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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稍微大点的时候,何荣榕开始好奇,她两个爸有相似度这么高的名字,是怎么凑成一对的。而且她小爸也太年轻了!在做算术还需要掰手指头的年纪,被问烦了“这是你哥哥还是爸爸”,何荣榕算过,她出生的时候她小爸何家浩只有19岁。大爸爸何家树更大一点,但也没有大很多。还在读书年纪的有情人,甚至因为一方年纪不够连结婚证都领不了,就生了她。
她还隐隐约约记得很小的时候,小爸总是很早就出门,只来得及在她脸上留一个凉凉的吻,但可能中午就会回家,亲亲大爸爸又亲亲她,哄她午睡,睡梦里能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等她醒来会给她扎很漂亮的小辫。大爸爸陪她的时间和小爸大多数时候会错开,几乎每天都是大爸爸“伺候”她起床,辫子扎不好,只能捏出一个揪揪凑合着,等小爸回家换款式。看着凶但很温柔,她不乐意自己吃饭,就耐心地喂,做菜也好吃,她最爱吃鸡蛋羹,就每天都有。
有空的时候一家三口会出去玩,不一定是周末,喜欢去公园野餐。年轻的家长鼓励她追着鸽子到处跑,在她摔了一跤哭出鼻涕泡的时候拍照留念并哈哈大笑。还有大学校园。何荣榕上小学了才知道,那个周围有很多建筑的草坪是在她两个爸爸的大学里,很多排座位有舞台的大房子是礼堂,白色的有很多高桌子的房间是实验室。在实在没办法的时候,两个年轻的家长会带着她去上课。上一节课还在小爸的实验室里,下一节课可能就会被带到大爸爸的教室。小孩子只会觉得好玩,其他的叔叔阿姨对她也很好,给她分零食吃,还会抱着她一起看动画片。
他们差不多是在何荣榕上幼儿园的时候毕业的,现在相册里还有他们毕业典礼的照片,别人抱着花,何家树何家浩抱着她,笑得一样开心。小爸成绩很好,继续读研,好在时间灵活了一些,能接送她上学放学。大爸爸研究生毕业,因为一直跟着导师的项目,找到了专业对口的工作,也算顺利稳定下来。这时候两个人才领了证。相册里关于这天的照片,何荣榕也翻到过,两人也没穿得很正式,勉强凑了个情侣装,牵着穿了公主裙的她,在民政局门口合照。
等上了小学,何荣榕懂的更多了。在她看来,世界上没有比她两个爸爸更相爱的人了。他们有时间的话会手牵手来接她放学,两个高高瘦瘦的人把她夹在中间一起回家。平时下班,到家以后第一个拥抱和第一个吻一定是给彼此的,然后再弯下腰一人一边亲亲她的脸颊。出去玩是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后面看她到处跑。家庭电影之夜也一样,大爸爸,小爸,她,三个人排排坐,经常坐着坐着小爸就靠到大爸爸身上去了,或者两人贴在一起把她抱在腿上。小孩子可能不懂但能感觉到,两个爸爸在彼此心目中才是第一顺位,这让她甚至偶尔会感到有一点失落。何荣榕撒娇似地抱怨过,大爸爸很认真地和她解释,两个爸爸像是天上的两片云,拥抱在一起变成一团更大的云才能下雨给小树苗浇水。
那时何荣榕的同桌是个胖男孩,在家里是家长们围绕的中心,事事优先,但他爸妈又会在学校门口相互指责,吵架吵到差点动手。这让她庆幸爸爸们感情很好。很久以后,何荣榕面对爱情,面对婚姻,面对育儿,想起那个两片云的比喻,才发现双亲感情亲密,关系稳定对于一个小家来说多重要。
初中,何荣榕学了生物课和生理课,又看了些言情小说,终于憋不住在晚饭餐桌上提起了最开始那个问题。
“你们俩名字这么像,是怎么认识又是怎么在一起的啊?感觉好有缘分啊。”
何荣榕比划了一下,“不过名字很像的时候会感觉有血缘关系,你们都没在意吗?”
“我和你大爸爸本来就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何家浩回答道。在何荣榕眼睛瞪脱框前,他又飞快地补充,“不过不是亲的。”
后面他不再肯再说,而何家树没有参与本次讨论,开始聊起一些工作和生活上的话题,比如家里卫生纸消耗得差不多了,新买的洗碗块不好用,何家浩现在带的学生怎么样。何荣榕本想追问,但在被问到“你班主任发消息讲你上课看小说是吗”的时候急忙开始装乖发誓自己不会再犯。等晚上都躺床上了,才意识到大爸爸就是故意在饭桌上提这件事好打断她。
姜还是老的辣。但她何荣榕不会放弃挖掘父母爱情故事的。
何家树出差了。在一个风雨大作电闪雷鸣的夜晚,何荣榕抱着枕头去找她小爸。理论上来说已经初中的她不应该再来和爸爸睡觉,但今晚天气太差了,而她也实在好奇。何家浩有点好笑,看着何荣榕嘴上说着打雷太可怕了不想一个人睡,那双和何家树一模一样的眼睛又滴溜溜转着,打的什么主意一眼望得到底,看得他心软。他把女儿打发回房间,自己披着一块毯子跟过去,约定好她睡着了他再回卧室。
讲的是美化过的版本,简单来说,何家树是何家大伯收养的孩子,他们一起长大,成年以后何家树外出读书迁了户口,他们相爱了,后来就在一起。
“这样阿公会同意吗?”何荣榕和他们回过老家,从年龄看她小爸就是未婚先孕,所以阿公阿婆见到大爸爸脸色不太好看,但对她是十分宝贝的。
“你大爸爸很有担当的,是他先去找阿公说了这件事,跪了很久的祠堂,还挨了顿打,后面靠自己努力获得认可我们才在一起的。”
何荣榕信了。她有点困了,但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家里何家树是更溺爱的家长,更严厉的其实是何家浩。不过何家浩在她提问的时候,会评估她的接受程度和理解能力后直接说她还不能得到答案或者给出回答,哪怕这个问题其实有点超纲。
“为什么你那么早就生了我?”何荣榕打了个很大的哈欠,声音也变得轻而模糊。“那时候你还在读大学吧?是不是……”是不是耽误到你了呢?
何荣榕闭上了眼睛。
一只凉凉的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令她想起了儿时半梦半醒间的那些吻。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宝宝?你不知道发现你的那天我们有多开心。你是奇迹,是天使。就是哥哥过了段很辛苦的日子。我们很高兴你能选择我们做你的爸爸。”何荣榕反应过来那个“哥哥”是指何家树。平时两人在她面前称呼对方都是“你大爸爸”“你小爸”。他们比她想象的还要相爱。
可能是有点不好意思,何家浩没再说话。何荣榕感受到他轻手轻脚地替她掖好被子,关了灯离开了。
有眼泪淌到枕头上,何荣榕才知道原来人感到幸福的时候也会流泪。
后来她一直觉得两个爸爸的爱情,就是何家浩说的那样,有点小波折但后来一直很顺利。直到暑假,一家三口回西樵。
回西樵挺好的,阿公阿婆还有姑婆都很宠爱她,比何家树有过之而无不及,还有可以带着她疯玩的龙叔。
何家树何家浩早就跑没影了,说是要故地重游去约会。何荣榕吃完午饭就出门了。龙叔一直在西樵工作生活,这里有什么好吃好玩的特别清楚,也乐意带她玩。再过几个月是结婚纪念日,何荣榕打算给她俩爸爸送点礼物,先来取取材。而龙叔是她大爸爸的好朋友,对于两人的恋爱经历肯定很清楚。
“家树都跟你说了?”陈龙安很意外。当年何家两兄弟的事情闹得轰轰烈烈,差点把何家长辈们气死,何家树居然敢跟他小孩讲。
“是我小爸跟我说的。”何荣榕摆摆手。
陈龙安更诧异了。当时何家浩他爸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何家浩何家树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说自己以后没有这个儿子,还发生了肢体冲突,警察和救护车都来了。按照何家浩的性格不太可能讲这些古给孩子听。
“他说大爸爸很有担当,还跪了祠堂挨了打。”
那看来还是讲了些他们当年的荒唐事的。
“是被打得挺惨的,他二叔,也就是你阿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棍子,可能比你手腕都粗,把你大爸爸打到吐血。”十多年过去了,陈龙安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当初何家树回来,两人背着其他人在一起,偷尝禁果被发现没藏好的蛛丝马迹,何家树趁何家浩上学,和家里承认了这件事情并乞求原谅和理解。现场没人拉得住盛怒的何家二叔,陈龙安接到消息跑来拦,也挨打。直到何家浩匆忙回家,护着何家树的时候被打到差点流产。
“你小爸挨了几下,被他妈和他姑姑拖走,拖到半路拉出一条血道,吓死人了,你大爸爸站都站不起来了还要爬过去牵他的手。”
“老爷子被吓到了,说心脏不舒服,何家当天三口人一起上救护车,一辆都放不下。”
陈龙安拍拍胸口,“后面才查出来他怀孕了,没人想到他一个Beta能怀孕,又把你阿公气进医院。”
何荣榕目瞪口呆。小爸看起来那么乖,大爸爸看起来那么沉稳,干出的事情居然这么勇猛,敢情之前讲给她听的还是绿色版本。
“再然后呢?”她喃喃问。
“两个人被赶出门。你大爸爸被劝回去读研,你小爸考上他那个学校,休了一年学生了你。两个人都是学生,虽然有些积蓄,但那个情况下没什么进项只能吃老本,开支还不小,过得不轻松。后面你阿婆和姑婆看不下去,偷偷塞钱才让他们日子好过一点。”
“但你出生很顺利哦。男性Beta不适合生孩子,孕期艰难还很容易难产,但你没让家浩受苦,又很乖,大家都觉得你是他们人生低谷时出现的天使。何家其他人也是在你出生以后态度才逐渐软化的。你还见过你太公公呢。”
“你的名字是你小爸取的。西樵有很多榕树,你大爸爸名字里有树,又希望你健壮成长。如果你去祠堂看,你名字已经写在何家家谱上了。”
糖水店的冰沙很好吃,何荣榕很喜欢,连吃好几天,但这次尝不出什么味道来。她告别了陈龙安。
何家的祠堂很安静。装裱好的族谱挂在墙上。应该是新写的吧?没有脏污,“何家树”与“何家浩”两个名字并列,被连在一起,拉出一条线,下面是“何荣榕”。
列祖列宗沉默,供品整齐地码放着,只有未烧尽的香火飘起青烟。当时不是这样的吧?
两个少年人撞塌了南墙,用头破血流为自己的爱情开出一条路。何荣榕想起小学同桌抱怨自己的父母不恩爱,没见过他们牵手拥抱,永远只是在餐桌上争吵。她曾经也怀着少女心偷看爸爸们的吻,揣测何家树何家浩的爱情有多浓烈,而现实也比她的想象更加残酷和瑰丽。
何家浩叙述中那个被冠以奇迹和天使头衔的小孩,到头来是他顺风顺水人生中最大的坎坷。她的到来伴随着鲜血和疼痛,又让他们得偿所愿。过往是否已经成为不足在意的云烟,何荣榕尚且不得而知,但此时此刻的幸福是真的。眼泪掉下来,被抹去。青春期的忧愁总是来去匆匆。正巧爸爸们约会完回家,跨过门槛时对她招招手,说,“给你带了双皮奶和鱼饼,快来吃呀。”
“来了。”
