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王恩明是个十足的混蛋。陈子英心想，等他从全麻里醒过来，我要送他一副对联。上联曰：天有难测风云，算我倒霉；下联曰：医者不能自医，叫你乱吃！横批：活该！
此刻这个一贯聒噪的家伙刚接受胰腺炎手术，正一动不动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脸色因手术而显得有些苍白，半长不长的头发乱七八糟地耷拉在脸上，硕大的黑框眼镜让他看上去像一只……安安静静的小羊。
子英卡了一下壳。我怎么会想出来这种鬼比喻！
话说回来，这家伙和他同龄，的确是属羊。但是从小就没安静过，跟猴一样多动、跟鸡一样聒噪、跟狗一样死皮赖脸、还跟猪一样能吃——要不然也不会突发胰腺炎，总之，像什么都不像羊。
但两分钟之前，他脑袋里却的的确确闪过了觉得病床上安静又憔悴的家伙像只可怜的小羊的念头……他甩甩头，把奇怪的想法赶出脑袋，决心出门就要狠狠损外科那群嚼舌根能力天下第一、业务能力基本为零的闲汉们一顿。要不是实在不能放心外科这帮幺蛾子人给自己的老友开膛破肚，他至于一边牢骚满腹一边还是冲过来当主刀医生吗？
小羊温顺可爱。但陈子英好像忘了，公羊也是魔鬼的象征。
他刚一转过身，这只羊就醒了。用一种软绵绵黏乎乎带点鼻音的声音撒娇一样地说道：“医生？”
陈子英于是又走回病床边，被这种小孩样的声音激发出了一点少见的温柔，甚至神经大条的完全没从称呼的不妥意识到危机：“怎么了？”
小羊一派天真可爱地眨着小眼睛看着他：“我是不是认识你？”
旁边正在收拾术后物品的两个护士没忍住窃笑。子英用眼角余光瞄到其中一个掏出了手机对准恩明。但他没阻止。全麻苏醒期的病人胡言乱语也是常见的事，只有极少数麻醉术后谵妄的案例需要干预，大部分时候等药效完全过去自然就好了。活该恩明胡吃海喝把自己整出胰腺炎，就让他出乖露丑长长教训好了。想到这里子英脸上挂出一个恶魔的微笑：“是吗？我不记得见过你。”
小羊扁扁嘴，仿佛很委屈：“真的吗？可是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我觉得跟你好有缘分。那我今天就算认识你了，你不要忘了我，好不好？”
子英踌躇满志地盘算着要用这个素材嘲笑恩明到他六十岁，于是故意逗弄神志不清的可怜的病人：“是吗？那你有什么值得让我记住的地方呢？”
小羊眨巴着眼睛，努力想啊想：“你下次来我这里买鱼的话，我可以给你打八折，不，五折！”
“你是卖鱼的？”
小羊骄傲地挺起胸：“是的！整个菜市场里就属我的鱼最活蹦乱跳，我从十二岁就开始卖鱼了，你可以叫我鱼佬！”
子英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家伙怎么会给自己安上卖鱼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职业，小护士嘴快接口：“你怎么知道陈医生会喜欢吃鱼呢？说不定人家讨厌鱼。”
“不会的！”陷入胡言乱语的小羊快乐地说，“没有哪一只猫咪能够拒绝我的鱼！”
两个护士笑得更大声了。子英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再不扭转话题，恩明再出乖露丑下去搞不好波及到自己：“你再看看清楚呢？我是你的主刀医生。”
小羊呆呆傻傻地看了他一会儿，怏怏地说：“你真的完全变成人了……软软的猫耳朵也没有了，毛茸茸的尾巴也没有了……呜呜……”他看上去快要哭了。
子英又尴尬又想笑，装模作样拍了拍老友的肩膀：“想开点，还是做人好。”
沮丧的小羊又专注地盯了他三十秒钟，随后突然变得兴高采烈：“对！还是变成人比较好！医生，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他突然诗情画意起来，用中学生朗诵课文的腔调说，“啊，你的眼睛，就好像一块流光溢彩的琥珀，让人迷失其中……”
小护士彻底笑疯了，子英的脸色也黑了，板着脸对小护士说：“有什么好笑的？手机关掉关掉。”
举着手机摄像头的护士一边笑一边放下了手机。子英脸色稍缓，又听到病床上的诗歌朗诵还在继续，“你的腿又细又长，就像一双筷子，我每天都想使用……”
子英脸色黑里透着红，扑到病床上准备堵住这该死的家伙的嘴。没想到这该死的山羊发了倔性，又扑又蹬，可惜身体还处在麻醉药效的影响下使不出力气，却憋得满脸通红。子英不敢当真用力，怕弄出事故，只好松了手。恩明一得空就又气咻咻泪汪汪地控诉起来：“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小护士唯恐天下不乱：“陈医生不喜欢文绉绉的表白。”
完全恶魔化的公羊一脸恍然大悟：“你早说嘛！我也更喜欢换种风格直奔主题。医生，你的屁股好翘呀，腰粗了一点，但也没关系，我就喜欢这样的。而且你身材这么健康，一定好生养。以后我们可以生两个孩子，不，三个孩子好了！名字就叫……嗯，名字我还得好好想想……医生，你喜欢什么样的名字？”
子英整个脸都扭曲了，甚至没注意到另一个小护士早就又偷偷打开了摄像头：“你闭嘴！”
恶魔公羊善解人意地立刻变作低眉顺眼样：‘别生气了，好不好？你不想生那么多孩子吗？没关系，你不想生的话可以一个也不生，都听你的。”
子英绝望地抱住头：“扑街啊！我今天彻底被你害得社会性死亡了。”
“怎么会呢？我才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坏男人！我是认真的！我现在就要跟你求婚！”
病房里的无关人士不知何时又多出来四个，都挤在一起疯狂窃笑，明摆着就是来看笑话的。子英正要赶他们出去，病床上的恩明又焦急地嚷嚷起来，一边在身上乱摸乱翻，把白色的床单被褥弄得乱七八糟：“我的戒指呢？你们谁看见我随身携带的戒指了？是一枚银色的戒指。”
子英一愣。虽然没听说这家伙有交往女朋友，但关于戒指的事说得这么言之凿凿，他不会真的偷偷准备了戒指准备跟谁求婚吧？一时间八卦欲望战胜了社死的尴尬——反正今天已经够社死了，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不知死活地顺着恩明的话往下问：“你把戒指放哪儿了？”
“那枚戒指盛放在一个流光溢彩的红色底座上，底座还用白色的字体写着美丽的语言，甜蜜又芬芳……需要用特殊的技巧才能拿下来。”寻找戒指的男人满脸善良淳朴的微笑，看上去对婚姻围城的险恶毫不知情，充满天真的向往。
围观的无关人士七嘴八舌笑嘻嘻议论了起来。子英回头怒目而视：“没事干的就都出去！他是全麻术后胡说八道，你们凑什么热闹？”
“我才不是胡说八道！”恩明奋力辩驳，“这辈子就属这件事情我最认真！”
“扯淡！你根本就没有戒指！”子英气急败坏地偏离重点。
“有的。”一个小护士拿过旁边的一罐可口可乐，拉开易拉罐环，在空中晃荡，坏笑着问神志不清的傻瓜，“是不是这个？”
“对，对，就是这个！”恩明兴高采烈地说，“可爱的天使，请您替我把这个交给我一生的挚爱。”
小护士顶着子英的杀人目光到底是没敢真的递给他，躲到一边笑到呛。子英面目狰狞地瞥了那罐可口可乐一眼：“病房为什么会有碳酸饮料这种东西？这医院还能不能好了？给我把这玩意儿拿出去！”
被嫌弃了求婚戒指的人看上去又伤心又委屈还得强打精神，真是十足可怜：“亲爱的，你不满意吗？呜呜呜……不满意我可以换一个。但是你知道，我只是一个卖鱼佬，没有很多钱。但我会努力卖更多鱼，赚够买新戒指的钱的！”
子英磨着牙：“你还记得自己的人设是卖鱼的？”
“是呀，虽然我只是个卖鱼的，但我很为我的职业自豪！当渔夫有很多神奇的际遇，你知道吗？我出海的时候，遇到过一条会说话的小金鱼呢！它说可以满足我的一个愿望……但是我是一个正直善良的好卖鱼佬！所以我什么也没有要……但为了你不一样，亲爱的，为了你，我愿意向金鱼开口要馈赠。你是喜欢婚后住一个温暖舒适的林中木屋小别墅呢？还是住一个豪华的石头城堡？”
现在连其他科室的闲人们都已经凑过来看热闹了。和恩明最不对付的内科主任听这个缩略版山寨《渔夫和金鱼》故事听得嘎嘎直乐，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友情提醒：“卖鱼佬，你不先许愿要一个戒指吗？”
“戒指是小事，房地产才是最重要的。”恩明豪迈地一挥手，又讨好地拉拉子英的袖子：“亲爱的，到那时，你就可以当包租婆享受清闲生活，再也不用辛苦修车了。”
子英快被气笑了：“我又成了修车的？”
恩明满眼迷茫：“不是吗？”
“那你刚才医生医生喊了那么久？”
“因为我就是一个变形汽车人呀！可我现在失去能量了，变不回去了！要你跟我结婚才能好！”
正在这时，挤在病房门口密密麻麻的爆笑的围观人群被分开了一条缝，急诊科的胖子老林气喘吁吁地挤进来：“都在这干啥呢？Joe，管理层让你上去一趟，说你私自跑来外科做手术，越权违规了。”
子英这辈子没这么乐意被管理层召见过，拔腿就往外跑。恩明还在里面喜滋滋地叫嚷：“我知道你的名字啦，Joe，真好听！我最好的朋友也叫Joe，你知道吗？我就说觉得和你好有缘分！”
这就是一时想要使坏恶作剧的代价。子英一边逃窜，一边悔不当初，果然人应该努力做个好人，谁知道恶作剧会报应到自己头上？好在现在溜出来了，估计一会儿恩明也清醒了，最多他们还需要低头找地缝钻个两三天，但随着时间过去，这尴尬也就翻篇了。
事实将证明，他实在是乐观的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