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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康乐是个忍人。他朋友从犬舍抱来的赛级犬,花了不少钱。还在赏味期时确实可爱得天上有地下无,小小一只,在聚会时是众星拱月的小宝贝,被朋友随身携带像个装饰。奶比个头小,破坏力有限,朋友本人也过于现充没看过什么比格犬受害者联盟,但在大魔王血统展现威力的时候,这只叫甜甜圈的小狗开始在朋友圈里辗转,吃百家饭。
张康乐是那个最后接盘的,他也不晓得为什么甜甜圈会登堂入室,成功进驻老张家,刨他的花盆,咬他的沙发,撕他的拖鞋。“因为你情绪最稳定。”朋友放下狗粮和不锈钢狗盆,夺门而出,生怕甜甜圈追路。所幸这是一条随遇而安的小狗,进门当天就用拉在地毯上的一泡尿宣誓张康乐家现在是它的领地。
甜甜圈无愧于它的血统,在生长期外表都格外甜美,同时精力充沛,叫声响亮,非常对得起身价。张康乐坐在已经被咬坏了一个角的沙发上端详着这只小花狗,它刚刚撕烂了一个玩具,现在在追自己的尾巴。甜甜圈上过狗学校,虽然本性难违,但社会化做得不错,在有限的经验里张康乐其实不太担心它咬人咬狗。现在的问题是,作为一个创业初期的小老板,他实在没有足够的时间精力带狗外出放电,然而整天关在屋里,甜甜圈无处发泄精力,把家里祸害得不成样子。张康乐也想过把狗送走,像那个不负责任的朋友,但甜甜圈在到他手里前被退货至少四次,经常早上送过去晚上就被送回来,他觉得这样不太好。他看着比格水润光亮的玻璃珠眼睛,留下了甜甜圈。
然后张康乐就后悔了。
应酬到凌晨四点回家,六点不到就会被想出门的甜甜圈闹醒,然后天不亮在小区撞鬼;好不容易能正常六点下班,本可以抽出时间和朋友聚一聚,变成和狗在公园待到天黑。还有撕烂一地的鞋、纸巾、尿垫、精装书,被咬坏了腿已经坐不稳的凳子,气得张康乐活人微亖变亖人微活。他还把狗带到工作室去,在祸害了一群同事后又不得不带着被投诉的狗回家。好在甜甜圈还算一只有格调的比,不会乱吃些有的没的,不然张康乐再好的脾气也要把它发配乡下农场。
张康乐在工作之余开始研究比格习性,得出结论,想甜甜圈在家老实点,要用大量户外活动消耗它的精力。但张康乐没时间,创业看起来自由,实际上24小时on call,不能每天都跟狗在草坪上耗着。花钱消灾,张康乐决定雇个大学生帮他遛狗,价钱好说,必要时也可以给开实习证明,但务必把甜甜圈遛得回家就睡。
张康乐的工作室就在大学城旁边,他溜达过去观察了一下,有个布告栏可以贴兼职信息。第一次的招聘广告没经验,重金彩打甜甜圈美照一张,求遛狗,附联系方式,结果来加他的人全在“看看狗”,看了也没说要应聘。第二次学乖了,把条件写在前面。来正常应聘的人终于变多了。张康乐煞有介事地带着甜甜圈一起面试候选人。这个接了太多遛狗单子,虽然熟练但精力不够,pass;这个一进门甜甜圈就开始呲牙低吼,看来不讨狗喜欢,pass;这个看见甜甜圈的时候脸都白了,不喜欢狗还来应聘,pass。“下一位,马柏全。”实话说张康乐累了,以为找个遛狗人是很容易的事情,没想到花了一上午都没个结果。这个姓马的大学生是今天约好见面的最后一个,如果还是不成,张康乐决定先休息两天。
是个漂亮小孩,而且很开朗,堪称社交恐怖分子。进门打完招呼做完自我介绍就开始和狗玩,不是和其他人一样称呼他“甜甜圈爸爸”,哥哥哥哥叫个不停,问东问西。
“哇哥哥它叫甜甜圈吗?好可爱好合适的名字。”
“哥哥甜甜圈是和你住吗?”
“哥哥甜甜圈平时喜欢干嘛呀?”
叫得张康乐头昏脑胀。但甜甜圈很喜欢他,尾巴甩得飞起,蹭着人家的腿绕圈,看得人眼晕。小孩也非常不见外,看小狗很热情,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盘腿抱着狗开始相互蹭。
“哥哥我好喜欢甜甜圈你就选我吧好不好好不好?”
看着在地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看着他的两张脸,张康乐幻视成两条跟他撒娇的小狗。
于是马柏全走马上任。两人加了微信,张康乐和他约定好,有遛狗需求会提前一天说,马柏全按约好的时间来工作室这里接狗;反过来马柏全这边有其他安排来不了也要提前说。
甜甜圈和马柏全磨合得相当好,每天回家大吃一顿躺倒就睡,第二天醒得比张康乐还晚。同时张康乐微信消息99+,一半是马柏全发来的狗照片狗录像,地点从园区到公园到河边,娱乐活动从追逐到飞盘到溯溪,他甚至会带甜甜圈去参加比格聚会,几十个比格脑袋塞在一张照片里,看得张康乐要犯心脏病。也让张康乐疑惑,现在大学生这么有钱这么闲吗?他提出多给马柏全一些补助,参加各种活动要花钱的,但被拒绝了。马柏全振振有词,“哥哥我可太喜欢甜甜圈了,你给的工资够用,我当哥哥的给它花一点没什么,它开心我乐意!”
张康乐被这个辈分绕得头晕,真还想了下自己是甜甜圈爸爸马柏全是甜甜圈哥哥还管他本人叫哥哥他们俩辈分又要怎么算,最后也没能把钱给出去。但他给马柏全开了亲密付,说自己作为甜甜圈亲爹要有参与感。
然后他就被邀请带狗一起去露营。时间挑得正好,他怀疑是自己工作室那群吃里扒外的坏东西透露了他的日程。马柏全接狗都是去工作室,他们约好的,没几次就和大家混熟了,非常自然地成为其中一员,哥啊姐啊的叫得可甜了。
刚好休息,张康乐也好奇平时马柏全怎么带狗的,能把比格大魔王累成那样。他问要带什么,马柏全让他带上人带上狗,还要开辆车。“我有驾照,但没车呀,还是哥哥你开上车方便点。哥哥平时好忙,这次其他的我来准备就好了。”或许是怕张康乐过意不去,很长时间没什么动静的亲密付划出去了一点钱。
出发前一晚张康乐难得有点紧张。他和马柏全熟又不熟的,明明几乎每天见面,消息发得也很多(指马柏全单方面轰炸),但他们之间的联系好像只有一条小狗,对彼此的了解几乎没有。张康乐又开始发愁,马柏全怎么就随随便便邀请不熟的人单独去露营呢?怎么想都不安全,现在的小孩太没防备心了,也就他张康乐是个好人。把安全教育放进明天的to do list以后,张康乐继续紧张。明明把马柏全发来的他和甜甜圈互动的视频存下来看了不知几遍,现在要和真人相处,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古有叶公好龙,今有张公好全。张康乐熄了屏幕,听着外面客厅隐隐约约传来甜甜圈啃洁牙棒的声音,打算睡了。今天马柏全说要做露营的准备,请了假没遛狗,甜甜圈还精神得很。他深深叹了口气,不管以后会如何,起码在遛狗这件事上他是完全离不开马柏全了。
马柏全没有提前给地址,他说可能会去别的地方拿设备,不确定出发当天是在什么地方。出发在下午,张康乐睡了个好觉,醒来才看到发来的信息,具体到门牌号,就在他隔壁那栋楼。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但说来也奇怪,明明住得很近,但他们从来没在小区里碰过面。张康乐艰难地转了转刚睡醒还不太活跃的大脑,确认他确实没在这边见过马柏全。要么马柏全在附近上学,这里可能不是他家,只是有认识的人来借东西;也可能社畜和男大的生物钟日程表相差太大,没有碰面的机会。理由很多,张康乐也没在意。
他打理好自己,给甜甜圈添了狗粮,然后掏了掏冰箱做了个汤年糕,一边吃一边回复消息。处理完一些工作上的事,张康乐点开和马柏全的对话框,说自己已经起了,让他半小时以后下楼。
半小时以后他收获了一个大包小包的马柏全。还有一辆露营车满满当当,以张康乐的观察来看该有的应该都有,而且这小孩还打算开火做饭。张康乐自己厨艺还行,已经做好了兜底的准备。甜甜圈也很兴奋,werwerwer叫着就往马柏全身上扑,逗得人赶紧放下手机的东西抱着它又亲又夸。
“行了行了,等会再亲热,赶紧把东西放车里。”张康乐拽着绳子把狗往回拖,另一只手帮着马柏全把东西往后备箱装。各种材料不少,但都打包得板正,很容易就放好了。马柏全非常自觉地抱起甜甜圈钻进副驾驶,在导航里输好目的地。张康乐用余光观察他,穿得就很男大。头发好像长了一点,应该是戳眼睛,会时不时用手扒拉。甜甜圈在他怀里很乖,跟把某位想要强抱它的同事眼镜一脚踢飞的样子毫不相干。张康乐胡乱发散着,突然听到马柏全问他:“原来哥哥你也住这个小区啊?”
“这个小区环境挺好的。”张康乐答非所问。
“确实哦,可惜我住学校宿舍比较多,这偶尔才来。不过,”马柏全凑近了一点,“知道哥哥住这里,我以后会经常回来的。”
张康乐差点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马柏全好像也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自顾自地开始和甜甜圈玩,张康乐还听见他轻声哄让狗不要打扰爸爸开车。
目的地张康乐听喜欢徒步的朋友说过,城边一个有河有湖的树林,但毕竟不是有运营的露营地,条件一般,除了徒步不太有人来。在马柏全的指挥下停好车,他们开始往外搬各式器材。选定的扎营地是河边一片高地,看得到水又有一定距离,风景不错也安全。甜甜圈早就飞进树林里乱跑,只能听到偶尔的叫声。张康乐有点担心狗,又不好留小孩一个人搭帐篷。
“这附近有人来徒步,市政也在管,没什么危险野生动物的。”马柏全解释道。张康乐也就留下帮忙。他眼睁睁看着小小露营车里掏出了天幕,帐篷,地垫,睡袋,蛋卷桌,折叠椅,卡式炉,锅,保温箱和一系列杂七杂八的东西,看起来像要在这里安营扎寨。
张康乐野跟风露营过,在现成的营地里,有自来水甚至有冲澡间,和这种更原始的活动很不一样。好在找到方法以后搭帐篷搭天幕不复杂,两个人动手能力还不错,力气也大,弄得很快,但也出了一身汗。在张康乐和最后一个地钉搏斗完后,回头看见马柏全充好了两个充气沙发,能躺人那种,已经躺下了摇着手招呼他一起来。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狗叫声已经很远了,天幕下不冷也不热,空气是没有城市污染的清新。明明睡了个懒觉到快中午才醒,张康乐又困了。他往旁边摸过去,扒拉了两下马柏全的手。
“我睡会儿,要做饭了叫我。”
没有回答,但他感觉马柏全拉住他,回应似的捏了捏他的手指。于是张康乐安然睡去,维持着这个姿势。
张康乐是被狗舔醒的。充气沙发不高,不知从哪里野回来的甜甜圈正后脚起立扒在他脑袋边上,伸着舌头给它亲爱的爸爸一个亲亲。马柏全早就起来收拾好,正在点火。往远处看,红霞满天,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张康乐有点期待。
晚饭是江浙风味的炒年糕和烧烤。马柏全看起来四体不勤,做饭居然还挺好吃的。年糕是家常口味,张康乐很给面子地光盘了。
“哥哥很喜欢年糕吗?”
“吃习惯了,还好。”
烧烤种类很多,蘸料丰富,还配了洗好的生菜和紫苏叶,不复杂但需要耐心准备。张康乐以往都是照顾人的角色,今天居然被比自己小的弟弟照顾了,感觉微妙。更微妙的是他居然挺享受马柏全围着他转圈。
甜甜圈在旁边吃完狗粮,闻着肉香绕着两人要吃的,非常可爱,就是身上挂着苍耳鬼针草,看得张康乐一阵嫌弃。
吃完饭总不好叫人家再收拾。可能是出于方便考虑,餐具基本都是一次性的,张康乐把垃圾打包好,准备离开时带走,又省着水洗了锅。收拾完以后,回头被身后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吓一跳。
甜甜圈的眼睛是天黑了反光,马柏全的眼睛才是真的亮。含情脉脉,看得张康乐一阵心悸。
此时无声胜有声。张康乐觉得自己应该打破这样的氛围但又舍不得,而马柏全显然乐在其中。好在还有甜甜圈。玩了大半天吃饱喝足但没吃上烤肉的比格开始了本日最后一轮作妖,仰头长啸。啸完舔舔嘴,开始挠痒。
“哎呀甜甜圈,你这条坏狗!”嘴上抱怨着,马柏全手上却拿着一个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梳子帮甜甜圈把身上粘的植物种子和枯枝烂叶梳掉,留张康乐舒了一口气。
刚刚不是心悸,是心动。
大人的心动要考虑更多的事情。比如对方还是学生以后会在哪里生活发展,比如对方把自己当老板当狗爹还是当可以暧昧的对象,再比如,马柏全喜不喜欢张康乐。
他们把椅子往外搬了一点,天气确实很好,月明星稀,周围只有一点点虫鸣。原本两人之间隔了桌子,搬东西的时候马柏全却把椅子并在一起,桌子放前面,当坐下来的时候,位置就从面对面变成了胳膊碰胳膊。小孩也对他有意思。张康乐侧头看过去,马柏全也在看他,背后天幕上挂着氛围灯,和月光一冷一暖打在脸上,看着他的眼睛比甜甜圈还亮。
再不表白就不礼貌了。
然后张康乐就被马柏全亲了。
蜻蜓点水一样蹭蹭嘴唇,小孩就害羞得往回缩,光线不甚明亮都能看到马柏全已经从头红到脚。
勇气可嘉,经验匮乏。
掌心扣住后颈,这是“我来教教你”最不显得油腻的一次。
在一起之后,张康乐觉得自己的生活和过去没有特别大的不同,要说区别可能是家里除了甜甜圈还有另外一只小狗在等他。他觉得马柏全和比格真的很像。
确认关系第二天就敢直接搬来同居,非常自觉。总是在“哥哥哥哥”,现在还叫“张康乐张康乐”,少一遍都不行。更名正言顺地带着甜甜圈到处跑,然后发来屏幕划三下都不到底的消息。同时,精力旺盛,在家一有机会就要疯狂贴贴,要亲要抱,床上也缠人得要命。要张康乐的命。
张康乐的生活变得更规律了,早睡早起,一日三餐马柏全早起遛完狗就会带着早饭回家,叫他起来吃饭,中午会带着狗跑到工作室一起待一会,下午又按时来接人。休息时也不是蹲在家里或者耗在工作室,上山下河,张康乐觉得自己从遛一条狗变成遛两条狗,但遛得开心遛得高兴。朋友们都夸他有了小男友容光焕发,张康乐说养狗挺好的,说比格不好的都是胡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