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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克没想过未来。也许很小的时候他考虑过自己将来要做什么，他的愿望或是与父亲相关，或是与一些年少的奇思妙想相关——但他从上了战场上之后，就再也没想过。死亡离得他太近，紧迫得令人难以呼吸，今天还活着的人转瞬就只留下一只小小的铭牌，记载着他的生日、籍贯和名字，仅此而已，人在世界上存在的痕迹仅仅只有这么一点。
杰米也没有想过未来。他的目标有很多，杰米坚信自己会成为这条街、这座城市的秩序，知道自己会让阴哥阳哥以自己为傲，知道奶奶早晚会老去——但除此之外呢？他靠在栏杆上向远处眺望，夜晚的梅特隆市照样喧闹，霓虹灯从他脚下蜿蜒向远方，宛如一道河流。杰米哥当然会功成名就啦，他笑着对小徒弟说。但除此之外呢，师傅？徒弟问：好像你的愿望，是只要把梅特隆市肃清就好，但在这之后呢？
在这之后啊。杰米说。在月挂树梢、风也不冷的夜晚，他只觉得寂寞。
大概是像奶奶一样退隐江湖吧。
大概。他想。杰米哥哪儿能想得那么远，他今天晚上要去喝喝酒、揍点不长眼的傻子，再教教徒弟功课。未来的事儿就交给未来的杰米哥，老了之后的事就等头发花白了再说。对了，还要去偶遇一下那个金色头发的傻子，杰米哥看他不顺眼，上周跟他打架输了半招，只能怪那天般若汤撒了半口。说起来，也不知道那肌肉笨蛋老了之后头发会不会也变得花白，总归那小臂不再像现在一样庞大得夸张，跟吃了菠菜一样……
真奇怪，杰米想象不到自己老了之后的样子，却对他未来仍旧会跟卢克纠缠不清这件事笃定不移。他甚至畅想老了也要跟卢克格斗，那家伙丧失了唯一的优势，杰米哥打起来肯定一拳一个，哈！
他得意洋洋地去跟卢克打了一架，躺着喘气的时候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讲给了卢克听，那金发的疤脸神情莫测地盯了他好一会，问他：要不要跟我交往试试看？
“你……你说什么蠢话！”杰米歪着头去骂他，如果不是他的脚腕还在隐隐作痛，他一定得去踩卢克的脚。徒弟的教官鼻青脸肿的，鼻血还没擦干净，他眨了眨眼，说。
“因为你听起来超喜欢我。”
他的表情足够无辜，添上的那句‘我也是’又足够气人，才会让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杰米哥气红了脸，他的心跳因为生气而鼓噪着锤他的胸口，四肢因为突如其来的污蔑而指尖发麻，他气得耳朵都要冒烟、脑子都晕乎乎的，过了好一会才骂出声：“好啊。”
好个屁。杰米想，好个屁。他被卢克抱住脸，男人的手一左一右地覆盖在他脸颊上，按得他的淤青隐隐作痛。眼睛亮闪闪的金色大狗吻吻他的额头、吻吻他的眉心、吻吻他的鼻尖，一心一意地要把口水都涂在他脸上。他被亲得喘不过来气，卢克还要说‘好热情啊，杰米’。
卢克这个人就像是卢克沙利文一样讨厌。杰米抱着胳膊看他把东西搬进自己狭小的公寓，这是他们交往的第三年，卢克在杰米的房间里有自己的枕头、自己的被子、自己的牙刷杯和杰米同款的茶杯。他还有一双跟杰米同款的拖鞋，他们在超市里选了半天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猜拳选的这一双。三局两胜变成五局三胜又变成七局四胜，杰米最终才不情不愿地同意了要把这两双死鱼一样的拖鞋带回去。呸，什么审美，拖鞋也就算了，杰米哥死都不会穿什么桃馒人的弱智T恤。
“你杰米哥可没同意再有什么东西进我的家门。”一家之主坐在沙发上把腿一叉、胳膊往沙发背一放、嘴角一撇：“什么东西？”
“扫地机器人。”卢克冲他笑，额头上全是汗。唐人街的小区老旧，杰米的公寓也没有电梯，长发的青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扔过去一包纸巾叫他擦脸。
扫地机器人没什么新鲜的，杰米哥在意的是卢克购买的型号。这玩意特地标注了‘不缠头发’，针对的是谁可想而知。家里唯一一个头发会缠在吸尘器里的人就蹲在机器人面前，神色不善地看向另一位一家之主。
说起来，刚住到一起的时候卢克因为他掉头发还以为他得了什么病，孤陋寡闻也没有谈过女朋友的卢克大吃一惊，还隐晦地询问杰米最近压力是不是有点大。
杰米莫名其妙，他有个好习惯，在梳头或洗头之后通常会把地上和梳子上的头发收拢起来，团成个头发团子扔掉，这还是阴哥教他的，不然堵塞了下水道，阳哥就会发脾气。他的头发长，团的团子就大，即使他只掉两根头发，团子看起来都比卢克一周的掉发量多。
这就是误会的缘由了，杰米收到了前所未有的热切关心，走到红虎路会被春丽姐和丽芬关心（当然小孩绝对不会正面问候他）、出了门会被徒弟们和小弟关心、在家还有卢克嘘寒问暖。他被缠得有点烦了，才从卢克嘴里撬出来原因。
那傻子一边粗喘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自己只是担心杰米压力太大，没能释放的欲望被杰米的眼神克制在边缘，卢克的脸烧得通红，放在杰米后腰的手动也不敢动。
所以你跟所有人都说了？杰米哥咬牙切齿：哥的脸面还要不要？
卢克胡乱地点头，他要被逼疯了，杰米肖还要故意地上下起落，害得他呜呜咽咽的像一只抽泣的小狗。他被惩罚得认了错，杰米才允许他动一动。唉，笨狗。杰米哥养的狗，笨也没办法弃养。他做好了要跟所有人解释的打算，可第二天卢克只是带着那身牙印和青紫痕迹出去逛了逛，徒弟就开始发消息恭喜他心情好转。
就好像杰米发泄压力的途径都写在卢克沙利文身上了似的。
“省的打扫卫生了。”卢克说，他提着杰米的发尾免得它落在地上，新聘用的机器人就嗡嗡嗡地路过他们，把金色的短发和黑色的长发卷进肚子里。
杰米想说家里的东西够多了，他原本整洁干净的公寓自从卢克住进来之后就变得越来越逼仄，不说站在他面前184cm的大型家具，光说卢克买的新沙发（能放下他们两个而不会有人被挤下去）、小型冰箱（用来放卢克的零食饮料）、制冰机、另一台电脑、多出来的手柄键盘和耳机、一台跑步机和大大小小的哑铃，就占了足够的地方。更别说还有卢克的衣服、鞋子、毛巾、牙刷、梳子和枕头被褥，以及挂了半墙的拳击手套。
之后要是再买东西，多余的往哪儿放？他最后说。
未来啊。卢克愣了一下。杰米蹲在他脚下一边戳机器人的基站一边仰头看他，教官的心脏缓慢地开始加速。未来啊。
听起来很遥远，但是又让人全是期待。没有人会在与恋人牵手的时候不想象更远的未来，卢克没跟杰米提过他想到的事儿，是因为假如他说‘我希望我们都是老头了也可以牵着手一起出门’，绝对会被杰米哥嘲笑。一想到这儿，他就有点不乐意跟杰米提，互诉衷肠说情话最后变成格斗，他们做得出来这种事。
“我们，”卢克舔舔嘴唇，没由来的有点紧张：“可以租个大一点的房子。”
杰米没说话，他皱着眉看过来的眼神就像在说‘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但卢克想说，唉，他只是想把未来的事儿跟杰米说一说。
“换个房子，养两条狗，如果你不喜欢，也可以养只猫。”卢克说：“我也有钱。”
杰米怔怔地盯了他一会，脸猛地烧红了。他说了句什么，从表情来看像是在骂人，卢克只听清了一个词儿，是脏话。杰米漂亮的脸没有喝般若汤也变得发红，红晕延伸到他的桃馒人背心底下，看得卢克也忍不住脸红起来。
“你有病吧肌肉脑袋！”杰米终于发泄完了情绪……也有可能没有发泄完，他恼羞成怒，这肌肉脑袋的话跟求婚有什么区别？！
“哈？你有病吧？不同意怎么还要骂我？”卢克皱着眉反驳，他看起来还有点不开心——他好意思不开心？
“我不但要骂你，我还要他妈的给你一拳——”
杰米恶狠狠地揪住卢克的脖领将他拉近，用尽全力给了对方一个头槌，又咬在卢克的唇瓣上：“操！谁说你杰米哥不同意？”
卢克希望未来能跟杰米手牵手地度过老年生活，但杰米更希望未来能狠狠地揍他一顿……不，很多顿。最好在两个人即将踏进棺材的时候还在斗嘴，听说黄种人会比白种人老得慢一点，杰米想：哇，这肌肉傻子到时候绝对吐字不清。
杰米哥肯定会赢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