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燕子文今年十八岁，现在正在阿根廷马德林港吹着海风等待日落，手里捧着他自己的骨灰盒。
红日渐西，暮风萧萧，漫天烟霞，孤帆寥落，海鸥鸣叫着划过天空，此情此景此时，倘若捧骨灰的少年当真如他自称的那样是骨灰主人的儿子，奉父命来到这万里重洋之隔的异域抛洒在这人世间最后的物质留存，倘若少年身边的中年人当真如浪漫故事中那样，是逝去者情根深种念念不忘又破镜重圆的初恋情人，倒也不失为美谈一桩。
然而，燕子文心想，可惜我压根儿不是燕子文的儿子，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假冒伪劣产品，老子是燕子文本人！自己给自己洒骨灰，我他妈的可真是牛逼坏了。
至于身边这位当真因为他一句话跟来了南美的中年大叔……勉强倒的确可以算是初恋情人——未曾表白出口过的心动对象能算初恋情人吗？马马虎虎也算吧。不过……燕子文挑剔地瞟了中年大叔一眼，一身酒气盖过了初见时的满身油烟味，一副世故油滑的样子，乍看瘦了吧唧，细看却小肚腩初现。四十二岁的萧近南，就这副德行？
——好吧，客观说，鉴于他一穿越到2010年，看见的就是被砍得满身是血倒在暗巷濒临死亡的中年版本的自己……不得不承认和自己相比，萧近南这二十多年的变化不算太大。但不妨碍嫌弃。毕竟十八岁就是有嫌弃中年人的资本。
再说了，据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这几天的所见所闻，四十二岁的燕子文和萧近南，都已经绝交好几年了。所以这四十二岁的燕子文，临终前见到了十八岁的自己，脑子里想出的念头居然是拜托他要把这个萧近南一起拐来阿根廷洒骨灰，这是什么神奇脑回路？
摆在年轻的燕子文面前的有一条好消息和四条坏消息：好消息，自己未来如老妈所愿，当上了和义盛的坐馆；坏消息：一，人到中年的自己疑似脑袋有问题（莫非年纪越大，反而越恋爱脑？）；二，老妈在自己当上坐馆不久就吸毒过量死了；三，自己前两天刚萌生一点奇怪冲动和念头的对象萧近南，二十年后不但没结果，而且绝交了；四，也是最坏的消息，我居然四十二岁就死了？？？
拜中年版的自己刚见面就交代了一大堆事然后就这么死了的惊吓所赐，燕子文茫然地按照中年版自己的要求去见了中年版的萧近南，然后莫名其妙地跟着这个萧近南一起踏上了来阿根廷的航班——说实话，他也想不通这个萧近南真的会跟着他说走就走的理由。但是就是这样，现在他俩一起站在马德林港的海滩上面面相觑，准备在日落时分迎风洒落生命的余烬。
听上去很浪漫，如果手捧骨灰的少年不是一脸的心烦意乱，而中年大叔也没有因为不习惯这异样的沉默而没话找话——萧近南叼着烟头，看着漫天红霞的背景里在海滩上觅食的火烈鸟：“这撅着屁股一头扎进水里去的鸟，你说适合清蒸还是红烧？肉柴吗？”
燕子文翻了个白眼：“火烈鸟是保护动物，旅馆的墙上有写——你今天敢吃，明天你的餐馆就被查封。”
中年人一副慈爱叔父的模样赞许地点头：“看不出来啊，这么有文化，旅馆墙上的西班牙语你都看得懂？真有出息，你爸会为你自豪的。”
我看得懂个P。燕子文腹诽。我能看懂你家饭店的招牌进而找到你就不错了。这不是刚才旁边那两个中国游客指着墙上说的吗？萧近南你不仅是个文盲，还是个聋子。
“原先我看你手机都不会用，电脑也不会用，订票还得靠我。还以为你是个傻的。可惜了你继承你爸的一副好相貌。有没有人说过你和你爸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聋子中年大叔浑然未觉自己被嫌弃，吐出一口烟圈，继续碎碎念，“这几天看你学得很快啊？手机已经比我玩得都溜了。怎么，以前没用过手机电脑？哎，你说你在哪长大的来着？”
燕子文想请他闭嘴，但是本着尊老的黑道规矩还是忍下了：“危地马拉。”他记得电视上看的新闻，现在香港已经回归了，时局大不相同，用来自大陆来掩饰自己什么电子产品都不会用是行不通的，反而会招致怀疑。因此随便编了一个他脑袋里能想出来的、萧近南多半不认识的国家名字。
“和义盛坐馆的儿子怎么会流落到这种地方去，又这么多年才回来。想不通啊想不通……”
燕子文心里一紧，还以为萧近南下一句要质疑破绽，谁知中年人说：“真的想不通啊，香港就临海，跑这么老远跨越半个地球来阿根廷干什么？人生地不熟的，你老爸做了鬼魂出门逛逛，见到的都是异乡人，你说一句‘早安’，人家回一句‘Hola’，怎么交流嘛？还不如就葬在香港，喜欢海葬也可以啊，找艘船就可以……夜深人静，还可以来找我串串门……”
原来是这个想不通。燕子文松了口气，又哂笑道：“你真希望我爸的鬼魂找你串门？吓死你……”他本想说“你那么胆小”，却忽然想起来这不是他现在这个“燕子文的儿子”的身份应该知道的。再说，活生生的老子在你旁边你都看不出来，突然冒出来一个儿子你也敢信，就算真的老子的鬼魂上门找你，只怕你也认不出来。
“船来了，阿文。”中年大叔忽然说。
燕子文正在想象着变成鬼的自己如何吓唬萧近南，冷不丁听到这一句，差点下意识地出声答应。好在话到嘴边他忽然回过了神，低头望着骨灰坛，出口话锋一转便毫无破绽：“是啊，准备走了，阿爸。”
他偷偷瞟了萧近南一眼，见中年男人面色无异，想来也确实是突然有些旧情发作，对着那理论上是他“亡父”的骨灰说话。也是，老子的演技这么天衣无缝，简直可以去演电影，穿越之事又过于离奇，萧近南怎么会认得出他？
晚霞中萧近南的侧脸看去倒是和自己前几天还朝夕相处一起烤鸡（好吧，主要是萧近南烤鸡，他负责吃）一起玩耍的那个十八岁的萧近南几无二致。燕子文忽然心中一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抽痛忽然从心底蔓延上来。我还能回去吗？或者说，我还想要回去吗？2010年可比1986年好玩得多，这个世界的燕子文还在临死前打电话给律师给他正儿八经安排了一个儿子的身份，说实话，比起回到那个靠一把刀在街头搏命的1986年，留在这里继承和义盛坐馆燕子文的遗产然后天天吃吃喝喝打游戏泡妞听上去是个更有诱惑力的主意。
再说，回去干什么？他能改变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吗？活到四十二岁然后再落单被砍重伤然后死在医院里吗？明明当着和义盛的坐馆正风光，怎么就这么倒霉？
船驶出港湾，在近海游弋。红得浓重的落日已经半个到了海平面以下，燕子文一次次伸手进那个坛子里，一次次在风中松开手。那些灰烬随着风慢慢飘落，终于完全消失不见。
我的生命，就这样完结了。
我的生命，也只能这样完结吗？
“再见，阿文。”中年人轻轻说，随后低声念诵起了一段他听不懂的经文。
萧近南信佛了吗？这个半文盲居然会念经？燕子文有些想笑，又莫名鼻子有些发酸，这个经营着数家连锁餐馆的中年男人，好像已经不是他的那个一无所成只擅长烤鸡的鸡仔了。他忽然有些想念自己的世界，1985年的自己，1985年的母亲，1985年的混乱喧嚣的庙街，1985年的勉强算是尚有几分清秀的萧近南……
身边的中年人念完他听不懂的经文，又凝望着空中随风渐远的最后一抔骨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又被海风吹得很细碎，但是燕子文还是听到了。
他说：“阿文，别忘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