伊調來,以時刻處理奧盧斯的身體體況。
奧盧斯每走一步,呼吸越發沉重緩慢,他似乎用盡力氣才能把空氣打入肺中,又緩慢地將其吐出。
他勉強地走進臥室,眼神拒絕從旁協助的侍者,僅三十幾步距離他不願讓旁人協助虛弱的自己,他自幼有的問題,自然知道自己極限,如果連最簡單的事情也無法完成,那他辜負蓋烏斯大人的賞識。
好不容易走到床邊,奧盧斯似乎已經用盡力氣,躺在半臥床上平復自己的呼吸。
床邊小桌放著一罐調配好的香草,他打開蓋子聞著散發出來的香味,清涼不刺激的味道讓他感覺好多了,不過胸口沉重的不適沒有消失,只是他能靠著長年的毅力去適應無法控制的軀體。
無法緩解的是自己的沮喪和思念之情。
「奧盧斯大人?您又發病了嗎?」臥室門邊是由侍者領來的法伊醫官。
奧盧斯看著眼前高大的男人,誠實地說他不喜歡看到醫官,這使他更加痛恨自己的虛弱,另一方面他又感謝蓋烏斯大人的關照,法伊醫官確實醫術超群,每當發作時,他的咒語和藥物總是能快速地平復自己的肺病。
「大人,失禮了,我先念完咒語……」法伊走上前,跪在床邊默念,奧盧斯聽不懂咒語的文字,他只能從感覺到自己身體輕盈不少。
呼吸聲從沉悶逐漸正常,除了有些微虛弱。
尚在虛弱的奧盧斯看著男人,他腦中一片混亂,他把注意力放在法伊上,法伊有著一頭近乎於白的金髮,他似乎有一定的蠻族血統,但本人長的溫潤儒雅,難以想像他的父系或母系來自於那些剛被征服的區域。
不清楚來歷本身無法入官,但他在戰場上將瀕死的蓋烏斯救回,凱旋而歸的蓋烏斯赦免他的罪,讓他擔任醫官,賞賜自由進出政府機關和蓋烏斯府邸的權力。
「藥放在床邊,與上兩次一樣,一日兩次,吃足五天。」法伊站起身,他微笑地看著躺在床上的奧盧斯。
法伊站在一旁等待指令,他已經學會這裡的基本禮儀規矩,不再像之前隨意地離開遭到訓斥(即使他並不能理解)。
「你說你來自北方烏爾山脈後面更遠的地方,那的人都長得如你一般嗎?」
「帝國從未到河的彼岸,烏爾山脈更是從未到達過的未知蠻荒之地,」
奧盧斯思念裡的比雷埃夫斯,騎馬而行要數天,乘船僅需一日,即使這樣他仍感到孤獨,他崇拜蓋烏斯,但他們之間沒有親情的基石,成年前他住在聖城,如今歸來,卻怎麼也找不著自己的去處。
法伊來自更遙遠的北方,即使急行軍趕上前線也要兩個月才能接近作為疆界的烏爾河,據說他與另一個異族人突然在兩軍交戰之際出現,另一個人擊殺敵方部隊將領,敵方部隊頓時亂了軍心勝利的天秤導向我方,成功把蠻族擊退回河的對岸。
他們被作為俘虜帶回駐紮地,沒料到蓋烏斯的傷勢惡化,連蓋烏斯本人都深信自己不久後將死,法伊自薦自己並且成功治癒蓋烏斯。
蓋烏斯不在乎兩個不痛不癢的戰俘,從確認他不與目前抵抗的蠻族部落有關後一直僅受監管,沒料到兩人來自更遙遠的山脈沒有太多有用的訊息,他自稱當地部落因連年大雪歉收只得遠走,部落最後一任族長死後人民離散,他們一路南行巧遇兩軍交戰。
蓋烏斯引薦兩人時稍微提及過兩人的過去,奧盧斯也認為話中有不少漏洞,比如為何懂得許多帝國醫官也不會的咒語和醫學知識,而那個名為黑鋼的男人戰技非一朝一夕可練成,一個不知名的滅亡部落怎有兩個出類拔萃的人?
但蓋烏斯總是寬容的,他不計較兩人的過去選擇接納兩個異邦人,並且因功勳給予官職,對於人才的渴望他從不掩飾。
奧盧斯胡思亂想眼前的人,他來自更遙遠的地方,是否會夜裡與自己一同,懷念家鄉。
「是啊,我的族人們都長得類似,不過黑鋼,我的同伴是我遠離家鄉時才認識的。」法伊回答道。
「……你會懷念嗎?來到這裡,與家鄉間隔千山萬水,即使眺望山頭也看不著。」
法伊沒料到此時躺在床上的奧盧斯會問這些不重要的小事,他像是開啟聊天的話題,奧盧斯來到聖城後除了公事和蓋烏斯的每日單獨談話,所有人都評價他聰明通透,可惜性格嚴肅古板不易親近。
難道……
「恕我的回答會僭越您。」
「我恕你無罪。」
「您是否想起比雷埃夫斯,據說您來自那裡。」
「我出身自聖城,直至成年之際到比雷埃夫斯長居進修。」
「可您返回聖城以來,從未見您去過宴會或會晤客人。」
奧盧斯蹙眉,身為醫官他似乎知道太多了。
「我沒有打聽您的行程的用意,只是我的藥房與廚房相隔不遠,從未見過廚房忙碌起來的樣子,自行推測的。」
「蓋烏斯大人總有許多聚會,他的廚房永遠都沒停過火呢。」法伊為了增加可信度,又補充說道。
法伊眼神餘光觀察奧盧斯,似乎沒發現有甚麼不悅的情緒變化,他又繼續說:
「您喜歡比雷埃夫斯遠比聖城來的多。」
「我不否認這點,聖城太過喧鬧,空氣混濁,在比雷埃夫斯海風帶來新鮮的空氣,學院內志同道合的師長同儕的交流增進我的智慧,在那我身體逐漸好轉,而如今的我似乎又成為身體的困獸。」奧盧斯嘆息道。
「您方才問過我是否懷念山的那頭,我很難說不想念過去的一切,他總是悄然無息地出現在我的夢中糾纏。」
「但我知道我無法留下,即使是說服自己也好,我必須離去,那是我的宿命。」
「是神的旨意或先知的箴言?」
法伊搖搖頭,晚上的火光不足照耀整個臥室,奧盧斯看不清他臉上的細部表情,但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些。
「奧盧斯大人,如果我未曾離開,可能終其一生也不明白我能做到什麼,我曾經茫然活在世上,直到我找到我的同伴,」想到那個高大的男人,法伊露出一絲微笑。
「他讓我知道如何面對自己的自卑,不必過度苛責,直面恐懼,解決難關。」
「是那個名為黑鋼的侍衛嗎?」
「是的。」
奧盧斯對黑鋼沒有太多印象,他大多時間在蓋烏斯的宅邸,只知道他英勇異常,身手非凡。
「曾經有過很難的時間,特別艱難,如今回頭看,失去的依舊無法挽回,但我可以抓緊當下的事物,向前走。」
「奧盧斯大人,我從蓋烏斯大人那了解你,他稱讚你的智慧遠慮,足智多謀,他看上你的正是其他家族成員缺乏的。」
蓋烏斯私下的稱讚讓奧盧斯心情好上一些,要知道他沒辦法客觀地拿自己與他比較,蓋烏斯的偉大難以度量,自己在他面前如此渺小。
「唯一令大人擔心的,是您身子確實體弱,原先在比雷埃夫斯調養好的情況,隨著旅途和您的心事重重,導致狀況極為不穩定。」
「我成為您的專屬醫官正是為了您的未來長遠打算。」
奧盧斯沒有再開口,他的氣息平復,精神突然很疲倦,或許是藥物的影響或別的因素,他揮手示意法伊結束談話。
法伊行別禮安靜地離去。
「……」
奧盧斯命侍者捻熄燈火,一片漆黑中看著窗外的星空月色。
『他能做到什麼地步?馬里庫斯?你相信我,蓋烏斯大人也期盼我,是否我自己束縛了我?……』
濃厚的睡意,他陷入沉睡。
法伊沿著小路回到蓋烏斯分給他們的住處,黑鋼站在門口等著自己,兩人一同進屋。
這些日子兩人聚少離多,畢竟他們暫時都聽命於蓋烏斯,只有忙完事務才能聚在一起。
法伊黑鋼兩人幾經波折才來到帝國首都,打聽多個月也沒找到先知所說足以改變世界走向的命運之人,他們倆人一同前來這個世界的古代,只留守小狼摩可拿在現代,兩邊以書本作為媒介傳遞訊息,小狼守在命盤前確定被修改的時間線的情況。
被引薦給奧盧斯時,法伊立刻發現他便是命運之人,小狼說自從蓋烏斯指定養子後時間線逐漸變得模糊不清,奧盧斯來到聖都後身體孱弱,如果他過早死亡可能會導致時空的潰散。
奧盧斯身上有被施咒的痕跡,詛咒一時半刻無法讓奧盧斯死亡只是消耗他的精力,卻也沒辦法直接解除,若強行解咒大概也會使奧盧斯成為精神上的廢人,法伊與黑鋼商討後決定順著蓋烏斯的安排,慢慢解咒調理身體。
「今天那傢伙又犯病了?」黑鋼問著一邊重新添加柴火到火盆中。
「奧盧斯大人被詛咒纏身,精力在夜間總是被折磨,導致他氣喘的毛病反覆控制不住。」
「就不能直接拿現代的藥物治療好嗎?」
法伊脫下外袍隨意掛在椅上,坐在床邊翻看著書本看小狼新寫上去的的內容。
「恩……也不是不行,但解咒需要時間,我有在藥草裡加入治療藥物,但這類疾病本身在這個世界的現代也需要長期治療才有明顯效果,我又不會治療咒語……」
「好了,總之我們還需要慢慢來吧。」黑鋼打住話題,他並沒有想往那個方向思考。
小狼書中只有提到時間線反覆閃爍,這大概對應奧盧斯目前的精神狀態,此外沒別的異常。
「奧盧斯大人今晚說了些事情,讓我想到一些過去的事……好睏……一邊解咒一邊安撫他人真是疲勞……晚安……」
法伊寫下蓋烏斯和奧盧斯的近況後闔上書,往自己睡覺的一側倒去,黑鋼看著已經秒入睡的法伊,他嘴裡的話最終吞回肚裡。
他拾起床上的書,放進暗格裡。
躺到床另一側,一隻手攬住法伊後也閉上雙眼。
黑鋼知道在這裡自己能力沒有太多幫助,更多是幫法伊解決不必要的麻煩,只希望那名奧盧斯能更快點好起來,兩人才能脫離現況回到現代。
奧盧斯調養一周後又重回崗位,看不出一絲虛弱的模樣,蓋烏斯得知後鬆了口氣,他自認自己尚有足夠精力治理國家,現實面他歲數超過帝國內平均壽命,避免未來的權力鬥爭,他必須盡早找到合適的人。
最早時他想起目前駐守在遠東的提圖斯,他妹妹的長子,為國家立下汗馬功勞,成功穩定遠東的叛亂,論軍功或領導力都算擔當的起。
蓋烏斯看著辦公桌視線正前方的帝國疆域圖,帝國疆域幾乎推進到他們已知的世界,剩餘的不是必須翻越窮山惡水,或者有更龐大有組織的國家抵禦。
帝國從一座城,一座邦,一個國家,變成帝國,歷朝歷代累積,最終成就在自己的手上。
當鼎盛時,這個帝國習以為常的運作模式也即將崩解,再也沒有更多戰爭可以劫掠資源,沒有更多的土地種植莊稼,百姓過於習慣勝利,長期處在優渥的環境,忘了祖先曾數度瀕臨滅國的事件。
他需要有足夠智慧的人去治理潛藏危機的國家,任何正在崗位上的人都是從傳統模式下成功之人,因此他不能選擇提圖斯,也不能選擇其他總督或具有職位的人。
要足夠沉穩,具備鑑古知今的遠謀,他翻看家族的族譜,找到了被遺忘的後代,他父親一脈的後代,奧盧斯。
蓋烏斯與堂兄無太多交集,只知他與妻子早年去世留下年幼的後代,他請人打聽下落,最終知道他去比雷埃夫斯進修後沒人與他聯繫。
又命人去比雷埃夫斯打探,他成為當時最年輕的導師,各方訊息都表示此人學識淵博,可談古論今,哲學、歷史、政治、科學等皆有理解。
這不正是他需要的後繼者?
蓋烏斯感到興奮,他又請人確定是否屬實後,草擬一份公文派人送達比雷埃夫斯。
奧盧斯隨著特使返回聖城後,經過他幾輪測試,他確實能在很短時間內掌握帝國內的矛盾和貴族間的利益關係,贊同他停止對外擴張轉而發展內政的想法。
蓋烏斯很快認定他是國家的未來,但他身體確實過於虛弱,肺病似乎反覆發生,他指派自己從北方發掘的醫官隨時調理身子,奧盧斯的情況才有逐漸轉好的跡象。
那名醫官確實能力高超,其餘帝國醫官宣判無法處理的疾病都在他手上好轉,曾有人勸諫不要太信任異邦人,或許有甚麼他們不知道的手段。
蓋烏斯聽聞後露出嘲弄的表情回道:
「我聽不出你是在關心我的養子,我倒是聽出你的忌妒和別有居心,」
「我承諾過他不可能承攬高位,但他要做什麼非你們能置喙,還是你們有誰認為能治好奧盧斯,說來你們當時去看診回來都面有難色我才找了他,現在人好了,又想要什麼,我倒可以聽你們想說甚麼?」
他還記得當時一群人有多不甘心,他們把執政官當成什麼?真是在平成時代活了太久,需要適時改革了。
他從邊疆走到帝國中心用了一輩子的時間,他深知人才的稀有,即使賭上運氣,也必須抓住,他人生中許多抉擇冒著風險走到這裡,所以如果有神眷顧,那再幫幾把也不為過吧?
隨侍的侍者看著執政官一言不發盯著帝國地圖,無法知曉執政官的想法。
蓋烏斯突然開口:「把奧盧斯找來。」
奧盧斯症狀緩解後,法伊每隔幾天會再看診,持續吃他配好的藥和念咒,雖然不能確定念咒是不是真的有用,至少藥吃了確實逐漸變好。
剛念完咒或服藥後他總會有些疲憊,法伊自從與自己閒聊後似乎挺喜歡說話的,常常說一些他的見聞。
他從書裡看過很多外地的風土沒實際見過,法伊是看過很多,他似乎漂泊很長時間以至於他有些懷疑話語的真實性,他看起來最多三十歲。
不過當成故事聽也不錯。
「奧盧斯大人。」門外傳來陌生的聲音,門口是蓋烏斯身旁的傳令官。
「奧盧斯大人,執政官找您,請您隨我去執政官邸。」傳令官說道。
法伊適時地行禮離去,奧盧斯還有點不適但不足以影響行動,他搭上隨行的轎子前往不遠處的蓋烏斯宅邸。
隨著侍者走到蓋烏斯辦公處,蓋烏斯坐在辦公桌前等待他。
「奧盧斯,身體漸好?」
「謝謝關心,確實沒以往難受,醫官的醫術相當好。」
「是嗎?那位我帶回的醫官確實有些東西,或許我該給些賞賜。」蓋烏斯滿意地說。
奧盧斯點頭,有能之人的賞賜是必須的。
「我今日不是要談論這些,而是想跟你敞開說些事。」
蓋烏斯示意讓他坐在對面。
「你看著我眼前的地圖,帝國已經大的一個牆面幾乎看占滿。」
「我老了,即使我能再活十年,也無力再打一場遠征。」
「你還想像以往的執政者一樣,開疆拓土嗎,奧盧斯?」
蓋烏斯轉頭看著奧盧斯,奧盧斯則看著地圖,此時沒有任何人開口。
「不……您也不希望,我也不認為這國家還需要一個複製前人成功的執政官。」沉默許久,奧盧斯才開口說話。
蓋烏斯審視的眼神亮了。
「說吧,我可聽著……」
奧盧斯與蓋烏斯說了許久,直到月亮上了天頂才結束。
奧盧斯走出大門時看著外頭的星空,他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很多話卻沒有覺得難受,他只是眼前突然清明起來。
蓋烏斯聽完他的演講,沒有表達肯定或否定,只是適時地提出他的質問,看他的回答。
他知道蓋烏斯想知道他是否符合他認定的標準。
奧盧斯知道剛回來時自己終日沉溺在低落中,不過此時此刻沒有他能哀傷的日子,他的知識與野心似乎隨著他逐漸好轉的身體,蠢蠢欲動。
他想向所有人證明,馬里庫斯、蓋烏斯、元老院或其他,他能承擔得起偉大帝國的繼承者。
「法伊,近期奧盧斯常來蓋烏斯這,是解咒的效果出來了嗎?」
「他比起剛來時呼吸的氣息沒那麼重,臉色也好轉不少。」
黑鋼趁著換班時間到藥房找法伊,法伊正在搗碎藥物混在藥草裡面,芳香的藥草味掩蓋真的起作用的藥物苦味。
「治療了一個多月,藥物逐漸讓他身體穩定變好,詛咒大概還需要兩個月才能完全解除,那時我們就能找個理由回去了。」法伊說著同時把混合好的藥物倒進小藥瓶裡。
黑鋼對奧盧斯的認識除了幾次平凡的路過相逢,都是從法伊口中認識他,或許還要算上後世的史書的描述,
『承上啟下的改革者,繼承偉大蓋烏斯的帝國,開創百年盛世的奠基者。』
那個不算大的年輕人真的是書上寫的偉大男人嗎?
不……即使最開始看到他時,他的眼神始終抱持著渴望,如果他擺脫身體的枷鎖,或許他能看見這人真實的模樣。
黑鋼胡思亂想一些事,他只需要等待時機成熟,就如他一直以來的耐心,有些事情必須要忍耐才能得到。
黑鋼看著外頭日晷的陰影,又到了他換班的時間,他拍了拍法伊的頭,離開藥房。
「好好幹吧,我走了。」
「哼哼……黑大人也辛苦了~」
奧盧斯看著外頭景色,不知不覺秋季已經到來,城內的樹木葉子轉紅,在夕陽下把整座城市染成紅色。
「豐收之神的祭祀和慶祝活動已經安排好……元老院那也迎來秋休,難得的休假。」
放下手中的公文,他起身走出房間,推開陽台的門,位於丘陵的宅邸可以看見遠方的港口。
他覺得是時候可以捎封信給遠在比雷埃夫斯的友人們書信,說說這幾個月他的心裡感悟。
身體好轉,他走路也輕盈不少,以前他連去旁邊的蓋烏斯宅邸都必須乘轎,現在他能附近走走增加體力,他從沒想過有這麼一天。
人果然久病而憂鬱。
法伊醫官說再過幾天看診便能確認肺病是否痊癒了。
他未曾想過自己身體會變好,他一直以為他此生大概是與疾病共存下去了,沒想到真的有治療好的一天。
這功績,難怪蓋烏斯大人願意破格給他們赦免,加上治癒繼承者的大功,給上完整公民權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過給予公民權這點,大概會損及醫官集團利益,畢竟蓋烏斯大人曾經向他們保證法伊不會動搖他們階層。
即使無法,或許破格讓他進入醫學院授課,培養更多新人才,等待這群老人退出……
此事必須從長計議。
奧盧斯想了些可能的方案,但這些都必須等他真的繼位才能實現,蓋烏斯一直有意降低非公民成為公民的條件,帝國必須走向融合才能永存,高枕無憂的舊貴族遲早會因為過大的特權招來反撲。
數天後,正值豐收慶典間,奧盧斯在宅邸讓法伊看診,這是最後一天治療。
「奧盧斯大人,您身體不再需要治療了,只要定期給醫師追蹤即可,您也可以適度地從事一些運動項目,比如騎馬,改善自己的體魄。」
「您自己覺得身體如何呢?」
「從未有那麼好過,真不愧是被蓋烏斯看上的醫術。」他深吸一口氣,奧盧斯誠心地說。
法伊微笑地收下讚美,他收拾自己隨身的工具。
「你未來有意願擔任醫學院的導師嗎?」奧盧斯突然說道,法伊聽聞後停住自己身邊的動作,有些為難地看著奧盧斯。
奧盧斯以為他是知道蓋烏斯與醫官集團的爭執,他繼續說:
「你如果擔心的是其他醫官想法,十分合理,我有考慮過,所以我無法承諾你當下,但推薦你進入醫學院倒是可行的,只要你能保持……」
「不,大人,我從未想過要更多,我生為外人,早就動搖他們的利益。」法伊搖頭,他委婉地拒絕奧盧斯的賞賜。
奧盧斯深深地困惑,他從未想過有人不要一分回報,只甘願做著最低層的醫官,侍奉最尊貴的人。
「奧盧斯大人,此事不再重要,但您可能需要擔心近期……」法伊斟酌用語,前些晚上小狼緊急在書上提及他不斷翻閱史書,意識到這幾天歷史上曾發生大事件,命盤上從這裡開始混亂不堪,他無法預測是哪一天。
『在豐收慶典間,蓋烏斯遭到暗殺,奧盧斯臨危受命。』
「你說蓋烏斯近期遭到元老院派出的暗殺?他不是正被你友人截獲阻擋嗎?」奧盧斯知道這件事,昨天蓋烏斯還為此打算在秋休後抓捕元老院裡反對派他的可疑人士。
「但我認為……事情不會僅僅這樣……因為……」
法伊話還沒說完,外頭傳出吵鬧的聲音。
「奧盧斯、法伊,你們在這嗎!」是黑鋼的聲音,伴隨疾跑的步伐,黑鋼找到他們,他面色嚴肅上衣沾上不明暗紅色液體,外頭隱約傳來慌亂的聲音。
「黑鋼……!」法伊困惑,他立刻想到小狼的話,瞳孔收縮看著黑鋼。
「蓋烏斯……被元老院派出的人毒殺了,投毒的人當場死亡,沒過多久元老院的人八成要來了。」
奧盧斯反應快速,他下意識悲愴地說:
「蓋烏斯大人?這怎麼可能?」
「近期搞刺殺或暗器的都被我擋下,唯獨沒想到醫官集團和元老院勾結,早就串通好要除掉蓋烏斯。」
「醫官集團?難道他們還寫了……」法伊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那個瓶子是你平時給奧盧斯送藥的小瓶子,上頭有你的字跡,他們要栽贓你,扣上弒君的罪名。」
此下三人都知道事態的嚴重,他們必須盡快做出決定。
黑鋼從腰側袋子掏出一枚戒指和一捲紙,他走上前遞給奧盧斯。
「是象徵蓋烏斯大人個人的印章戒指,還有這是……傳位繼承書……有蓋烏斯的簽字,遺囑?」奧盧斯快速看了眼內容,他意識到蓋烏斯早就知道樹敵太多,所以預先寫好繼位書。
「蓋烏斯臨死前對我說要去聖城北面半天路程處隘口駐紮的軍團,那裡是他從過去一直追隨他的部隊,只要拿著戒指,你可以號令這支軍團,還有一隻停泊在比雷埃夫斯的海軍部隊,同樣能隨你號令。」黑鋼傳達蓋烏斯臨死前的言語,即使在將死之際,這個六旬老人仍擠出最後一絲毅力,把訊息傳達出去。
黑鋼對蓋烏斯除了欽佩,還有一絲敬畏。
奧盧斯沒有時間猶豫決定一同前往北方,他命令眾人收拾必需的東西,三人在奧盧斯宅邸後方的馬廄會合,駕著一輛小型馬車從宅邸背後下山。
黑鋼負責駕車,另外兩人坐在車內,面色嚴肅,離傳遞元老院反對份子內大概不用多少時間,他們必須立刻離開聖城。
「甚麼人?通行證呢?鄰近夜間出城必須有通行證。」外頭的城門口有衛兵攔下。
黑鋼正想說話,但奧盧斯掀開車廉,衛兵認出是奧盧斯的面孔,嚇得不清。
「我想你知道我是誰,我是蓋烏斯.尤維納利斯的養子,奧盧斯.尤維納利斯,我的旨意即蓋烏斯的旨意,我不需與你告知我的行蹤,退下!」
基層衛兵哪與執政官身邊的人說過話,他立刻嚇得放行三人,不敢抬頭看離去的馬車。
他們連夜趕路,這段大路算是安全,因為軍隊經常巡視,並沒有盜賊集團,一路順暢地朝北方前進。
「奧盧斯大人。」
法伊看向奧盧斯,他知道他們正在歷史的節點上,必須離去了,只是與軍團會合後,要怎麼說才能合理的離開,他十分苦惱,總不能直接跑路,萬一造成什麼不良影響可就功虧一簣了。
「法伊。」
「到了隘口,你們繼續北行,回到北方,離開帝國,你們能離開烏爾地區也能回到那裡,如果你們早有離去打算,即使我不能明白緣由,此時這個國家將紛亂很久,繼續跟著我,我不能保證你們的生命安全。」奧盧斯冷靜地說,他取下掛在脖子上的項鍊,上頭有尤維納利斯家族的守護神徽紋。
「即使不能與蓋烏斯大人的戒指有同等用處,它仍能提供一部分的庇護。」他遞給身旁的法伊,法伊接下項鍊,握在手心裡,五味雜陳地看著可以窺見史書上的奧盧斯冷靜遠慮的一面。
想當初他因詛咒而衰弱需要攙扶,如今擺脫束縛的男人,正走向未來獨屬於他的征服之路。
鄰近破曉時分,山的後方有微光,他們總算到達軍團駐紮地。
黑鋼出示蓋烏斯禁衛軍的證明,輕易地與軍團長會面,奧盧斯與軍團長兩人在堡壘內長談許久。
長談完後,奧盧斯走出堡壘,黑鋼與法伊兩人正整理軍團提供的補給,奧盧斯不再需要馬車便將它贈與兩人。
即使相逢不過數月,法伊於恩於私,他已經將他視為在聖城的友人,沒料到命運的轉折來的如此突兀,他可以繼續讓他們留在身邊發揮才能,只是時局動盪,他暫時無能為力庇護屬於異族的兩人。
「從此離別,難盼相逢,祝福你們路途順遂,我奧盧斯將永遠記得你的恩德。」
奧盧斯與法伊黑鋼兩人握手道別,黑鋼向他行軍禮,駕車遠離,繼續北行。
奧盧斯目送兩人,直到再也看不見車子揚起的飛沙。
兩人一路往北,他們並沒有走大路,只有走小徑,連續行駛兩日後,到達了行省的邊界。
他們已經完成了任務,只要跟小狼書中聯絡,小狼可以從現代展開咒語讓兩人回到現代。
黑鋼將馬車拆毀燒掉避免有人發現蹤跡,放走馬匹後,兩人又繼續前進半日。
直到來到一處無人的山谷,法伊在書上聯繫小狼,剩下只等小狼完成咒語了。
「如果奧盧斯知道他無論如何都找不到我們會怎麼想呢?」
「以為我們死於非命吧。」黑鋼想了想回道。
「或許吧,即使已經知道他的未來,我忍不住想,他在暮年時會如何回憶我們。」
腳下產生亮光,兩人聚在一起,法伊笑笑地看著黑鋼,黑鋼吐了口氣,把這幾天的疲憊都留在這個時代。
隨著曙光升起,山谷沒有人煙存在。
「耶,黑鋼法伊回來了!命盤也恢復正常,大功告成!」摩可拿興奮地說。
「辛苦兩位了,被修改的時間線回歸正常,我們也能放心地去往下個世界。」小狼此時才鬆口氣,他不確定單憑自己是否能完成大型咒語,幸好在即將耗盡前兩人平安地出現在面前。
「你們也辛苦了~我看看史書變成什麼樣子。」法伊笑笑地跟摩可拿擊掌。
法伊拿起書架上的史書,原本殘缺混亂的篇章變完整,終於可以讀懂內文。
『於豐收之神慶典間,偉大的蓋烏斯遭暗殺,奧盧斯偕同友人連夜前往北方軍團尋求協助,透過軍團聯絡各處行省包圍帝國首都,元老院不敵軍力懸殊開城投降,奧盧斯通過遺囑正式繼承執政官頭銜,接連幾年大清洗舊貴族階層,引入知識分子與行省貴族,最終獨攬大權開啟長達四十年的治理……』
內容大多是談論奧盧斯的功蹟和後世影響,他們兩人在史書中只濃縮成友人二字。
法伊繼續往後翻了翻,因為奧盧斯是千古來的明君,篇幅不少,四十年的執政生涯細數他的改革、軍事成果、外交、建築、內政、個人風格等十分豐富。
『奧盧斯為紀念他助他出逃不幸喪命的異邦友人,在他早年生活的比雷埃夫斯(附圖‧考古遺址)設立醫學院,讓圖書館不只收納帝國內的圖書,也包含其他民族國家的內容,打破當代成見,成為當時世上館藏最豐富全面的圖書館,為人類的智慧結晶。』
黑鋼在旁默默看著,他讀完後忍不住說:
「所以我說的沒錯,他果然把我們當成死了。」
法伊笑笑地闔上書,放回架上。
「反正我們要多待幾日,不如去一趟比雷埃夫斯吧,現在過去只要幾小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